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分錢也沒有?」
米爾德里德非常愧疚地想到七月一日將要到期的利息,特納小姐發現她的眼睛閃動了一下,接著說:「我想是這樣的……再來瞧瞧別的抽屜吧。全都是求職的人。這些是速記員——多得很,一點兒都不稀罕,可她們至少有一技之長。這些是合格的秘書——也多了去了,不過她們值得另當別論。這些是有工作經驗的速記員、護士、實驗員,還有藥劑師,她們都有能力料理一家診所,或者為三四個醫生處理辦公室事務,或者從事醫院工作。我憑什麼要優先推薦你呢?這些姑娘有的還是畢業於加利福尼亞大學洛杉磯分校和其他學校的哲學博士或者理科博士。這些檔案裡的速記員全都能熟練地記賬。她們中的任何一個人都能擔負起一家小公司的全部辦公室工作,而且還能有時間小睡一會兒。這些是銷售人員,男女都有,每個人都有一流的推薦——他們確確實實能開啟銷路。眼下他們全都成了無業遊民,沒有商品流通了,不過我還是看不出憑什麼要把你放在他們前面考慮。還有呢,這是個優先人員列表。你瞧,滿滿一抽屜,男男女女,每個人都是貨真價實的主管、審計師或者某個行業的經理,每當我推薦一個人,我都確信主顧花的錢有所值。他們全都待在家裡,坐在電話旁邊,希望我會給他們打電話。我不會打的。我根本就沒有什麼話要對他們說。我想要讓你明白的是:你沒有任何機會。這些人,讓我感到痛苦,讓我夜不成眠,因為我沒有什麼機會可以提供給他們。他們應該得到一份工作,可我卻無能為力。但不管怎麼樣,我絕不可能把你插在他們任何一個人前面。你不夠資格。你簡直什麼也不會做,我討厭什麼也不會做的人。」
「我怎麼才能夠格呢?」
米爾德里德的嘴唇翕動著,就像在布林夫人的辦公室裡那樣。特納小姐飛快地把目光投向一邊,然後才說:「我能給你個建議嗎?」
「您當然可以。」
「你雖然說不上是個絕色美人,不過你的身材確實是一流的,而且你還說自己廚藝不錯,也樂於跟人上床睡覺。你幹嗎不放棄找工作的念頭,給自己釣來一個男人,再結一次婚呢?」
「我已經試過了。」
「沒有成功?」
「我好像什麼都騙不過你。我最先想到的就是這個辦法,一時間進行得似乎還算順利。但是後來,我想是因為有兩個小孩子的緣故,我連這個也不夠格了。他並沒有這麼說,不過……」
「嘿,嘿,你都讓我傷心了。」
「我不知道你還有心呢。」
「這個連我也不知道。」
特納小姐這一番長篇大論透射出一個冰冷的事實,讓米爾德里德感到痛入肺腑,這是過去幾個星期以來的奔波、等待和希望都落空造成的。回到家裡,她整個人都垮了,哭了足足一個鐘頭。不過,到了第二天,她還是固執地又在另外三家職業介紹所做了登記。她開始變得絕望而瘋狂,比方說,她在街上經過一些營業場所的時候,會突然拐進去問人家有沒有空缺職位。有一天,她走進一座辦公大樓,從頂層開始逐個拜訪每家公司,她只在兩個地方得以跨進大門。一直以來,七月一日像個鬼魂一樣縈繞在她的腦海裡,她變得越來越虛弱,越來越蒼白,看上去也越來越寒酸。那件印花裙子熨了那麼多次,每次她把熨斗放上去的時候,都一團慌亂地尋找皺褶的地方。她自己靠吃燕麥片和麵包充飢,把買來的雞蛋、雞肉和牛奶都留給孩子們。
