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一次見到那個「逃犯」,是在電視上,距離之前見到他,有二十年了。安紅石難得坐下看個電視,沒想到會在螢幕上撞見有過一面之緣的人。那是一九九六年的冬天,她到虹口家裡送冬天的進補膏給媽媽,是她在同仁堂排隊開的,隔了一週去取熬好的藥膏,半透明的膏體裝在陶罐裡,聞起來甜甜的,不大像藥。坐堂的老中醫說,本人不來把脈,只能開個普適的方子。醫生寫方子的手皮膚鬆弛,浮現青筋,讓安紅石想起為她治過肝炎的白醫生的手。她甚至不知道白醫生是否在世。小白醫生的女兒明明有沒有順利長大。這二十年,和雲南彌渡的人們不通音信,安紅石心裡不僅沒有把他們忘記,反而時常在忙碌的間隙想起一些人和事。三姑。謝敏。當然還有謝斂,以及他和傅丹萍的兒子。那孩子比安玥大兩歲,如今該是十七歲了。安玥跳過級,說不定他們只差一年級,甚至可能同級。
安紅石盯著電視螢幕,男人是紀錄片的主角,說是沉冤多年,前幾年剛被放出來。他的左手缺了兩根手指,要不是這一特徵,安紅石也認不出他。多年前只是匆匆一見。她帶著藥酒在街對面徘徊,想等醫生出現。幾個人從招待所出來,戴手銬的人被簇擁在中間。他的頭髮亂糟糟的,下巴和兩腮蓋滿黑色的鬍子,等車開過來的時候,他百無聊賴地舉起銬在一起的雙手,抓了抓一側的腦袋。安紅石因此注意到他缺損的手指。她有種衝動,想上前問他,你為什麼要連累不相干的人。正好醫生騎著腳踏車出現了,她提醒自己正事要緊,朝醫生走去。
那個形容狼狽鬚髮濃密的年輕男人不見了,面對攝像頭侃侃而談的,是一個略微謝頂戴眼鏡的中年人,腮幫颳得泛青,講話帶雲南口音。他不是雲南人,卻在那裡過了大半輩子,其中的大部分時間是在獄中。他出獄後寫了一本書,關於他的前半生。十八歲插隊落戶,被分在景頗族的山上。沒多久,他和一個景頗族姑娘談起了戀愛。那姑娘本來有定親的物件,被他一個外人插足,男方惱了,帶著刀上門,砍了他兩根手指。後來他上了大學,又被分到軍隊,山寨的過往被拋到了身後。有一年雨季,他不知哪根筋扯住了,想回去看看。當年砍他手指的人娶了他們為之爭鬥的景頗族女人,生了三個孩子。兩個男人盡釋前嫌,喝了頓酒。沒想到第二天早上,主人一家七口,除了孩子,夫妻倆和公公婆婆都死了。死因大概是食物中毒,但當時他來不及細想,立即開始逃亡。
無期改有期,然後是翻案。我出獄之後,第一件事就是前往寨子,想給死掉的那家人燒紙。但整個寨子都搬走了。後來我承包了寨子舊址的整座山,開始種茶。
男人談往事的口吻幾乎有點像在炫耀。安玥在身後說,媽我出門了,不等安紅石回答,傳來關門的聲響。女兒和自己幾乎沒有交流,倒是和外婆很親。母女關係彷彿複製了自己十六七歲時的狀況。要在往常,安紅石會為安玥懶得多說一個字的模樣感到焦躁,但今天她無心管那麼多。她恨不得揪住電視裡的男人問,你還記得為了你,東風農場有人被關起來的事嗎?
直到二十來分鐘的紀錄片結束,男人沒有談到他的逃亡和被捕。給生活帶來重大轉折的,對一個人來說是某件事,經歷同一起事件的另一個人,可能只看作是短暫的插曲。不值得記憶,也不會被提起。
要不是你,要不是你……安紅石對著她最後也沒記住名字的男人,在心裡恨聲唸叨。然而已發生的事無可改變,二十年匆匆如一夢,還有什麼可說呢?
和當年的逃犯意料之外的「重逢」,讓安紅石忍不住想起一九七六年的混亂雨季。那之後沒多久,秋天,謝斂和傅丹萍結婚了。
婚禮在十月,本來定的是九月,毛主席去世的訊息傳來,婚事便顯得不合適了,往後挪了挪。在連隊的人們看來,謝斂和傅丹萍結婚也算是順理成章。幾個月前,逃犯的事鬧得風言風語,他倆被扣了幾天才放出來。到最後,他們當中是否有人和逃犯有關,兩個人到底有沒有在山上約會,除了當事人,誰也沒個定論。
只有安紅石覺得,謝斂在瘧疾康復之後開始追傅丹萍,方式有些奇怪。八月頭上,謝斂買了輛腳踏車,差不多隔一天就會騎車下到連隊。來了也沒什麼特別的事,一群熟人說說話,晚上他又回去了。誰都知道他是來看傅丹萍,可是兩人之間有種氣氛,讓人覺得待在旁邊也不算妨礙,甚至好像他們都更樂於和朋友們混在一道。
後來大家聽說,鄧小英跑去找謝斂談了一次。許毅飛在場部瞧見的。具體談的什麼,沒人知道。想想看,她一個搞不正當關係的婦女,去找人家未婚男青年談心,也很怪。就算大家都是上山打野食,難道就能一概而論。
總之,不久後,謝斂和傅丹萍的婚事定了下來。很難說鄧小英的多管閒事沒起作用。
和少數民族的婚禮相比,他們的婚結得可以說是簡陋的。領了證,小夫妻和一群熟朋友,加上老芮和曹會計,一起到小街吃了個飯,然後弄了輛馬車,從四連的女生宿舍把傅丹萍的行李搬到謝斂在分場的宿舍,婚就算結成了。謝斂要離開的事,眾人也已經聽說了。等手續辦下來,他就會帶著傅丹萍回彌渡。
安紅石覺得周遭的變化太快,快得她有些趕不上節奏。直到傅丹萍離開西雙版納過了半個月,她夜半醒來,還會以為另一張床上睡著好友,以傅丹萍慣有的靜極了的呼吸。
她悶悶地想,怎麼這麼快就結婚了呢?可能是那次被關在招待所,讓兩個人有了患難與共的底子吧。
安紅石還記得她抱住謝斂那一瞬間的感觸。她在小街上等到他出來,臉上存了幾日胡茬的他,看起來狼狽又陌生。但更多的是親切。她想都不想就衝上去抱住他,如同抱住失散多年的親人。她真的曾經以為會永遠地失去他。害怕他像鄒暮橋那樣被帶走,然後時運不佳進了監獄。經驗告訴她,沒有什麼壞事是不可能發生的。所以當好事發生的時候,比起驚喜,她更多的是惶然。直到抱住他,她才感到巨大的安心。
不過也只有那一抱而已。過後,他們又回到了朋友的狀態。謝斂開始以一種不像他的張揚作風,圍著傅丹萍打轉。
