第八章

等到婆婆第十次抱怨米爾德里德整個週末都不見人影的時候,米爾德里德禁不住大發雷霆了。這的確是個讓人心急如焚的時刻。她一連撥了十幾個號碼卻還是一無所知,弗洛伊德太太坐在一旁,沒完沒了地數落那種跟著某個男人一跑了之,把孩子留給別人照顧的母親。她只好使出最後一招,給比德霍夫太太打了電話,那位女士告訴她瑞麗被送進了哪家醫院,還跟她說了一兩件別的事兒,比德霍夫太太的好心好意並沒有讓米爾德里德的情緒有所好轉。她衝進洛杉磯醫院,急切地看了看瑞麗的情況,然後和伯特、薇妲、媽媽以及皮爾斯先生坐在醫院走廊的一頭,一邊等醫生,一邊聽伯特把所發生的一切原原本本地告訴她:星期六晚上瑞麗一直沒精打采的,昨天在海灘上的時候,她好像有點兒發燒,於是他們就給蓋爾醫生打了電話,醫生建議把瑞麗送進醫院。媽媽打斷了伯特,對他的話做了更正:醫生並沒有這麼說。他讓他們立刻把瑞麗帶回家,他們就照辦了。但是,當他們帶著瑞麗回到家的時候,房子卻鎖得嚴嚴實實,他們就再次打電話給醫生。那時候醫生才讓把瑞麗送進醫院,因為沒有別的地方可去。米爾德里德真想問問把瑞麗帶到皮爾斯先生家有什麼問題,但還是強忍著把這句話嚥了回去。

伯特接著往下說:這沒什麼值得大驚小怪的,只不過是流行性感冒罷了,並不是米爾德里德所聽說的流感。「她嘴唇上的那條膠帶沒什麼大不了的。他們刺破了一個小疙瘩,如此而已。」媽媽又接過話頭,繼續含沙射影地譴責米爾德里德,直到米爾德里德忍不住說:「我覺得那個時候我在哪兒不關你的事兒,也不關任何人的事兒。」

媽媽頓時臉色蒼白,騰地一下坐得筆直,皮爾斯先生趕緊對她說了些什麼,她這才跌坐回去,嘴唇緊閉。米爾德里德努力剋制著自己,然後繼續說:「如果你一定要知道的話,我是去了亞羅海德湖。一些朋友邀請我到他們的湖邊別墅去,我看不出為什麼全天下的人只有我一個必須待在家裡。當然我應該待在家裡。我心甘情願地承認這一點。但我當時並不知道,我把孩子交給她的爺爺奶奶照顧,結果他們甚至找不到一個地方安置生病的孩子。下次我肯定會考慮清楚的。」

「我覺得媽媽做得完全正確。」

到目前為止,薇妲一直態度冷淡地保持中立,可當她聽到豪華的湖邊別墅,就立刻知道自己到底應該站在哪一邊了。伯特一語不發,看上去很不高興。皮爾斯先生用嚴肅的語調責備道:「米爾德里德,大家都盡了最大努力,我看就沒有必要互相攻擊了吧。」

「是誰先開始攻擊別人的?」

沒人回答這個問題,大家一時默不作聲。米爾德里德沒有心思吵嘴,在她內心深處隱隱有個預感,那就是瑞麗的病的確很嚴重。過了很長時間,蓋爾先生才趕來。這個有些駝背的高個子男人從薇妲出生起就一直擔任他們的家庭醫生。他領著米爾德里德走進病房,看了看瑞麗,又聽了夜班護士悄聲細語地說了些什麼,然後用寬慰的語調說:「我們遇到過很多這樣的情況,特別是在一年中的這個時候。他們的表現是體溫急遽升高,開始流鼻涕,你給他們吃什麼他們都不要,你會覺得他們的情況非常糟糕,可是第二天他們就開始到處亂跑了。不過我覺得還是應該告訴您,幸好我們讓她待在醫院,而不是家裡。即使只是流行性感冒,還是多加小心為好。」