一天早晨,她非常意外地收到特納小姐寄來的一張卡片,讓她去一趟。她大概花了四分鐘時間就穿戴完畢,趕上九點鐘的公交車,不到九點半就來到了那間熟悉的小辦公室。特納小姐擺擺手,示意她坐下來。「來了個事兒,所以我就給你寄了那張卡片。」
「是個什麼工作?」
「管家。」
「……噢。」
「不是你想的那樣,所以別用這種聲調說話。我的意思是說,就我所知,這裡面沒有跟人睡覺的成分。這本來跟我沒有什麼關係,我不經手家政服務,所以我也不會收一分錢。前天晚上,我在貝弗利跟一位女士聊天,她就要嫁給一個導演了,那位導演還不知道自己家裡要發生重大變化,可這是理所應當的。所以她想要一個女管家。因為你給我講過自己在做家務方面有多麼能幹,我就把你的情況告訴了她,我覺得你要是願意的話,這份工作非你莫屬。孩子也沒問題。你會有自己的住處,我覺得要是你強硬一點兒,從她那兒敲到一百五十美元沒問題,不過你最好要求兩百美元,然後再往下降。這還不包括你穿的制服,還有吃飯、洗衣服、供暖、用電和住處,比我登記在冊的大部分有才幹的人掙得還要多得多。」
「我真不知道怎麼說才好。」
「你做個決定。我還得給她回話呢。」
「你怎麼會想到我,在這件事兒上?」
「我不是告訴過你嗎?你讓我傷透了心。」
「沒錯兒,可是——這是我最近以來得到第二個類似的建議。前不久一位女士為我提供了一份工作——是當女招待。」
「你拒絕了?」
「我也是不得已啊。」
「為什麼?」
「如果兩個孩子知道我一整天忙忙碌碌,是在收取小費,穿著圍裙走來走去,收拾麵包屑,我無法回家面對她們。」
「但是,你拿不出吃的東西來卻能面對她們?」
「我實在不想說了。」
「聽我說,這只是我一個人的看法,也許是完全錯誤的。我自己有一家小公司,這就是我的全部,如果我在茶餐廳吃飯,而不是在貝爾特莫飯店,那麼我就僅僅能養活自己。這樣的話,我就必須在填飽肚子和自我尊嚴之間做一個選擇,我現在就告訴你,我每次都是選擇自己的肚子。我的意思是說,如果我不得不穿上制服,我會去做的。」
「為了報答你的好意,我去。」
特納小姐頭一次不再是一副漠然處之的樣子,她顯得有些氣惱。「這和我有什麼關係呢?隨便你想不想要這個職位。要是你沒有說這些話,我只需要給她打個電話告訴她一聲,就不關我的事兒了。不過,如果你真想幹的話,你到那兒去可一定得做出真心實意的樣子。」
「我要去,為了報答你的好意。」
特納小姐拿出一張卡片,在上面粗粗地寫了張便條,她遞給米爾德里德的時候,眼睛閃閃發亮。「好吧,如果你想知道那位女士為什麼向你提供一份女招待的工作,我為什麼推薦你幹這個,讓我來告訴你吧。這是因為你生命的一半時間都悄悄溜走了,你沒有學會任何東西,只會睡覺、做飯、擺餐具,你就擅長這些。所以,你去那兒吧。這是你必須做的事兒,你還是開始幹吧。」
米爾德里德顫悠悠地上了「日落」巴士,可要去的地點她並不熟悉,還得向售票員打聽從哪兒下車。到了冷水峽谷街,售票員讓她下了車,但那裡沒有路標,她開始在這個陌生的街區四處遊逛,試圖辨清方向。這裡的房子很高大,有一種讓人望而生畏的感覺,門前有汽車道,四周全都是修剪過的草坪,她都沒有勇氣走上前去。路上沒有一個行人,她拖著沉重的腳步走了將近一個小時,仔細看了每個路標,在曲折迂迴的街道上完全失去了方向感。她想起伯特把汽車開走了,禁不住怒火中燒,如果她開車來,不但用不著走路,還能把車開進一個加油站,用一種不失體面的方式問路,讓服務人員拿地圖給她看。