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紅石停止看她,低頭喝湯。湯有點鹹。吃完飯,傅丹萍對安紅石說,我先回去了。安紅石說好。
四點多下班,安紅石再次經過同一個公交車站,又看見了傅丹萍。也不知道她今天是幾點到的,站了多久,中午被安紅石撿走吃了個午飯,她又回到了這裡,呆呆地一站就是一整個下午。
安紅石走上前說,我們走走吧。你走得動嗎?還是去我家坐會兒?
傅丹萍表示願意走走。兩個人一路走到了復旦大學,傅丹萍還是第一次來。安紅石帶著她轉悠,把各個教學樓和宿舍區指給她看。這樣帶人遊覽的時候,安紅石不是沒有感慨。本來她可以成為這裡的學生,每次都是差那麼一點。難道要因此埋怨命運嗎?安紅石想,不,我還沒有放棄。
她在開口之前完全沒想過自己會說這樣的話——
丹萍,孩子還是別要了。我並不是贊同你媽媽的觀點。我打算讀函授大學,你也一起吧。我們的人生還很長。你要是現在決定生孩子,將來你就沒有自己的生活了。
說完後安紅石自己也是一驚。謝斂,她想,你不要怪我,是你先做錯了。
發現傅丹萍失憶的一月,安紅石本來可以寫信給謝斂,經過一番遲疑,她換了個做法,到郵局打長途電話給東風農場七分場的場部,找老芮。上午十一點打過去,接電話的人說老芮估計還在睡。安紅石想,不做領導了,還這麼散漫。她從陳寧的信中知道,老芮已不是領導,但長途電話不可能放在那裡等人,便講好半個小時後再打。第二次打去時,老芮在那邊口音濃重地「喂」了一聲,聲音大得炸耳朵,卻讓人莫名親切。
他們在電話裡講了十來分鐘,電話費驚人。大部分時間是老芮在講,安紅石偶爾追問。放下電話時,她算是弄懂了事情的經過,卻更加迷茫。
老芮說,他倆離婚,還有小傅回滬,手續是我和黃胖幫忙弄的。謝斂當時也在農場,不過小傅不認得他了,她還以為那就是我的親戚。你既然打這個電話,當然知道小傅現在是怎麼一個情況。要怪也只能怪謝斂自己,可惜啊,覆水難收。
安紅石問,傅丹萍怎麼會變成這樣?農場的事都記得,唯獨不記得謝斂,也不記得她和謝斂結了婚,她還以為自己直到回上海一直待在農場呢。
老芮說,謝斂家裡有甲馬紙,你咯曉得?
安紅石莫名其妙,說,知道啊。
老芮說,甲馬紙是能夠鑽進人心裡的東西。說是神通或者歪門邪道都沒有錯。
他還說,謝斂來農場的時候,已經不能用甲馬紙了。後來他好了,好像還是因為從前他家給到你家的一張甲馬紙,把他給治好的。要我說啊,這種不合常理的東西,還是少碰為好。可謝斂他有點走偏了。他回到彌渡,一直靠這個吃飯,人家求他辦一些常人辦不到的事,他就用甲馬紙弄一下。好像也幫過不少人。搞成習慣了嘛,就覺得自己什麼都做得到,跟神仙一樣……我是不知道他出於什麼心理在小傅身上用了甲馬紙,反正是闖了大禍,把小傅變成那樣。你說他是自作自受吧,他那個難過的樣子,讓人看不下去……
老芮的話冗長雜亂,有時還跳到別的事情上。安紅石如果面對面和他談,就會看出他身上有中期酒精中毒者的痕跡。電話裡,她只覺得老芮提早上了年紀,顛三倒四。她因此想要拒絕相信老芮所說的一切,可又有層疊的聲音在心底響起。那是來自遙遠過去的尖銳嗓音,一個個聲音指責她母親的過錯——蘇懷殊在雲南的戀人,是敵特,是搞封建迷信的神漢。蘇懷殊當時怎麼辯解的?她說那個人不過是一介茶館老闆。但對於「封建迷信」,她從未有過反駁。
安紅石還想起那張在火災中毀掉的「虛空過往」。她曾經問謝斂,那就是像長命鎖一樣的?謝斂古怪地笑了笑。
甲馬紙究竟是什麼?
媽媽一直都知道。傅丹萍早先肯定也清楚。一無所知的,只有自己。
在復旦勸傅丹萍拿掉孩子的那個黃昏,安紅石又見到了甲馬紙。
她們找了間只有幾個人自習的教室,坐在後排歇息。傅丹萍從包裡拿出一個四角磨損的硬皮本子,安紅石認出,那是傅丹萍抄歌的本子,在連隊的時候就一直用的。傅丹萍沒有寫日記的習慣,這時想來,不知該算是幸運還是不幸。她從裡面拿出折成幾折的棉紙,遞給安紅石。接過的同時,安紅石感到輕微的不適,她在展開前已經猜到那是什麼。
虛空過往。
謝斂說過,我們家每個人都有一張。
所以這是謝斂那張,不會有錯。
他還說過什麼來著?說重新給她印的那張是「假的」,但除了他家的人,沒人能識別。
安紅石把印著古怪人像和「虛空過往」四個字的粗劣紙張翻來覆去看了看,也看不出任何特別之處。要說和自己帶回上海的假貨有什麼區別,無非是這張沒經過做舊,看著新一些。
「你知道這是什麼嗎?」傅丹萍問。安紅石想,我還想問你呢。這玩意兒到底是什麼!