如果安紅石不是因為好友婚事的訊息太過黯然,她就會注意到傅丹萍的寥落,不大像婚期接近的年輕女孩。陳寧注意到了。他的理解是,傅丹萍其實並不想嫁給謝斂,只是現在名聲壞了,不得已而為之。陳寧不止一次想就此和傅丹萍深入地談一下,可每次觸及她無法被看透的雙眼,他又退縮了。
總覺得那雙眼睛比過去藏得更深。
陳寧有種不斷被拋下的感覺。先是傅丹萍走了。轉年的六月,安紅石的家裡給她開了長病假證明,她收拾行李回了上海。據說安紅石的媽媽先一步從農場回到上海,不知是否已經平反。但既然能開出病假,說明人家畢竟是有辦法的人。
許毅飛也出現得少了。陳寧只剩下黃胖和自己做伴。沒有了謝斂在中間,芮支書對他們來說,又恢復了領導的距離感。不再有一起喝酒吃肉的暢快。
安紅石再一次見到傅丹萍,是在一九七八年的一月底。馬年春節在二月頭上,這也是多年來第一次,安紅石和媽媽一起過年。復旦附近的住房尚未歸還,母女倆寄居在長寧區的表舅家,等待政策落實。表舅家是兩室戶,一間住了表舅和表舅媽,客廳擺了張床,是表哥表嫂的。家裡憑空添了兩個人,表哥住到單位宿舍,晚上客廳搭起簡易床,歸表嫂,安紅石和她媽媽睡大床。安紅石感到表舅一家的好,卻也沒忘記,媽媽被下放之前,那時姨婆還在世,表舅家和她們斷了來往,生怕受影響。等她去了雲南,媽媽去了蘇北,眼看著也不會有更壞的情況,兩家人才漸漸恢復了聯絡。
蘇懷殊多年來早已榮辱不驚,一點點善意都會讓她感動,更不要說親戚的照拂。她把工資的一半悄悄塞給安紅石的表舅媽,並說,你看我也不會買汰燒,我們兩張嘴在這裡呢,就當是小菜錢。
位於婁山關路的臨時居所,成了安紅石和朋友們通訊的地址。隔幾天有一封蓋著雲南郵戳的信。蘇懷殊說,你寫信像人家寫文章,這麼用功。還是要抓緊時間多看書。安紅石說,一直在看啊,去年考不上,也不能怪我。當媽媽的被戳到軟肋,閉了嘴。
屋子逼仄,退休的表舅和表舅媽白天在家,加上雖然復職但不用每天去學校的蘇懷殊,安紅石嫌家裡悶得慌,常溜到一個初中同學家去複習。她去年被媽媽弄回來,才知道在雲南訊息晚一截,上海人人都在傳,可能會恢復高考。蘇懷殊這輩子沒走過後門,為了女兒,厚著臉皮去找了比她早回滬的「勞友」金醫生,讓人給開病假。安紅石一到上海,迎接她的不是久別重逢的噓寒問暖,而是媽媽準備好的複習資料。看了幾個月的書,年底考完之後等啊等,等到別人都去體檢了,安紅石才意識到自己沒戲。再去一打聽,是因為政審沒過。蘇懷殊的檔案材料得以清除「罪名」,是在一九七八年的頭上。中間的少許時間差,耽擱了女兒的前途。母女倆都要強,沒就此說什麼,安紅石又開始第二輪看書,寄希望於今年再考一場。
傅丹萍來的那天,安紅石像往常一樣出門溫書。表舅和表舅媽去置辦年貨,家裡就蘇懷殊一個人。下午四點多,安紅石帶著路上買的一包糖炒栗子回家。她和媽媽不大吃零食,唯獨都愛栗子。在農場這麼些年,每個月二十八元的工資,請假賴班再扣掉點,剩下的對付日用品和偶爾的罐頭,根本剩不下來。想想自己也是二十六歲的人了,卻像是回到了尚未南下的十八歲,拿著媽媽給的零用錢,溫書備考。生活被攔腰截斷,又拼合回原來的軌道,而置身於其中的,其實早已不是當初的那一個人。
一進門就聽見蘇懷殊在和人說話,安紅石有些意外。媽媽不願給表舅家添麻煩,平時從沒有客人上門,除了有一次金醫生帶著他兒子過來坐了片刻。
她再往裡走,從談話聲中分辨出一個熟悉的嗓音。不會錯。如同雨打芭蕉的女中音。安紅石興奮起來,穿過衛生間旁邊的走道,衝進客廳,嘴裡喊:「丹萍!」
和蘇懷殊並肩坐在沙發上的年輕女人朝門口望過來。是丹萍。她比原來多了點肉,下巴沒那麼尖了。原先的齊耳短髮變成了貼著臉頰兩側的短羊角辮。沒變的是那雙眼睛,衝著安紅石微微彎起來。
看見安紅石把栗子放茶几上,傅丹萍的笑意更深了幾分。「阿姨給我倒了杯水就跑出去買栗子。現在你又買來了。」
「雲南吃栗子都是水煮,還是糖炒栗子香。」說完安紅石才想起,水煮栗子是那年中秋節在謝家吃的。
蘇懷殊說:「小傅太客氣了。專程帶了三七和酸角來。好多年沒吃過酸角了。」
「都不是什麼值錢的東西。三七是前幾天去我們那邊的西山玩,朋友給的。酸角嘛,我愛人說,也許你們會愛吃。」
說這話的時候,傅丹萍的視線若有若無地掃過蘇懷殊。安紅石的注意力被另一件事引過去,脫口而出:「西山……你們去見道長嗎?」
傅丹萍說:「你喊他道長啊,他不過是個假道士。」
安紅石把剝開的栗子肉扔進嘴裡,心想,為什麼感覺就像是前幾天呢。
說起來,她在謝家養病,是差不多三年前的事了。
謝斂和陳寧到彌渡的第二天,他們三個長途跋涉,去了趟西山。曾經以藍色的遠景讓安紅石讚歎不已的群山,隨著接近逐漸呈現出綠色的植被。謝斂說要看望一個熟人,他們跟著他上了山,看著他費勁地走山路,安紅石在心裡嘀咕,不知是怎樣的朋友值得這樣興師動眾。到了半山腰一看,有座彷彿隨時會傾塌的破敗古建築,裡面住著個道士。這年頭居然還有道士存在,安紅石暗自納罕。道士三十來歲的模樣,言談間沒什麼道骨仙風,感覺就是個梳了道士髻的農民。幾個人在院子裡坐了,謝斂他倆說雲南話的語速飛快,陳寧和安紅石在旁邊嗑道士抓給他們的生葵花子,自顧說笑。謝斂對道士說,我的病好了。又低聲補充,有很多前因後果,改日說給你聽。你以前講過,我有一劫,要心志堅定才能度過。現在算是過了吧?
道士說,謝老弟,我當時就是喝多了隨口講講的,你莫當真。他瞥一眼安紅石,問,你媳婦?謝斂說,你就愛瞎講,我朋友。
回程中,安紅石問謝斂,你得的是什麼病?上次去找那個老蒲,你也說是看病來著。
謝斂古怪地看她,反問,我們說的話你聽懂了?
