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我的那位沃利,他這個人品行一定很好。」

「他的品行跟其他男人沒什麼兩樣,不好也不壞。不過——要是你請他吃飯,給他做一頓別具一格的晚餐,你係上那條小圍裙看上去恰好又非常可愛,這樣的話如果發生了什麼事情,也是很自然的。偉大的自然之母啊,寶貝兒,我們都知道她可是高明得很。因為那個離婚的女人,她回到了廚房裡,那是所有女人理應歸屬的地方,這樣一切就合情合理了。沃利呢,他可沒有付清賬單,甚至等於是分文未付啊。他連薯條的價錢都忘了問呢。這個他後來會明白的。除此以外,這是個快捷的方法,我上一次聽說你的情況時,你正面臨著麻煩,而且,你根本浪費不起時間。你要是做得恰到好處,一個星期之內,你手頭就會大大地寬鬆起來,不出一個月,你就會讓他求著出錢替你辦理離婚手續。相反,如果你按著他所能想出來的花樣去玩上一通,這件事兒會拖上五年,就是到了那時候你也說不準會怎麼樣。」

「你覺得我希望被人養活起來?」

「沒錯兒。」

這一席談話之後,米爾德里德有段時間沒有去想沃利這回事兒,不管怎麼說,她至少沒有意識到自己在琢磨。蓋斯勒太太離開以後,她走進自己的房間,寫了幾封信,她特意給媽媽寫了一封,告訴她自己的生活已經進入一個新的階段,並且詳細說明自己目前為什麼無法去推銷船錨。然後,她開始修補孩子們的幾件衣服。約摸四點鐘,天下起雨來,她收起針線籃,走進廚房,看自己都有些什麼可吃的:三四個橙子,準備給孩子們當早餐,還有她昨天在市場上買的蔬菜。她好好地聞了聞那隻雞,好確信肉是新鮮的。她小心翼翼地把那一夸脫牛奶從冰箱裡拿出來,以免搖晃,然後用一個舀鹽用的小勺撇去上面那層濃濃的奶油,放進一個玻璃罐兒裡。接著,她開啟一聽越橘,做了一個餡餅。餡餅在烘烤著的時候,她往那隻雞的肚子裡填進餡料。

約摸六點鐘,她準備生火,想到自己用的柴火大部分都是伯特離開家門的那天下午從鱷梨樹上鋸下來的,她不禁感到有點兒愧疚。她沒有把火生在客廳,而是和客廳之間隔著煙囪的那間小書房裡,裡面有個小壁爐。其實這是三間臥室中的一個,有獨立的衛生間,不過,伯特在裡面擺放了沙發、舒適的椅子,還有他在各種宴會上發言的照片,這兒算是他們休閒娛樂的地方。就差點火了,她走進臥室梳妝打扮。她穿上一件印花裙子,這是她最好的衣服了。她在一大堆長筒襪裡仔細翻檢,找出兩隻看不出抽絲的穿上。她的鞋子穿得很節省,所以保養得還不錯,她挑了一雙式樣簡單的黑鞋子。她在鏡子裡把自己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用欣賞的眼光望著自己的雙腿,甚至沒有忘記把右腿膝蓋稍稍彎曲起來,然後,她披上一件外衣,走進小書房。等到約摸差十分七點的時候,她把外套放在一邊,開啟一個供暖按鈕,接著又放下窗簾,亮起幾盞燈。

大約七點十分,沃利按響了門鈴,為自己來晚了表示歉意,急不可耐地想要出發。米爾德里德這一刻有點兒禁不住誘惑:利用這個機會可以省下自己的食物,可以不用自己下廚,最重要的是可以去某個地方,坐在柔和的燈光下,甚至還有可能聽聽樂隊的演奏,跳跳舞什麼的。但是她的嘴巴彷彿搶先了一步,自作主張地開始說個不停:「哦,我的天哪,我真沒想到你在這樣一個晚上還想出門。」

