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過幾天,米爾德里德的經濟緊張狀況就稍稍緩解了一點兒,因為她很快就成了那家餐館裡最棒的女服務員,這不僅僅體現在招待客人方面,還體現在挖空心思掙取小費上。等孩子們上床睡覺之後,她就在家裡練習把幾個盤子托起來保持平衡,從而掌握了這個技巧。她用的是錫制的盤子,從花園裡找了些石頭來增加重量,最後她終於做到了用左手手指夾起三個盤子,胳膊上再托起兩個,她提醒自己不要吐出舌頭,圍繞著廚房裡的餐桌輕盈地走了一圈,一個也沒有掉下來。
至於小費,憑本能的直覺她就知道,老顧客往往會留下一角錢,而不是五分。她還特意和男客熟絡起來——所有的姑娘都是這麼做的,因為男人付小費比女人出手要大方。她巧弄心思搞清楚他們的名字,記住他們每個人的小小嗜好,還有他們不喜歡什麼,有什麼怪癖,好確保讓阿奇烹製出令他們稱心如意的菜餚。米爾德里德天生擅長不動聲色地調情,但是她發現這一招收效甚微。顯而易見,給一個男人上餐這一行為,自古以來就帶有一種親密的色彩,比這種親密更進一步反而令他不大自在,就像是給原本十分嚴肅的關係加上了一層輕浮的調子。單純的友情,兼以準確地把握對方的需求,似乎是最能取悅於人的,正因為這個,經常有人邀請她一起開車出去吃飯,或者看演出。一開始,她不知道該如何應付這些人,不過,她很快就編造出了一個推卻的說辭,而不是斷然回絕。她總是說她希望對方「繼續對自己抱有好感」,「要是他看見自己不穿工作制服的樣子,也許會產生一種截然不同的感覺」。這個說辭讓人禁不住浮想聯翩,猜想她穿著平日的衣裝恐怕沒有這麼性感,同時也對這個楚楚可憐的女服務員留有幾分同情,還是繼續當回頭客,讓她給自己上午餐。後來她發現,被好色之徒摸一把大腿,幾乎是天天都會碰上的事兒,對此最好還是置之不理。哪怕是這樣的好色之徒,只要應付得當,也能「培養」成一個給起小費來出手大方的常客,這無疑證明了他其實有著一顆金子般的心。
對於這家餐廳本身,以及和餐廳相關的人,她則有意保持距離。這並非完全由於她自以為在社會地位上高人一等。她暗自對餐廳的廚房頗不以為然,很擔心自己被扯進閒談裡,因為她怕自己把心裡的想法一股腦兒說出來,丟掉這份工作。所以,這種話她只說給蓋斯勒太太一個人聽,每天晚上都言辭激烈地把那裡的做事方式貶得一無是處。她對餐館裡供應的餡餅尤其是牢騷滿腹。那些餡餅是從快捷糕餅公司買來的,蓋斯勒太太聽著米爾德里德說起餡餅的外觀有多麼醜陋不堪,裡面的餡料黏糊糊的,淡而無味,表皮硬得難以消化,經常禁不住哈哈大笑。不過,米爾德里德在餐廳裡總是緘口不語,直到有一天,她聽見艾達對著克里斯先生大喊大叫:「這東西我真不好意思擺在餐桌上!把這玩意兒拿去給客人吃真是難為情!簡直糟糕透了,你把這種餡餅擱在這兒,還指望有人掏錢買。」克里斯先生面對這一通大聲斥責只是聳聳肩,做出一副委屈的樣子,說:「也許餡餅確實很差勁兒,可是在眼下這種時候,你還能指望什麼呢?要是說沒人會吃,瞧我的,我又拿到了一張支票。」米爾德里德開口說話了,她站在艾達一邊,情緒激動地大聲說,拿到一張新的支票也不會讓餡餅的味道好起來。說到這裡,她的腦子裡突然靈光一閃:也許真正的解決辦法是她自己拿到餡餅的訂購合同。想到能有機會掙到無比寶貴的幾美元,她的態度一下子來了個大轉彎。她心裡明白,自己必須獲得艾達的支援,而且不僅僅是艾達,還包括餐館裡所有其他的人。
那天下午,她總是主動給其他姑娘幫忙,那股子熱情勁兒就是用最嚴格的倫理標準來衡量也是有過之而無不及,後來,等到吃午飯的時候,她還和大家坐在了一起,相處得十分融洽。與此同時,她心裡一直在琢磨怎麼和艾達搞好關係。那天晚上她上夜班,餐館打烊之後,她見艾達急匆匆地走出來,還瞥了一眼鐘錶,看樣子是要去趕公交車。米爾德里德撐開門,問道:「艾達,你往哪個方向走?也許我能捎你一程。」