安紅石說,你們彌渡話有什麼不好懂。
謝斂說,我和他講的是某地的方言,和彌渡話還不一樣的。安紅石衝他得意地一笑,那意思是,你不知道我是方言能手嗎?他便住了口。過了一會兒才說,回去我給你弄一張和原來一樣的甲馬紙。
回到上海的安紅石把「虛空過往」給蘇懷殊的時候,難免有些心虛。謝斂有時候透著蔫壞,特意用茶水把新翻印的甲馬紙染了,裝成是舊物。還說,除了我家的人,沒人看得出差別。
媽媽把那張被掉包的甲馬紙重新珍藏起來,安紅石縱然內疚,也不敢拆穿。
有蘇懷殊在旁邊,安紅石覺得說話略有不便。至少談論謝家人不合適。她藉口說要到附近食品商店買點吃的給傅丹萍,拉著好友出了門。
謝斂和傅丹萍的近況,安紅石從信件往來中知道個大概。她們通訊的頻率差不多是每月一次。安紅石寫得勤一些,有時候傅丹萍的回信還沒來,她第二封信又出去了。上一封是四天前寄出的。安紅石說,你回家就能看到了,不過我還是先和你說吧。
久別重逢的兩個人一開口就停不下來。或者應該說,停不住口的是安紅石。除了講自己的近況,她還問了一堆問題。寫信時不好絮叨問及彌渡的眾人,現在方便了。從傅丹萍的口中,才知道白曉梅前年又生了個女兒,名叫霍素錦。小女兒身體健康,讓旁人也欣慰。但白曉梅的父親白醫生最近患了耳疾,和他說話很費力。他的歷史問題尚未解決,看樣子今年將會以醫院水房工人的身份退休。謝斂的侄子謝文應現在初二,成績不錯,家裡希望他能考個中專。
一圈人講完了,安紅石問:「你知道我媽和謝斂二叔的事嗎?」
傅丹萍點頭,「所以我都沒提謝斂的名字。」
安紅石松了口氣,「還是你機靈,我剛才差點說漏了。總之在我媽面前,別提他們家。我怕又引得她難過呢。」
「你媽媽和我想的不大一樣。」
「是嗎?你以為她是什麼樣?」
「怎麼說呢,我以為會更活潑一些吧。知識分子的那種味道,倒是和預想的一式一樣的。」
「活潑?」安紅石瞠目道,「我媽都是個老太婆了。你想什麼呢。」
蘇懷殊五十五歲,說是老太婆有點過。安紅石會如此感嘆,是因為媽媽比她印象中老了一大截。其實她回滬距離上次探親和媽媽見面,不過兩年。而一旦正式回到上海,安紅石不自覺地把現在的媽媽和過去在上海的媽媽對比,這一比,差距就呈現出來了。
蘇懷殊自己也意識到了她的生活中被大塊抽離的時間。從一九六六年被迫離開崗位,到後來去蘇北,再回復旦,如今她已經到了退休的年齡。和她有類似境遇的教師們,有些更為年長,但沒有一個願意退休,紛紛在應該含飴弄孫的年紀重新投身科研和教學。一代人被時代的浪潮推到荒灘上,又隨著新的浪頭湧回海中,重啟逐浪生涯。
反觀之下,回到彌渡的謝斂,顯得無所事事。傅丹萍在信裡說過,謝斂當初是自己離開車站的,所以就算想回去也沒有崗位——何況他不想。作為家屬的傅丹萍,當然也就沒有地方接收。兩個人閒在家裡。「我們現在成了蛀蟲了。」她寫道。
「謝斂還是不想去上班嗎?」安紅石終於抵達她一開始就想問的問題。
「我也不知道他怎麼想的。其他人怎麼想,我多少都能猜到,可就是不知道他在想些什麼。」傅丹萍的聲音聽著倒不算憂慮,只是陳述。
安紅石轉換話題,「你這次是探親?待多久?」
「我媽病了。卵巢癌。我回來照顧她。大概要待一陣吧。」
相識八年,安紅石對傅丹萍的家庭的瞭解,僅有她們家也是母女倆這一項。不知道是離婚還是父親早逝。也不知道傅丹萍的媽媽是做什麼的。唯一的線索是始終受到冷遇的郵包。有時候安紅石覺得傅丹萍簡直奢侈,那樣浪擲家人對她的關愛。問題是傅丹萍從不是一個冷漠的人。她對別人好得簡直過頭,鄒二蓮就是例證。鄒二蓮也結婚了。傅丹萍走後的第二年,安紅石那會兒還在農場。物件是同村的傣族夥子。婚宴上,老鄒喝得大醉,一直在笑,似乎全然忘了他曾經差點挑起漢傣矛盾的事。傅丹萍取名的鄒遠還不到一歲,被新媳婦抱在手上,眉眼間隱然有鄒暮橋的輪廓。春節的時候,謝家寄給安紅石的郵包,除了給她的香腸,還有一件小孩的毛衣,附言是給鄒二蓮的。安紅石很難想象傅丹萍打毛衣的模樣。說起來,她和婚後的傅丹萍見面不過數次。謝斂夫妻回了彌渡之後,她不是沒有過去那邊探望的念頭,最終直到回上海,也沒成行。
傅丹萍說起她母親的病,語氣平淡,一如剛才談論謝斂的不上班。安紅石先是一驚,然後說,那我該去看看她。
沒想到傅丹萍當即拒絕了。她說,我不像你,有個好媽媽。你不用費心去看她。
安紅石忍不住說,你把你媽媽當仇人嗎?
