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幾個鐘頭對米爾德里德來說就像是一場活生生的噩夢。她並沒有像自己想象的那樣輕而易舉地得到那份工作。餐館老闆的名字顯然是叫做瑪卡杜里斯,但所有人都稱呼他為克里斯先生,他倒是願意接奈米爾德里德,尤其是女領班不住地在他耳邊用尖利的聲音大吵大嚷:「你必須找個人來!外面亂糟糟的!都亂成一鍋粥了!」那群姑娘一看見米爾德里德,就猜出了她到那兒去的目的,她們圍上來,情緒非常激動地反對接受米爾德里德的要求,口口聲聲地說除非讓安娜回來工作。米爾德里德猜想,安娜就是那個為她點餐的女孩,是她挑起了這場爭鬥,可她們所有人顯然都是偷竊行為的受害者,在某種意義上,她們似乎把安娜當成了一個代表,堅決要求不能把安娜當作替罪羊。她們吵吵鬧鬧地爭辯著,櫃檯上堆滿了點餐的單子也不去管,一個個扯著嗓子高聲尖叫,還配合著相應的手勢和動作——其中之一是把一個盤子打飛到半空中,上面還帶著一個總會三明治。盤子落下來的時候,米爾德里德一把將它抓在手裡。那個三明治全給毀了,可她還是用靈巧的手指重新恢復原狀,擱到櫃檯上原來擺放的位置。那個被大家叫做阿奇的大塊頭廚師,表情冷漠地看著她表演雜耍,不過,當那個修復如初的三明治重新回到櫃檯上的時候,他衝著米爾德里德略一頷首,然後開始用手掌拍打蒸汽桌。這也同樣無濟於事,根本無法讓餐館安靜下來。克里斯先生只有轉向那群姑娘說:「好吧,好吧。」
安娜的問題就這麼解決了,女領班趕緊把米爾德里德帶到後面的衣帽櫃跟前,她開啟一扇門,把一份選單遞給米爾德里德。「脫下裙子,我給你找一套合身的制服,你好好看看這份選單,這樣你就能派上點兒用場。你穿多大號?」
「十號。」
「你以前在餐館裡幹過嗎?」
「沒有。」
「好好看看選單吧,特別是價格。」
米爾德里德脫下裙子,掛進衣帽櫃,盯著那份選單看了起來。上面列有五十五美分和六十五美分兩種午餐,還有開胃菜、牛排、排骨、甜點、自助飲料,大多都有一個花哨的名字,讓米爾德里德感到莫名其妙。她雖然盡了最大努力聚精會神地研究那份選單,但還是一頭霧水。過了一兩分鐘,女領班給她拿來了制服,是淺藍色,帶著白色的領子、袖口和衣袋。米爾德里德套上了制服。「這是你的圍裙。你得自己配備制服;錢從你的第一張支票里扣除,是三美元九十五美分;你買這個是按成本價,由你自己負責清洗。如果你不適合我們,這套制服我們向你收取二十五美分的租金,也從你的支票里扣除,不過,在我們正式錄用你之前,你不必付整套制服的錢。報酬是每小時二十五美分,得到的小費都歸你自己所有。」
「小姐,您叫什麼名字?」
「艾達。你呢?」
「米爾德里德。」
她們一起朝餐廳走去,穿過廚房的時候,艾達不住地在她耳邊嘀咕:「我打算給你安排一個輕鬆的區域,明白嗎?三、四、五、六,都是靠牆的小雅座。這樣你就不用負責四人座了。負責單人座和雙人座要容易些。剛進來的都由你來接待,已經開始就餐的由我親自來負責。這樣你就不會和其他姑娘記錄下來的客人弄混了。」
