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米爾德里德開始做餡餅,那天下午,一直到吃晚飯的時候,她始終對此隻字不提,薇妲也沒有注意到萊蒂換了裝束。但是,等到吃過晚飯,萊蒂回家之後,米爾德里德把兩個孩子都叫進了小書房,她的主要談話物件是薇妲,她宣佈要好好談談工作制服的問題。「確實是這樣,媽媽。那套制服很適合她,您難道不這麼認為嗎?」

「別管適合不適合。我首先想問個清楚,那些工作服原來放在壁櫥最上層的架子上,塞在一堆床單底下。那你是怎麼碰巧找到的?」

「媽媽,我需要一塊手帕,就去看我的手帕是不是放錯了地方,和您的東西混在了一起。」

「在壁櫥裡?」

「所有別的地方我都已經找遍了,所以……」

「你的手帕全都放在你自己的抽屜裡,最上層的那個,現在還在那兒,你根本不是要找什麼手帕。這次你分明又是想偷偷亂翻我的東西,看看能發現點兒什麼,是不是這樣?」

「媽媽,您怎麼能說出這麼……」

「難道不是這樣嗎?」

「我沒有這麼做,而且我討厭這個問題。」

薇妲擺出一副高傲的派頭,眼睛直直地望著米爾德里德,彷彿自己的尊嚴受到了侵犯。米爾德里德等了一會兒,接著說:「那你怎麼又碰巧把一套工作服給了萊蒂?」

「媽媽,我只是以為您忘了讓她穿上制服。那些工作服顯然是買給她的。如果以後她還會帶著我的東西到游泳池去,我當然希望她穿得體面些。」

「到游泳池去?帶什麼東西?」

「我游泳的時候用的東西,媽媽。」

小瑞麗咯咯大笑起來,米爾德里德瞠目結舌,不知所云。因為學期已經結束了,她就把一本公交車票留在家裡,這樣兩個孩子就能乘車到葛瑞菲斯公園的瀑布潭去游泳。但是,她不知道萊蒂居然也加入了。在薇妲眼裡,到游泳池去游泳突然變成了這樣一幅圖景:她自己和瑞麗神氣活現地一路走向公交車站,而萊蒂則相隔兩步遠跟在她們身後,身穿全套制服,繫著圍裙,戴著無邊帽,為她們拿著游泳袋。薇妲甚至還拿出了那頂帽子,米爾德里德一眼認出那是用自己的一條連衣裙上的領飾做成的,縫製得整整齊齊,算得上是一頂像模像樣的白色花冠,邊緣還繡了一圈花邊兒。

「我從來沒有聽說過這樣的事情。」

「哦,媽媽,在我看來,這再正常不過了。」

「萊蒂也一起游泳嗎?」

「當然不了。」

「那她幹什麼呢?」

「她坐在游泳池旁邊等著,她本來就應該這麼做。」

「我想,是等著薇妲小姐吧?」

「我希望她清楚自己的地位。」

「好了,從現在起,再也不要提起什麼薇妲小姐。如果她跟你們一起到游泳池去,就讓她穿著自己的衣服,而且也一起游泳。要是她沒有泳裝,我就給她買一套。」

「媽媽,就按您說的做。」

小瑞麗一直在一旁樂滋滋地聽著,這會兒她在地上滾來滾去,一邊尖叫著,一邊咯咯笑,兩腳在空中胡亂踢騰。「她不會游泳!她不會游泳,她會淹死的!瑞德還得把她拽出來!瑞德是救生員,他愛上了萊蒂!」

聽了這話,米爾德里德才恍然大悟,她這才明白萊蒂的舉動為什麼那麼奇怪,她也情不自禁地哈哈大笑起來。於是,薇妲自作主張地認為審問到此結束了,她說:「真的,媽媽,我覺得您有點兒小題大做。如果那些制服是您為她買的——我真想不出您還會買給別的什麼人,這樣的話,為什麼不能給她穿呢?」

薇妲的表演有點兒過火了。她用自己特有的那種天真無邪的語調說她無法想象那些制服還能買給別的什麼人,就在這一瞬間,米爾德里德突然想到薇妲其實是知道實情的,這就意味著必須要徹頭徹尾地解決這件事情了。薇妲讓萊蒂穿上工作制服的目的,也許只是想像只孔雀一樣驕傲地走向游泳池,並沒有別的不良用心,但也有可能是更為居心叵測。所以米爾德里德沒有立刻做出回應。她坐在那兒看著薇妲,眼睛裡投射出的那一瞥斜睨變得冷冷的,然後她一下子把瑞麗攬進懷裡,說該上床睡覺去了。米爾德里德給瑞麗脫了衣服,像往常一樣跟她玩了一會兒,往她那件小睡衣的扣眼裡吹氣,嘴裡大喊了一聲「呼」,一下子把她滾到床上,最後又在她的後頸上吹了口氣。可米爾德里德在做這一切的時候,腦子裡一直在想著薇妲,從來不參加她們這種嬉笑胡鬧的薇妲。米爾德里德從眼角可以看見她,這會兒她正在梳妝檯前來回轉動著身子,精心打扮自己,似乎主要就是為了在桌面上擺放儘可能多的梳子、發刷和瓶瓶罐罐。等米爾德里德和瑞麗的遊戲告一段落之後,又一次把薇妲叫到小書房裡去談話,薇妲滿心不樂意,她氣沖沖地站起身,扔下手裡的一隻發刷。「哦,天哪,這回又是什麼事兒啊?」

