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爾德里德和伯特走回孩子們的房間。他們決定用瑞麗在學校慶典上穿過的那件白裙子,配上可愛的褲子、短襪和鞋子,他們把這些全都裝進孩子們的一個小提箱裡。看到鍍金的皇冠和仙女魔杖,伯特又一次傷心欲絕,米爾德里德不得不拍拍他的後背,讓他恢復常態。「她在天堂裡,她一定是在天堂裡。」
「伯特,她當然是在天堂裡。」
「我知道得非常清楚,她不會在任何別的地方。」
莫洛克先生離開之後過了一兩分鐘,蓋斯勒太太來了,和他們一起進了小書房。她輕手輕腳地走進來,沒有寒暄,就坐在米爾德里德身邊,乖覺地用手輕輕拍打、撫慰著她,蓋斯勒太太表面上性情粗俗,但她的體貼入微似乎是給人印象最深刻的。她過了一會兒才開口說:「伯特,你想喝點兒什麼嗎?」
「現在我什麼也不要,露茜。」
「酒就放在那兒,我就在你跟前。」
「謝謝,還是不要了。」
蓋斯勒太太隨即對米爾德里德說:「寶貝兒,有什麼事兒儘管對我說。」
「露茜,還有一兩件事兒得麻煩你。」
米爾德里德帶她來到臥室裡,在一張紙上寫了個號碼。「你能給我母親打個電話,把事情告訴她嗎?就說我一切都好,葬禮是明天十二點,還有——對她態度好點兒。」
「我用自己家的電話打吧。還有別的事兒嗎?」
「我沒有黑色禮服。」
「我去給你買一件。你穿十二號?」
「十號。」
「要面紗嗎?」
「你覺得我應該戴嗎?」
「我是不會戴的。」
「那就不要面紗了。也不要帽子。我有一頂還算合適。也不用買鞋子。我也有現成的。不過——我需要一雙手套。六號。我覺得還應該有一條手帕。」
「我會把一切都準備好。還有……」
「還有什麼,露茜?」
「他們這就會上門來看你了。我說的是大家。所以——我也許會捎帶買點兒什麼。我只是覺得最好先跟你說一聲,這樣你就會知道我這麼做是有道理的。」
過了一會兒,蓋斯勒太太回來了,她果真捎帶著買了些東西。那時候已經有好幾個人前來看望米爾德里德:弗洛伊德太太、哈堡太太、惠特利太太,還有沃利,讓米爾德里德感到驚訝的是,奧提斯先生,也就是那位聯邦政府的肉類檢查員,在一份下午報上看到訃告,也前來登門致哀。萊蒂準備了茶和三明治,她剛剛開始端給大家,蓋斯勒太太就走了進來,手裡拿著帽子和手套,還抱著一大束百合花。她揮手打發走了花店的司機,找出卡片讀了起來:「奧托·希爾德加德先生及夫人——哦,這些花簡直太漂亮了,真漂亮!」然後,她又對屋子裡所有的人說:「你們知道,這對夫妻就是米爾德里德週末去拜訪的住在湖邊的那家人。真是好人啊,我非常喜歡他們。」
這下米爾德里德知道人們確實在說三道四,並且已經傳得沸沸揚揚。不過,從他們互相交換的眼神來看,她也明白這些議論終於徹底平息了。她的心怦怦直跳,真想好好感謝一番蓋斯勒太太,這個讓她自己束手無策的問題在蓋斯勒太太那裡迎刃而解了。伯特把百合花拿到屋外,散放在草坪上。他又把軟管連線在水龍頭上,安上旋轉噴口,這樣就能讓飛旋而出的水花輕輕地滋潤草坪上的花朵。又有一些花送來了,伯特也拿到了外面,直到後來草地上到處是盛開的鮮花,全都閃爍著晶瑩的小水滴。露珠客棧送來的是一個裝滿劍蘭的花籃,這讓米爾德里德深受感動,不過,最讓她心潮難以平抑的是一叢潔白的梔子花,附帶一張藍色知更鳥卡片,上面寫著:
艾達安娜克里斯·瑪卡杜里斯
歐內斯廷梅百利阿奇
艾瑟爾勞拉山姆