「你有車?」
「反正還能開。」
「我嘛,我住在佛蒙特,富蘭克林附近。」
「哎呀,我正好順路。我住在格蘭岱爾。」
兩人上車之後,原來那種冷冰冰的感覺一下子煙消雲散了。艾達下車的時候,米爾德里德問她願不願意讓自己明天早晨經過的時候順便來接她。從那以後,艾達開始搭她的車,而米爾德里德則在餐館裡負責起更好的區域,更為重要的是,每天有相當長一段時間,她可以對著艾達說這說那,絕不會有任何打擾。她們倆成了親密的朋友,而且她們的話題總會莫名其妙地繞到餡餅上。艾達確確實實對克里斯先生為客人們提供的餡餅感到非常惱怒,米爾德里德總是十分同情地聽她大發牢騷。隨後的某一天晚上,她不經意地問了一句:「那些餡餅他付多少錢啊?」
「哪怕只付兩毛五,他也是上當受騙了。」
「沒錯兒,不過,到底是多少錢呢?」
「我不知道……你問這個幹什麼?」
「我會做餡餅。要是他隨便出個價錢,我就能按那個價格,給他做出客人們非常喜歡吃的餡餅。我做的餡餅,還會成為餐館的一個特色。」
「你真的會做嗎?」
「我一直在賣自己做的餡餅呢。」
「那我就去弄清楚他目前付多少錢。」
從那次談話以後,餡餅就成了米爾德里德和艾達之間的一樁令人興奮的密謀。一個星期天,米爾德里德開車到艾達家,帶去了一個烤得漂漂亮亮的新鮮潤澤的越橘餡餅。艾達的丈夫以前是個泥瓦匠,眼下沒有工作,米爾德里德覺得他們星期天的晚餐也許正能用得上這個餡餅。第二天,在午餐高峰期間,艾達趁克里斯先生到銀行去換更多的零錢,在過道里叫住米爾德里德,用沙啞的嗓音說:「他買餡餅的錢是三十五美分一個,不多不少,一星期要三打。」那語調就像是演員在舞臺上有意讓觀眾聽見的高聲耳語。
「多謝。」
當晚,艾達把自己偷偷從檔案裡瞭解到的情況一股腦兒說給米爾德里德聽,米爾德里德估摸自己能按三十五美分供應餡餅,於是艾達就變得胸有成竹起來。「這件事兒就交給我了,米爾德里德。看我的吧。你一句話都不用說。我一直以來都清楚得很,關於餡餅的事兒,必須要做個了斷,這一切都交給我了。」
第二天早晨的攤牌比米爾德里德預想的多了幾分吵吵鬧鬧。克里斯先生說,他和快捷糕餅公司打了好幾年交道,這一點是不會改變的。艾達說,幾年來,他也在不斷失去顧客,而且還對此渾然不覺。艾達繼續說,除了這個以外,餐館裡有個姑娘能做出很棒的餡餅,他這麼固執究竟是怎麼回事兒,難道他不想有更多的顧客?克里斯先生讓艾達別煩他,說自己正忙著呢。艾達讓他瞧瞧自己拿來的各種各樣的餡餅,有櫻桃餡餅、越橘餡餅、草莓餡餅……
「不要櫻桃,不要越橘,也不要草莓!」克里斯先生大喊著強調說,「果汁一點點滴下來,半個餡餅都浪費掉了,很不好!我只要蘋果、南瓜和檸檬——別的一概不要,我是不會要的。」
聽了這話,艾達走進餐廳,做了個手勢,示意米爾德里德隨她過來。旁邊無人的時候,艾達激動地壓低聲音說:「你聽見他說的話了嗎?他只要蘋果、南瓜和檸檬——別的一概不要。這說明他願意做出改變,不過他那麼說實在是太死腦筋了。聽我說,米爾德里德,明天你帶三個餡餅來,一個蘋果餡餅,一個南瓜餡餅,一個檸檬餡餅。就這三個,不要別的。我來安排給顧客上餐。這些算是樣品,不過,你得記住一件事兒:必須把這當成是他的主意。」
艾達把頭探進門口,做了個手勢,安娜從餐廳裡走了出來。安娜就是那個動手打人的姑娘,已經回來工作一段時間了。艾達把她扯進密謀的小圈子裡,開口便說:「聽我說,安娜,你聽見我在那兒跟他說的話了嗎?」
「艾達,那些餡餅簡直太丟臉了,而且……」
「好吧,那你就按我說的辦,咱們把米爾德里德做的餡餅放到這兒來賣,代替現在那些討厭的玩意兒。安娜,米爾德里德做的餡餅簡直棒極了。不過,你知道他是個什麼樣的人,所以,明天等我擺上米爾德里德帶來的樣品,你就去跟他花言巧語,說這是他一直想做的事兒。等他開始動了這個心思,咱們就一舉攻克他這個老頑固。」