「甲馬紙。」安紅石說著,試圖從傅丹萍的表情看出哪怕一絲的動搖。然而那雙眼睛裡只有純然的平和。
她鬼使神差地加了一句:「你連這都不記得了!這是我們知青生活的紀念。」
「是嗎?那你也有?」
「我沒有。」安紅石想想又接了一句,「我那張被人不小心燒掉了。」
傅丹萍看起來對火災全無記憶,「燒掉了」也沒激起她的反應。她把虛空過往接回去,在安紅石來不及反應過來的時候,那張甲馬紙被她乾脆地一撕為二。
「你一半,我一半。」
安紅石愕然接過傅丹萍遞來的甲馬紙,她失憶的好友說:「既然這是我們知青生活的紀念,就各拿一份好了。」
影響人的生活的決定,有些需要反覆的斟酌和討論,有些則只在一念之間。安紅石覺得,傅丹萍決定生下孩子,其實是後一種。雖然從表面看來,走的是前一種路線。傅丹萍的決心,一定是當她長時間地站在岳陽醫院的公車站時,就已經堅定下來。
當晚從復旦大學出來,安紅石送她去公交車站。傅丹萍頭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問,紅石,我這樣問你可能有點不太恰當,你會不會知道,我肚子裡的孩子,是誰的?
安紅石忍住心驚回答,我不知道呀,你忘了,我七七年六月就回來了。
傅丹萍垂下眼說,是哦。有時候我也會想要努力想起來,又害怕。
她沒說自己害怕什麼。安紅石卻是懂得的。後來當她說要生下孩子,安紅石陪著她和傅雪一次次談判,同她一起忍受傅雪近乎人身攻擊的謾罵。罵到後來,傅雪也疲了,說,長大了翅膀就硬了對嗎,小孩在你肚子裡,我是沒辦法,你愛怎樣就怎樣吧。
於是傅丹萍沒有接受街道生產組安排的工作,在懷孕三個月時搬到安紅石家,每天在蘇懷殊和安紅石的輔導下,補習功課。因為比安紅石晚兩屆,她只有初中文化水平,加上初中停課鬧革命,等於是小學多一點。如果不先補課,上函授課程會力不從心。蘇懷殊和安紅石原本靠學校和醫院的食堂過活,傅丹萍來了之後主動做飯,她們的飲食生活頗有起色。傅雪在週末過來,她在蘇懷殊面前似乎有種奇怪的劣勢感,話少了許多。安紅石感到,媽媽拿得住傅雪。一向以為媽媽是個只會被欺負的老好人,這讓安紅石有了新鮮的認識。傅雪來的日子總是由她下廚,安紅石原以為傅丹萍做的飯菜相當不錯,吃了傅雪的手藝才知道,有了對比,人就會追求更好的。但蘇懷殊更喜歡傅丹萍做的,原因很簡單,傅丹萍的菜是明顯的雲南風味。在謝家住過的安紅石,當然認得出許多菜式帶有三姑和謝敏的痕跡。
而傅丹萍本人對此似乎一無所覺。大概她以為,在農場待了那麼多年,做的自然就是酸辣重口的菜吧。
日子經不起回頭看。從傅丹萍懷孕到搬家,再到住進醫院生產,幾天後重新回到安紅石的家。每一天都塞滿了太多的事,看似漫長,回望時只是匆匆。安紅石簡直要驚歎,這麼快就有一個男孩被新增到自己的家庭生活中。
男孩剛生下來看不出像誰,皮膚倒是蠻白,和他媽媽一樣。安紅石說,鼻子怎麼這麼塌。蘇懷殊笑道,你以為小人養下來就有鼻樑嗎,你小時候也是這樣的。傅丹萍喊他「小寶」,說是要等乾媽安紅石取名。安紅石其實早就把名字想好了,單名一個「曄」字,但她沒有第一時間告訴傅丹萍。
就像她也沒對任何人講,自己聯絡了謝斂,告訴他,他有個兒子。
安紅石不知道自己是在期待或是畏懼什麼。以她對謝斂的瞭解,他一定會來。但來了之後又能怎樣呢?不再記得他的傅丹萍。那種性格和做派的傅丹萍的媽。
對孩子,傅雪的態度飄忽不定。先是說,你一心要生,那就生吧,將來找人抱走。我可不要幫你帶小孩。後來等傅丹萍的肚子日漸膨脹,她這種話就少了,來的次數雖然沒有增加,每次待的時間變長了些,差不多都是算準末班公交車的點才回家。等到孩子生下來,在醫院抱著小寶的傅雪,臉上有種讓人無法想象會出現在她臉上的柔和。但那光景也短暫。在走廊遇到其他產婦的媽媽,對方隨口說,十九床是順產對吧?高齡產婦不容易啊。安紅石心想糟糕,這人迷糊以為傅雪是新生兒的媽媽。傅雪也聽懂了,當即尖聲大罵,並說,你哪隻眼睛看到我生的?這是我外孫好嗎?
