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特離開之後的一兩天時間裡,米爾德里德有點兒像是生活在虛幻的幸福之中,因為她接到了兩個蛋糕和三份餡餅的訂單。這讓她忙得團團轉,她腦子裡一直在琢磨,等伯特抽空來看望孩子們的時候對他說些什麼:「哦,我們過得還算不錯——你用不著擔心。我能幹什麼就幹些什麼,而且還打算做更多的事兒。我就是想讓你看看,一個人要是願意工作,好像還是有工作可做的。」她還一遍遍想著要說給皮爾斯先生和媽媽聽的話,內容稍稍有點兒不同:「我嗎?我還好。訂單多得都忙不過來——不管怎麼說,還是謝謝你們的好意。」皮爾斯先生吞吞吐吐地表示關切讓她直到現在還感到憤慨,一想到自己可以說上幾句刻薄話給那對夫妻點兒顏色瞧瞧,自己坐下來看他們的臉色,她就暗自高興。她有點兒過於沉溺於在心裡默默地排演這一幕,過於沉溺於想象著在那些不管因為什麼原因令她惱怒的人面前耀武揚威。
但是,她很快就陷入了恐慌之中。一連幾天過去了,沒有一個人定做蛋糕。接著,米爾德里德又收到了母親寫來的一封信,主要是關於她一次性買入的美國電話電報公司的股票,那些股票她到現在還持在手裡,價格已經跌到了荒唐可笑的程度。她非常明確地把這一切都歸咎於伯特,似乎是覺得他可以做點兒什麼,而且也應該做點兒什麼。信裡除了美國電話電報公司,就只提到了恩格爾先生的輪船經銷生意。眼下用現金交易的客戶唯有走私販,而且他們用的都是輕型船,可恩格爾先生儲備的都是用在輪船上的重型裝置。所以,她讓米爾德里德開車到威明頓去,看看能不能脫手給哪個輪船經銷商,換成快艇上的輕型部件。讀到這裡,米爾德里德禁不住歇斯底里一般哈哈大笑,她想象著自己東跑西顛,想方設法處理掉滿滿一卡車船錨,感到一種無法名狀的滑稽感。信件裡還有一封煤氣公司發來的短函,標題是「第三次通知」,告訴她倘若在五天之內不付賬單將停止服務。
她從惠特利太太那兒得到三美元,另外幾單掙了九美元,這些錢她還有剩餘。於是她一路來到煤氣公司的辦事處,結清了賬單,小心翼翼地把繳費憑據收了起來。她數數手裡的錢,在市場停下來,買了一隻雞、四分之一磅熱狗、一些蔬菜,還有一夸脫牛奶。她打算先把那隻雞烤好之後,加上奶油,然後做成整整齊齊的三份炸肉餅,這樣她整個週末就有得吃了。熱狗算是一種奢侈。她原則上是不同意買的,不過孩子們非常喜歡吃,所以她總是準備一些,當做兩餐之間的點心。牛奶對她來說是一項神聖職責。不管手頭多麼拮据,米爾德里德總能省出錢來支付薇妲的鋼琴課學費,還有就是給孩子們提供足夠的牛奶。
這是個星期六的早晨,她回到家,發現皮爾斯先生來了。他是來邀請孩子們去度週末——還說「不用去接她們。星期一早晨我把她們直接送到學校,她們可以自己從學校走回家」。一聽這話,米爾德里德就知道其中有陰謀,大概他們要去海灘,皮爾斯家在那兒有些朋友,而且還會和伯特不期而遇。她對此非常反感,讓她更為氣惱的是,他不早不晚,偏偏等她花錢買了那隻雞之後才來。不過,能讓兩個孩子整整兩天吃喝不花一分錢,這個前景對她還是很有誘惑力的,於是她也表現得非常和顏悅色,說她們當然可以去,還給兩個孩子打點了一點兒行裝。然而,意想不到的是,等跟她們告別之後,她跑回屋裡哭了起來,然後又走進客廳繼續觀察周圍的動靜,這很快就成了她的一個習慣。住在這個街區的每個人似乎都正要趕往什麼地方,他們一個個神氣活現地從街上疾馳而過,帶著毯子、船槳,甚至還有人把小艇捆在車頂上。米爾德里德眼睜睜地看著六七戶人家就這麼絕塵而去,她來到臥室躺下來,不住地攥緊拳頭又鬆開。
大約五點鐘的時候,門鈴響了。她覺得可能是伯特來跟她說孩子的事情,感到很不自在。可當她來到門口,卻發現來人是沃利·博爾根,他是起初向伯特提議成立皮爾斯家園公司的三個人之一。沃利是個身材矮胖的男人,棕黃色頭髮,約摸四十來歲,現在為法院指定來接管皮爾斯家園公司的那些人工作。這是米爾德里德和伯特之間的另一個導火索,因為她覺得伯特應該得到那份工作,只要伯特稍稍積極一點兒,那份工作就是他的。可結果是沃利捷足先登了,他現在就站在外面,頭上沒戴帽子,草草地揮了一下手裡的雪茄就算是打招呼了,這個動作他似乎是不管幹什麼都如影相隨的。「嗨,米爾德里德,伯特在嗎?」