可這裡沒有一個加油站,也無人可問,無精打采的樹木遮蔽下的人行道空無一人,綿延數英里,除此以外什麼也看不到。終於,有一輛衣物運送車開了過來,她讓司機給自己指明瞭方向。她找到了那座房子,那是一處高大的宅院,圍著一圈低矮的籬笆,她走到門口按響了門鈴。一個穿著白衣的男僕出現在她面前。她說要找弗里斯特夫人,男僕鞠了個躬,走到一邊請她進來。這時候他發現米爾德里德沒有開車來,不禁愣住了。「你是女管家?」
「是的,讓我到這兒來的是……」
「走後面。」
他的眼睛突然隱隱閃出一縷惡狠狠的目光,隨即把門關上了,米爾德里德心裡一陣惱怒,她拖著沉重的步子轉到房子後面。那人開門放她進去,讓她稍候片刻。她待在一個類似於幫傭休息廳的房間,在僅有幾步之隔的廚房裡,她可以看見一個廚子和一個女幫工正在暗暗打量她。那個人迴轉來,帶她穿過一條條陰暗清冷的走廊,來到一間藏書室,然後就撇下她走開了。她坐下來,很高興能休息一下痠痛的雙腳。過了幾分鐘,弗里斯特夫人走了進來。她是個高個子女人,穿一件寬鬆的長睡衣,周身洋溢著一種優雅而親切的氣息,讓周圍的一切都顯得從容自在。米爾德里德站起身來,把特納小姐的字條遞給她,弗里斯特夫人看那張字條的時候,她又坐了下來。字條上寫的話顯然讓弗里斯特夫人很高興,她點了一兩下頭,還咯咯地笑了起來。接著,弗里斯特夫人微笑著抬起頭。「米爾德里德,按規矩,僕人在女主人的邀請之下才能就座,不能自行坐下。」
米爾德里德聽到有人直呼自己的名字,一時感到萬分驚愕,過了一兩秒鐘才如夢方醒一般驚跳起來,好像自己的雙腿是彈簧做的。她臉上發燙,嘴裡發乾。「哦,對不起。」
「沒什麼關係,不過,在一些細小的事情上,我發現還是從頭開始的好,特別是對於沒有經驗的人來說。坐下吧。我們有好多事情要談呢,你站在那兒會讓我感覺很不舒服。」
「沒關係。」
「米爾德里德,我請你坐下來。」
米爾德里德的喉嚨抽動著,憤怒的淚水湧進眼眶,她坐了下來,聽著弗里斯特夫人用高談闊論的語氣說起自己重新安排這座房子的計劃。這顯然是她未來丈夫的家,雖然她並沒有解釋,距離婚禮還有整整一個月,她穿著睡袍在這兒做什麼。從她的話裡聽來,米爾德里德將來的住所會是在車庫上面。弗里斯特夫人自己也有兩個孩子,那是上一次婚姻留給她的,孩子們之間當然不允許有親密無間的交往,雖然這一點用不著擔心,因為米爾德里德會有她自己進出的通道,而且「所有類似的問題都可以得到解決」。米爾德里德在一旁聽著,或者說試圖聽進耳朵裡,突然她眼前躍出一個幻影。她看見了薇妲,那個孤高自許、目無下塵的薇妲——有人正在告訴她必須從後門進入,不能和弗里斯特家的孩子交往過密。這時候米爾德里德才意識到,如果她接受這個工作,她就會失去薇妲。薇妲會去找她的父親,她的爺爺,去找警察,或者待在公園的長椅上,哪怕用鞭子抽打也無法讓她留在米爾德里德身邊。這個冷漠的孩子身上湧動的那種驕傲裹挾著她,她不由得站了起來。「弗里斯特夫人,我覺得我不是您這裡所需要的人。」
「一般是女主人宣告面試結束的,米爾德里德。」
「皮爾斯太太,如果您不介意這麼稱呼我的話。這回我宣告面試結束了。」
這次輪到弗里斯特夫人飛快地站了起來,就好像她的雙腿是彈簧做的,不過,要是她本打算在主僕關係方面做更多的指示,她還是改變了主意。她不由自主地盯視著米爾德里德斜睨的眼神,那眼神閃爍不定,帶有幾分敵意,她按下一個按鈕,冷冷地說:「我讓哈里斯帶你出去。」