傅丹萍出院的時候,安紅石感到,婦產科的醫生護士們多少鬆了口氣。
也因為自知搞不定傅雪,安紅石沒把謝斂要來的訊息告訴她。傅雪說是每天跑吃不消,打算隔一天來一次。傅丹萍出院那天她在,下一次來,正好是謝斂電報中的六號。
安紅石值完夜班回到家,是凌晨五點多。她的房間住著傅丹萍母子,她睡客廳沙發。蘇懷殊買了早飯,和傅丹萍一起吃過,便出門去學校了。安紅石偶爾聽到客廳有腳步聲,知道是丹萍。傅雪來到這裡一般快要中午了。她閉著眼強睡了一會,總是睡不實,索性起身出門。丹萍在身後問她怎麼不睡了,安紅石撒謊道,我去買點東西。
並沒有東西要買,安紅石在小區門口站著等。今年天冷得早,她站了一會就後悔沒戴條圍巾。結果傅雪今天來得格外早,兩人在門口遇見了,彼此錯愕。傅雪說,這麼冷的天你站在這裡做什麼。安紅石說,阿姨你進去吧,我在等一個朋友。
她等的「朋友」終於出現在小區門口時,不是預想的獨自一人。謝斂和謝敏一起來的,隔著很遠謝敏就認出了安紅石,衝她揮揮手。等他們走近一些,安紅石才發現,二十九歲的謝斂,看起來像是三十四五歲的人了。比她記憶中老了一大截。他迴避了她的注視,先開口的也是謝敏。
「紅石,我們來的事,她曉得嗎?」
那個「她」不言自明。安紅石搖頭說:「不好解釋,我沒講。」當著謝敏的面,她也沒法質問什麼,只對謝斂說:「我知道你想看看孩子,可我得找個理由吧,就這麼把你領上去,也很奇怪。」
「娃娃我要帶走。」謝斂忽然說。
安紅石不知從哪裡冒出一股氣。也許是舊怨。從他關於甲馬紙的謊言。從他被關押期間的絕望。從他過去不經意的笑,簡短的話語。到現在他久別重逢的第一句話。一切一切都讓她氣不打一處來。她抬頭瞪著謝斂,擠出一句話:「你憑什麼!」
謝斂退了半步,可能他以為安紅石要打他。彷彿什麼時候也有過類似的場景。謝敏在旁邊乾脆地敲了他的頭,「你不會講話就不要講。」接著又對安紅石說,「我們想和丹萍的媽談一談。不,就是謝斂自己想和她談一談。」
差不多半個小時後,謝斂和傅雪在復旦文學院附近的籃球場邊上,開始了他們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的談話。安紅石帶著謝敏在校園裡散步,儘管無比想知道談話的內容,安紅石決定忍著。相比之下,謝敏像是對結果有她的預期,一點也不焦躁。
所以甲馬紙到底是什麼?安紅石問謝敏。
謝敏說,我也講不清楚。就像有的人天生視力好,有的人跑得快。我家的人,就是會用甲馬紙,看到一些別人的事。都是發生過的事。看到了也不會改變什麼。
那麼丹萍為什麼會失憶?老芮說她的失憶不會好了……謝斂是故意的嗎?
謝敏沉吟片刻才說,有張甲馬紙能做到,至於到底為什麼,他是不是故意的……你願意怎樣想他,他就是怎樣。他是我弟,我反正是不願意那樣想他。
與此同時,傅雪也在問謝斂同樣的問題。
「我女兒失憶和你有關嗎?」
謝斂點頭。她接著說:「治得好嗎?不,你不用告訴我。我其實也不想她治好。」看見謝斂的眼神,她便知道,哦,原來是治不好的。
「她已經不記得你了,你來做什麼?」傅雪警惕起來,「你不要現在跑來說,小孩歸你。」
謝斂說:「謝家的孩子,必須在謝家養。」
傅雪不是安紅石,當即給了他一個耳光。她打得非常用力和精準,謝斂有點發懵。這讓他想起從前,有個女人打他打在下巴上。那也不是太久遠的往事,如今卻恍若隔世了。他眨著眼睛看看傅雪,心想,丹萍不太像她媽媽。
奇怪的是,打完他之後,眼前這個又美又兇的女人,氣場忽然萎靡下來,甚至開始顯出她的真實年齡。他曾經的岳母低聲說:「我當然也知道在我們家養大有多難……那你說說看,你有什麼非把他帶回去不可的理由。」
其實這不是謝斂第一次見到傅雪。他在傅丹萍的記憶中見過她,並把母女倆之間最大的齟齬盡收眼底。如今的傅丹萍已經忘了那件事。讓她長久以來不能原諒母親的事件,連同對謝斂的記憶和其他一些事情一起,被葬送在了永恆的虛無之鄉。
謝斂和傅丹萍回到場部那天的夜裡,鄒二蓮做的菜好,巖城弄來的酒好,加上久別重逢話不嫌多,老芮且喝且聊,心滿意足。他喝得歪倒在巖城家的火塘邊,最後是謝斂和黃胖把他架回去的。黃胖也不管傅丹萍就在他們旁邊,路上和謝斂講了幾個葷段子。黃胖以前從來不會講類似的話,知青們紛紛離開後,他整天和已婚的老工人們混在一起,受了世故的浸染。
到了場部,謝斂讓傅丹萍先回他以前的宿舍,把老芮扔到床上後,他和黃胖說,在門口抽支菸?
