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藥這麼大方?」曾連長拿起止痛藥的瓶子搖了搖。藥片發出細碎的沙沙聲。
謝斂繼續沉默。並不是有意這麼做,此時此刻,他的大腦同時陷入了凝滯不前和高速運轉。思維彷彿分成了兩半。一個他在竊竊私語,丹萍真的和逃犯有關,她冒著大雨,半夜上山給逃犯送的藥。另一個他反駁道,你知道她的,就像對鄒二蓮,她看到可憐的人就忍不住上前。她很可能根本不知道對方是什麼人。
曾連長像是對謝斂的一言不發有心理準備,他坐得更放鬆了些,雙手在桌面上十指交叉。他的架勢和神情都很眼熟,謝斂在記憶裡翻揀之後想起,那是夏寧熹的習慣動作。謝德打過交道的三十多年前的審問者。
楊場長說:「小謝,你現在隱瞞也沒有意義了。人都抓到了。」
曾連長以肉食動物的眼神看過來。謝斂在震驚的同時不著邊際地想,夏寧熹的視線要內斂得多。他幾個小時沒說話,而且忘記喝水,開口時聲音有點啞。
「藥是我給的。」
說的時候他也覺得自己傻透了。頂下一件從未做過的事,只因為害怕傅丹萍捲入其中。這算什麼?他們雖然親近,並不是男女朋友。從去年到現在,他和她的關係沒什麼變化。有時候他和安紅石嘻嘻哈哈的,反而有種莫名的親近。要說他和傅丹萍最為接近的時候,只有他在蟒蛇跟前燒了「非虎」的那一回。
大概還應該算上那一記耳光。
她是整個農場除了老芮,唯一知道甲馬紙是什麼的人。他們沒有就此聊過更多。謝斂能感覺到,傅丹萍有著奇異的平常心。她沒有因此把他看作特殊的存在,不像李明遠當年,在知道他的甲馬紙之後,有很長一段時間表現出畏懼和疏離,後來才好些。李明遠不知道謝敏也會用甲馬紙,要知道,說不定都談不成物件。謝斂有時甚至覺得,派系鬥爭不過是一個送到眼前的時機,讓李明遠有機會做他一直想做的事。他們是朋友,但在另一方面,一個和別人不同的人,會激發剷除異類的心。
那之後李明遠的遭遇和遠遁,讓謝斂一直沒機會驗證自己近乎無稽的猜測。他固執地認為,李明遠再慘也好過自己。不是指腿的殘疾,而是他喪失了甲馬紙的能力。沒有甲馬紙的幾年,現在回想起來,如同漫長的戴著腳鐐的行走。沒了甲馬紙,他什麼也不是,什麼也不感興趣。
因為安紅石,他找回了失落的珍貴東西。因為傅丹萍,他知道了,就算有甲馬紙,人也不能肆意妄為——而他多麼放肆,曾以為甲馬紙能解決所有問題。她唯一一次筆直地注視他。她打了他。她說,你沒有權利這樣做。她還說,謝斂,我好累。傅丹萍習慣於掩藏自己的想法和情緒,那些短暫的激烈瞬間,對謝斂來說是難得的接近。
現在就要為曾經的一點點接近,賠上自己的全部嗎?
藥是我給的。謝斂說完反而釋然了。覺得自己傻,但是做對了。
楊場長沉默,大概仍在震驚中。曾連長說:「老楊,人我帶走了。」
九點半的廣播響了起來。在各個連隊,這是熄燈的訊號。謝斂被曾連長從他待了一整天的房間帶出去,以為能看到傅丹萍,外面卻只站著幾個陌生人。其中一個好像是早上和曾連長一起的。
謝斂被帶上一輛車,車開了沒多久他便認出來,是去小街的方向。平時感覺有點遠,開車很快就到了。下車後,他被帶進小街唯一的招待所。
傅丹萍在哪裡?你們把她放了嗎?謝斂問,但沒有人回答他。彷彿他的聲音不過是空氣中的震動。
那種熟悉的恐懼又來了。無論怎麼分辯也沒有人聽。權力的嘴。審判的目光。他們給你定了罪。你承認或否認,都無法改變罪人的身份。謝斂在分場場部時的篤定不知去了哪裡,他開始後悔自己的強出頭。這樣真的能救傅丹萍嗎?會不會等著他們的,是同樣糟糕的道路?