傅丹萍靜了一陣才說,要真能當作仇人就好了。
要等見到傅丹萍的媽媽,安紅石才會明白很多從前難以理解的事。叫作傅雪的女人,安紅石後來在醫院藥房工作的那些年,無數次接過她的病歷,再將藥遞出。一九七七年查出卵巢癌的傅雪,在七八年初做了手術,幾年後有過兩次癌細胞轉移,仍一直活到了一九九四年。醫生們都說她「有堅強的意志」。安紅石想,意志確實堅強,可也真夠磨人的。有種說法是父母前世欠了子女的債,今生種種寵愛,是為了償債。放在傅家,情形可以說要反一反。
距離傅丹萍來表舅家裡一個多月,安紅石算了下傅丹萍說的她母親的手術時間,覺得差不多出院了,決定去傅家探望。地址是傅丹萍上回給的,給得不大情願,還是安紅石拿出一貫的氣派教訓她說,不管有什麼矛盾,那都是你媽!生你養你,容易嗎?我是你朋友,我去看看她,也是應該的。
按門牌號找過去,街邊是一條條弄堂的門洞。傅丹萍家所在的九十六弄,走進去只覺逼仄,家家戶戶在弄堂上空晾曬,短褲上衣被褥床單,飄揚如萬國旗幟。安紅石從未見過這樣利用有限的空間和材料壘起來的房子,更想不到傅丹萍那些堪稱豪華的郵包背後,是被稱作「下只角」的老弄堂。
沒找見一號,進去問了人才知道,就是弄堂口左手邊那道小門,沒貼門牌號。門開著,進門後是一間前窄後寬呈梯形的逼仄廚房,旁邊有道幽暗的扶梯,通往二樓。安紅石忍不住退出門,重新從外面張望。沒錯,扶梯上去是弄堂入口的頂端,原本該是門牆的地方,加蓋了一間火柴盒般的屋子。所謂的「過街樓」,是傅丹萍的家。
她再次進屋,小心地扶著梯子往上走。還沒到頂,就聽見裡面傳來一個女人的呵斥聲。
「你把我氣死了,你就好過了!」
安紅石僵在扶梯上,最後還是決定上去。扶梯爬到最後幾級,只見上面在白天也開著燈,仍顯得昏暗。倒是比預想的大,等於是廚房的一樓加上過街的部分,斜斜的一個l形。安紅石站在l形轉角處,正對著一張床的床腳。床邊有個人坐在小板凳上,正是傅丹萍。她像是沒聽見安紅石上來的動靜。
「丹萍。」安紅石謹慎地喊。
傅丹萍像是吃了一驚,望過來,接著擠出一點笑說,你來了。又對床上的人說,媽,我農場的朋友來看看你。這是安紅石。
安紅石把帶的一罐奶粉給傅丹萍,是託表哥從黑市買的。她的眼睛適應了屋裡的光線,看出l形房間的另一邊大概是傅丹萍的居所,有張窄小得可憐的床,床腳摞著兩隻木箱子。傅丹萍媽媽躺著的床邊有座梳妝檯,黑漆底下的雕花繁複,和整個屋子的簡陋十分不協調。
傅丹萍的媽媽從安紅石在小凳落座就一直盯著她看,看得安紅石有些緊張。她生性不怕人,主要因為床上是個讓人窒息的美女。安紅石想,丹萍長得可不像她媽。而且怎麼這麼年輕!
後來在醫院的日光燈下見到傅雪,安紅石才會覺得她也沒有那麼美,她臉上有長年患病的人容易有的色素沉澱,散在白皙的臉上,像不合時宜的老人斑。傅雪顯年輕倒是真的,安紅石第一次見到她的時候,她四十六歲,看起來不過是三十後半的模樣。若說是傅丹萍的姐姐,十個人大概只有一個人不信,不信的那個會說,你倆不大像啊。
傅丹萍從樓下給安紅石端了杯熱水上來。元宵節過了一週,冬寒未退,屋裡又溼又冷。腳邊的盆裡燒著炭,也沒增添暖意。
床上的人說:「你就是安紅石?我家丹萍提到過你。你現在好了,馬上要考大學,前途光明。我家丹萍算是廢掉了。」
做長輩的一上來就這樣寒暄,安紅石無言以對。她只好說:「丹萍在雲南也挺好的。」
「好個鬼!」傅丹萍的媽媽說,「我每次寫信讓她找機會回家,她都不理我。現在我病成這樣,她才回來。」
安紅石為傅丹萍心虛,畢竟好友多年不回家探親是事實。她沒接話,那邊又說:「我們弄堂當知青的人多了,混個幾年,都有辦法回來。辦法是人想出來的呀。實在不行,就哄一鬨農場的領導。男的哪個不聽哄?道理我在信裡說得清清楚楚,她倒好,一門心思待在雲南種橡膠,能種出個什麼名堂!」
傅丹萍在旁邊一聲不吭。安紅石領會了,自己確實不該來。她感到從頭到腳的不適,回到上海的自己,在這位母親的眼中,說不定也是「哄過男領導」的角色。她的心裡只有一句話翻來覆去地響,丹萍和她媽媽可是一點都不像!
那天安紅石沒坐多久就走了。傅丹萍送她到公交車站,路上只有簡單的交談,關於傅丹萍媽媽的病。傅丹萍說,開完刀總要養一養,我大概要在這邊多待一陣。
安紅石忍不住說:「可惜我們家的房子還沒落實,不然我真想讓你住過來。」
傅丹萍說,謝謝你哦,不過我總歸要住在家裡的,照顧方便些。又說:「她就是那樣的。我以為多年不見會有些變化,可是沒有。」
「對了,你是不是沒和你媽媽說……你結婚了,早就不在農場。」
「沒。我想過要講的。後來還是開不了口。我怕她不知道又要說什麼。我也經常說服自己,畢竟是我媽,一個人把我帶大,很不容易。可她……那樣唸叨其實沒什麼,她讓我受不了的,是別的事。」
別的事是指?安紅石想問又忍住了。
傅丹萍彷彿猜到了她的心思,「以後有機會我再告訴你,現在不想說。其實我有時候覺得,遺傳還是有道理的,我和我媽,說到底是一類人。」
「亂講,你們一點也不像。」安紅石總算說了出來,頓覺舒暢。
「怎麼不像?」傅丹萍說,「遇到謝斂之後我才知道,我和我媽在某些方面是一樣的。紅石,你會不會怪我?」
這是她們第一次把事情挑明。安紅石並沒有天真到以為好友看不出自己的心思,可是被這麼直白地說出來,她像被針刺了一下。車拽著充電的電軌一路搖過來了,安紅石從中間的車門跳上車,慌亂地說,那我走了。她在心裡狠狠下了決心,再也不來了。不是因為傅雪的難對付,而是因為她忽然不想面對她最好的朋友。
結果安紅石的決心沒能持久,二月還沒過完,她又去了傅丹萍家。這次有了心理準備,沒有一上來就被傅丹萍媽媽的言辭給嚇到,甚至還和那一位聊了不少傅丹萍小時候的事。傅丹萍的媽媽對安紅石抱怨道,要不是懷了傅丹萍,她根本不會跟著小裁縫來上海,住在這麼一間破房子裡,一住幾十年。傅丹萍的爸爸是個裁縫,安紅石也是第一次聽說。是什麼時候過世的?她問。那位哼了一聲說,過什麼世呀,我女兒剛滿月,他就搬出去了。他趁我懷孕又找了個相好的,人家在閘北區有樓上樓下的石庫門房子,他當然樂得跟我離婚。
安紅石又受到一定程度的衝擊。後來她才從傅丹萍那裡聽說,傅雪和做裁縫的丈夫離婚確有其事,不過那並不是傅丹萍的生父。
我不知道我親生爸爸是誰。傅丹萍說,我媽來上海不是她說的懷著我的時候,要早得多。她還不滿十七歲,一心想當演員。後來不知道是被騙了還是騙了別人,和一個電影圈的人待了幾年。再後來,她嫁到了這條弄堂,又在供銷社謀了份工作。
所以傅丹萍的郵包,是她媽媽作為供銷社職員,明裡暗裡積攢下來的食物。安紅石想,但凡傅丹萍媽媽不是這份性格,都會讓人蠻感動的。
現在卻只有尷尬了。
傅丹萍始終沒把結婚的事和她媽媽坦白,傅雪卻不知怎麼猜到了,連逼問帶哭鬧,證實了她的猜測。後來傅雪鬧了一陣絕食,說是你心裡就沒我這個媽,結婚這麼大的事,你居然一聲不吭自己做了決定。安紅石幫忙勸道,丹萍的愛人我也認識,人品很好的。傅雪冷冷地說,人品好能當飯吃?而且她嫁到那麼老遠的地方,這是打算再也不回來了是嗎?我要是死了,跟前連個人都沒有!