她們走進餐廳,艾達把那個區域指給她看。在其中三張餐桌旁就座的客人在發生爭鬥之前就已經點好了餐,佔據第四張桌子的是兩個剛剛走進來的女人。所有客人都對自己點的菜遲遲未上表示惱怒。但米爾德里德還是沒有得到允許馬上開始工作。艾達把她帶到收銀員那裡,那個長著一張死魚臉的金髮女人開始怒氣衝衝地向艾達訴說客人們朝她發的牢騷,她還說,有五個客人都已經走出了餐館。艾達打斷了她的話,讓她發給米爾德里德一個新本子。「你得把每個賬單都記錄下來,明白嗎?你在這兒寫下自己的號碼,你是9號。在這兒標上桌號,這兒寫上賬單上客人的數目。在這下面,寫上他們點的所有菜品,你首先必須記住一點:賬單千萬不要出任何差錯。賬單都算在你頭上,要是你弄錯了,就從你身上扣除,你得做出補償。」
米爾德里德耳朵裡迴響著這句不中聽的警告,終於走向那兩位等著點餐的女士,她放下選單,問她們想要點兒什麼。兩人回答說,她們說不準要不要吃點兒什麼,就想知道這到底是個什麼地方,居然讓客人乾坐著,甚至也不問問他們介意不介意在這兒等著。米爾德里德一整天遭遇了那麼多事情,這會兒她幾乎有點兒歇斯底里了,她感到一種強烈的衝動,真想像剛才對待弗里斯特夫人那樣,把她們的氣焰壓低幾分。然而,她還是勉強擠出一絲微笑,說剛才出了點兒麻煩,要是她們能再耐心等待一兩分鐘,她可以保證立刻給她們上餐。她猛地一下想起了選單上自己能記起的唯一一道菜品,於是又加上了一句:「今天的烤雞肉非常棒。」
兩位女士的情緒稍稍和緩下來,她們從六十五美分一份的午餐中選了雞肉餐,不過其中一個還是大聲說道:「你得保證我的那份上面沒有肉汁,什麼樣肉汁都不要。我討厭那種棕褐色的肉汁。」
「好的,小姐。我記下了。」
米爾德里德朝廚房走去,差點兒撞上一個正走到「出口」那扇門的女孩。她趕緊閃過身子,一下子衝進「進口」那扇門,對阿奇喊道:「兩份烤雞肉,一份不要肉汁。」
可是,那位無處不在的女老闆艾達恰好在她身邊,艾達衝著阿奇大聲叫嚷:「一份不帶肉汁,不放肉汁!」她又猛地把米爾德里德拽到一邊,幾乎是用尖叫的嗓音大聲說:「你喊話一定要一清二楚!你得跟廚師配合好,否則你在哪兒也幹不成,你喊話必須讓他聽得明明白白。記住:要是客人不想要什麼調料,你不能說‘不要’,你得說‘不放’!」
「是的,小姐。」
「你得跟廚師配合好!」
米爾德里德開始隱隱約約搞明白了,為什麼那隻大手重重地拍打蒸汽桌能讓餐館恢復安靜,而克里斯先生先前卻像一隻金龜子被一群憤怒的母雞團團圍住。她發現女招待們都是自己盛湯,於是她拿來碗,倒入客人點的奶油番茄湯。可艾達還是沒有一刻安寧。「趕快取開胃菜!趕快取開胃菜!」看見米爾德里德一臉茫然的表情,艾達伸手從放三明治的櫃檯上拿起兩盤沙拉,又匆忙往兩個小碟子裡扔進兩塊黃油,然後示意米爾德里德把四個盤子端過去,還要快。「給她們上水了嗎?」
「還沒有。」
「我的天哪。」
艾達衝向水龍頭,接了兩杯水,嫻熟而巧妙地安插在四個盤子旁邊。然後,她又把兩張餐巾搭在水杯上方。「端進去吧——要是她們還沒有不辭而別的話。」
米爾德里德看著這令人發怵的排列組合,無助地眨眨眼睛說:「這個——我能用個托盤嗎?」
艾達無可奈何地端起盤子,拿起水杯和餐巾,簡直像打牌一樣,把一樣樣東西夾在手指間,一直排到胳膊中央。「你端上湯,跟我來。」她的動作如此之快,簡直像變戲法一樣,米爾德里德還沒回過神來,她就已經走開了。米爾德里德小心翼翼地端起湯,按著自己看到的別人的做法,踢開了「出口」那扇門。她一路倍加小心,好不讓湯灑出來,終於來到那張桌子旁邊。艾達正在設法讓那兩個女人平心靜氣,從她們投過來的目光,米爾德里德看得出來,她們已經清清楚楚地瞭解到自己是新來的,得對自己有所體諒。那兩個女人立即開始戲謔地把她說成是初學乍練,笨手笨腳。米爾德里德朝廚房走去,免得自己露出氣憤的表情,可她似乎無論如何也擺脫不掉艾達的影子。「你得拿點兒東西啊!進進出出永遠也不要空著手。那樣的話,你就是跑跑顛顛一整天,什麼事兒也幹不成!把那些髒盤子收起來,三號桌。你得拿點兒東西啊!」