在招待所的房間裡,連夜審問開始了。不斷的提問,試探,恫嚇,預設。
謝斂決定一個字都不再說了。他忽然理解了早上在開會的人群彼端望見的傅丹萍,她看起來是那麼沉默和疲倦,整個人透出拒絕。她是不是也整夜沒睡,經歷反反覆覆的疲勞轟炸?
凌晨的時候,審訊者終於放謝斂睡覺。謝斂幾乎在挨著枕頭的瞬間就睡著了。他睡得天昏地暗,直到被一個奇怪的聲音吵醒。格格格,格格。謝斂過了一會兒才意識到,那是自己的牙齒在打架。冷的感覺是稍後傳來的。透骨的冷。同時似乎有什麼在體內灼燒。他意識到自己發燒了。比發燒更強烈的,是膝蓋和後腰的痠疼。彷彿有人在用鋸子一點點鋸開骨頭。他在招待所冷硬的床褥上蜷成一團,把被子緊了緊,心說不好。
瘧疾的症狀因人而異。最常見的就是人在高燒中自我感覺忽冷忽熱,冷起來直髮抖,所以民間又把瘧疾叫作「打擺子」。謝斂不止一次給知青們開過奎寧藥片。治瘧疾,這是最有效的藥,如果還不行,得轉到總場醫院掛水。以謝斂的經驗,瘧疾死不了人,痊癒快慢,那要看個人體質。也聽說過其他分場的知青因為奎寧過敏出事的。和得瘧疾的知青打交道多了,謝斂從他們口中得知,瘧疾最難受的不是發燒,而是那種全身痠疼的勁。有個男知青在痊癒後說,疼得好像有蟲子在骨頭裡鑽洞,恨不得有人把自己的身體劈開,趕走看不見的蟲子。
對時間的感覺變得模糊,睡睡醒醒,彷彿過了許久。蟲還在。疼痛和高燒的雙重摺磨下,謝斂的意識變得含混。有人進來,說了什麼。不知是誰摸了摸自己的額頭。又是說話聲。抖成這樣,怕是打擺子。謝斂想說,是呢。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不知過了多久,有人把他扶起來,喂他吃藥。吞嚥的時候,喉嚨口如同頂著一團棉花,謝斂費勁地把藥片和水一起嚥了。他朦朧地以為那人是曹方。他想問傅丹萍怎麼樣了,到最後也沒能發出聲音。
曾連長的專案組一共來了五個人,住在小街的招待所。曾連長和一個下屬一間,另外三人一間。他們其實來了有幾天了,每天在山裡轉悠。一開始沒找當地支援,是怕打草驚蛇。第三天的晚上,搜尋有了突破,在山上發現了傅丹萍。那之後曾連長開始撒網,留了兩個人在山上調配,派出所和民兵都上了,開展地毯式搜尋。果然當天還沒入夜,逃犯就被找到了。
隨著逃犯一起被找到的藥,讓傅丹萍的嫌疑鬆動了,反倒是謝斂成了新的懷疑物件。按理傅丹萍這時就該被釋放,楊場長試著問了聲,曾連長說,我們不會放過一個壞人,也不會冤枉一個好人。
後來,謝斂當著楊場長的面,承認了是他給逃犯的藥。可就這樣傅丹萍也沒被放掉,曾連長的人帶著她和逃犯先回了小街,然後是謝斂。對七分場來說,這是沒有前例的大事。兩個人被抓,看起來很嚴重。