「我自己出去吧,謝謝。」
米爾德里德抓起自己的手提包,就離開了藏書室,但是她並沒有朝廚房走去,而是大踏步徑直走向大門口,出門之後靜靜地順手關上了門。她腳下生風一般,一路走到公交車站,又乘車來到好萊塢,沿途對一切都視若無睹。可是,當她發現自己提早下了車,得步行兩個街區才能趕到格蘭岱爾聯運站,她一下子洩了氣,兩腿發顫,硬撐著向前走去。等她來到好萊塢大道,長椅上已經坐滿了人,她不得不站著。再後來,眼前的一切都開始飛速旋轉,陽光異常明亮,顯得很不自然。她知道自己必須坐下來,否則就會一頭栽倒在人行道上。再往前相隔兩三個門是一家餐館,她腳步蹣跚地走了進去。餐館裡擠滿了來吃午飯的人,她找了個靠牆的小桌子,坐了下來。
她剛一拿起選單,就趕快放下,以免讓那個姑娘發現她的雙手在顫抖,她要了一個帶生菜的火腿三明治,一杯牛奶,還有一杯水,可等了好長時間才給她送來。那個姑娘懶洋洋地四處張羅著,還一邊抱怨讓她乾的活兒有多麼繁重,而她為此得到的收入卻少得可憐,米爾德里德有點兒懷疑她被大家指責偷拿了小費。可是,她幾乎都要暈倒了,實在無力辯駁,除了反覆要求立刻給自己端來一杯水之外,什麼也沒說。她要的東西送來了,她漠然地坐在那兒,大口大口吃了下去。喝過水之後,她的頭腦清朗起來,食物也讓她鼓起了一點兒精神,但是,她的五臟六腑都在顫抖,但這似乎跟她一上午來回奔波,煩躁不安,還有發生的爭執,都沒什麼關係。她確實感到非常沮喪,當她聽到自己耳邊傳來響亮的一聲「啪」,甚至連頭也沒有轉過去。那個招待她的女孩正面對著另一個女孩,米爾德里德甚至眼看著她又朝那女孩扇了一記響亮的耳光。「我逮住你了,你這個不要臉的小騙子!我在你下手的時候當場抓住你了!」
「姑娘們!姑娘們!」
「我抓住她了!她一直在這麼幹,老是從我負責的桌子上偷拿小費!她趁那位女士還沒坐下來的時候,就從十八美分裡偷去了十美分,現在又從放在這兒的四十美分小費裡偷拿了十五美分——我親眼看見的!」
一時間,餐館裡亂成了一窩蜂,別的姑娘也都吵吵嚷嚷,紛紛指責,女領班試圖恢復餐館的秩序,經理也趕忙從廚房裡跑了出來。他是個矮胖的小個子希臘人,有一雙亮閃閃的黑眼睛,他乾脆利落地把兩個女孩都辭掉了,並再三向顧客道歉。幾分鐘之後,那兩個女孩穿著自己的便裝大搖大擺走了出去,這一切發生得如此突然,米爾德里德正沉浸在左思右想之中,甚至都沒有朝那個招待自己的女孩點點頭。直到女領班繫上圍裙走了出來,開始為大家點餐,米爾德里德才意識到,自己一生中的一個重要抉擇就擺在面前。他們需要人手,這是顯而易見的,而且眼下就需要。她盯著面前的水杯,嘴巴扭來扭去,終於做出了一個不可改變的決定。如果她先餓死,倒是不用做這樣的工作了。她在桌上放了一角硬幣。她站起身來。她走到收銀臺前結了賬。然後,就像是走向死刑電椅一般,她轉過身,徑直朝廚房走去。
好萊塢的一個高尚居住社群。
馬薩諸塞州東北部的一個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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