那個下午,時間過得異常緩慢。米爾德里德感覺自己簡直蠢透了,她的心情非常沉重,動作又遲緩又笨拙。她雖然盡力「拿點兒東西」,可自己負責的餐桌上還是堆滿了髒盤子,廚房裡總有沒上的菜,後來她覺得這一團糟亂簡直要把自己逼瘋了。她發現,自己的問題在於還沒有掌握一次端起兩個以上盤子的技巧。艾達告訴她,這裡不允許使用托盤,因為過道太窄,那樣會造成碰碰撞撞,這就意味著所有東西都得用手來拿。可是,一次穩穩當當托起五六個盤子的技巧超出了她的能力。她試了一次,但她的手不堪重負,差點兒把一個巧克力聖代掉在地上。約摸三點鐘的時候,事情發展到了高潮。餐館裡到那會兒已經沒有客人了,那個有著一張死魚臉的出納員過來告訴她,她弄丟了一張賬單。後來一算,那張賬單是五十五美分,這意味著她損失了整整一個小時的工錢。她真想把餐館裡所有的東西都扔在那個出納員頭上,不過她沒這麼做。她說了聲抱歉,把自己餘下的所有髒盤子收拾起來,端到後面去。
廚房裡,克里斯先生和艾達正湊在一起,顯而易見兩人正在嘀咕她的事兒。從他們走過來時臉上的表情,米爾德里德就能感覺到他們的裁決對自己不利,她心情低落地等著他們來徹底了斷這件事兒,這樣,她就能永遠地躲開艾達,躲開那些菲律賓來的洗碗工,躲開那股子餐館氣味,還有那一片鬧鬨鬨,她感到一陣沮喪和茫然,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麼辦。但是,當他們兩個從阿奇身邊經過的時候,阿奇竟抬起頭來,衝他們倆做了個手勢,恰如裁判員宣佈安全上壘的動作。兩人看上去有些詫異,不過事情似乎得到了解決。克里斯先生連聲說「好吧,好吧」,隨即走進了餐廳。艾達走向了米爾德里德。「噢,米爾德里德,就我本心而論,我認為你一點兒也不適合這份工作,而且克里斯先生也不覺得你有絲毫令人讚賞的表現,可是,我們的主廚認為你能行,所以,我們雖然已經做出了更為明智的判斷,但還是打算給你一次試用的機會。」
米爾德里德想起了那個修復如初的總會三明治,還有阿奇對她投來的微微頷首,她這才意識到和主廚搞好關係的確至關重要。可是,到了這會兒,她對艾達產生了深深的厭惡,就絲毫沒有掩飾自己的情緒,話中帶刺地說:「那麼請您代我對阿奇表示感謝,告訴他我希望自己不會讓他失望。」她說話的聲音足以讓阿奇聽得一清二楚,阿奇向她報以響亮的嘎嘎的笑聲,那笑聲像是一頭大熊發出來的。
艾達繼續說:「你的工作時間是從上午十一點開始,要是你想吃早餐,就十點半來,一直幹到下午三點,如果你想在那個時候吃午餐,也可以。到我們這兒來吃晚餐的客人不多,所以晚上我們只留三個姑娘就夠了,大家輪班。你每兩個星期值一次班,從五點到九點,報酬跟白天一樣。星期天我們不營業。你需要買雙白色的鞋子。在任何一家商店都能買到,要一雙《護士條例》規定的那種,兩美元九十五美分一雙。嗨,你怎麼了,米爾德里德,難道你不想要這份工作嗎?」
「我有點兒累了,沒別的。」
「也難怪,你一直在跑來跑去。」