對七分場支書芮松來說,這是楊場長借題發揮的挑釁。
芮松從昨天到現在窩著一肚子的火。他喝完酒一覺醒來,分場彷彿換了天地。楊場長說要配合專案組辦案,把辦公室騰出來給曾連長一行。在山上抓了傅丹萍不算,還在場部扣了謝斂。芮松去找曾連長,很想當面對他嚷,到底農場是誰說了算,這是你的地盤嗎?他還沒來得及表示意見,楊場長說,我們平時管得太鬆了,所以年輕人才這麼散漫。老芮啊,我們都要自我檢討。
於是芮松明白了,抓謝斂不是重點,人家這是敲山震虎。他也不是沒聽說謝斂把事情往身上攬,所謂「英雄難過美人關」,真讓人頭疼。
芮松沒了辦公室,悶悶地在曹方的會計室坐了。五點多,新的訊息傳來,逃犯抓到了。芮松想,抓到就好。那邊抓到,這邊可以放人了。
接著就聽說,逃犯的腿受了傷,身上有藥。等曾連長的人去衛生處查對,芮松坐不住了,趁謝斂門口看守的人去上廁所,用備份鑰匙開門進去叮囑一番。可沒想到,雖然有他的預防針,謝斂還是一根筋地往人槍口上撞。撞也沒用啊。傅丹萍照樣被扣著。當晚他們就和逃犯被一鍋端地帶走了。
晚上,芮松一個人在屋裡喝悶酒,想起姐夫在世時講過的謝斂二叔的事。耿耀說,謝德啊,可以說神乎其神。不過我始終搞不懂,他怎麼會喜歡上聯大的女學生。那個蘇小姐是個凡事強出頭的女人,說得不好聽,就是個惹禍精。哎,謝德的眼光也是特別。他死得早,要不然,也不知道他們最後會怎樣……
芮松想,惹禍精三個字,送給傅丹萍才合適。
第二天一早,他就上總場告狀去了。
安紅石在這天翹班來了場部。她聽說逃犯已被抓獲,卻不見傅丹萍回來。人沒到,流言到了。有說傅丹萍和謝斂在山上私通的。有說傅丹萍和逃犯有一腿的——安紅石想,真荒謬!還有人說,逃犯身上帶著治傷的藥,現在謝斂的嫌疑最大。總之眾說紛紜,對安紅石來說,沒有一種說法聽起來讓人安心。
場部顯得空曠,似乎有一半人沒上班。安紅石找到曹會計,問他,老芮呢?曹會計表示不知道。安紅石又問,謝斂和傅丹萍呢?曹會計從賬本上抬起頭說,被帶走了,好像在小街招待所。
安紅石又走了一個小時,來到小街。這裡是知青們週末「進城」的目的地,買東西,寄信,和朋友碰面。今天是工作日,街上沒什麼人。她到了招待所,大門口守著個男的,問她,你哪個單位的,找誰?
安紅石只能在街上轉圈。她看見有輛車在門口停了,一個揹著帆布包的人和司機一起下了車,進了招待所。背包的人又出來了,司機沒跟在旁邊,那人走到街邊雜貨店張望,似乎對這裡不大熟悉。安紅石湊上去問他,認不認識招待所裡的曾連長。結果那人是總場醫院的醫生,被曾連長的人臨時借過來的。
原來謝斂在招待所發了瘧疾。說是剛給他吃了藥。
安紅石一聽就急了,說,得了瘧疾還被關著,這像話嗎?不應該送醫院嗎?
醫生說,是你的朋友?到底犯了什麼事?