「謝謝您刺破了那個小疙瘩。我一直打算弄破,那是前天的事兒了——後來我就給忘了。」

「哦,幸好您沒有刺破。這種小疙瘩,按理說還是壓根兒不去管的好,特別是長在上嘴唇上的。我沒有弄破,只是在上面貼了一個小細條兒,好不讓她用手指碰到,如此而已。」

米爾德里德帶著薇妲回到家裡,信口編了個故事給她聽,說是星期六有人順便到家裡來請她到湖邊去度假。她沒有提到任何名字,但卻把他們說成是非常富有、而且非常高貴時尚的一群人。她沒開燈就先脫下了衣服,這才想起餡餅的事兒。凌晨三點多鐘她才上床睡覺,渾身上下疲憊不堪。

第二天,她從始至終處在一種毫無理智、歇斯底里的狀態之中,感覺自己全部身心所渴求的東西被生生剝奪了:那就是坐在孩子身邊,在她需要自己的時候陪伴她的權利,可米爾德里德能夠擠出來的時間只有早上的區區幾分鐘,還有吃過晚飯之後的一個鐘頭。她早早就來到了醫院,護士那輕鬆愉快的聲調也沒能讓她得到一絲寬慰。當她看到瑞麗,心不由得一緊,瑞麗身上時時顯露出來的勃勃生機此時蕩然無存,她臉頰緋紅,呼吸也很吃力。可米爾德里德沒法留下來,她必須離開,去送餡餅,去給油漆工付錢,去檢視開業告示,去籤合同購買雞肉,去做更多的餡餅。晚飯前她才暫時得到片刻休息,可接下來卻連飯也吃不下。萊蒂服侍薇妲吃飯的時候,她一直坐立不安,然後她開車帶著薇妲再一次來到醫院探望瑞麗。回到家裡,她打發薇妲上床睡覺,可自己躺下之後卻難以入眠。

第二天早晨八點她就給醫院打了電話,得到瑞麗病情有所好轉的答覆之後,她又接二連三地打電話處理生意上的事兒,兩個小時擠得滿滿當當。約摸十點鐘,她裝上餡餅,開車去給各個餐館送貨,大約十一點鐘趕到了醫院。她驚奇地發現蓋爾醫生已經在那兒了,正在走廊裡和一個鬚髮濃密的大個子男人低聲說著什麼,那個男人穿著一件汗衫,露出了胳膊上的紋身。蓋爾醫生把米爾德里德叫到一邊說:「我不想讓你過於擔憂,不過她的體溫升高了,現在是一百零四華氏度,我不願意看到這種情況。這讓我很擔心,還有她嘴唇上的那個小疙瘩也讓我擔心。」

「您是說有可能發生感染?」

「我說不好,現在沒法判斷。我從那個小疙瘩裡取出了一點兒分泌物做塗片,從她鼻子裡取了一點兒黏液,另外還抽了幾cc的血。這些正在送往實驗室。他們會盡快打電話給我。可是,米爾德里德,問題在於,如果我們遇上緊急情況,就不能坐等什麼實驗室報告了。必須馬上給她輸血。我已經找來了一個人,他是個職業獻血者,這是他的謀生手段,而且他只有拿到二十五美元之後才肯進去。這完全由你來決定,不過……」

米爾德里德根本沒去想二十五美元對於她那為數不多的一點積蓄來說是一筆多麼大的數目,還沒等蓋爾醫生把話說完,她就開出了一張支票。那個男人要求背書擔保,蓋爾醫生簽下了自己的名字。米爾德里德走進病房,由於內心的恐懼,她的雙手都汗溼了。她的五臟六腑異常難受,就像那天在林蔭大道上的感覺一樣。孩子的眼睛黯淡無光,臉頰滾燙,伴隨著急促的呼吸還在不停地嗚咽。她的嘴唇上新貼上了一條膠布,比原來的大一些,蓋住了一小片兒浸染了紅藥水、變成了紫紅色的紗布。一位護士正在用勺子往瑞麗那顫抖的小嘴裡喂冰塊,她抬頭看看米爾德里德,但並沒有停下手,說:「皮爾斯太太,我跟您通過電話之後才出現這種情況。她昨晚還好,體溫很穩定,我們以為再過幾個小時她就能恢復正常。可後來體溫又升高了,就是這樣。」