「這不是我們說好的嗎?」

「可是外面的天氣糟透了!幹嗎不讓我給你做點兒什麼,咱們可以另外找個晚上出去。」

「嘿,嘿,說好了我要帶你出去的啊。」

「好吧,不過,咱們至少等幾分鐘吧,說不定雨會小一點兒呢。我可不想下這麼大的雨出門。」

她帶著沃利走進小書房,點起火,接過沃利的外套,轉身走開了。回來的時候,她手裡搖晃著裝在罐子裡的白色香橙花,還端著一個托盤,上面擺放著兩個玻璃杯。

「哎呀,真是好極了。」

「我覺得這樣也許好打發時間。」

「沒錯兒。」

他拿過一杯酒,等米爾德里德端起自己那杯,他說了聲「乾杯」,隨即呷了一口。酒的味道之好讓米爾德里德吃驚不小。沃利呢,他顯然是大為歎服。「你知道嗎?這才是真正的杜松子酒啊!我好久都沒喝過了,自從——天知道自從什麼時候起。那些非法酒館賣給你的都是劣質的冒牌貨,而且還老得冒著生命危險。嗨,你是從哪個酒館買來的?」

「哦,剛剛順便買的。」

「不是從伯特那兒拿到的。」

「我沒說是從哪兒弄來的。」

「伯特弄來的私酒簡直糟糕透了。他屬於那種搞家庭實驗室的傢伙,他往酒里加的東西越多,把味道破壞得越厲害,喝起來感覺就越差。不過這個——哎呀,伯特竟然離開了你,他肯定是瘋了。」

沃利用讚賞的目光望著她,她又把沃利的酒杯加滿了。「謝謝,米爾德里德。我就是想拒絕也說不出口。嘿,你的酒量怎麼樣?」

米爾德里德在任何情況下都算不得一個能喝酒的人,她決定利用今晚這個絕佳時機展示出作為女人的剋制力。她笑了笑,搖搖頭說:「噢——我只能喝一杯。」

「你難道不喜歡這酒嗎?」

「沒錯兒,我喜歡,不過,我確實不大習慣喝酒。」

「那你得鍛鍊鍛鍊。」

「我看一時半會兒還不行。不過,可以慢慢來,一次只喝一點兒。今天晚上,剩下的都是你的了。」

沃利一下子來了興致,他哈哈一笑,緩步走到窗戶邊上,站在那兒看了看外面的雨勢。「我說,我在想……也許你說的對,真不該出門。外面雨下得稀里嘩啦,看上去比中國佬洗的衣服還水淋淋。你剛才說搞點兒東西咱們來吃,真是要這樣嗎?」

「那是當然。」

「不過,這樣會給你添太多麻煩。」

「別傻了,一點兒都不麻煩。我敢打賭你在我這兒能吃上一頓比在外面更好的晚餐。這個你大概也已經注意到了,你老是到這兒來嘛。我不知道自己當酒吧招待當得怎麼樣,不過我的確是個頂呱呱的廚師。」

「別跟我開玩笑了。下廚的是僱來的那個女孩吧。」

「真的是我。想看看嗎?」

「當然想。」

她的確是個了不起的廚師。沃利興致勃勃地看著她把雞肉砰的一聲放進烤箱,給四個土豆颳了皮,還把一小碟豌豆去了殼。他們回到小書房裡,等著把蔬菜放進水裡煮沸,這會兒工夫他又喝了一杯雞尾酒。這時候,她繫上了一條小小的藍色圍裙,沃利傻呆呆地說他「真想把圍裙帶給拽開」。

「你最好還是別這麼著。」

「為什麼。」

「也許我會給你係上,讓你去幹活兒。」

「我沒問題。」

「你願意在這兒吃飯嗎?在壁爐邊上。」

「那好啊。」

米爾德里德從壁櫥裡拿出一張橋牌桌,擺在壁爐前。然後又取出銀器、玻璃器皿和餐巾,擺放好兩個人的餐具。沃利手裡端著酒杯跟在她身後轉來轉去,像條小狗兒。「嘿,這看起來像是一頓正式的晚宴。」