她們進了小書房,米爾德里德關上門,坐在扶手椅上,讓薇妲站在自己面前。「你為什麼要把那套工作制服給萊蒂穿?」

「我的天哪,媽媽,我不是已經告訴過您了嗎?我可不要再聽您這麼質問我。晚安,我要上床睡覺去了。」

米爾德里德抓住她的胳膊,把她拽了回來。「你把那套制服給萊蒂穿的時候,你知道那本來是我的,對嗎?」

「您的制服?」

薇妲裝出一副驚訝的模樣,她居然表現得如此不動聲色,如此深思熟慮,如此傲慢無禮,米爾德里德等了一會兒,比自己往常感到憤怒的時候停留了更長時間,然後才開口說:「我在好萊塢的一家餐廳找了一份工作,當服務員。」

「當——什麼?」

「服務員,你心裡清楚得很。」

「噢,天哪!噢——」

米爾德里德一巴掌打在她的臉頰上,她卻短促地笑了一聲,滿不在乎地大聲說:「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米爾德里德聽了,立刻抬手在她的另一邊臉頰上狠狠地扇了一記耳光,打得她一下子跌倒在地。薇妲倒伏在地上的時候,米爾德里德開口說:「我這樣做是為了讓你和妹妹有飯吃,有地方睡覺,有幾件衣服穿,我接受了這份工作,因為我只能找到這樣的工作,如果你認為我會在意你所說這一通無聊的胡言亂語,你就大錯特錯了。如果你以為你的胡說八道會使我放棄這份工作,你也大錯特錯了。我不知道你是怎麼發現我在幹這份工作的……」

「傻瓜,是因為制服。你以為我是個笨蛋嗎?」

米爾德里德又給了她一個耳光,接著說:「你也許沒有意識到,可你所擁有的一切都是花錢買來的,你對女僕指手畫腳,讓她跟著你一路閒逛到游泳池去,你吃的食物,還有你擁有的所有其他東西,全都是用錢換來的。而且我看除了我以外,別的人全都什麼事兒也不幹……」

薇妲這時候已經從地上站了起來,眼睛裡透出冷酷的神情,她插嘴說:「難道做餡餅還不夠丟臉嗎?難道你非得這樣羞辱我們嗎,還要去做什麼……」

米爾德里德抓住她的兩隻胳膊,猛地把她丟在自己的一隻膝蓋上,一把掀開她身上穿的那件和服樣式的睡袍,又一下子褪下她的褲子,怒不可遏地用手掌狠命拍打她的屁股。薇妲尖叫一聲咬住了她的腿。米爾德里掙脫自己的腿,巴掌繼續落在薇妲那登時被打得通紅的屁股上,直到累得筋疲力盡,薇妲像魔鬼附體一樣不住哭嚎。米爾德里德讓薇妲的身體滑落在地上,坐下來喘息著,拼命抑制著胃裡鼓脹起的那種厭惡和嘔吐的感覺。

薇妲站起身來,搖搖晃晃地走到沙發跟前猛地跌坐下去,心裡充滿了悲傷和絕望。然後,她輕輕地笑了一下,低低地說了一聲:「女服務員。」她的語調與其說是憤怒,倒不如說是悲哀。

米爾德里德哭了起來。她很少打薇妲,她對蓋斯勒太太說「這個孩子不需要教訓」,而且她「覺得不能為一點小事兒就對孩子大打出手」。但這並不是真正的原因。她曾經試著打過幾次,結果完全無濟於事。不管她下手多麼狠,都不能摧垮薇妲的意志。在兩人發生衝突的時候,薇妲總是佔上風,而她則是一個渾身顫抖、可憐巴巴的失敗者。事情總是落得這樣一個結果。她對薇妲有一種畏懼,懼怕她那自以為是、倨傲無禮的做派,還有她那堅不可摧的精神氣質。薇妲那種冷漠而故作姿態的貴族派頭也潛藏著某種讓她總是感到畏懼的東西:那是一種淡漠、冷酷而卑劣的慾望,一心要折磨、羞辱自己的母親,最重要的是傷害她。顯而易見,米爾德里德渴望像伯特一樣從這個孩子身上感受到溫暖的情感,薇妲顯然跟伯特很親近,而她所得到的卻只是裝模作樣地曲意逢迎。她只有接受自己所得到的這一半,努力不讓自己正視這個事實。