弗洛倫斯雪莉x(富士)她正用手指撥弄著卡片,屋子裡突然陷入一片寂靜,她轉過身,正看見莫洛克先生的助手抬著瑞麗走進房門。在伯特的指揮下,他們把支架放在窗子旁邊,擺上靈柩,後退幾步讓賓客從前面經過。米爾德里德根本無法正視。蓋斯勒太太抓住她的胳膊,她強忍著內心的悲痛望過去。在落日餘輝的照耀下,水霧上方有一道彩虹正在熠熠生輝,籠罩著瑞麗的頭。這一幕讓伯特又一次不能自持,大多數賓客都默不作聲,悄悄地退了出去。米爾德里德卻絲毫沒有察覺。瑞麗此時的容貌看上去似乎不大真實。彌留之際臉上泛起的潮紅已經退去,看不到任何生命氣息,那個致命的小疙瘩也不見了,只呈現出毫無血色的蒼白,這唯有讓人聯想到天堂,伯特又開始喃喃地念叨起天堂,這已經是第四或者第五次了。
萊蒂端上剩下的三明治當作晚飯,伯特和米爾德里德就餐的時候禁不住渾身發顫,兩人一言不發,幾乎沒有去碰擺在面前的食物。隨後皮爾斯先生和婆婆帶著薇妲來了,他們看過瑞麗之後,又回到小書房。接著是奧爾達斯牧師來訪,他個子很高,頭髮灰白,樣子很和善,他坐在米爾德里德身邊,米爾德里德絲毫沒有因為自己不屬於奧爾達斯牧師的教會而戒心十足。接下來婆婆和奧爾達斯牧師發生了爭執,或者倒不如說是婆婆胡攪蠻纏,因為奧爾達斯牧師根本沒說什麼,倒是皮爾斯先生糾正了婆婆在宗教儀式方面的幾點意見。問題在於婆婆原本是衛理公會派教徒,跟皮爾斯先生結婚後就只參加聖公會教堂,對於明天將採取何種儀式有點困惑不解。正如皮爾斯先生所言,她把葬禮、聖餐禮和聖經中的詩篇,甚至有可能連婚禮儀式都攪和在一起統統搞混了,要想分個一清二楚著實不易。婆婆說她才不在乎那一套,她就是想採用第二十三節讚美詩,用在小孩子的葬禮上再恰當不過,她還說別告訴她在葬禮上不會為孩子的靈魂祈禱,那樣的話他們到底打算做些什麼?皮爾斯先生用尖銳的語氣提醒她葬禮儀式跟靈魂毫無關係。靈魂已經不在了,葬禮只不過是託付軀體的儀式。伯特鬱鬱不樂地聽著他們爭辯,皮爾斯先生還不斷向奧爾達斯牧師請教,在某種意義上把他當成了裁判。那位紳士低垂著頭洗耳恭聽,此時他開口道:「這個孩子沒有經過洗禮,所以無論如何也要在葬禮儀式方面做一些改動。只不過是一些小小的省略,但是按要求我得這麼做。既然如此,皮爾斯夫人所想到的第二十三節讚美詩,還有聖餐禮中的那一小段,倒也不妨加進來。在葬禮快要結束的時候,可以進行特殊形式的祈禱,這也是經常會有的安排,我非常樂意把這些儀式都包括進來——就是說,如果孩子的母親也認為需要這樣做的話。」
他看了看米爾德里德,米爾德里德點點頭。起先她非常反感婆婆如此獨斷專行,她覺得自己就要按捺不住說出一些不中聽的話來了。幸好她及時想到皮爾斯夫婦倆將會承擔一切費用,於是就把自己這些想法藏在了心裡。她走進孩子們的房間,把薇妲的東西收拾好,好讓皮爾斯夫婦倆明天一早給薇妲穿戴整齊,帶著她回到家裡來。等她把小提箱拎到外面,皮爾斯夫婦倆便打算起身走了。奧爾達斯牧師又待了幾分鐘。他握著米爾德里德的手,說:「我總想讓葬禮的氣氛更親密融洽一點兒,讓人們在感情上多一點兒慰藉。正如皮爾斯先生所說,葬禮是託付人的軀體,而不是尊崇人的靈魂,這一點非常正確。但大部分人仍然覺得難以區分,對他們來說,他們所看到的不是軀體,而是一個人,雖然已經沒有了生命,但依然是那個為他們所摯愛和深深哀悼的人……好吧,我希望自己能安排一個小小的儀式,讓那位老夫人,讓孩子的母親,孩子的父親,其他所有人都感到滿意。」