「這會兒他不在。」
「你不知道他去哪兒了?」
「嗯,我不知道。」
沃利站在那兒想了一會兒,轉身要走。「那好,我星期一見到他再說吧。出了點兒問題,關於一項權利有點兒小麻煩,我覺得也許他能幫我們解決。你問問他能不能順便過去一趟,好嗎?」
米爾德里德一直等他走下門前的小路才把他叫住。除非是迫不得已,她實在不願意在更多的人面前張揚自己的家醜,不過,要是澄清一項權利可以讓伯特有一天的工作,或者憑自己的法定身份得到幾美元,她可是一定要讓伯特得到這個機會。「啊——沃利,你進來吧。」
沃利看上去有點兒驚訝,他走回來,邁步進了客廳。米爾德里德關上了門。「沃利,要是這事兒很重要,你最好還是自己去找伯特。他——他現在不住在這兒了。」
「什麼?」
「他走了。」
「去哪兒了?」
「我也說不準。他沒告訴我。不過,老皮爾斯先生肯定會知道,要是他們不在家,唔——我覺得瑪姬·比德霍夫也許會知道,起碼知道怎麼能找到他。」
沃利看著米爾德里德,過了一會兒才說:「那麼——這都是什麼時候發生的事兒啊?」
「哦——好幾天以前了。」
「你是說你們倆分居了?」
「算是吧。」
「永遠這麼著了?」
「我覺得是這樣。」
「哎呀,要是你自己都不清楚,我就不知道誰能清楚了。」
「沒錯兒,是永遠分手了。」
「你一個人住在這兒?」
「不是,我還有孩子呢。她們去和爺爺奶奶一起過週末了,不過她們是和我一起住,不是跟伯特待在一塊兒。」
「這麼說來,真是個糟糕透頂的訊息。」
沃利又點燃了一根雪茄,還是瞧著她。他的眼睛落在她的兩條腿上。米爾德里德的腿是光著的,因為她在儘量節省著穿長襪,她下意識地把裙子拽了拽,遮住自己的腿。沃利又四處打量了一番,好顯得自己不是在刻意看米爾德里德的雙腿,然後說:「好吧,你自己打算怎麼辦呢?」
「哦,我想辦法讓自己一直忙著。」
「你看上去不像在忙啊。」
「今天是星期六,休息一天。」
「我陪你出去走走,這個要求不算過分吧。嘿,我可從來不介意跟你待在一起啊。」
「你還是自己一個人待著吧。」
「我,我可是認真的啊。」
他們兩個哈哈一笑,米爾德里德感到有點兒臉紅,還覺得有些莫名其妙,這個男人以前從來沒有對她表示出過一丁點兒興趣,剛一發現她沒了丈夫,就開始發起進攻。他嘴裡說著兩個人可以如何玩得開心,聲音有點兒不大自然,她的回答也帶著調情的意味,心裡很清楚這整件事情有點兒見不得人。末了他嘆了口氣,說今天晚上忙得不可開交,「不過再看吧。」
「哦?」
「你明天晚上要幹什麼?」
「哦,我覺得沒什麼事兒。」
「那麼——?」
她垂下眼睛,裝作有些害羞的樣子,把膝蓋上方的裙邊擺弄出褶子來,她瞟了他一眼說:「我覺得沒什麼不可以。」
他站起身,她也站了起來。「那就一言為定。咱們就這麼辦了。走出門去開開心。」
「要是我還沒有忘記怎麼開心的話。」
「哦,你不會忘記的。那麼幾點呢?大約六點半行嗎?」
「我沒問題。」
「那就七點吧。」
「我七點鐘就準備好。」
第二天,約摸中午時分,米爾德里德正在吃著充當早餐的熱狗,蓋斯勒太太來邀請她參加當晚的一個聚會。米爾德里德給她倒了杯咖啡,說她非常願意去,可是已經和別人約好了,她不能確定自己到底能不能參加。「約會?哇,你真夠快的。」
「總得有點兒事情做呀。」
「我認識那個人嗎?」
「是沃利·博爾根。」
「沃利——好啊,把他也帶來吧!」
「我得看看他有什麼安排。」
「我還不知道他對你有興趣呢。」
「我也不知道……露茜,我覺得他原來對我並沒有什麼興趣。我覺得他從來都沒看過我一眼。可他一聽說伯特離開了,哎呀,這在他身上引起的反應簡直太好笑了,你都能看得出來他一下興奮了起來。你能告訴我這是為什麼嗎?」
「我早就應該告訴你。他們說過你那麼多好話,你聽了會大吃一驚的。他一聽說你現在的情況,你在他眼裡就成了個熱辣的女人。」
「什麼情況?」
「離婚的女人啊!從現在起,你就能放縱自己了。」
「你說的是真的嗎?」
「是呀,他們確實是這樣認為的。」
米爾德里德覺得自己的心從來沒有跳得這麼快過,蓋斯勒太太的一席話簡直像個謎一樣,讓她陷入片刻的沉思之中,而蓋斯勒太太則小口小口地呷著咖啡,似乎在想著別的事兒。過了一會兒,她問:「沃利結婚了嗎?」