瑞麗有些煩躁不安,那位護士就跟她說起話來,告訴她那是她的媽媽,問她是不是沒認出媽媽。米爾德里德對她說:「親愛的,我是媽媽。」

「媽媽!」

瑞麗的聲音帶著哭腔,米爾德里德真想把她攬進懷裡,但她只是拿起那雙小手,輕輕拍打著。蓋爾醫生和另外幾位大夫走了進來,都穿著白色罩衫,進入病房還有幾名護士和那個獻血者,這回他把袖子挽得高高的,露出了一長串紋身圖案,真稱得上是一道畫廊。他坐了下來,一名護士用藥籤給他擦拭手臂,米爾德里德呆呆地站在一旁,宛如一尊石雕。她走出病房,在走廊裡來來回回地踱著,腳步輕悄而緩慢。無論如何她也得拿出全部意志力,拼命熬過這段時間。有兩名護士從病房裡走了出來,接著是一位醫生,隨後是那個獻血者和幾名看護人員。她走進病房,剛才跟她說話的那位護士正站在床頭,忙著看溫度計和手錶。蓋爾醫生俯下身子,專注地瞧著瑞麗。「大夫,她的體溫下降了。」

「好。」

「一百零一華氏度。」

「非常好。脈搏怎麼樣?」

「也減弱了。降到了九十六下。」

「好極了。米爾德里德,我也許是大驚小怪了,讓你花了一大筆冤枉錢。情況還是那樣……」

他們出門來到走廊上,拐了個彎,繼續朝前走。蓋爾醫生用隨和的口吻接著說:「我實在不想這麼做,米爾德里德,我實在不想把這麼大一筆花費強加到你身上——不管怎麼說,我會讓他們在每一筆收費上儘可能做到公道合理。不過,如果事情可以重來一次,我依舊會對你說剛才說過的那些話。你看,我們現在碰到的情況是這樣的,一旦嘴唇上方發生了任何感染,就會滲透到側竇區,而那就意味著大腦受到損害。眼下她嘴唇上偏偏有個小疙瘩,事情就很難說了。她表現的所有症狀都跟流行性感冒一樣,但是所有這些症狀也都可能是鏈球菌引起的,如果我們等到確診再採取措施,恐怕就太晚了。從她對輸血的反應來看,我們純屬虛驚一場——不過我還是要告訴你,如果出現另一種情況,而我們沒有采取緊急措施,那樣的話我永遠也無法原諒自己,你也是一樣。」

「沒關係的。」

「這種情況時有發生,是無法避免的。」

地板上有什麼地方突然傳來警報器的鈴聲,接著又響了一次,聲音尖利而緊迫。在米爾德里德看來,蓋爾醫生幾乎是飛一般地轉過身,他們已經不是在漫步,而是快步如飛。等他們來到病房門口,正碰上一名看護人員從面前匆匆跑過,懷裡抱著幾個熱水袋。蓋爾醫生跨進了病房。他們進去的時候,瑞麗身上已經厚厚地蓋了好幾層毯子,那位護士正在把熱水袋塞到毯子下面。「大夫,她身上發冷。」