等奧爾達斯牧師走後,伯特和米爾德里德才得以稍微從容自在地說說話。米爾德里德還得做餡餅,這是無論如何也不能棄之不顧的,伯特在廚房裡陪著她,甚至還儘自己所能給她打打下手。趁著這段時間,伯特詳細講述了那天在海灘上所發生的一切,米爾德里德也給他講了湖邊經歷的最終版,和蓋斯勒太太所說的版本相吻合,其實她並不是特別想說謊,只是希望營造一種親切融洽的氣氛。當她說到弗洛伊德太太的時候,伯特點點頭說:「好端端的度假卻落得這麼個糟糕的結果。」
「我並不在乎她怎麼想。但瑞麗出了這樣的事兒,我早就感覺到了,甚至在我還沒趕到醫院的時候。我有一種預感,甚至在那時候就有。」
做好餡餅之後,他們在瑞麗身邊坐了一會兒,然後回到小書房裡。米爾德里德說:「伯特,你不用為我擔心。要是比德霍夫太太還在等你回去,你幹嗎不趕快走呢?」
「她沒在等我。」
「你確定嗎?」
「嗯,我確定。」
「……她人很好。」
「米爾德里德,我能告訴你一點兒事情嗎?是關於星期六發生的真實情況。」
「當然可以。」
「媽媽她當時嚇壞了,就是這樣。媽媽碰上這類麻煩事兒總是驚慌失措。還有我,也許我跟她很相像,因為我當時也害怕得很。所以,當蓋爾醫生提到醫院的時候,我巴不得立刻就去。不過瑪姬,她沒有慌亂。我們去醫院的路上不得不在那兒停一下,因為我還穿著沙灘短褲,得換上長褲才行。瑪姬一聽說要把瑞麗送進醫院就大吵大鬧起來。她想讓瑞麗立刻進屋去。那也是我所希望的。說起來真是不可思議,一個可憐的小孩子,竟然沒人能給她一個容身之地。但是——我不知道你對此有什麼感覺。」
「如果事情如你所說的那樣,倒是多虧了她了。」
「她是個很不錯的朋友。」
「如果她是這麼做的,我想讓你代我向她表示感謝,告訴她我非常感激。把瑞麗送進醫院會更好,但是要是讓比德霍夫太太來照顧的話,我不會有任何反對意見。而且我知道她把瑞麗照料得很妥當,照顧得很好。」
「她傷心欲絕,就像那是她自己的孩子一樣。」
「我想讓你告訴她我非常感謝。」
「她聽了會很高興的。」
伯特取來木頭,生起火堆,讓木頭燃燒起來。再後來米爾德里德發現天已經亮了,自己的一隻胳膊有些發麻,頭正靠在伯特的肩膀上。伯特的眼睛正凝視著燃燒的灰燼。「伯特!我一定是睡著了。」
「你睡了三四個鐘頭。」
「你睡了嗎?」
「我沒事兒。」
他們走進客廳,在瑞麗身邊待了幾分鐘,然後伯特走到門外看了看那些鮮花。水霧還在旋轉,他說了一聲「花還像剛採下來一樣水靈靈的」。
米爾德里德拿起一塊抹布,開始在屋子裡來回走動著擦拭傢俱,拂去灰塵,把東西擺放整齊。她又準備好早餐,兩人在廚房裡吃過之後,伯特就離開了,他得回去穿禮服。
十點鐘左右,一襲黑衣的蓋斯勒太太走了進來,她取走餡餅,以便送往各處。隨後皮爾斯夫婦和身穿黑色西服套裝的伯特帶著薇妲也趕到了,薇妲穿一身白色的衣裙。接著是萊蒂,她穿一件深紅色的絲質禮拜服。萊蒂還沒來得及繫上乾淨的圍裙,米爾德里德就看見恩格爾一家人開車帶著她的母親到了,於是就打發萊蒂出去迎接。米爾德里德聽見他們一行人進了小書房,便讓薇妲去說一聲自己一會兒就到。她穿上禮服,發現非常合身,這才如釋重負。她飛快地穿戴整齊,拿起那雙黑色的手套,走進小書房。
米爾德里德的母親是個身材矮小、一臉愁容的老婦人,她站起身來親吻了米爾德里德,米爾德里德的姐姐布蘭琪也起身吻了吻她。布蘭琪比米爾德里德大幾歲,一副家庭婦女的模樣,帶有幾分無所適從的神態,這似乎正是她母親最顯著的特點。從她們兩個身上絲毫看不到米爾德里德臉上那種堅毅的斜睨眼神,這是米爾德里德最引人注目的神情,她們同樣也不具備米爾德里德那極具性感的身材。哈利·恩格爾,這個庫存中有大量船錨的可憐傢伙,也笨手笨腳地站起身來跟她握手,表情很不自然。