場部靜得像座廢墟。他們在夜晚透著寒意的空氣裡抽菸。謝斂這次沒有抽菸鬥,他把帶來送人的整包香菸給了黃胖,自己陪著點上一根。原以為敲圖章嘛,總得送禮。誰能想到農場再也不是原來的農場。
黃胖用抽三支菸的空當講了許毅飛的事。你還記得許毅飛嗎,陳寧的同學,我們叫他小喇叭的那位。他以這句話開的頭。
工作組來的時候,陳寧被抽調上去,成了得力的骨幹。許毅飛則是審查的物件。為什麼要審查他,他有什麼問題,沒人知道。審查過程中,陳寧打了許毅飛。沒到重傷的程度,不過當時看起來蠻慘的。
黃胖說,陳寧走的時候沒去看你們吧?他以前一直說要去彌渡的。去年年底走的,是最早的幾撥之一。許毅飛比他晚半個月。他倆後來不講話了。要我說,何必呢。打人的當然不對,不理人的也不對。難得大家一個學校出來的,又一起插隊,將來回去也會在一個地方。
謝斂沒有立即附和。黃胖講的事對他來說既意外,又在情理之中。不是指陳寧看起來是會對朋友下黑手的人。沒有人看起來該是什麼樣。人的內心潛藏著巨大的黑暗,他有過切身體會。
最後謝斂只是說:「許毅飛恨陳寧嗎?」
「誰知道呢。我又沒有當面問過他。」黃胖索然地說。他本來還想和謝斂說,鄧小英在工作組來的時候天天去鬧,硬是讓他們把同樣被關押的常植道給放了出來。曹方也調走了,他走的那天,鄧小英都沒出現……但他突然就沒了繼續瞎聊的興趣。最近他常常如此,興致很短。彷彿是提早到來的中年的頹然。
黃胖走後,按理謝斂該回他原來的宿舍。傅丹萍可能睡下了,也可能在等他。他沒有立即回去,而是轉身進了老芮的屋子。大致記得椅子在哪裡,他摸過去坐了。他點起菸斗,猛吸幾口,苦澀的煙味穿透了被酒精沖刷過的頭腦。他需要醒醒神。
要真的把檔案調回彌渡,傅丹萍會不會後悔呢?
這個念頭從今天白天開始膨脹,此時已佔滿了他的心。都怪老芮和黃胖,講了那麼多有的沒的。
不,真要說有這個想法,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從傅丹萍去年回上海待了小半年,謝斂心裡就有些嘀咕。他當然知道丹萍回家是陪她生病的媽媽,但就是很難控制自己不往那邊想。傅丹萍的心思難猜,她總是溫吞的樣子,很少提什麼主見。謝斂要回老家,她跟著回。他不肯上班,她也從不以妻子的身份絮叨。有時候帶她去西山找以前的朋友玩,獵戶,假道士,農民。她聽得懂彌渡話,再偏的方言就聽不明白了,他們熱烈聊天的時候,她總是靜靜地在旁邊待著。有時候謝斂在回程中問腳踏車後座上的她,你跟我過來耍,會無聊嗎?她說,不會啊。聲音一如既往的沉靜。
謝斂自以為是幸福的,但他不時有輕微的疑問,怕自己的這份幸福,其實建築在另一個人的委曲求全上。不光是農場的人背地裡在傳,他自己也覺得,傅丹萍會願意嫁給自己,和扣押事件不無關係。當然他也是因為那一次「夢見」她和逃犯的事,心裡生出巨大的憐惜,覺得她這麼個性格,需要有個人照看。鄧小英跑來點醒了他,說是,當時你們被扣押,都說你倆在山上約會。現在姑娘家的名聲壞掉了,你要負責任啊。
於是謝斂去和傅丹萍說,我們結婚吧。以為她至少會遲疑一下,甚至有可能拒絕,沒想到她抬眼望了望他,說好。
他們之間沒講過什麼山盟海誓的肉麻話。唯一類似誓言的,是傅丹萍在同意結婚之後不久對他說,我要你答應我一件事。
——不要在我身上用甲馬紙。我不喜歡被人窺探。
謝斂答應了,雖然他覺得「窺探」的用詞也太狠了。
而今天,他的決心搖搖欲墜。
他的口袋裡有幾張甲馬紙,是以前老蒲問他要的。謝斂說,你又不會用,然後一直沒給。後來他的瘧疾能好,多虧了安紅石長途跋涉要來的老蒲的藥酒。那時想過去找老蒲道謝和給甲馬紙的,但戀愛結婚和回鄉接踵而至,最終也沒去。他這次帶了甲馬紙來,想著去看看老蒲,也算了結一樁心事。意外的是,在席間聽老芮說,老蒲死了。去年得了傷寒,剛好些,又吃了別人送的粽子。糯食發病,沒多久就走了。謝斂想,老蒲不是會看病嗎?這不像一個醫生的死法。