「護理員,去把柯林斯醫生找來。」

「是,先生。」

米爾德里德的心彷彿降到了冰點,她知道這次絕不是一場虛驚。她坐下來,看著瑞麗的臉龐慢慢變白,接著又開始發青,當她看到瑞麗那小小的牙齒開始格格地顫抖個不停,禁不住背過臉去。一名護理員拿來了更多的熱水袋,那位護士連頭也沒抬,全都塞到了毯子下面。隨後走進來的是身材矮胖敦實的柯林斯醫生,他俯身看著瑞麗,彷彿是在仔細觀察一隻昆蟲。「是那個小疙瘩引起的,蓋爾醫生。」

「我簡直不敢相信。她居然對輸血產生了反應……」

「我明白你的意思。」

柯林斯醫生轉向一名護理員,用急促的語調幹脆利落地下了指令:氧氣、腎上腺素、冰塊。那位護理員應聲而去。兩位醫生一言不發,密切關注著瑞麗的情況,她的牙齒髮出的格格聲響是病房裡唯一的聲音。過了很長時間,護士抬起頭來說:「柯林斯醫生,她的脈搏加快了。」

「多少?」

「一百零四。」

「把熱水袋拿走。」

那位護士把熱水袋拽出來,丟在地板上,這時候房間裡漸漸站滿了人。另外幾個護士推著供氧裝置還有一個擺滿了藥水瓶和注射器的白色桌子,出現在病房裡。他們站在四周,似乎在等待什麼。瑞麗的牙齒不再格格作響,她的臉龐也不再是鐵青色。接著她的臉頰上出現了紅色斑點。在相當長的一段時間裡,他們全都一動不動,病房裡一片寂靜,只能聽到瑞麗那吃力的呼吸聲,還有最先來到病房裡的那位護士報告脈搏情況:「一百一十二……一百二十四……一百三十二……」

此時,瑞麗像只小狗一樣急促地喘息著,她的抽泣聲讓人心痛欲碎,米爾德里德真想大聲責問上天為什麼這麼不公平,為什麼讓一個如此弱小如此孤立無助的孩子承受這樣的痛苦。可她還是紋絲不動地坐著,生怕自己稍有動靜就會讓這些醫務人員分神,瑞麗能不能活下來就全指望他們了。那個孩子還在繼續抗爭,突然,米爾德里德的心一緊:瑞麗的呼吸停止了一秒鐘,緊接著是三四次短促而痛苦的喘息,然後呼吸就全部停止了。柯林斯醫生馬上做了個手勢,兩名護士走上前去,她們還沒開始快速地舉起和放下瑞麗的手臂,蓋爾醫生就已經把供氧裝置的面罩蓋在了瑞麗的臉上,米爾德里德彷彿從中感受到了暴風雨的氣息。柯林斯醫生用銼刀在一個藥水瓶的瓶頸上銼了兩下,啪的一聲打斷瓶頸,然後飛快地將藥水注入注射器,掀起毯子,在瑞麗的臀部注射了一針。最先來到病房裡的那位護士握著瑞麗的手腕,米爾德里德發現她和柯林斯醫生交換了一下眼神,臉色陰鬱地搖了搖頭。人工呼吸還在進行。過了一兩分鐘,柯林斯醫生又一次將藥水注入注射器,給瑞麗的臀部又打了一針。時間又過去了一分鐘,米爾德里德看見護士們都在紛紛交換眼色。柯林斯醫生再一次將藥水注入注射器的時候,她站了起來。她明白了眼下的情況,她心裡也十分清楚,如果再往瑞麗那毫無生氣的小小的臀部上注射一針,她會受不了的。她掀起了供氧裝置的面罩,彎下腰,親吻了一下瑞麗的嘴唇,然後拉過床單,蓋住了她的面孔。

她再一次坐在醫院的那間凹室裡,此時在悲痛之下難以自持的是蓋爾醫生,而不是米爾德里德。這殘酷的打擊來得如此突然,她一時麻木,似乎失去了一切感覺,蓋爾醫生佝僂著身子向她走過來的時候,腳步踉蹌,幾乎跌倒在地。他有氣無力地跌坐在她身邊,摘下眼鏡,按摩著自己的臉,好不讓面孔抽搐起來。「我早就知道是這個結果。我一看見那個護理員抱著熱水袋跑過來就明白了一切。從那時候開始就沒什麼希望了。可是——我們還是盡了一切努力。我們不能放棄。」