說這番話的傅雪已經可以下床,她在單位請了長病假,不知從哪裡找了拆棉紗的活兒,坐在樓下廚房裡,邊說話邊拆。如果說她的說話風格和美貌不協調,那雙手則呈現另一種不協調,是一雙慣於勞作的手,中指和無名指上有凍瘡的痕跡。
傅丹萍也在旁邊拆個不停,她低著頭不說話。安紅石只好幫腔回應道,阿姨,你康復得不錯,觸黴頭的話就不要講了。你看我帶來的條頭糕很好吃的,你要不要吃點?
聲稱絕食的傅雪掃了一眼吃飯的矮桌上的點心,淡漠地說,不吃。那神情倒是和她女兒某些時候很像。
絕食事件最終沒起什麼波瀾就過去了。安紅石有時不免尖刻地想,如果傅丹萍媽媽知道謝斂的腿,還有他沒工作的事,估計會氣得真正絕食吧。
等傅雪恢復到可以操持基本的家務,傅丹萍有時和安紅石去逛街。南京路的繁華看多了也就麻木了,反而沒有當初在小街買個罐頭體會到的豐足感。她們在國際飯店吃小餛飩,到外灘吹著風看江裡的輪渡。風從帶著寒意到微暖拂面,再到含著初夏的水氣,說來也快,傅丹萍回到上海竟有小半年了。
安紅石想,謝斂在家一定等急了。但她因為和傅丹萍之間有過那一次的談話,硬生生地把話憋著,不提某人的名字。另一件她避擴音到的事,是關於她自己的。她開始和金醫生的兒子金磊約會,感覺和高考一樣,是「必須做好的事」。對金磊,安紅石的想法相當務實。他去年考上了大學,在學醫。安紅石願意像媽媽一樣,嫁個醫生。蘇懷殊卻是一開始就對他們的交往表示反對的。她說,紅石,不是我說你,你倆太像,過日子要找個和自己互補的人,還是說你願意和另一個你一起過?安紅石又起了久違的逆反心,聽不進媽媽的話。她想,我年紀也老大不小了,已經錯過了一次,難道還要再耽擱下去?
六月中旬,傅丹萍返回雲南。送她去火車站的只有安紅石一個人。傅雪因為女兒要回去,再一次鬧起彆扭,沒出現。安紅石買了站臺票,把傅丹萍一直送進車廂,幫她在臥鋪安頓好。直到站臺上傳來哨聲,安紅石才匆匆下車。
火車開動的時候,傅丹萍走到這邊車窗,探出半個身子對安紅石喊:「我會想你的,下次來雲南家裡!」
安紅石忍不住跑過去,抓住傅丹萍的手。火車開了,帶走了她的好友,彷彿也一併帶走了她將近十年的過往。
我也會想你。想你們。她最終沒有說出口。
謝斂和傅丹萍打算結婚尚未領證的時候,芮松找謝斂喝過一次酒。經過上回的扣押事件,老芮意識到,真要有個什麼,自己誰也保不了。他藉著酒意對謝斂說,你們走吧,是為你們好。我算是看透了,分場支書,就是個芝麻綠豆大的官。而且這起起落落呀,也不由人。我不是那種會弄權的人,說不定有一天,我這個位子也坐不穩呢。你回你哥你姐那邊,不管怎麼說,總有個照應。
當然老芮說的時候也想不到,起起落落來得比預想的要快。謝斂走後還不到兩年,一九七八年的頭上,他和楊場長一道失勢,從管理崗位被撤下。
如果光是撤職,倒也沒什麼。上頭來了個工作組,像洗牌一樣,把他們手裡的名單清理一遍。老芮很幸運,不在名單上。楊場長和常植道作為審查物件,分別被關起來。工作組的頭頭是總場保衛科的人,除了他自己帶的干將,又從底下連隊抽調了幾名知青,幫著審查。審什麼?老芮想,恐怕他們自己也不清楚吧。他成了普通職工,按理得和別人一起上山幹活,但他自稱腰疼,三天裡倒有兩天窩在宿舍抱著酒瓶子,或是出門去遠近的村寨找熟人喝酒。日子在醉後的恍惚中變得綿長,有時夜半口渴醒來,老芮會想起和他好過的女人。半天路程外的村子的寡婦。他們只好了幾年,後來她兒子大了,女人不再讓老芮上門。她不止一次地說,你呀,總有一天會因為喝酒誤事。
迄今為止倒也沒誤過什麼事,除非把謝斂被抓那次算上。老芮莫名地對謝斂有些愧疚,人家喊他一聲「叔」,可他卻沒能第一時間把人給弄出來。據說謝斂在小街招待所發了瘧疾。整整三天,謝斂才回到場部。他看起來相當疲倦,說是先去了一趟四連。老芮便知道,肯定是去看早一天恢復自由的傅丹萍。
後來謝斂說他們要結婚,老芮不意外。出於自身的經驗,他提醒謝斂,早點生孩子。有了孩子,女人就會被拴住。
不過,謝斂和傅丹萍重新出現在場部的時候,小夫妻仍然沒有孩子。離一九七九年的春節還有一個多禮拜,當了一年職工的老芮像往常一樣,過著迷離的閒日子。他睡到日頭高掛才醒,醒來時發現床邊坐了個人,不由得吃了一驚。等發現那個人是謝斂,殘存的睡意倏然消失。
和三年前離開時相比,謝斂乍看沒什麼變化。他對洗漱完回屋的老芮說,傅丹萍的檔案還在農場,他們這次來,是為了敲圖章轉檔。老家那邊有朋友幫忙,給傅丹萍在縣文化館找了工作。
老芮揮揮手說:「我早就不是支書了。蓋章也不用找領導,現在知青們勝利大逃亡,一個個都走了。圖章就拴在場部辦公室的窗臺上,自己去敲!」說完才想起眼前少一個人,「小傅呢?」
「她去看鄒二蓮。」
聽到鄒二蓮的名字,老芮立即想起另一個人。許毅飛。當初就是他跑來告訴老芮,鄒二蓮的男人是小學老師鄒暮橋。許毅飛被一些知青喊作「小喇叭」,不是指他會擺弄無線電,而是說他的訊息廣,嘴巴快。事後想想,很難說許毅飛沒有私心,畢竟他的女朋友柯桐,原本就是鄒暮橋之外的小學老師備選人。柯桐如願當上老師,先甩了許毅飛,後來經過一個進修的機會,和景洪縣教育局長攀上了關係。她很快嫁給局長的兒子,被調到縣城小學教書。知青回城的風潮一起,柯桐第一時間離了婚。不光是柯桐,最近離婚的人遍地都是。知青和知青,知青和當地人。所以當看到謝斂夫妻好端端的一起來到農場,又聽說傅丹萍即將在彌渡工作,老芮欣慰。