「我告訴過你。也許是你沒留神聽罷了。」

「從現在起,我洗耳恭聽。」

晚餐比米爾德里德預想的還要稍稍令人滿意一點兒。她上的湯是從這個星期三或者星期四一直留到現在的雞肉凍,這讓沃利覺得是一種非常高貴的享受。米爾德里德把杯子收走,又拿了一瓶葡萄酒走進來,蓋斯勒太太走後這瓶酒就一直放在冰箱裡,真是個奇妙的巧合。她斟了一杯酒,把瓶子放在桌上,然後又把雞肉、土豆和豌豆端進來,這些全都巧妙地擺在一個盤子裡。沃利對一切都充滿了興致,不過,當她端著餡餅走進來的時候,他一下子興奮起來。他說起自己的母親是怎麼製作這樣的餡餅,那是在賓夕法尼亞州的卡萊爾,還大談特談印第安學校、歡喜山,以及四分衛。

雖然這頓晚餐讓沃利吃得心滿意足,但看上去又彷彿是臨時拼湊的。他非要讓米爾德里德挨著自己坐在沙發上,仍然繫著那條圍裙。米爾德里德把咖啡端進來的時候,發現他把燈全都熄滅了,他們在火光的映照下喝起咖啡。喝完咖啡之後,他用手臂摟住了她。這時候,她覺得自己應該隨和一點兒,就把頭垂在他的肩膀上,可當他用手指撫摸起她的頭髮時,她卻站了起來。「我得把這些東西拿出去。」

「我來幫你收起桌子。」

「那好吧,等你收好了桌子,要是想去衛生間,就在你身後,那邊的那扇門。至於廚子嘛,等她把這堆碟子弄到看不見的地方,就去穿件暖和的衣服。」

因為下雨,還有晚間通常會有的溼冷感覺,穿在身上的那件印花裙讓米爾德里德越來越不舒服,雖然看上去很令人愉悅。她走進臥室,把裙子從身上脫下來,掛在壁櫥裡。可是,正當她伸手去拿那件深藍色的羊毛裙,突然聽到有響動,就轉過身來。沃利站在門口,咧嘴一笑,樣子很愚蠢。「我覺得你可能需要幫忙。」

「我不需要人幫忙,而且我也沒讓你進來。」

她的口氣很嚴厲,因為她討厭有人侵犯她的隱私,這種厭惡感來得很快,而且真真切切。可她在說話的時候,胳膊肘碰到了壁櫥門,門一下子盪開了,把她整個人暴露在外面。沃利屏住呼吸,輕輕說了聲「天啊」。接下來他似乎有些不知所措,只管站在那兒看著她,卻又像是視而不見。

米爾德里德非常氣惱,她把那件羊毛裙從衣架上取下來,套在頭上。可還沒等她扣上摁釦,就感到沃利用雙臂抱住了自己,聽見他在自己耳畔含糊不清地一個勁兒表示歉意。「對不起,米爾德里德。我非常抱歉。事情的發生跟我想的不是一碼事兒。不過我對天發誓。我走進來沒有別的意思,就是為了拽開你的圍裙帶。這只是個玩笑,如此而已。真見鬼,你知道我不會在你身上耍這種小伎倆吧,對不對?」就像是要證明自己對一切小花招都不屑一顧,沃利伸手關上了燈。

那麼,她生沃利的氣嗎?雖然她一切都按著蓋斯勒太太的指點做了,沃利的一切反應也都正如所料,可她還是不知道該拿他怎麼辦。她扭動著頭,不讓自己的嘴巴和沃利的嘴碰到一起,與此同時,她的腦子裡飛快地閃過一個念頭:要是她用不著非得開啟那瓶蘇格蘭威士忌,也許能從什麼地方換六美元回來。

約摸夜半時分,沃利點燃了一根雪茄。米爾德里德感到有點兒熱,就踢開了被子,讓潮溼的冷空氣襲上她那赤裸著的玲瓏可愛的軀體。她抬起一條腿,用審視的目光瞧了瞧,這次她徹底認定自己的腿並不彎曲,打算再也不為此而苦惱了。她扭動了一下腳趾頭。這個動作明顯帶有挑逗意味,不過沃利卻無動於衷,他在身邊放了一個菸灰缸,拉過被子蓋住自己那赤裸裸的身子,他赤身裸體的樣子多少也算是有點兒討人喜愛。他一言不發,簡直像是在故作姿態地做出一副陰鬱模樣,躺在那兒一個勁兒地抽著煙,米爾德里德忍不住問道:「你呆呆地在想什麼呢?」