米爾德里德呆呆地直視前方,蓋爾醫生繼續說道:「我喜歡她,就像她是我自己的女兒一樣。事到如今我只有一句話可說。那就是我盡了一切努力。如果有任何東西可以挽救她的生命,我們全都在所不惜,輸血是有可能挽救她的——我們給她輸血了。這也包括你,米爾德里德。我們兩個已經把一切能做的都做到了。」

他們默不做聲地坐在那裡,兩個人都在拼命抑制著內心的悲痛,嘴唇抽動著,牙齒咬得緊緊的。過了一會兒,蓋爾醫生換了一種語氣問道:「米爾德里德,你有什麼備選的喪葬承辦人嗎?」

「我一個也不認識。」

「我一般情況下都推薦莫洛克先生,就在格蘭岱爾,離你住的地方只有幾個街區。他的價格很公道,不會向你抬高收費,而且他會按照大部分人所希望的那樣,把一切都安排得妥妥當當。」

「既然您推薦他,那就這麼定了吧。」

「我給他打電話。」

「這附近有電話嗎?」

「我給你找一部。」

蓋爾醫生帶著她來到同一樓層的一間小辦公室裡,她坐下來,撥了比德霍夫太太的號碼。她找伯特,可伯特不在,於是她說:「比德霍夫太太,我是米爾德里德·皮爾斯。請你告訴伯特,瑞麗幾分鐘前死了,可以嗎?在醫院裡。我想讓他馬上知道這件事。」

話筒那頭沉默良久,讓人倍感壓抑,然後傳來了比德霍夫太太的聲音:「皮爾斯太太,我會告訴他的。我一找到他就馬上告訴他。還有,我想對你說,我打心眼兒裡感到非常難過。有什麼事情我可以幫得上忙嗎?」

「沒有什麼,謝謝您。」

「能讓薇妲在我這裡待上一段時間嗎?」

「不用了,非常感謝。」

「我會告訴他的。」

「謝謝您,比德霍夫太太。」

她機械地開車回家,經過幾個街區之後,她開始害怕碰上紅燈,因為坐在車上等待變成綠燈的時候,她就有空閒去思考,緊接著她就會喉嚨發緊,街道也開始在眼前變成模糊一片。回到家裡,伯特迎了出來,帶著她走進小書房,萊蒂正在那兒設法讓薇妲平靜下來。萊蒂走回廚房,薇妲突然爆發出一陣大聲的哭泣。她一遍又一遍不停地說:「我還欠她五分錢!噢,媽媽,那是我從她手裡騙來的,我本來打算還給她的,可是——我還是欠她五分錢!」

米爾德里德安慰她說,如果她確實打算還給瑞麗,有這個想法是最重要的,聽了這話,薇妲平靜下來,可接下去還是煩躁不安。米爾德里德吻了吻她,問道:「寶貝兒,你想不想到爺爺家去?你可以練鋼琴,或者玩兒,想幹什麼就幹什麼。」