他是個瘦削的高個子男人,皮膚被太陽曬得黑黑的,有一雙海洋一般蔚藍色的大眼睛。米爾德里德又和威廉見了面,這個十二歲的少年顯然是第一次穿上長褲套裝,米爾德里德和他握過手之後,這才想起應該親吻他一下才對,她這一吻倒讓威廉忸怩不安起來。他坐下來,繼續盯著薇妲,連眼睛都不眨一下。在薇妲看來,恩格爾一家人如同泥垢草芥一般,如果有可能的話,威廉比他的父母還要卑賤。在威廉的注視下,薇妲表現得越發傲慢和冷淡,她懶洋洋地把一條腿架在另一條腿上,手裡擺弄著從掛在脖子上的金項鍊上垂下來的小小十字架。米爾德里德坐下之後,皮爾斯先生繼續講述這件不幸的事情是如何發生的,這次他還算據實而言,並且深信不疑地提到米爾德里德到亞羅海德湖去拜訪希爾德加德一家人的插曲。米爾德里德閉上眼睛,希望他說得詳盡無遺,這樣自己就不用開口了。伯特悄悄走過去,把電話聽筒從架子上拿下來,免得突然鈴聲大作。
這時候,繫著圍裙的萊蒂走進來問大家要不要咖啡,恩格爾一家人頓時一愣,米爾德里德感覺有什麼地方不對勁兒。等那女孩離開之後,她才弄明白,原來萊蒂請恩格爾一家人進來的時候,他們全都跟她握了握手,把她當成了一位「朋友」。米爾德里德聳聳肩,表示沒什麼大不了的,但布蘭琪卻很是尖酸刻薄,她顯然覺得萊蒂在皮爾斯夫婦面前貶低了他們的社會地位。米爾德里德有些氣惱,但最後還是薇妲結束了這一番爭執。她傲氣十足地揮了一下手,說:「好啦,就我個人而言,我看不出你們為什麼拒絕跟萊蒂握手,她的確是個非常好的女孩。」
薇妲非常微妙地有意加重了某些字眼的語氣,在場的人全都感覺到了,正在這時候,水龍頭的聲音突然停止了。米爾德里德走過去看,正瞧見莫洛克先生抱著鮮花走進大門口,把花放在網架上,他的助手正在把椅子搬進來。
「復活在我,生命也在我,信仰我的人雖然死了,也必復活;凡活著信仰我的人,必永遠不死。」
讓米爾德里德心情沉悶的並不是這些字句,而是那聲音,聽到那聲音,她彷彿被什麼東西擊垮了。她和伯特、薇妲一起坐在臥室裡,門開著,這樣他們就能夠聽到外面的一切,她曾經期待著聽到一些別樣的話語,一些給人帶來溫暖和慰藉的話語,特別是昨晚聽了奧爾達斯牧師那番話之後。然而開始傳入耳中的卻是葬禮上這單調平板、恍如隔世的吟誦之聲,這聲音帶有一種令人恐懼的冰冷調子,意味著生命的終結。米爾德里德天生就不是一個虔誠的教徒,此時她低垂著頭,這似乎是出於某種由來已久的本能,籠罩在她周身的沉悶氣氛讓她禁不住戰慄起來。接著她聽見薇妲在說什麼。薇妲不知從什麼地方找出了一本祈禱書,過了一會兒米爾德里德才意識到她是在吟誦應答文:「因為他們將會見到上帝……自此,世界永無止境……讓我們的哭泣傳達給你……」在懷有牴觸情緒的米爾德里德聽來,薇妲誦讀的聲音似乎顯得有點兒太響亮、太清晰了,彷彿是為了和客廳裡的人們聲聲相和,而不是為了吟誦給上帝。不過,在她看來,這純粹是尖細的童音造成的,她又一次感到身體裡彷彿有熱閃電在湧動,她不得不拼命抑制這種感覺。過了很長時間,就在她覺得如果再無法從哀痛中解脫出來就要忍不住高聲尖叫的時候,那恍如隔世的聲音停止了,莫洛克先生出現在門口。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走到路邊去。不過伯特挽起了她的手臂,薇妲拉著她的手,陪著她緩緩穿過客廳。很多人都聚集在那裡,那些她從少年時代起就依稀記得的面孔,由於歲月流逝而打上了奇特的烙印。
耶穌對他的門徒說,你們現在滿懷憂愁。