「放心交給小孤女安妮吧。」
「一定要對他大加吹捧。」
「我要像格蘭特將軍攻克里士滿一樣拿下那個希臘人。別擔心,米爾德里德。我們會替你賣餡餅的。」
對於她們兩個,米爾德里德油然而生一種溫暖的感覺,眼眶也有點兒溼潤了。她暗暗打算時不時地也給安娜做個餡餅。當天下午,她做好了餡餅,第二天早晨,艾達親自上陣,拿著餡餅匆匆跑回廚房,那模樣簡直像是個身上攜帶著炸彈的間諜一樣。米爾德里德換上工作制服,如同一個就要登上首場演出舞臺的演員一般,心裡一陣焦灼不安,當她走進廚房,空氣中彷彿湧動一股期待的情緒。克里斯先生正坐在角落裡自己那張辦公桌前,他站起身,走到「出口」那扇門邊,用圖釘按上了一張紙板,上面是他這個地中海人親自寫下的當天的特色餐點:
出售:
火腿土豆泥
大家紛紛圍上來看。艾達走到辦公桌旁邊,拿起那支藍色的鉛筆,回到門前,加上了:
餡餅
姑娘們一個接著一個陸續走進餐廳。
午餐時間剛剛開始,米爾德里德就賣出了兩份餡餅。她的一位老顧客蘭德先生和另一位男士來得很早,米爾德里德把選單遞給他讓他挑選甜點的時候,簡簡單單問了一句:「蘭德先生,您想要一份餡餅嗎?今天的檸檬餡餅味道非常好。」
蘭德先生看了看他的同伴。「這充分說明了她做事多麼講原則。這兒的餡餅糟透了,她知道餡餅很糟糕,可還是說今天的檸檬餡餅非常好。餡餅還是免了吧——除非你確實厭倦了生命,寧願去死。」
「蘭德先生,今天我們新進了一種餡餅。」
「哦——還不錯嗎?」
「您來一份試試吧。我覺得您會喜歡的。」
另一位男士選擇了巧克力冰激凌,米爾德里德匆匆走進廚房去取客人點的菜品。當她端著兩份甜點和咖啡出來的時候,恰巧聽見一位客人說:「這餡餅看上去挺不錯。」她的心禁不住跳了一下。米爾德里德把餡餅放在了蘭德先生面前,他的那位同伴不等米爾德里德把巧克力冰激凌放下就忙不迭地問:「嘿,我想要那個!能換嗎?」
「噢,當然可以。」
「要說做人原則,她可是能得到加分的。好傢伙,這蛋白甜餅約摸有兩英寸厚呢。」
到了中午,檸檬餡餅只剩下盤子裡的一丁點兒碎屑,等到一點鐘的時候,三個餡餅全都賣光了。三點鐘光景,艾達對克里斯先生髮起了進攻,眾人都站在一旁拭目以待。艾達說,看看那些餡餅賣得有多快吧。她說,她還沒來得及轉過身去,檸檬餡餅就賣光了,有位客人還想再要一塊,她根本就沒法滿足客人的要求。她還說,米爾德里德做的餡餅賣完了之後,她只好供應糕餅公司送來的餡餅,客人們的評價簡直不堪入耳。聽了這一席話,克里斯先生一語不發,只是伏在辦公桌上,彷彿是個聾子。艾達繼續說個沒完沒了,聲音也越來越大。她又說,有一位女士,是四個人一起結伴來的,那位女士問這麼好的餡餅是哪裡做的,當她把手指向米爾德里德,那位女士驚訝極了。克里斯先生侷促不安地扭了扭身子,說別再打擾他了,他正忙著呢,就在這時候,忽聽一聲——
「原來這就是你打算乾的事兒!」
克里斯先生驚跳起來,發現安娜的手指離他的鼻子還不到六英寸遠,就像是一支六連發的左輪手槍正對著他。安娜不給他一點兒喘息的機會,就繼續說:「這就是你為什麼一直向所有人打聽米爾德里德!這就是你為什麼總是偷偷摸摸,鬼鬼祟祟!是誰告訴你米爾德里德會做餡餅的,我想弄個明白。算了吧,你能否認這一切嗎?大家只要稍不留神,他就會打什麼主意!」
聽著這一連串不中聽的慷慨陳詞,克里斯先生一開始只是一臉茫然,直勾勾地瞧著她。接著他爆發出一陣響亮的笑聲,擺出一副嘲弄的樣子用手指指向艾達,彷彿這是對艾達開了一個大大的玩笑。艾達做出一副大為惱怒的樣子,厲聲譴責他一直都知道米爾德里德做餡餅很拿手,早已經決定訂購米爾德里德做的餡餅,居然還「讓自己這麼一路表演下去」。艾達越是滔滔不絕,克里斯先生的笑聲越是爽朗。等他擦乾笑出來的眼淚,雙方當即拍板成交。在價格問題上有點兒小小的麻煩,他試圖把價錢壓到三十美分,但米爾德里德堅持要三十五美分,他立刻就答應了。當天晚上,米爾德里德請艾達和安娜到沃利曾經帶她去過的一家酒吧喝上一杯,還幫安娜搭上了鄰座的一個男人。米爾德里德很晚才開車回家,想到還得把餐館訂購的第一批餡餅做出來,總共是半打,她胸中洋溢起一種難以抑制的對全人類的熱愛。