許毅飛在工作組來的時候倒了黴。老芮想講給謝斂聽,不過還不到時候。他感到,要談論有關工作組的事,自己需要幾分酒意。彼此閒聊過近況,老芮說:「晚上喝酒!可別因為有老婆管了就開溜,咱們好久沒見了不是?」
謝斂笑笑說:「芮叔,你哪次喊喝酒我逃過嘛?再說小傅不管的。」
芮松要等當晚見到傅丹萍,才會發現,兩年多的夫妻生活,會讓男人和女人生出某種相似。不是指外貌。傅丹萍是個挺拔單薄的女人,皮膚白皙,站在謝斂旁邊則顯得嬌小,更襯出一張娃娃臉。她高個子深棕色皮膚的丈夫,多了抽旱菸斗的習慣,他經常拈著沒點燃的菸斗,細長的銅嘴煙桿有半尺多長,讓人想起老師用來指點黑板的教棍。謝斂原本就不多話,在這幾年間愈加收斂,形成一種深思熟慮的氛圍,和傅丹萍的沉靜放在一起,如同一個人的左手和右手,相異又協調。
老朋友們幾乎都走了,只剩下一個黃胖。最近也只有老芮還這麼喊他,別人都喊他「王新宇」。黃胖是數量不多的留守者之一,老芮問過他,為什麼不回上海。他給的理由現實又直接。我幾個姐嫁出去了,家裡除了爸媽,還有哥哥嫂子和侄子,以前兄弟姐妹擠在一間房裡沒什麼,現在不方便了。與其回去讓人難受,還不如待在這裡拿份工資。
原來的連隊編制名存實亡,黃胖如今換到離場部很近的連隊。謝斂騎腳踏車帶他到鄒二蓮嫁的巖城家。巖城漢族話說得不錯,謝斂他們到的時候,只見他和幾個同伴還有老芮,已經喝得興起,從火塘裡摸出烤熟的洋芋,在手裡拋來拋去等冷卻。傅丹萍在陪鄒二蓮做菜,抽空過來和丈夫還有黃胖講幾句話。她用裹背幫鄒二蓮揹著一歲多的老二巖方,快四歲的老大鄒遠剛從他爸那裡接了個剝好的洋芋,像小狗一樣跑一邊吃獨食去了。看見揹著孩子的傅丹萍,黃胖笑道,喲,裹背一上身,整個人都不一樣了。你們以後想要男孩女孩啊?
謝斂說,女孩好,女孩像媽。
黃胖說,這你就不懂了,兒子像媽,姑娘像爸。我要是像我爸,可比現在英俊。
老芮隔著火堆叫道,你的意思是你媽難看嗎?兒不嫌母醜啊。
他們便知道老芮已有三分酒意。
老芮的門鎖不上,是當領導的時候養成的習慣。他喝酒之後睡得跟石頭一樣,怕有什麼事別人敲門自己不應,所以乾脆弄壞了門鎖,讓門只能掩著,無法上鎖。他不止一次當著人說,反正我屋裡也沒什麼值錢的東西。
這天夜裡,他半夜渴醒了。想起來開燈,四肢懶怠,繼續躺了會兒。接著他發現,屋裡有個人。老芮的酒嚇醒了半截。俗話說,不怕賊偷,就怕賊惦記。老芮盯著那個人影看了半天,發現那人坐在屋裡唯一的椅子上,在抽菸。煙鍋袋一亮一暗。
老芮一時沒想起謝斂如今是抽旱菸的。他想,賊不會這麼明目張膽吧。想想又睡了過去。
第二天醒的時候,天剛泛青。老芮起身喝水,想起昨晚的所見,覺得大概是做夢。分場場部現在也沒有衛生員,謝斂原來的屋子空著。昨天白天,老芮弄了一床被褥過去,讓小夫妻住那間屋。他隱約記得自己昨晚喝多了,但謝斂沒必要陪在跟前。所以一定是做夢。
老芮看了眼表,發現才五點。最近醒來的時間相當不規律,大概是上了年紀。他正在暗自惆悵,有人推門進來。老芮一看是謝斂,正想說,你也好早,卻見謝斂整個人顯得張皇失措。他張了張嘴卻沒發出聲音,直愣愣地看著老芮,那神情幾乎有些嚇人。
「怎麼了?」老芮問。
謝斂過了許久才擠出一句話,「我可能闖禍了,芮叔。」
收到那封語焉不詳的電報,是在一九七九年的一月後半。馬年走到了最後,羊年即將開啟。安紅石年三十白天輪到值班,醫院的病患過年也不見減少,收單拿藥的工作間隙,她的思緒不時飄到電報的內容上。
電報是謝斂發到她和媽媽的新地址的。位於楊浦區國年路的復旦大學第八宿舍,傅丹萍剛往那邊寫過一封信。電報只有七個字。丹萍回滬請照料。沒說哪天抵達,看來不是要接。只是傅丹萍上次回來也不見他這麼鄭重叮囑,安紅石心裡有點犯嘀咕。要不是醫院全年無休,加上如今從東北角到西南邊路途太遠,她前幾天就想去長寧區的傅家看看。
安紅石最終沒通過一九七八年的高考。報考前擔心年齡卡線,還去改了戶口本。蘇懷殊在她複習的時候唸叨過,等她考砸了,倒是一個字沒多說,大概怕她心裡難受。安紅石自己知道,還是因為有了退路,人的努力便有限。金伯伯對她說,你父親從前也是我們醫院的,有這層關係,把你安排進來上班不難。你現在放寬心好好考試,考完我們再看。
考試成績出來後,金伯伯如他保證過的那樣,讓安紅石到岳陽醫院的藥房工作。安紅石不是不感激的,卻也隱隱憋屈。金家的意思,是讓她和金磊早日結婚,趁她年紀還輕。年紀輕和結婚有什麼關係?無非是想讓她早點生孩子。說起來也是高階知識分子家庭,卻有著農村人一般的心態。安紅石上了半年的班,也攢了半年的煩躁。她想,等見到丹萍,我要好好和她吐下苦水。
一拖就拖到了年初三,安紅石這天輪休。媽媽和吳老師等幾個老朋友在南京路德大西菜社聚會,母女倆各自出門,安紅石倒了三部車,輾轉前往傅丹萍家。
弄堂口的過街樓底下,傅雪正在生蜂窩煤爐,煤有點受潮,騰騰的煙。聽見安紅石打招呼,她直起腰看過來,接著爐子也不管了,拉著安紅石就往街上走。安紅石的胳膊隔著棉襖都被她掐得生疼,嘴上也不好講,只說,阿姨,我來看丹萍,她在家嗎?