米爾德里德聽到的還是那冰冷而遙遠的聲音,她的目光越過上方擺放著棺材的空墓穴,發現的確是奧爾達斯牧師在吟誦,雖然他穿著白色的長袍,看上去年邁而虛弱。過了一會兒,他的聲調低沉下來,語氣變得更加柔和,也更富有人情味了。當米爾德里德聽到熟悉的詞句:「耶和華是我的牧者,我必不至缺乏」,她知道接下來是應婆婆的要求一定要進行的特別祈禱,還有體貼和安慰的話語。他們喃喃地低聲吟誦著,當她意識到這些人主要是為了她的緣故,為了減輕她的痛苦而吟誦這些語句,米爾德里德的嘴唇不由得開始抽搐。這隻會讓她感覺更不自在。冗長不堪的祈禱過去了,她又聽見這樣的結束語:「主啊,你的仁慈不可計數;代表莫里的靈魂接受我們的祈禱吧,你的一位僕從離世而去,賜她進入光明和歡樂之地吧,藉由我主耶和華,從此與聖徒為伍,阿門。」
莫洛克先生獨出心裁,用滑輪將孩子緩緩入葬的時候,米爾德里德心中充滿了苦楚和愧疚,她真切地意識到,這是孩子平生第一次聽到自己名字被人正確地讀出來,而且是在死去之後,在她短暫的生命中她甚至不知道自己的名字是什麼。
那天晚上是最難熬的時刻,她一人獨處,沒有人需要她去安慰,她也不需要在別人面前做出堅強的姿態,不用面對任何人,除了她自己。皮爾斯先生夫婦倆下午就離開了,伯特也跟他們一道,緊接著恩格爾一家也帶著母親走了,好在天黑之前趕回聖迭戈。早早地吃過晚飯,她讓萊蒂帶薇妲去看電影展。接下來,她發現自己一個人待在客廳裡,所有的鮮花、椅子和網架都已經撤走了,屋子裡又恢復了從前的樣子。憂傷和悲哀籠罩著她整個人。她拖著沉重的腳步走來走去,然後換上工作服開始做餡餅。約摸十一點鐘,她開車到電影院,先把萊蒂送回了家,回自己家的路上,她緊緊握著薇妲的手。薇妲喝了杯牛奶,興高采烈地講起電影來,片名叫《黃皮護照》。當米爾德里德聽她講到伊麗莎·蘭迪抽出手槍打中了萊昂內爾·巴里莫爾的腹部這一情節,臉上禁不住抽搐了一下。薇妲上床睡覺的時候,米爾德里德幫她脫下衣服,自己卻遲遲不想離開。然後她問道:「寶貝兒,今天晚上你願意跟我一起睡嗎?」
「噢,媽媽,我當然願意!」
米爾德里德假裝自己是在替薇妲考慮,但薇妲可不是那種輕易把表現機會拱手相讓的人,她立刻開始安慰起媽媽來:「噢,你真可憐,親愛的媽媽!你真是個溫柔體貼的人啊。想想看,她這一整天經歷了那麼多事情,她替每個人考慮得如此周到,卻絲毫不顧及自己!噢,媽媽,我當然會陪你一起睡覺!你這可憐的寶貝兒!」薇妲噼裡啪啦地說了好一通,真可謂字正腔圓,措辭也無可挑剔。
米爾德里德感覺這番話彷彿是在自己裂開的傷口上塗抹了芬芳怡人的舒緩油膏。她們兩人一起走進她的臥室,她脫下衣服上了床,把薇妲摟在懷裡。有那麼幾分鐘,她連連嘆息,不住地抽泣,身體瑟瑟發抖。薇妲把頭縮下去,朝她的睡衣裡吹氣,就像她過去往瑞麗的睡衣裡吹氣那樣,這時候她又一次感到熱閃電在閃爍不定,接著一道炫目的閃光橫衝直入,打破了她的哀痛。然後是一陣洶湧而來的嗚咽聲,伴隨著陣陣顫抖,她終於屈服於自己一直在極力排斥的東西:那是一種帶有罪惡感的、按捺不住的欣喜——她慶幸自己失去的孩子是另一個,而不是薇妲。
這裡指的是伯特的母親。
其實前面所說的grippe與這裡用的flu都是流感(流行性感冒)的意思,伯特只是自欺欺人罷了。
《黃皮護照》是1931年上映的一部美國劇情片,主演是伊麗莎·蘭迪和萊昂內爾·巴里莫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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