此刻,甲馬紙的存在,如同一種誘惑。
謝斂不知道神叨叨的老蒲是從哪裡得到的關於甲馬紙的知識。他點名要的幾張,都不是常用的。叫魂。追魂。梟神。翻解冤結。尤其頭一張「叫魂」,可謂凶煞的紙。謝斂從未用過。據說從前「追魂」和「叫魂」是成對使用的,其用法在某一代失傳。三姑在難得的清醒時光講過,二叔曾試圖琢磨出其間的奧妙。以二叔在甲馬紙上的天資,都沒能成功。謝斂這兩年對甲馬紙愈發得心應手,也想過要不要試著鑽研,但這兩張甲馬紙不比其他,蘊含兇險,會對施用物件造成一定的精神影響。他一直沒找到合適的時機。
「追魂」他用過一兩回。紙如其名,用途是追溯他人的過往。有些記憶埋藏太深,憑別的甲馬紙無法觸及,若使用「追魂」,成功率高得多。人總在不自覺間掩蓋和修改自身的記憶,而「追魂」如同靈魂深處的鏡子,讓種種過往無所遁形。謝斂曾經用它治好一個瘋癲的婦女。她的小兒子在水庫游泳淹死了,她從此一直活在兒子出門前的上午,痴痴地等待永遠不會回來的兒子。女人的大兒子找到謝家求助,謝斂試了幾張甲馬紙都不成功,最後下狠心燒了「追魂」。女人的瘋病好了,只是從此活在巨大的悲傷裡。對她的其他兒女來說,一個傷心的母親總好過一個瘋傻的。
倘若對丹萍用這張甲馬紙,可能會讓她本人不願直面的念頭變得清晰,把她藏在最深處的心事翻出來。
而且將打破對她發過的誓言。
謝斂遲遲下不了決心,在老芮的屋裡抽了一袋煙。有個人在旁邊,他的心思稍微定一些。
老芮睡得不安生,嘴裡嘟囔著不成字的音。
謝斂記得,當初他和老芮說自己要結婚,老芮先是一愣,然後才道喜。後來老芮不止一次對他說,早點生孩子,有了孩子,女人的心就定了。
傅丹萍從上海回來後,說了很多安紅石和她媽媽蘇懷殊的事。謝斂對妻子講過蘇懷殊和二叔的一些事,他有事不瞞家裡人,所以不光是丹萍,謝敏也知道,二叔給出去的那張「虛空過往」,在他身上喚起過什麼,又對他造成了怎樣的影響。丹萍說,一開始覺得蘇阿姨不太像你說的「蘇小姐」,人很客氣很熱情,可就是隔著一層。多相處幾次才覺得,她其實一直都沒有變,是個內心很豐富的人,想得多,說得少。這一點紅石不像她,紅石總是想到什麼馬上忍不住說出來。
謝斂逗她,你怎麼知道人家想到就說?也許她其實也想了更多,只說了一半呢?
傅丹萍笑起來說,哎,她的話已經那麼多了,要想更多,累不累啊。
她偶爾會有燦爛的瞬間,讓謝斂恨不得把那笑容裝個框珍藏。不過當她提起她媽媽,笑容就消失了。她說,我和我媽講到你,她鬧了一場。真煩。要不是她是個病人,我當時就想回來了。
謝斂想,是因為我的腿嗎?他謹慎地沒有多問。
但隨著時間過去,他越來越想知道,妻子在上海和家人之間究竟發生了什麼。她心裡是否潛藏著回上海的念頭。畢竟,幾乎所有他們認識的知青都走了。他不懷疑她的好,他只是不想讓她因為婚姻的牽絆而勉強自己。
紙張燃燒的氣味在空氣中淡卻的同時,那個女人的聲音清晰起來。他曾經在傅丹萍記憶中聽到的,如同調頻對不準而滑過的聲音。他很快發現,那是傅丹萍的媽媽。
她記憶中的媽媽的臉,美得讓謝斂心驚。更讓他震驚的是那個女人的性格。像一叢肆意生長的荊棘,在努力存活的同時刺傷別人。
謝斂知道了,傅丹萍談到她媽媽時,臉上為什麼有抹不去的陰翳。
是因為一起自殺事件。
死者是傅丹萍在少年宮的音樂老師,合唱隊的指導。她對傅丹萍來說是個特別的人,在各種意義上,幾乎是傅丹萍媽媽的反義詞。她長得不美,圓臉戴眼鏡,性格溫和沉穩,有時把傅丹萍帶回家做單獨指導。她彈鋼琴,傅丹萍站在旁邊唱。她指出發音的訣竅。她衝的熱可可有冬日最暖的香氣。她說,音樂可以陪伴我們一生,就算將來你不是職業的,也會從中獲得安慰和力量。
她太照顧當時還在唸小學的傅丹萍,不放心讓學生一個人坐三站路回家,讓自己的丈夫騎車送回去。她的丈夫也是老師,在一所小學教政治。姓孟的政治老師在第一次見到傅丹萍媽媽的時候,被對方的美貌驚豔。
傅丹萍那時就知道了,自己最親愛的老師,前途不妙。