米爾德里德到家的時候,正趕上孩子們剛剛放學回來。她給兩個孩子喝了牛奶,吃了餅乾,就打發她們出去玩耍。然後她換了身衣服,給痠痛的雙腳穿上拖鞋。她剛要躺下,就聽見一聲招呼,是蓋斯勒太太來找她,蓋斯勒太太的情緒似乎有些低落。原來是艾克昨晚一夜未歸。九點來鐘的時候,他打電話回來,說自己突然接到一個電話,得到第二天早晨才能回家。這全是因為工作上的事兒,而且正如他所言,今天早晨十點鐘他回到了家,可是——蓋斯勒太太對艾克的信任程度,或者說對任何人的信任程度,顯然是微乎其微的。
這時候,米爾德里德問道:「露茜,你能借給我三美元嗎?」
「要是你需要的話,我能借給你更多。」
「不用了,謝謝。我找了份工作,需要些東西。」
「馬上要用?」
「明天早晨。」
蓋斯勒太太出去了,米爾德里德回到廚房裡給她沏茶。蓋斯勒太太回來後坐了下來,對著熱氣嫋嫋的茶杯露出感激之色,她把一張鈔票扔給米爾德里德。「我沒有三美元零錢,這是五美元。」
「謝謝。我會還給你的。」
「是什麼工作?」
「噢——不過就是一份工作。」
「恕我直言——不過,要是那種工作的話,我希望你挑一家給五美元的旅館,你還年輕,犯不著幹那種兩美元的交易,而且,就我個人而言,我不喜歡水手。」
「我的工作是女招待,在一家廉價餐館。」
「差不離吧。」
「是差不多。」
「說來也好笑。雖然這不關我的事兒,可是看著你四處應聘,想方設法被錄用為女售貨員,或者是別的什麼,我一直在琢磨,你為什麼不試試這個呢?」
「露茜,為什麼這麼說?」
「假設你確實得到了一份售貨員的工作,又能怎麼樣呢?這個工作能給你多少報酬?不管他們是怎麼想出來的這個辦法——你賣貨得到的報酬是佣金,反正你要是掙不來錢,他們就不付你報酬,因為這是理所當然的。可是,眼下有誰還買東西呢?你不得不無所事事地站在某家商店裡,整整一天,等著能讓你養家餬口的機會送上門來,結果卻一無所獲。可是,人們總得吃飯,哪怕是這種時候。你總會有生意做。別的呢,我就不得而知了。聽起來可能有些好笑,可我還是要說,你不是當售貨員的料兒。但是,在這方面……」
布林夫人曾經說過的那番話,還有特納小姐向她吐露的一切,以及去過貝弗利山之後她自己內心的感受,全都一股腦兒襲上心頭,米爾德里德猛然衝向浴室。胃裡的牛奶、三明治、茶,翻江倒海一般湧了上來,她嗚嗚咽咽地抽泣著,看樣子痛苦不堪。蓋斯勒太太來到她身邊,扶著她的頭,幫她擦擦嘴,又給她拿來一杯水,動作輕柔地扶她躺在床上。米爾德里德徹底崩潰了,突然爆發出一陣歇斯底里,她抽噎不止,渾身顫抖,整個身子痛苦地抽動著。蓋斯勒太太幫她脫下外衣,給她按摩後背,輕輕拍著她,讓她把一切都發洩出來,不要壓抑自己。她鬆弛了下來,開始放聲哭泣,淚水從面頰上汩汩而下,任憑蓋斯特太太不時為自己擦拭眼淚。過了很長時間,她才安靜下來,可這一種是陰鬱、絕望的安靜。然後,她一字一頓地說:「我辦不到,露茜!我——就是——辦——不——到。」
「親愛的,你說的是什麼事兒?」
「穿著圍裙。收取小費。面對著那些讓人討厭的傢伙。他們還給我起綽號。有個人還摸了我的腿。噢——我現在還能感覺得到。他把手一直向上伸到了……」
「他們付給你多少錢?」
「一個小時二十五美分。」
「外加小費?」
「是的。」
「親愛的,你真是個傻瓜。光靠收取小費就能讓你一天有兩美元的進賬,這樣,你就能——一星期至少掙二十美元,自從皮爾斯家園破產以來,你還從來沒有見過這麼多錢呢。為了你自己,你必須幹這份工作。這年頭兒,根本不會有人再注意什麼制服一類的了。我敢打賭說,你穿上圍裙的樣子很可愛。再說了,人總有迫不得已的時候……」
「露茜,別再說了!我就要發瘋了。我就要……」