她抽泣了一陣,坐在那兒,整個人籠罩在陰鬱黯淡的情緒中,因為這一次她和以往一樣,遠沒有達到自己的主要目的。必須要讓薇妲認可自己從事的這份工作,否則一天天過得悶悶不樂,最後就會不得不放棄。但是怎麼辦呢?此刻她想不出任何主意,於是就開口說:「你從來沒有讚賞過我帶來的任何美好的感覺,對不對?」

「噢,媽媽,求你了,咱們別再說這個了。沒什麼大不了的。您在一家——您在好萊塢工作,我會試著不去想這件事兒。」

「其實,對於這件事兒,我和你的感覺是一樣的,我當然絕不會接受這個工作,如果不是……」米爾德里德嚥了口唾沫,拼命搜腸刮肚想丟擲一個說辭,任何一個說辭,她接下去說:「……如果我沒有決定自己開一家的話,如此一來我就必須瞭解這個行業。我得了解得一清二楚……」

聽了她這一番話,薇妲至少坐起身子,略微表現出了一點兒興趣。「媽媽,什麼樣的地方?你是說一家……」

「當然是餐館。」

薇妲眨了眨眼睛,這真是讓人心驚肉跳的一刻,米爾德里德擔心這個說法興許也不合乎薇妲的社會地位標準。情急之下,她又說:「開餐館能賺到錢,如果經營得當,就能……」

「您的意思是說我們會變得很有錢?」

「很多人都是靠這種方式成為富人的。」

這句話起了作用。雖然開餐館也許在薇妲心目中沒有什麼高貴可言,但金錢和財富卻觸動了她靈魂的最深處。她跑過去,用雙臂抱住媽媽,親吻著她,愛撫著她的脖子,非要讓她對自己剛才的惡劣行為實施懲罰。等米爾德里德輕描淡寫地在她屁股上拍了一下之後,她便爬到椅子上,開始興致勃勃地說個沒完沒了,她跟米爾德里德提起她們將來可以有輛豪華轎車,還能買架三角鋼琴,讓她練習演奏音樂。

米爾德里德欣然應承了她提到的所有東西,但是等到薇妲上床睡覺之後,她自己一邊脫衣服,一邊情不自禁地暗自思忖這個謊言到底能維持多久,還有,在這個謊言宣告破滅之前,自己能不能找到另一份工作。突然,有個強烈的念頭像閃電一般劃過她的腦際。為什麼不能開一家自己的餐館呢?她把目光投向鏡子,正看見一個思緒起伏、充滿自信的女人斜睨著眼睛與她對視。是啊,為什麼不呢?她細細考量起自己所具備的條件,呼吸開始變得急促起來。她擅長烹調,她在這方面的天賦非比尋常。她正在逐漸瞭解這個行業;事實上,就她的餡餅生意而言,她已經算是業內人士了。她年輕、身體健康,她的內心比外表看上去要更堅強。她有兩個孩子,她只想要兩個,別人也只能指望她生下兩個,所以在這方面無需付出更多。不管怎麼說,她打定主意要一試身手。她穿上睡衣,關了燈,仍舊在黑暗的房間裡踱來踱去。她眼前不由自主地浮現出豪華轎車、私家司機,還有三角鋼琴,不過這一次不再是虛無縹緲,而是顯得無比真切。她走向自己的床,然後又匆匆跑進孩子們的房間。「薇妲?」

「哦,媽媽,我還沒睡著。」

她走到床邊,跪在地上,用雙臂環抱著薇妲,緊緊地擁抱著她。「你說的對,寶貝兒,是我錯了。不管我說了什麼,不管任何人怎麼說,千萬不要捨棄自己的高傲,還有你看待問題的方式。我希望自己也能有那種高傲,還有——千萬不要放棄!」

「媽媽,那是我無法改變的。我對事情的感覺就是那樣。」

「今天晚上還發生了別的事兒。」

「說給我聽。」

「也沒什麼可說的。只是我有一種感覺,而且我確信,從現在起,咱們一家人的情況會一點點好起來。所以,我們想要什麼就會有什麼的。也許我們不會非常富有,但是——我們總會有點兒什麼。這一切都是因為你。一切美好的事情都是因為你才發生的,只要媽媽還算有足夠的見地就會明白這一點。」

「噢,媽媽,我愛你,我真的愛你。」

「再說一遍……說啊——再說一遍。」

《小孤女安妮》的漫畫故事於1924年8月5日開始在《紐約每日新聞》上連載,最初是由哈羅德·格雷(haroldgray,1894—1968)創作的,後歷經八十五年,於2010年6月13日停刊。

希蘭·尤里西斯·格蘭特(hiramulyssesgrant,1822—1885),美國將軍、第十八任總統(1869—1877)。美國南北戰爭後期任聯邦軍總司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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