謝斂徘徊在傅丹萍少女時代的記憶裡。以她的視角看著事情朝越來越不受控制的方向發展。一邊是老師,一邊是媽媽。夾在中間的男人,兩頭撒謊。
少女傅丹萍注視著他的每個謊言,心裡冰涼。
謝斂花了一段時間才意識到,有什麼不對。不是指他看到的記憶和真實情況有誤差。面對「追魂」,即便是人的自我粉飾也會層層剝落。
不對的是傅丹萍本人。
可以說那是一種敏銳。謝斂不知該怎麼命名。不像他家的甲馬紙,那是沒有名字的特殊性,讓她很容易被外界傷害。
簡單地說,她能看透別人的內心。不是指全部。她能辨認每一個謊言。每一個強烈萌動的念頭。別人撒謊,她知道。別人的想法足夠強烈,她便能體認到。
謝斂一陣心驚。他的第一反應是回顧自己有沒有對妻子撒過謊。但他的心神被「追魂」束縛,不容分心。他只好繼續沉入傅丹萍的意識深處。
偏偏傅雪是個滿嘴謊話的媽媽。傅丹萍從小就習慣了不去揭穿那些甚至是拙劣的謊言,不需要她特殊的洞察力都能發現的。她只是冷冷地看一眼媽媽。有時為此捱打。她喜歡老師,也是因為老師是個真誠的人。
但真誠的人一旦決定要撒謊,便沒有人不信。只除了那個小小的依戀她的女孩。
合唱隊下週取消練習,傅丹萍知道,老師說要回老家是假的。她不明白為什麼老師要撒謊。她還從老師身上感覺到一個強烈的念頭,陰鬱又固執地纏繞在那兒。她很少會看不清別人心裡的內容,只覺得不安。去老師家的輔導也被取消了。她有一天放學回家,發現樓下的門鎖著,知道是姓孟的男人又來了,只好揹著書包在街上閒晃。她想過要不要去找老師,又放棄了。她也不喜歡撒謊。怕話題觸及媽媽。
後來才知道,老師在那天自殺了。把門窗封起來,在屋裡燒了一盆炭。不知道老師花了多久才慢慢死去。
從此傅丹萍和她的媽媽之間,有著永恆的無法跨越的冰封之地。
記憶閃閃爍爍,如同星空。走近時才能看清,明亮的或陰暗的,都有其實質性的輪廓。
謝斂走在那片無盡的星河裡。在夢見之地,他的雙腿完好。
他看見自己救了傅丹萍和安紅石的那天。傅丹萍站在安紅石旁邊,注視眼前黧黑的高個子男人。他的站姿不算挺拔,微微有點佝著背。他身上有份無法消解的憤懣和頹然,她仔細分辨後發現,哦,那是因為他的腿。
是個有心結的男人啊。
她還感覺到身旁安紅石的一絲專注。暗自萌動的好感。
後來有多少次,她在注視謝斂的同時分明地體認到安紅石的視線所在。像她那樣對人的內心如同看書般直白的人,當然懂得安紅石的心思。
她想,我可不要成為媽媽那樣的人。於是很多次,她悄悄移開自己的目光。儘量不加入大家的談話。
凌晨的橡膠林中的那個擁抱。猝不及防。她的呼吸為之停滯。
他和陳寧去彌渡接了安紅石回來,嘻嘻哈哈帶著死掉的鴨子。他比原來笑得多了。而他的心結,不知何時也消失不見。是和他那天說的甲馬紙有關嗎?
深夜遇到逃犯。她知道,那人是被冤枉的。沒說謊。
她帶著藥第二次去找逃犯,險些受到侵犯。是個教訓。不說謊的人,不見得就不會做下可怕的事。
她奔向夜色中的手電光,以為得救了,卻被抓了起來。
人們不斷提問。你大晚上的在山上做什麼?你是不是去找逃犯?他現在人在哪裡?
她被他們口頭和內在的攻擊性逼迫得心力交瘁。她死守著沉默。
謝斂說,是和我約在山上。
真傻。
聽說謝斂也被關了起來。
逃犯找到了。沒完沒了的審問還沒有停。逃犯身上找到了藥。
聽說謝斂病了。
曾連長又單獨審問她。不止一次的暗示,逃犯身上的藥是謝斂給的。曾連長說,你不用維護他。這也是為你好。
從第一次看到曾連長,她就明確地感覺到了,對面那個男人的傲慢和慾望。雨夜裡手電光打在她的臉上。像一朵不合時宜綻放的花,瑟瑟發抖。她的脖頸上留著逃犯造成的青印子而不自知,吸引了追捕者的目光。
曾連長說,要我說多少次你才能明白?人,我們已經抓到了。有沒有協犯,性質是否嚴重,這些,都是一句話的事。我的一句話。
他四平八穩地坐在房間裡唯一的椅子上。她只能坐在床邊。他的目光讓她想起那天夜裡的逃犯。
她開口的時候,聲音平靜得讓自己驚訝。
你要怎樣才可以放謝斂?