傅雪說:「你先跟我走遠一點。」
兩個人往北到了蘇州河邊,安紅石才發現還有比傅家所在的弄堂更破的房子,擠擠挨挨地形成一片灰色的風景。河邊洗漱的是在拖船上過生活的人家,河岸邊漂著垃圾,而他們毫不介意地用著河水。按理說安紅石在雲南見識過更髒亂差的環境,少數民族的寨子很多都是樓下養家畜樓上住人,但那時不覺得骯髒。放在城市的背景裡,便顯得觸目驚心。她忍著不適說:「夠遠了吧。」說著甩開傅雪的手。
「我問你,」傅雪姣好的臉上殺氣騰騰,「雲南有沒有一種病,會發燒把腦子燒壞掉。」
安紅石詫異。瘧疾嗎?也不至於啊。見她不吭聲,傅雪急了,「有沒有嘛?」
「沒有。我沒聽說過。丹萍怎麼了?她發燒了?」
「沒發燒。是我自己猜是不是發燒。」
安紅石想,什麼嘛。傅丹萍的媽媽生病生糊塗了吧。
只聽傅雪又說:「一會看見她,你要穩住。我跟你講,她好多事不記得了,譬如她說就記得你生肝炎去一個朋友家養病,但是去了哪個朋友家,是哪一年,她也說不清。去年回來過,還有我生病的事,她是知道的。可她自己什麼時候回的雲南,回了哪裡,她也是稀裡糊塗。」
安紅石沒理清狀況,懵然間心頭一震。「她不記得……我去誰家養病?」
那不就是傅丹萍自己家嘛。和謝斂結婚之後的家。
傅雪的眼睛裡有什麼一閃,「我問你,你養病是不是在她男人家?」
那一閃當中還有別的什麼,安紅石無暇分辨,只是點頭。傅雪按住她的肩膀。安紅石這才發現,傅雪比傅丹萍還要高一些,傅丹萍骨架分明的身材便是承襲自她。
「她不記得那個男的了。」傅雪用一種詭秘的聲音說。幾乎是喜氣洋洋的。
「不可能。」安紅石想,這太荒謬了。謝斂明明才發來過電報,電報看著很正常啊。
「怎麼不可能?你待會見到她就知道了。我覺得蠻好,你也不要提,就讓她忘記吧。」
跟著傅雪重新往傅家走的路上,安紅石覺得自己像走在一個巨大的夢境裡。從前在雲南,她也時常有類似的感覺。自己現在過的不是屬於自己的生活,該有一份更好的更真實的日子,在別處。原以為既然回到上海,再也不會有無力的虛幻感。
實際和傅丹萍待了半天,安紅石得以確認,這不是夢。無論怎樣難以置信,都是實實在在的現實。傅丹萍也知道自己「腦子有點糊塗」,但她對此有種不合時宜的鎮定,拉著安紅石問這問那,試圖核對過去的種種。她對安紅石的近況知道得很清楚,還問起金磊,也就是說,她記得安紅石寫給她的那些信。其中也有些含糊的,例如她不記得安紅石是什麼時候回的上海,自己又是為什麼沒有送別。安紅石很想對她說,因為你當時在彌渡啊。最終忍住了。傅丹萍說,她有一天醒來,發現自己不在連隊的宿舍,而是在場部衛生員的宿舍裡。她依稀記得連隊的熟人都走了,跟著上來的是疑問,自己為什麼沒走,又為什麼會在這裡?記憶缺失帶來巨大的恐慌,還好有老芮和黃胖安慰她,說她只是病了,慢慢就會想起來的。他們還幫她辦完了回城的手續,其實也就是填表格敲圖章。幾天後,她在昆明坐上了回滬的列車。她當時有種不分明的期待,覺得只要看到安紅石,自己的失憶就會痊癒。
「結果還是想不起來。不過,好像生活上沒太大影響。」傅丹萍笑笑說。
安紅石不無驚懼地意識到,眼前的這個傅丹萍是她熟悉的。不是那個經過一九七六年的扣押偶爾流露陰鬱的女人,而是更早以前的丹萍,就算有心事也很快過去的愛唱歌的女孩,眼神和語氣,都像安紅石曾經每日面對的二十出頭的她。剝離了謝斂的存在,傅丹萍奇蹟般的,稚嫩了許多。安紅石頓時明白了傅雪在路上說的話。傅雪以她一貫不容分辯的語氣說,哎你跟她處了那麼久,也知道吧,我家丹萍看著溫和,是個身上長刺的姑娘,但凡和她說一句假話,她就拿那種「我什麼都曉得」的眼神望住你。現在她雖然腦子糊塗一些,但是隨和多了,我們母女倆像這樣過下去,蠻好。
傅雪偏執的高興,傅丹萍的溫和無慮,都無法打消安紅石的疑懼。她有種衝動,想找到謝斂,問個究竟。但同時,她的心裡又生出一種無法言喻的感覺。直到換乘三部車回到家,安紅石才發現,那居然是微弱的欣慰,藏在焦躁不安的褶皺深處。
謝斂接到安紅石的傳訊,是在一九七九年十一月的第一天。她傳達的方式別具一格。先通過總機找彌渡縣醫院的白醫生。在白曉梅接聽之後,安紅石隔著長途電話的雜音說:「麻煩你告訴謝斂,傅丹萍生了個兒子。他的兒子。」
她說傅丹萍現在還在醫院裡,過兩天出院,並補充說,會在我家坐月子。白曉梅出於職業的細緻問,謝斂有你家地址嗎?安紅石說,他知道的,他給我打過電報。
白曉梅說好。春節前,傅丹萍和謝斂離婚,她獨自回了上海,讓謝家乃至白醫生家都受到了一定的打擊。霍思齊給傅丹萍找好了文化館的工作,小夫妻去原單位轉關係,兩個人一道去了景洪,回來的時候卻只有謝斂一個人。問他怎麼回事,他悶悶地說,小傅走了。又說,走了對她不是壞事。白曉梅也是那時候才發現,謝家上下,對謝斂有種無言的縱容。為了不戳到他的痛處,居然沒人追問細節。她的第一反應是,哦,他們是因為謝斂的腿。然而仔細回味,她感到,那份縱容始於更早之前,所以謝斂才會做出謊報年齡跑去當司機的舉動,而他結了婚帶著老婆回到家,說不上班就不上班,閒晃了兩年多。
大概是小兒子所以格外受寵吧,白曉梅想。她不知道的是,變成離異男人的謝斂,和自己的父親白醫生又有過一番長談。繼上次討論謝斂的「病」,時隔多年,老人與青年的話題再次涉及甲馬紙。和上一次一樣,談話沒有導向明確的結論。謝斂離開時仍然心事重重。也是從這時候起,他開始喪失了一貫有的對萬事萬物的自信。
白曉梅放下電話時想,謝斂嘴夠緊的,一點也沒提傅丹萍懷孕的事。接著一個可能性閃過頭腦:也許,傅丹萍離開上海的時候,謝斂乃至她本人,都不知道她有了孩子?畢竟那是在一月,時間有些微妙。
果然,等她到了謝家,把安紅石的話一轉述,謝斂的表情就像被雷劈了一樣。
「你說什麼……?」
「你有兒子了。」白曉梅簡潔地歸納。
「不。」他說。白曉梅沒搞懂他在否認什麼,是否認這個兒子是自己的,還是想推翻自己和兒子媽離婚的事實。她比謝斂大三歲,不過在她眼裡,謝斂一直就像個沒長大的愣頭青。不管是和上海知青結婚,還是後來離婚,這些事辦得都太隨心所欲。謝斂不算長的婚姻生活也看不出任何計劃性。小兩口沒有工作,閒在家裡,雖然謝敏表示過,謝斂有其他收入,但在白醫生看來,人閒久了容易出問題。原本兩個人雙雙在農場工作,生活有規律,也有固定的工資,不是挺好的嗎?