憑著新籤的合同,米爾德里德安了一部電話,開始在鄰里間招徠更多的生意,她的想法是,多做幾個餡餅也多費不了什麼力氣,可多掙點兒錢就能讓日子過得寬裕多了。她過去一次給人做一個餡餅,收八十五美分,現在也是同樣。近些天來,隨著街坊四鄰的生意越來越多,等於又有一張餐館訂購合同從天而降。有天晚上,一位鄰居的丈夫哈堡先生在露珠客棧提起她做的餡餅,那是離皮爾斯大街不遠的布蘭德大道上的一家自助餐廳,結果那家餐廳打電話給她,承諾每週訂購兩打。這樣一來,在她做女服務員打工的一個月時間裡,她的辛苦程度遠遠超過了她對自己的估計,而且還一直撐到星期日,那時候才能好好睡上一覺。在這種情況下,照顧孩子是不可能的,於是她僱了一個名叫萊蒂的姑娘給兩個孩子做午餐和晚餐,做餡餅的時候還幫著她幹一些諸如清洗、攪拌之類的雜活兒。她又買了兩套工作制服,這樣就能等到週末一次把三套全部洗乾淨。但是,洗制服的時候,她總是把自己鎖在浴室裡。餡餅的事兒她無意保守秘密;她也不可能做到滴水不漏,可是,自己當女服務員的事兒,她既不想讓兩個孩子知道,也不想讓萊蒂知道。
雖然感到疲憊不堪,但她的眼睛裡流露出了一種從沒有過的神采,甚至連她說話的措辭都有了變化。和蓋斯勒太太聊天的時候,她總是談起「我做的餡餅」、「我的客戶」、「我的生意」,第一人稱代詞出現的次數最多。毫無疑問,她的地位正在一點點變得重要起來,至少她自己這麼看,為此她頗有點兒自鳴得意、沾沾自喜的味道。幹嗎不驕傲呢?兩個月前,她幾乎連買麵包的幾個小錢都拿不出來,眼下,最多的時候她一個星期能掙八美元,小費還能收入大約十五美元,外加賣餡餅的純利十多美元。她的生意越來越好。她給自己買了一套樣式可愛的運動裝,還燙了頭髮。
只有一件事情困擾著她。現在已經是六月底了,七月一日就是七十五美元抵押借款到期的日子。她手頭寬裕起來只是最近的事兒,她已經攢下了不到五十美元以備將來的不時之需,不過,她暗下決心不讓自己為此愁眉苦臉。一天晚上,和沃利一起在路上開車的時候,她突然冒出一句:「沃利,我想跟你要五十美元。」
「你是說——現在?」
「沒錯兒,就是現在。不過,這是借款,我會還給你的。我現在已經在掙錢了,別擔心,我一個月內就能還給你。伯特抵押房子的借款利息到期了,我可不能因為區區五十美元失去贖回房子的權利。我想請你明天就拿錢給我。」
「好吧。我想我有那麼多錢。」
「那就明天。」
「真見鬼,我今天晚上就給你開張支票好了。」
不久之後的一天,她回到家,發現萊蒂身上正穿著她的一套工作制服。她還沒給萊蒂買過工作服,一直讓萊蒂把一條圍裙系在她穿來幹活的耐洗衣服上,說制服的問題要等到自己確實對她感到滿意時再說。看到萊蒂身穿餐廳工作服,米爾德里德感覺自己的臉像是被蜇了一下,不過她還是離開了廚房,擔心自己會脫口說出什麼不妥的話。但是萊蒂察覺到她臉色不對,就跟了出來。「皮爾斯太太,我跟她說過您不會喜歡這樣的。我當時立刻就告訴她了,可她大喊大叫,不依不饒,我只好穿上好讓她安靜下來。」
「誰大喊大叫,不依不饒?」
「是薇妲小姐,夫人。」
「薇妲小姐?」
「她讓我這麼叫她。」
「也是她讓你穿上工作服的?」
「是的,夫人。」
「好吧。如果這件事兒正如你所說的那樣,也沒什麼關係,不過你現在可以脫下來了。從現在起你要記住,在這個家裡是由我來發號施令,不是薇妲小姐。」
「是,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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