曾連長笑了。你倒是很關心他。要不是逃犯身上搜出藥,我差點就相信了你們真的是在山上私會。你怎麼不關心一下,你自己會不會有事。
她垂下眼睛,不去看他狼一樣的笑容。她說,他沒事就好。
事情總要有個代價。你是個聰明的姑娘。
曾連長說著,稍微調整了一下坐姿,拉開褲襠的拉鏈。
她仍然垂著眼,片刻之後,她起身走過去,在他的身前跪下。
謝斂曾經以為,李明遠用一頭尖的鋼筋戳進自己大腿的那一刻,是此生最痛的瞬間。後來他知道自己錯了。痛是一件會被不斷更新的事。此刻在他的舊宿舍裡,下關的關押乃至小街招待所的羈留已經被後來的無數個日夜抹淡,只留下薄薄的陰影,他這才知道,最痛的不是自己生理上遭受折磨,心理上遭到背叛。
目睹傅丹萍藏得最深的記憶,他痛到了極致。
他因此做了一件膽大妄為到要遭天譴的事。
這麼痛就忘了吧!讓丹萍不再記起,不用再隱隱作痛。他試圖把那些黑暗的碎片抓在手裡,卻不慎打亂了一天一地的光與影。星圖破碎。記憶像一張兜天攬地的巨網,猛然震動,無數碎片紛紛揚揚穿過網篩。
他惶然跑過她記憶的原野,卻發現那上面不知何時溝壑遍生。他徘徊尋找,接著發現,有什麼不對。有什麼不一樣了。
他看見她的鋼琴老師的身影逐漸變淡和泛白,像一閃而過的火苗,從她的記憶中消失。不再有課後的鋼琴輔導,小小的她獨自走回家。
他看見她從連隊宿舍半夜出門去上廁所。空氣中有不穩的氣息,沒發生任何事。
他看見她獨自一人深夜上山割膠。那是為了償清安紅石的休假。蟒蛇無聲地滑過她的身後,如一個來自過去的幽靈。那旁邊沒有他。
他看見她和安紅石在潑水節的街道上行走。她們笑著躲開一盆涼水的襲擊。下一刻不是焰火與發瘋的牛,而是回程的卡車。她靠在安紅石肩膀上睡著了。
所以消失的不僅是曾連長。不僅是那些不祥。還有他自身。
能怪誰呢?是怪自己的憐惜,還是怪自己的傲慢?以為有甲馬紙的通心之力,便可以操控人的記憶。
十個月前,謝斂以為,送走傅丹萍,是自己最痛的一件事。那種痛楚不僅沒有隨著時間減緩,反而在無數個瞬間強烈地迸發出來,比腿疾復發更讓人難受。
直到他在復旦大學的操場邊上,被傅丹萍的媽媽打了一個耳光,聽見她說,你有什麼非把他帶回去不可的理由,謝斂才感到,還有更大的痛等在前頭。那是未知之痛。如果他的兒子繼承了甲馬紙的血脈,也許有一天,那個男孩會親手揭開父母之間塵封的秘密。
謝斂想一想都覺得無法直面。但他仍努力維持鎮定,對傅雪說,因為很有可能,我兒子會和我一樣。那樣的話,在我身邊長大,至少我可以教他一些事。關於甲馬紙。你先不要著急,我會告訴你甲馬紙是什麼……
他講了自己和傅丹萍的相遇,以及後來的很多事。甚至沒有迴避那場監禁。他也說了自己用「追魂」窺探她,只是沒提最後錐心刺骨的場面。他還提到傅丹萍的老師的自殺。並說,你知道她的性格的,她絕不會把這件事告訴任何人。如果我不是用甲馬紙看到,你想,我怎麼會知道。
為了讓對方同意他帶走兒子,謝斂不惜給出這最後一擊。
傅丹萍的媽媽的臉色原本極白,這時喪失了全部的血色,如同紙糊的面具。她聽到謝斂說出女兒「能看透謊言」,忍不住閉了下眼。看起來,那並不是震驚,而是驗證了長久以來的猜想的不適。以謝斂的衛生員經歷來看,有點像他對某人宣佈你得了瘧疾時,對方的反應。
他這邊把能說的都說了,他原本該叫作岳母的女人用力說道,你講的這些話,我一個字也不信。
謝斂的一顆心沉了下去。
卻聽她說,孩子你帶走吧。
謝斂還沒來得及說什麼,她接著說,不過我有個條件。
他看著她。
「你說,是因為失誤,我家丹萍才會忘了你。我不管你是不是失誤,但你可以再做一次嗎?讓她忘了……有過這個孩子。不,生過孩子的女人畢竟兩樣的,我只是要她忘了,孩子被順利生了下來。就當孩子生下來就死了吧。我會和她說的。反正我這個媽也沒講過幾句真話。她連她親爹是誰都不曉得。」
謝斂沒有立即回答。這次來上海,他們確實帶了「追魂」。是謝敏帶上的。謝敏說,你開頭的事,我來收場。總不能就這麼把娃娃抱走吧?謝斂無力反駁,只能看著姐姐把甲馬紙收好。謝敏和傅丹萍媽媽是完全不同的兩個女人,對現實的處理方式卻出現了驚人的一致。他還被另一件事輕微地分神。以傅丹萍對人心的敏感,怎麼會不知道自己的生父?他在她的記憶中確實沒見到相關的碎屑。除非,那個人在她媽媽的心裡,淡卻或是被深藏,無法被讀取。
四個人一起走回復旦大學教師宿舍的時候,自然而然地分作兩處。謝斂和他姐姐走在後面,安紅石在前面和傅雪說著什麼,中間回頭看了謝斂一眼。隔著一段距離,謝斂看不出那一眼包含的譴責。他腦子裡轉悠著傅丹萍媽媽最後說的一句話。
我女兒,你說她能看透人心。那有什麼好?只會讓日子難過。她現在總算變成正常人了。