在蓋斯勒太太的目光注視下,米爾德里德冷靜了下來,至少她試著解釋自己為什麼如此聲嘶力竭。「他們一直在對我這樣說,職業介紹所的人,所有的人,他們都說我唯一擅長的就是穿上圍裙服侍別人,還有……」
「在眼下這個時候,也許他們說得沒錯兒。因為他們試圖告訴你的話興許恰恰就是我想要說的。你目前的處境很困難。保持自己的尊嚴是無可厚非的,我喜歡你這樣。可是,親愛的寶貝兒,你會餓死的。你難道不覺得一直以來我都為你感到心裡沉甸甸的?你難道不明白我每天晚上都打算給你送來烤牛肉,火腿,或者別的什麼,可是我知道你會為此而怨恨我。你只有接受這份工作……」
「我明白。我做不到,可又必須去做。」
「要是你不得不做,就去做吧,那就別再大喊大叫了。」
「露茜,你得向我保證一件事。」
「什麼都行。」
「不要告訴任何人。」
「我連艾克都不會告訴。」
「我並不介意艾克,或者他們任何一個人會怎麼想。我是為了兩個孩子,我不想讓任何人知道這件事,是擔心有人對她們說三道四。她們倆決不能知道這件事兒——尤其是薇妲。」
「要我說,那個薇妲有些古怪的想法。」
「我尊重她的想法。」
「我可不。」
「你不瞭解她。她身上有一種東西,我曾經以為自己也有,現在我才發現自己其實沒有。那是一種驕傲,隨便怎麼說吧。無論發生什麼,哪怕天塌下來,薇妲都不會做我現在要做的事兒。」
「那種自命不凡,我壓根兒就不屑理睬。你說得沒錯兒。薇妲自己是不會做的,不過,她會非常樂意讓你去做,自己坐享其成,吃著美味的蛋糕。」
「我願意讓她坐享其成。讓她有蛋糕吃——不僅僅是麵包。」
米爾德里德到處東奔西走找工作的這六個星期裡,她很少見到沃利。一天晚上,兩個孩子上床睡覺之後,沃利來了,他對自己說過的那些話表示歉意,並且非常愧疚地直言自己是個蠢貨。米爾德里德說自己並沒有生氣,隨即把他帶進那間小書房,可她並沒有費心去燃起爐火,也沒有給他端上一杯酒。但是,當沃利坐在她身邊,用手臂摟住她的時候,她站起身來,發表了一通小小的演說。她說,自己在任何時候都很願意見到他,願意把他當做一個朋友。然而,必須明確的一點是,過去的事情就算過去了,在任何情況下都不要再舊事重提。如果他願意在這個前提基礎上跟她交往,她會盡力款待他,而且她確確實實希望他上門造訪。沃利驚歎她是個瀟灑的女人,並且表示,如果她說的是真心話,他會欣然從命。
從那以後,沃利就經常順道登門拜訪,通常是在九點來鍾,因為米爾德里德不想讓孩子們知道他們之間的交往有多麼頻繁。有一回,孩子們去老皮爾斯先生家過週末,沃利星期六晚上來「帶她出去」。她表示自己更願意去一個安靜的地方,因為她擔心自己那條印花裙子在任何別的地方都經不起目光的打量,於是,他們開車出去,在文圖拉附近的一個路邊小酒館吃了頓飯。後來,找工作的事兒越來越讓她感到絕望無助,有天晚上,沃利碰巧又一次和她一起坐在沙發上,這回她沒有起身走開。當沃利像個老朋友一樣,隨意地用手臂環繞著她,她也沒有表示抗拒,沃利把她的頭放在自己的肩膀上,她也順從其便。兩人一言不發,坐了很長時間。這時候屋門緊鎖,窗簾低垂,鑰匙孔也塞住了,此情此景之下,兩人重續了他們的浪漫故事,就在那間小書房裡。浪漫這個字眼也許並不恰切,因為米爾德里德絲毫沒有感受到激情的顫動和閃爍。可無論怎樣,這確實帶給了她兩個鐘頭的安慰,兩個鐘頭的頭腦空白。