安紅石把謝斂的遭遇解釋了一遍,說他肯定是被冤枉的。醫生人不錯,安慰了她,說等查清應該就會被釋放的,再說也沒送進局子,只是臨時押在這裡。安紅石又問謝斂的病情如何,醫生說,藥吃了,接下來就看他自己的抵抗力了。這話聽起來不大專業。不過回想起來,作為衛生員的謝斂也說過類似的話。
謝斂的瘧疾在二十四小時後仍未消退,而他本人早已失去了時間的概念,只是不斷被疼痛刺激醒來,又因為體力衰微再度陷入昏沉。
夢一個接著一個,連綿成片。其中既有他自身不斷重複的那個噩夢,也有他從前藉由甲馬紙見到的,屬於他人的更久遠的映照。還有些紛紛揚揚的碎片,呼嘯著將他捲入其中。那是從小街招待所內,一直到長不過百米的街道那頭的郵局,整條街上的人們的種種過往。碎片太過零碎和紛亂,謝斂無法辨認細節,只是被其中隱藏的情緒不斷洗刷,那是一種無法言說的痛,就像神經被置於冰水裡,火苗上。
上一次做這樣的亂夢,是他的腿受傷在醫院度過的那幾天。同房病友的慘痛疊加在他的身上,如同一道道勒身的棘刺。有人在睡夢中低聲哭泣,謝斂也跟著哭。他被無邊無際的他人的痛包圍了,在夢境中再一次踉蹌於蒼山之上。他沒有穿鞋,每走一步都從腳下傳來鑽心的疼。太陽明晃晃地照著他的眼,兩側掛著雪層的山路蜿蜒無盡。
時隔八年,謝斂又一次在夢中跋涉。不同的是,這一次他爬的不是蒼山,而是種滿了橡膠林的山。無數筆直的樹幹構成一道帷幕。他前面有個女人的身影。是傅丹萍。謝斂在夢裡沒有腿疾,他像從前一樣邁著兩條長腿,飛快地穿過樹林,邁上梯臺,去追趕那個身影。可不管怎麼追,和傅丹萍的距離都不見縮短。
丹萍!他沉沉地低喃。
有人往他嘴裡灌下液體。火辣辣的,似乎不是水。燒得厲害,謝斂一天一夜沒起身上過廁所,也沒有尿意。他的口腔黏膜像是變成了鎧甲,硬而麻木。他張了張嘴,又有更多的液體被灌進來。他開始咳嗽。隱約聽見有人說,你慢一點,會不會喂啊。喝下去的液體像一把火,燒灼著他久未進食的食道。那感覺真要命。奇怪的是,與此同時,長久充斥在骨頭深處的痠痛平息了幾分。他的眼皮顫了顫,又被拖入新一輪夢境。
那個人在前一天的夜裡出現在她去廁所的路上。她一開始以為是壞人,想喊。
他緊張地退開一些,說,我不是壞人。你是知青對嗎?我也是,以前是。
他說他被人冤枉了,和他吵過架的人死於非命,他現在是最大的嫌疑犯,只能逃跑。他還說,要不是傷了腿,他早就逃遠了。
他把褲腳挽起來,她用手電一照,光圈裡是被蛇咬過的傷口。有點化膿。傷在膝蓋底下一點,他跛行的姿勢和謝斂不大一樣。
能感覺到這個人沒有說謊,雖然作為知青,他看起來有點老。還有種說不出的鋒利氣質。大概是鬍子的關係。他有點可憐地問,有吃的嗎?