謝斂想,我並沒有講,她怎麼知道傅丹萍「變成正常人」了?難道說,傅丹萍的那種特殊,也是遺傳?但他自知無法獲得答案。
傅雪走在仍無法接受孩子將被抱走的安紅石身旁,自言自語道:「沒想到是個殘疾人。」安紅石正在說「你們沒有權利替丹萍決定」,根本沒注意。
到了樓下,謝斂表示,他就在這裡等。安紅石發現勸阻傅雪無效,就轉過來衝她一直不願意正眼看的謝斂說:「你這是人乾的事嗎?把孩子從親媽身邊抱走,還要讓做媽媽的以為孩子死了?」在回家的路上,傅雪已經把他們異想天開的協議講了一遍。
謝敏見弟弟不吭聲,便在旁邊說:「紅石,娃娃是謝家的,要是在外面長大,對他也不好。」她以為自己說得夠透徹了,卻激起安紅石一連串的詰問。
最後傅雪拉住安紅石,「我知道你是為丹萍好。我是她媽,我難道不想為她好嗎?」安紅石還想再說什麼,傅雪忽然在她面前跪下了。安紅石驚得退了一步。謝家姐弟靜立在旁邊,如兩尊高大的雕塑。
謝曄是個很乖的嬰兒,兩天三夜的火車旅程,他大多數時間都在睡,餓了就哭兩聲。謝敏用米粉調了水喂他,他吃的時候皺著眉,像個小老頭。他的身上散發著淡淡的奶味,是在家裡吃母乳留下的。謝敏知道,這味道終將消散。
儘管知道傅丹萍不記得謝斂也不記得自己,謝敏實際在安紅石家看到傅丹萍的時候,還是很難過。傅丹萍的媽媽把她帶進去,介紹說,是紅石在雲南的朋友。傅丹萍對謝敏說,你好。那樣子完全是個陌生人,客客氣氣的。
以前她一直是喊「姐」的。
謝斂做的這都是什麼事啊。要不是他是自己的親弟弟,要不是他已經那麼難過,謝敏很想再狠狠苛責他一頓。很多頓。
有過謝斂的前車之鑑,她在安紅石家對傅丹萍用「追魂」的時候很小心。生怕損害了傅丹萍其他的記憶。小時候耿叔叔來家裡,談過二叔那些神乎其神的軼事。其中有一樁,就是二叔用甲馬紙,讓一個賣花生的女人忘記喪子之痛——她根本忘了自己有過一個孩子。後來謝斂效仿二叔的做法,物件同樣是失去兒子的女人,他做的是讓對方想起孩子死了。謝斂說,一張甲馬紙,也有好多用法,最終能幫到人就行。可如今輪到謝家自己頭上,卻不是為了撫慰,而是為了奪取。謝敏當然不覺得心安理得,她只是出於理智,認定這是無奈之下的最好做法。讓一個不記得自己丈夫是誰的女人獨自撫養「來路不明」的兒子,並讓流著謝家血的男孩在沒有相關教導的環境中長大,對母子倆來說都會太過艱辛。
謝曄的名字是安紅石取的。她說,日月光華的曄。我還沒告訴丹萍。說的時候,她努力把視線從謝敏懷裡的嬰兒身上移開,似乎怕自己控制不住一把搶過去。
傅丹萍的媽媽只說了一句話,走了就不要回來。
謝敏聽懂了,她指的不是自己和弟弟,而是這個孩子。不過,將來的事,誰知道呢?
就像在火車上的謝敏不會知道,很乖的嬰兒,將會長成無法和別人在同一個房間裡入睡的少年。謝曄和謝家任何人都不同,他不斷有無法控制的「夢見」,讓他深深困擾。謝敏不記得自己小時候有過類似的情形,但據大哥回憶,她和謝斂都有過,那是甲馬紙操控者的天賦呈現,在童年時突然迸發一兩次,之後便要藉助甲馬紙才能做到。但謝曄的狀況一直持續下去,在他十來歲的時候也沒有收斂的跡象。對謝曄的特異,做爸爸的似乎有心理準備。謝斂甚至編了一堆謊話騙兒子,說什麼,小孩子就像沒調好的天線。當謝曄問,為什麼我總是看到別人的事,卻從來沒有看到家裡人的?謝斂似乎如釋重負地說,等你長大了就會看到的。
到上海坐的是硬座,回程因為有孩子,他們奢侈地買了臥鋪票。謝敏隨著火車的搖晃哄著懷裡的謝曄,看看坐在對面臥鋪下床的謝斂,心想,從此家裡又多了一個不能提的人。
就算三姑在瘋癲中回到三十多年前,也從來不提她的許大哥。謝斂和她,從此也將閉口不談那個叫傅丹萍的女人。
不知道這孩子會不會像自己和謝斂一樣,和甲馬紙聲息相通。
從此他就叫作謝曄了。
要是謝曄不懂甲馬紙,也許未必是壞事。
謝敏沒有忘記,一月,謝斂從農場回到家之後,做了一件可以說是發瘋的事。他印了大概有十幾二十張「哭神」,一次燒掉。那天東村的人們全都莫名哭泣。死了丈夫的哭自己的孤單。剛生了孩子的哭難測的前途。病人為得不到的健康哭泣。健康人為遇不到的好運哭泣。人們在家裡哭,在田裡哭,不能下床的老人在床上哭。還有人哭得暈了過去。謝敏偷偷摘了隊裡的一些菜回到家,看到謝斂站在院子裡,火盆裡火苗躥騰,她第一反應是質問他燒了什麼,卻無法忍住從淚腺奔湧而出的淚水。她哭著想起犯下無可寬恕的過錯的戀人,她和他之間,那些像是發生在前世的年輕時候的往事。她邊哭邊注意到,坐在堂屋門口的三姑,眼角也泛起淚光。那一刻,三姑心裡想的又是什麼呢?她是清醒的,還是仍然在時間的迷霧中徘徊?
而謝斂一直低頭看著盆裡的灰燼,沒有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