謝斂又說了幾聲「不」。這時謝敏從裡屋出來了,看見她弟弟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樣,便直接問白曉梅怎麼了。
白曉梅說:「謝斂有兒子了。傅丹萍昨天生的。六斤半。」作為醫生,她慣於陳述已知事項。
接著她看見謝敏走上前,給了弟弟一個耳光。打得那麼用力,以謝斂的身量,都在原地踉蹌了一下。他的臉迅速腫起來一塊。他也沒有伸手捂臉,愣愣地站在原地。這回倒是沒再說半個「不」字。
謝敏說:「我那個時候就該打你的。我想著你也難過得要死,就忍了。今天打你,是提醒你,你這件事辦得有多少錯。」
白曉梅說:「離了就離了,哎呀,怪他有什麼用。安紅石讓他去看一下娃娃。要我說,你們把娃娃接回來吧。」
謝斂像是這才從神思游弋的狀態中醒來,問白曉梅:「你說什麼?」
白曉梅重複:「接回來啊。難道你讓她一個女人帶著娃娃過?」
謝家姐弟對視了一眼。白曉梅感到,那是同謀的眼神,姐弟倆在瞬間達成了某種協議。她想,不就是離婚之後多了個娃娃嗎?反正日子一樣過下去。看慣了生死的她,此時還不知道,謝家姐弟以他們慣有的默契決定了,將不可說的事作為秘密封存。等到那個叫謝曄的男孩長到七歲,因為猩紅熱住院,謝斂才把他在白曉梅傳信時沒說出口的事做了坦白。以醫生的思維習慣,白曉梅很難相信他所說的一切。僅僅是出於對謝斂的信任,她決定姑且接受他不科學的敘述。
如果用一句話概括,那就是,謝斂抹去了傅丹萍關於他的全部記憶。這也是為什麼,當他得知她生下了他們的孩子,會有那麼古怪的反應。
謝斂時隔十個月的電報仍然十分簡短,「六日抵上海」。至少這次寫了到達時間。電報是十一月二日從昆明發出的。不難想象,他接到傳話的當天夜裡就坐夜班車前往昆明,並買到了十一月三日晚上出發的火車票。
為了在他到的那天休息,安紅石和別人調了班,前一天晚上值夜班。傅丹萍是十一月四日出院的。她生孩子在安紅石工作的岳陽醫院,又有金伯伯去婦產科打了招呼,醫生護士都格外關照些。出院後住回了蘇懷殊和安紅石在楊浦的家。她在懷孕的後半期就已經搬到那邊去住,一方面是傅雪不想讓弄堂的鄰居們發現她女兒懷孕然後嚼舌根,另一方面也是出於安紅石的堅持。
最早發現傅丹萍懷孕的人是傅雪。那時才一個多月,也沒有孕吐。傅雪在安紅石來家裡的時候對她說,你帶我女兒去你們醫院做個婦科檢查吧。當時安紅石認為傅雪想多了。事實證明,傅雪的直覺驚人的準確。安紅石忍不住想起彷彿是很久以前的一件事。傅丹萍看出鄒二蓮懷孕,是不是也源自和她母親一樣的直覺?
得知自己懷孕,傅丹萍相當震驚。她去醫院那天安紅石本來排了班,因為實在不放心,硬是請了假,一直把她送回了長寧區。傅丹萍在回家的路上一言不發。安紅石也找不到話對她說。當初和傅雪達成了同盟,不把謝斂的事告訴丹萍,現在的僵局彷彿是報應。如果這時候才說,其實你有過一個丈夫,和我,和陳寧他們都很熟——簡直就像給自己一耳光。傅丹萍雖然失憶,畢竟還把自己當作最好的朋友。欺瞞是朋友乾的事嗎?
安紅石焦慮極了。
到弄堂口的時候,傅丹萍才對她說,今天的結果,先別告訴我媽。安紅石正要答應,傅丹萍嘆了口氣,又說,算了,瞞得了一時,難道能一直瞞下去嗎?我還是告訴她吧。
她的話一字字敲在安紅石的心上。
傅雪的反應是一貫的直接。她像是早有心理準備,當著安紅石的面就說,不能要。不要說你不記得小人爸爸是誰,就算你記得,也不能要。
接著便是她那套居家過日子的道理。還說,當初要不是有了你,我現在的日子好過多了。女人帶著孩子,後面的路只會越走越窄。你看看我,你想要將來像我這樣,生了病也沒個人在旁邊?
安紅石忍不住說,阿姨,丹萍不是回來了嗎,再說我也會幫著照顧你的。
說完在心裡哆嗦了一下。她其實從未想過,自己還得作為晚輩「照料」傅雪。畢竟傅雪看起來實在是太年輕了。
傅雪說,你一個沒結婚的懂什麼。
她哀嘆生病無人照料,講的也是瞎話。安紅石知道傅雪有個情人,她來找丹萍的時候遇到過一次。那個男人留著偏長的頭髮,朝一側梳過去,為的是遮蓋謝頂的區域性。戴眼鏡,看起來有點像知識分子。傅丹萍去街道問工作的事,正好不在家。安紅石熟門熟路地上到二樓,看見男人坐在床邊,正在喂傅雪吃一碗甜羹。其實也不是不能被人看見的場面,安紅石卻感到窘迫。後來她問傅丹萍,那個戴眼鏡的男的是誰,傅丹萍像是有點困惑地皺起眉說,是孟叔叔。安紅石很熟悉傅丹萍的這種神態,每當觸及她記憶缺失的部分,她總是顯出淡淡的困惑。安紅石沒再多問。反正她也不關心傅雪的個人問題。
對於母親不容分辯的「這孩子不能要」,傅丹萍沒表示同意,也沒說不同意。
幾天後的中午,安紅石像往常一樣從醫院出來,到隔兩條街的小飯館去吃餛飩。醫院有食堂,但整日整夜待在裡面,偶爾會想到外面透口氣。她剛走到半路,在路邊的公交車站看見了傅丹萍的身影。確認自己沒看錯,安紅石走上前喊她,傅丹萍像是吃了一驚。
是你啊。傅丹萍說。
你來找我?
算是吧。
傅丹萍顯得心事重重,安紅石說,你還沒吃午飯吧?正好,一起去。兩個人在飯館坐下,安紅石點了餛飩,傅丹萍要了炒年糕。坐在對面慢慢咀嚼的傅丹萍給人一種感覺,彷彿年糕極其粘牙,把她要說的話都封在嘴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