她沒有吃的。除非等天亮之後到食堂打飯。她教他怎麼躲藏。你從這條路出去,翻一座山,第二座山的半山腰有個山洞,是以前挖了做防空洞的。你到那裡等著,我明天抽空給你帶點吃的。
上午除草的片區離那座山有段距離,她到下午快收工才有空當過去。他把飯盒裡的白飯和一點水煮茄子扒拉幾口就吞嚥完畢。他抹抹嘴,嘆息道,現在死了也值了。
她說,你說謊。
那人猝不及防,抬頭看她。
你根本就不想死,何必這麼說。
胡茬裡的笑容綻開。是啊。你沒說錯。
他片刻後又說,你對我的恩情,我不會忘記。雖然將來可能不會有再見和報答你的機會。
其實沒必要專程為那個逃亡者去拿藥,她很清楚。但左思右想,她還是去了場部。謝斂不在。她從花盆底下拿了鑰匙進的衛生處。當晚下起了大雨。她在床上想,去,還是不去?早知道就不要和他說再歇一晚了,讓人空等,總有些歉意。
她最後還是去了,帶著晚飯和藥。吃完之後,他反常地安靜。此前一直說個沒完的人。他說自己是重慶人,六八屆的插隊知青。兩年後被送去唸工農兵大學,畢業後分配回景洪,在軍隊的宣傳部門工作。文職,有軍銜。所以他這是逃兵還是怎麼的?她沒多問,任他的話題跳來跳去。他說自己學過好些年音樂,要不是當知青的頭兩年出了事,他會繼續深造。他伸出手給她看,左手缺了兩根手指。再也不能彈琴了。他的語氣淡漠。
當一個人喋喋不休,可能是在遮掩什麼。他突然沉默,被遮掩的東西反而變得明顯。她感覺不對,起身說,下雨呢,我走了。雨衣貼在身上,又悶又熱。他猛然抬頭,目光灼灼。不等雨停?明天我就見不到你了。
他撲上來的時候,她努力掙扎,並且狠狠咬了他。大概咬在肩膀上。趁他一時狼狽,她倉皇逃離,幾乎是連滾帶爬地出了山洞。嘴裡一股鹹腥味。不知道是他的血還是自己的眼淚。她在雨裡慌不擇路地下山,連雨帽也沒拉上去。中間摔了一跤,丟了電筒。山是巨大的黑色塊體。讓她想起割膠遇見謝斂那次。那也是夜裡,但謝斂有種讓人安心的力量,不像那個人,情緒激昂如繃緊的琴絃,瞬間變成了獸。
遠遠的有電筒光,不止一道。這樣的雨夜,山上怎麼會有人?她不及細想,朝電筒光奔去,邊奔邊喊。那邊像是聽到了,光線有一會凝滯不動,接著朝她照過來。光打在她的臉上,她隔著光看見雨,從天空和樹梢頂上譁然而下。
燒終於退了,但謝斂仍一臉呆滯。曾連長說,發兩天燒不至於就這樣吧?沒燒壞吧?
一個陌生的男人說,按理不會,再等等。
他們離開後,謝斂在床上翻了個身。嘴裡和鼻腔有種奇怪的回味。他爬起來,從床頭櫃上的水杯喝了水,這才意識到那是酒在口腔裡發酵的氣息。和宿醉醒來很像。治瘧疾用藥酒?謝斂感到自己的醫學常識受到了挑戰。
在夢裡目睹的,是傅丹萍的經歷。和謝斂的猜測也沒差太多。她一貫的心軟加上多事,差點把她自己給賠進去。那個逃犯真不是東西。不,現在這樣被他連累,賠得實在太多。謝斂試圖回憶逃犯的名字,只想起他姓廖。
姓廖的不知有沒有供出是誰給他的藥。最好他懂得廉恥和感恩,沒多嘴。
關於傅丹萍的夢境還有些破碎的片段。像是她的童年。泡泡紗裙子。油炸的小食,麵粉和蘿蔔絲混在一起,圓圓的像個元寶。一個女人的說話聲。如同收音機的頻道沒有對準,話語沒連成句子就滾過去了。一雙彈鋼琴的手,手形優美。碗裡化開的奶油味的冰品。綠豆湯。夏夜被蚊子咬醒,一摸胳膊,縱橫交錯是涼蓆的印子。
可能的話,謝斂想一直在她小時候的世界裡徜徉。對他來說是那樣陌生的城市女孩的過往。既親近,又遙不可及。他心裡生出莫名的柔情,為那個在雨夜奔逃的狼狽女子,為她從上海到雲南的回不去的旅程。
醒來,意味著要面對現實。回到被囚禁的房間。
昔者莊周夢為蝴蝶。
謝斂沒讀過多少古文,《莊子》的這一段,是白醫生講給他聽的。白醫生說,你家的人,都是某種意義上的莊周。謝斂從前不理解他這句話的意思,現在若有所悟。
不久,有了尿意。謝斂走到門口喊人,門開了。他慢慢挪到走廊盡頭的廁所,腳步虛軟。尿了長而又長的一泡尿。彷彿連最後一絲軟弱也隨著水分排出體外,回房間的時候,謝斂下定了決心。
他決定堅持之前一時衝動的說法,就說,藥是自己給那個逃犯的。
然而又等了很久,曾連長也沒來。倒是來了個醫生,他看了謝斂的狀況,說應該沒大礙了。謝斂認出這就是前面說「再等等」的人,問他,你是用酒給我治的瘧疾嗎,什麼酒這麼神?