「哦,媽媽,您覺得這樣沒關係嗎?」

「瑞麗不會介意的。」

薇妲跑到屋外去了,伯特看上去有點兒驚訝。「她還是個孩子,伯特。孩子對事情的感受跟我們不同。她最好別待在家裡——在我們安排葬禮這幾天。」

伯特點點頭,在屋子裡來回踱步。壁爐裡散落的一根火柴引起了他的注意,他彎腰撿了起來。做這個動作的時候,他的頭不小心撞了一下。他整個人驀然癱倒在地,不亞於被人用斧子當頭一擊。米爾德里德憑自己的直覺就知道這是為什麼:把頭探進壁爐的時候,他不由得回憶起過去經常和瑞麗一起玩的遊戲,大象與猴和尚之間那些讓人樂不可支的荒唐可笑的對話也在他耳邊迴響。米爾德里德攙扶著他坐到沙發上,擁抱著他。兩人在光線逐漸黯淡下來的屋子裡一起默默哀悼自己的孩子。當伯特可以開口說話的時候,他反反覆覆地強調瑞麗是個多麼甜美可愛,多麼完美無缺的孩子。他說如果有一個孩子應該上天堂,那就是瑞麗,她也確確實實在天堂裡,絕對沒錯兒。老天知道,她就是在那裡。米爾德里德心裡明白伯特是在自我安慰,他實在無法承受如此巨大的痛苦,這是他在逃避,不願意相信瑞麗真的已經死去。米爾德里德是個過於現實,過於執拗的人,天堂的說法並不能讓她有多少觸動,然而,她內心有一種沉痛的空虛之感,她渴望自己能從中解脫出來,她感覺彷彿有微弱的熱閃電開始穿透內心的空洞。這種感覺所意味的東西讓她驚懼,她極力驅除那種感覺。

電話鈴響了,伯特拿起話筒,用刻板的語氣說家裡有人亡故,皮爾斯太太今天沒法談生意。米爾德里德幾乎沒有聽到他在說些什麼。餐館的事情似乎那麼遙遠,那麼不真實,彷彿這個世界的一部分已經跟她毫無關聯。

約摸三點半,莫洛克先生來了。他是個矮胖的小個子男人,說話聲音低沉而顫抖,只用了七秒鐘表達哀悼和勸慰,然後就開始言歸正傳。和遺體相關的一切事情都已經安排妥當,此外,還已經在幾份下午報上刊載了死亡訊息,但早報上的通知要等米爾德里德決定什麼時候舉行葬禮才能刊登,所以這應該是首先考慮的問題。米爾德里德努力讓自己集中心神,但根本做不到。伯特拍拍她的手,說所有事情都交給他好了,米爾德里德感到萬分感激。「其實爸爸想承擔費用,無論如何他都想這麼做。我到這兒來的時候,他和媽媽都想跟我一起來,可我還是讓他們再等等。」

「我願意讓你一個人來。」

「但是爸爸,他想承擔費用。」

「那你來處理吧。」

伯特立刻心領神會,顯然知道她想如何安排,於是就和莫洛克先生談了起來。他把舉行葬禮的時間定在次日中午,宣告「不用拖得很久」。這一點莫洛克先生立刻就同意了。墓穴可以開挖在森林草地墓園中皮爾斯家族的那塊墓地裡,也就是把牧場繼承給伯特的那位叔父去世的時候買下的墓地。儀式在家裡舉行,由奧爾達斯牧師主持,莫洛克先生說自己跟奧爾達斯牧師相交甚久,馬上就打電話給他。奧爾達斯牧師正是伯特所在教區的教區長,米爾德里德一時感到羞愧難當,她甚至連自己的教區長都說不上來。小時候她曾經上過衛理公會主日學校,後來母親開始東挑西選,最後信上了占星術士,就是給薇妲和瑞麗取名字的那些人。她悶悶不樂地想,在這種特殊時候,占星術士似乎派不上什麼用場。

選擇棺材的時候,伯特極盡討價還價之能事,把自己的商業判斷能力發揮到了極致,最後定下一副白色帶瓷釉的,有著銀製把手和綢緞裡襯,統共要兩百美元,外加兩輛大巴和按照常規提供的柩夫。莫洛克先生站起身來說,遺體將在五點鐘送到。米爾德里德和伯特陪他來到門口,他的兩名助手已經在門上繫了白色縐綢。莫洛克先生停留片刻,檢查了一下他們正在客廳裡豎立起來的用來擺放花束的網架,然後才朝屋外走去。「噢,我差點兒忘了。還有入殮時穿的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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