這天夜晚,她感覺自己一直在期待沃利的到來,這樣自己就不用去想明天早上必須去買的工作制服,或者是自己將要開始服的苦刑。不過,門鈴響起的時候她還是微微有些吃驚,因為才剛剛過七點。她走到門口,站在那兒的並不是沃利,而是伯特。「哦,你怎麼會——你好,陌生人。」
「米爾德里德,你過得怎麼樣?」
「無可抱怨。你自己呢?」
「還好。我只是想來看看,也許順便拿走一兩件我留在寫字檯裡的東西。」
「噢,進來吧。」
就在這時候,房子後面突然傳來一陣大呼小叫,伯特沒法再往下說自己的事兒,只有打住話頭,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繼續這個話題。兩個孩子飛跑進來,一下子被他攬進懷裡,伯特一本正經地比量著,看自從上次見面她們長高了多少。伯特認定「至少長高了兩英寸,也許有三英寸呢」。米爾德里德懷疑上個週末伯特就和孩子們見過面,這樣的話,兩個孩子長得也真夠快的,不過,如果這被他們當做彼此之間的一個秘密,她也不想揭穿,於是三英寸得到了默許,成了公認的資料。她帶著他們進了小書房,伯特坐在沙發上,兩個孩子緊緊偎依在他身邊。米爾德里德向他講述了家裡發生的重要事情:孩子們從學校帶回來的成績報告單都很棒,薇妲鋼琴練得很出色,瑞麗新長出了一顆牙齒。瑞麗立刻就展示了那顆牙齒,因為那是一顆臼齒,得使勁兒張大嘴巴才能讓人看個清楚。伯特仔仔細細地看了又看,還拿出一枚硬幣給瑞麗,作為紀念。
兩個孩子還給伯特看了她們新近得到的禮物:蓋斯勒太太幾天前從聖彼得羅帶回來的洋娃娃,她們準備在兩個星期之後舉行的期末慶典上佩戴的金色皇冠,還有她們從別的孩子手裡換來的球啦,透明的骰子啦,香水瓶啦,諸如此類的玩意兒。接下來,伯特向米爾德里德問起一些熟人的情況,米爾德里德欣然作答。可是,這種閒聊轉移了話題,冷落了兩個孩子,她們倆很快就不耐煩了。兩個孩子拍了一會兒球,被米爾德里德制止了,她們又排演了一會兒要在學校慶典上表演的節目,結果以吵吵鬧鬧爭論臺詞是不是正確而告終。接下來,瑞麗硬要給爸爸看看爺爺新送給她的那個玩沙子用的小桶。小桶放在車庫裡,米爾德里德不想出去拿,瑞麗就噘起了嘴巴。這時候,薇妲做出一副挽救危局的神氣,說:「爸爸,媽媽,難道你們不覺得渴得很嗎,你們願意讓我開啟那瓶蘇格蘭威士忌嗎?」
米爾德里德從來沒有像此時此刻這樣對薇妲感到怒火中燒。就是這瓶蘇格蘭威士忌,她一直保留著,以防什麼時候日子過得糟糕透了,她不得不賣掉,好換來錢去買麵包。如果開啟這瓶酒,那就意味著伯特會坐在那兒,坐啊坐啊,一直坐到滴酒不剩,這樣一來她的威士忌就保不住了,她這一個晚上也全泡湯了。
聽了薇妲的話,瑞麗一時忘了沙桶的事兒,開始尖叫起來:「是啊,爸爸,咱們來喝酒吧,咱們來喝個醉醺醺吧!」伯特回答說:「要是有人跟我甜言蜜語,我興許還能喝點兒。」這下米爾德里德知道那瓶威士忌的命運無可挽回了。她進了臥室,從壁櫥裡拿出那瓶酒,走進廚房,開啟來。然後,她取出冰塊,把玻璃杯擺放在一個托盤上,又找出冬天以來一直擱在那兒沒人動過的汽水吸管。等她快弄好的時候,薇妲露面了。「要我幫忙嗎,媽媽?」
「誰讓你偷偷摸摸在我的壁櫥裡亂翻,看裡面有沒有酒的?」
「我又不知道里面有沒有什麼秘密。」
「從今以後,由我來發出邀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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