醫生愣了愣才說,酒是你朋友弄來的。她昨天就來過,人家不讓她進來看你。你燒了一天一夜。今天早上我來的時候又遇到她,她讓我無論如何把酒帶給你喝。說是從布依族的寨子討來的藥酒。
謝斂也詫異了,問,我朋友?
是個女知青,姓安。
醫生讓謝斂吃藥鞏固一下,留下藥就走了。謝斂吃了曾連長的人送來的病號粥,又睡了。這一回睡得很沉,沒再做夢。
第二天,出乎謝斂意料的是,昨天送粥的那人過來通知他,你可以走了。
謝斂當即問,傅丹萍呢?
她昨天就走了。
謝斂還想問什麼,對方說,沒事了不是挺好的嗎,還磨磨蹭蹭的幹嗎,你以為這裡是療養院啊!
他走到招待所外面,恍如隔世。對時間的概念變得混亂,他想,我到底在裡面待了幾天?這時一個人忽然衝過來,一把抱住他,接著就開始哭。
是安紅石。謝斂一下下拍著她的背,說,哭什麼,我這不是好好的嗎?
很多事都要事後看,才能釐清頭緒。謝斂和傅丹萍最終能夠回分場和連隊,芮松到總場的交涉,或多或少起了作用。據說那個逃犯也交代了,藥是他從場部偷的。他說不清具體怎麼偷的,曾連長認為有疑點,所以把兩名嫌疑物件多扣了一陣。但就算有人協助逃犯,也只是外圍的細節。該抓的人反正是抓到了。
謝斂要過若干時日,才有餘暇問安紅石藥酒的事。安紅石聽總場醫生說謝斂一直沒退燒,心裡著急,她想起布依族寨子的老蒲算是個醫生,便去找他,問他有沒有什麼治瘧疾的偏方。她說,誰能想到那個不著調的老頭,給我的是他自己泡的藥酒。我想那就拿去試試吧,死馬當活馬醫。陳寧打斷她道,你的意思是,謝斂是死馬?幾個人笑成一堆。謝斂和傅丹萍沒有笑。安紅石感到,自從那起無妄之災的監禁事件之後,丹萍總顯得鬱鬱寡歡。謝斂也不像從前那麼活潑了。不,應該說他現在和更早以前一樣,很少大笑,眼睛裡藏著心事。好像只有去年年底到今年上半年,他有種近乎反常的開朗。
安紅石沒對任何人說起的是,去寨子的必經之路上,橋被雨天漲水的勐龍河沖垮了。和去年不敢過河摘芽條那次不同的是,她只遲疑片刻,就跳進水量增大一倍的河裡,奮力遊向對岸。
大概只有傅丹萍猜到安紅石為謝斂做了什麼。她比謝斂早一天被放出來,回了連隊,卻不見安紅石。天擦黑的時候安紅石才回來,樣子很疲倦。第二天,傅丹萍看見安紅石早上洗了晾在外面的衣服。白襯衫上到處是紅色沙土的痕跡,看起來是再也洗不乾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