「唔——我覺得沒有吧。沒有,他當然沒有。每到繳納所得稅的時候,他老是開玩笑說結了婚的人有多麼幸運。你幹嗎問這個?」
「我要是你,就不會帶他去參加聚會。」
「哦,隨你的便吧。」
「嗨,不是因為這個——就事論事的話,我當然歡迎他去,不過——你知道,艾克那些生意上的朋友會帶上他們的女伴,他們人都不錯,跟所有別的人一樣想方設法養家餬口,只不過有點兒粗魯,有點兒吵鬧。大概是因為他們待在海上,在自己的快艇裡廝混的時間太多了。他們的女伴也是那種尖聲尖氣的型別。你跟他們中間的任何人都不可能打成一片,特別是你還有個單身的年輕男人陪伴,這已經讓人對你的品行產生一點點兒懷疑了,況且——」
「你覺得我把沃利當真了?」
「你應該把這事兒當真,要是你沒有的話。哎,如果你沒有當真,幹嗎不呢?他人不錯,是個正派體面的年輕人,模樣有點兒像是隻大肚子老鼠,可他是單身,而且還有份工作,這就夠了。」
「我覺得他去參加你的聚會不至於會大驚小怪。」
「我還沒說完呢。問題並不在於你有沒有恰當安排你的時間。你有什麼打算,就你所知?」
「哦,他先到這兒來找我,然後——」
「什麼時間?」
「七點。」
「這是第一個錯誤,寶貝兒。我不會讓那個呆子請你吃晚餐。我會讓他坐下來,請他品嚐品嚐米爾德里德·皮爾斯做的一樣拿手特色菜……」
「什麼?還要我下廚啊,可他願意……」
「作為一項投資,寶貝兒,在時間、功夫和原料方面做點兒投資。你別說話,聽我告訴你。不管有多少花費都算在我頭上好了,因為我已經來了勁頭兒,這種時候我從來不會在乎花費之類的小事情。今天晚上的天氣肯定會糟糕透頂。」她說著在空中揮了一下手,此時天色灰暗,帶著一絲寒意,顯得陰沉沉的,加利福尼亞春意最濃的時節往往出現這樣的天氣。「不管對人還是對動物來說,這樣的夜晚都不適合外出。再說,晚餐你差不多都已經準備好一半兒了。你可不能因為他提出了一個帶你出去的蠢主意,就把事情給搞砸了。」
「反正都一樣,就按你說的辦吧。」
「別性急,寶貝兒——咱們且來看看他這個主意。他為什麼想帶你出去?那些男人們究竟為什麼想帶我們出去?用他們的話來說,是略表心意。為了讓我們開開心心地玩一次,以此證明他們對我們有多麼在意。其實他們是一群該死的騙子。他們不光是無恥的混蛋,愚蠢到家的笨蛋,還是該死的騙子。對於他們,幾乎沒有什麼好話可說,除了他們是我們唯一的指望。他們帶我們出去是別有用心,也只有這麼一個原因:一來他們能喝點兒酒。其次,我們也能喝點兒酒,這樣等回到家,我們就會順從他們的險惡用心,不過,主要目的還是他們自己要喝一杯。好啦,寶貝兒,我在這兒打個岔。」
她急匆匆地走出紗門,跑著穿過院子,不一會兒就提著一個籃子回來了,裡面裝著好幾個酒瓶。她把酒瓶拿出來,放在餐桌上,接著說:「這些杜松子酒和蘇格蘭威士忌都是剛剛用船運來的,比他幾年以來嘗過的味道都要好。杜松子酒只需要加點兒橙汁,就能調變成頂呱呱的雞尾酒;記住一定要多加冰,把酒的濃度減下來。這另外一種,是葡萄酒,地地道道加利福尼亞產的,不過他並不知道,這種酒還算不錯,所以就靠它了。把酒掌控好,那昂貴的酒就會源源不斷。讓他喝個夠——想喝多少隨他的便,再多喝點兒也無所謂。這酒是一夸脫三十美分,花半美分加個漂亮的法國標籤,他喝得越多,就越不想喝蘇格蘭威士忌。這裡有三瓶紅葡萄酒,三瓶白葡萄酒,這全都是因為我特別喜歡你,所以希望你的情況好起來。魚、雞肉和火雞配白葡萄酒,牛羊肉配紅酒。你今天晚上打算做什麼?」
「誰說我準備吃的了?」
「聽我說,咱們非得從頭再來一遍嗎?寶貝兒啊寶貝兒,你跟他出去,他花錢請你吃飯,你喝得有點兒醉醺醺的,等回到家,發生了點兒什麼事兒,接下來會怎麼樣呢?」
「別擔心。什麼也不會發生的。」
「哦,一定會發生的。如果不是今天晚上,那就是另一個晚上。因為如果沒有發生什麼,他就會失去興趣,不再上門來了,這可不是你所希望的。這種事情一旦發生,就是罪孽。說這是罪孽,因為你是個離婚的女人,而且行為不夠檢點。他卻什麼也不欠,因為他替你買了單,這就扯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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