「我在想伯特。」

米爾德里德不用再聽他做任何解釋,就明白他的意思:沃利已經玩兒夠了,現在他已經準備溜之大吉了。她等了一兩分鐘才開口說話,這是她被激怒的時候慣常的做法,雖然她儘量讓自己顯得漫不經心,可還是抑制不住聲音的顫抖。「伯特有什麼關係?」

「哦——你知道。」

「伯特離開了我,就從我的生活中消失了,別人都漠不關心,你為什麼非得對他念念不忘?」

「我們是好朋友。非常要好的朋友。」

「可是,還沒有好到不會把本應屬於他的工作隱瞞起來,然後儘自己所能到處耍手腕,把那個職位據為己有。」

「米爾德里德,像你這樣胡亂罵人可不大好。」

「欺騙朋友可不大好,不管是誰。」

「我可不喜歡這樣。」

「我才不在乎你喜不喜歡。」

「他們當時需要一個律師。」

「你跟他們談過之後,他們就需要律師了。哦,沒錯兒,至少有十幾個人來找過伯特,把你在乾的事兒告訴了他,懇請他到那兒去提出自己的要求,可他不願意那樣做,因為他認為不合適。後來他才發現什麼是合適的做法,還有你是怎樣一個朋友。」

「米爾德里德,我向你保證——」

「這有什麼用?」

她從床上跳下來,在黑暗的房間裡大步走來走去,痛苦地回憶起皮爾斯家園公司所經歷的一切,和公司破產相關的大大小小的事情,還有公司被接管的一步步手續。沃利開始用緩慢而鄭重的語調否認她的指責。「你幹嗎不實話實說?你想從我身上得到的一切都已經得到了,不是嗎?美酒、晚餐,還有別的,我寧願不提。現在你想躲開了,就開始提起伯特。真是可笑,你走進這個房間,想拽開我的圍裙帶的時候卻沒有想到伯特。你還記得這回事兒,對吧?」

「我沒聽見你說不行。」

「我是沒說,我是個容易上當的傻瓜。」

她深深地吸了口氣,接著說他跟別的男人沒什麼兩樣,她正要加上了蓋斯勒太太的慣用語——「混賬東西」,卻不知怎的沒能沒說出口。在她身上,誠實是根深蒂固的,她並不怎麼接受蓋斯勒太太對生活的看法,不過當時聽起來也許還挺風趣。她並不相信男人都是混賬東西,她給沃利設了一個圈套,要是他用對自己最有利的方式試圖掙脫,事情急轉而下,會讓她無法承受,而沃利其實和這一切毫不相干,責怪他是沒有道理的。她在沃利身邊坐了下來:「對不起,沃利。」

「真見鬼,沒關係。」

「我最近有點兒心煩意亂。」

「誰不是呢?」

第二天早晨,米爾德里德正悶悶不樂地洗著晚餐用過的碟子,蓋斯勒太太順便過來跟她聊昨晚聚會的事兒。蓋斯勒太太直等到臨走之前才直截了當地提起沃利,就像是剛剛想起這回事兒,問起他這人怎麼樣。米爾德里德說他還好,她聽著蓋斯勒太太又講了些聚會上的瑣事,突然叫了一聲:「露茜。」

「怎麼了?」

「我現在是靠救濟生活了。」

「哦——你的意思不會是說他在梳妝檯上給你留了錢吧,是這樣嗎?」

「差不多。」

蓋斯勒太太坐在桌角,瞧著米爾德里德。兩個人似乎都無話可說。昨天這一切還彷彿是那麼水到渠成,那麼簡單,那麼有趣,可她們兩個誰也沒有預料到事情只有一半如她們所願,或者說是因為那些混賬東西都是該死的騙子,他們本應是一群笨蛋才對。一種無助而又憤怒的情緒像潮水一般席捲了米爾德里德。她拿起那個空空的葡萄酒瓶,朝餐具室扔了過去,酒瓶摔裂成無數個碎片,米爾德里德一陣狂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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