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斂在外圍勸架無效,只能乾著急。如今回想種種蛛絲馬跡,鄒暮橋確實可疑。
老芮中午去了下面連隊,聽到訊息後趕回來,帶著幾個彪悍的連長和副連長衝進憤怒的人群中,把村裡人從倒在地上的鄒暮橋身旁拉開。
事實上,鄒暮橋的身份有些尷尬。他不再是農場的知青,編制在小學,所以也不算是村裡人。老芮把他弄回來寫檢查是個障眼法,其實就是怕鬧出什麼事,先把人圈起來再說。眼看著曾經相熟而此刻被怒火扭曲的一張張臉,老芮心裡沒底。
村裡人一時間還想不到這些關節,見分場和連隊的頭頭在那裡,心怯了幾分。老鄒說,芮場長,你要給我家二蓮做主啊。知青倒是好,將來拍拍屁股回城了,二蓮一個人帶著娃娃,怎麼過!
謝斂總算擠到了人堆內圈,聽見「拍拍屁股回城」,他呆了呆。此前他從未想過,知青們是要回去的。不,應該說他知道他們人人想回家,回到城市。他擔任衛生員的這半年間,也陸續看到有人用冠冕堂皇或不那麼好看的法子離開。他只是沒有把這個概念套用到自己認識的人的身上。例如安紅石,陳寧,黃胖,還有,傅丹萍。
想到他們有可能紛紛離去,謝斂的心境變得微妙。
沒等他陷入不合時宜的感傷,老芮說:「二蓮帶著娃娃過得好不好,我又不是沒看到。要我說啊,她也不是帶不了,就這麼過下去也挺好。你想啊,鄒暮橋要肯娶二蓮,還會拖到現在?」話是實話,直接講出來可是十分傷人。老鄒發出一聲含糊的叫喊,旁邊的人趕緊把他一攔。其實老鄒也不敢上前做什麼。分場長芮松據說十六歲就參加革命,是解放前的兵,真刀真槍都見過。雖然老芮平時顯得和氣,沒有官架子,不代表他不會強硬。他旁邊的幾個人也顯出不怕動手的架勢。老鄒心上的勁一鬆,人就蔫了。他抱著頭蹲下,哭了起來。
「……我,我就是想讓他給個話,到底肯不肯娶二蓮!」
人群中有幾個愣頭青附和道,「對!」「給個話!」
老芮皺起眉。什麼叫形勢比人強,這就是。他本來想著,自己這邊關兩天,讓教育系統給個處分,事情就算是過去了。農場出去的知青,就算編制不在了,惹出事,人們議論起來還是會記到農場頭上。現在倒好,他出於大局考慮攬下的事,眼睜睜地就在分場的空地上變成了一塊燃燒著的熱炭。而且火勢有增大的趨勢,弄得他捂著也不是,扔也不是。
鄒暮橋被打得蜷在地上,縮成一團,手抱著頭。人群的叫囂在他耳邊忽遠忽近地響。他鬆開手,慢慢爬起身,嘴角流著血,眼角青腫,看起來十分狼狽。他在說話前先咳嗽,咳了半天才說,「我,我有罪。你們可以送我去坐牢。我不會娶鄒二蓮。」
此話一齣,喧鬧的人群忽然靜了。鄒暮橋往一邊走,步子有些趔趄。人們無言地給他讓出一條道。老鄒蹲在原地,彷彿化作了石像。老芮看著鄒暮橋回到他寫檢查的那間屋,才對人群說:「都散了都散了,你們鬧夠了沒有!」
不久之後的一天夜裡,鄒二蓮喝了農藥。像往常一樣去鄒家探望的傅丹萍最先發現她的異狀,逼她喝下肥皂水然後嘔吐。處理及時,人總算沒事。但這件事更大地激起了村裡人的憤慨。流言也傳到了更廣的範圍。最終,鄒暮橋被公安局的人帶走了,據說理由是流氓罪。按理算是公道得償,但沒有人為此高興。
謝斂再一次在鄒家的圍籬外徘徊,是在鄒暮橋被從分場抓走後幾天。距離他上次在這裡燒那張不成功的甲馬紙,僅一週多的間隔。頗有些物是人非的感覺。
他是在等傅丹萍。
和上次不同的是,謝斂沒有聽到歌聲,傳入他耳中的是另一番動靜。老鄒和他老婆也在家,加上鄒家一串孩子,屋裡起碼有六七個人。其中一個小的大概頑皮了一下,一個女人的聲音大聲呵斥,像是老鄒媳婦,接著是孩子的哭聲。要從這片大家庭的吵吵嚷嚷中找到傅丹萍的存在,有點難。
謝斂百無聊賴地站著等。他因為腿的關係,不像其他雲南人那樣沒事就蹲著。感覺上等了很長時間,傅丹萍從裡面出來了。她打著手電,謝斂怕嚇到她,開口說:「小傅。」
她有些詫異,「你來這裡做什麼?」
謝斂沒好意思說「等你」,含糊地說,過來看看。
「你後來還是又用了甲馬紙對嗎?」她又問。
夜色中只能看見她低著頭。他過來的時候天剛擦黑,本想在門口遇傅丹萍,結果沒見著,就等等看。等到現在,夜鋪滿了周圍。
「嗯。」他應道。
當你有能力知道眾人無從知曉的背後事,很難遏制那種奇癢。他終究還是找機會對鄒二蓮用了甲馬紙。那天鄒二蓮在井臺邊洗衣服,娃娃用裹背捆在背上,謝斂過去和她聊天,裝作抽菸,把一張事先卷在煙裡的甲馬紙點燃。他吸菸沒有癮,別人遞煙不拒絕,跟著吸兩口。在鄒二蓮面前點起的煙,藏的是「喜神」。他經過琢磨才選了這一張,不無遲疑。也許,鄒二蓮是真的喜歡那個讓她懷孕的人?
甲馬紙的幻念襲來的時候,謝斂差點沒站穩。他表示頭暈,靠著井臺在地上坐了。鄒二蓮擔心地過來摸了摸他的額頭。洗衣的手沒擦乾,冰涼。
雖然也曾短暫地置身曹方和鄧小英的情事,但潛入鄒二蓮的過往,體驗到她的情感的密度,她和那人糾纏的身體,謝斂的窘迫和後悔多到足以淹沒他自己。他隱隱明白了傅丹萍說的「你沒有權利這樣做」。他想,我這是乾的什麼事呀。
眼下被傅丹萍詰問,謝斂決定不作隱瞞。讓他意外的是,「嗯」聲剛落,自己被幹脆利落地扇了一耳光。說是耳光有點不確切,天黑加上身高差距,傅丹萍打歪了,手蹭著謝斂的下巴擦過去。指骨碰到下頜,脆響。不知道他倆誰更疼一些。
謝斂呆了呆。等他想明白傅丹萍打他是因為鄒暮橋的事,對方已經走開了。他趕忙用力邁步上前,在她身後說,你等一下。
傅丹萍腳步不停,走得飛快。謝斂走不快但是腿長,兩人的距離就那麼僵持著。他惱了,喊道:「丹萍!」
這好像是他第一次用安紅石的叫法。前面的人影停了,他趕上去,微微喘氣。
他說:「不是我。」
見那邊沒反應,他又說:「真的不是我說的,我知道是鄒暮橋,可我發誓,我沒對任何人講。」
「只差一點,二蓮就沒命了。」她的聲音有點抖。不知道是不是走太急的關係。
謝斂按住她的肩膀,手上加了點力。「你相信我。真的不是我。我也不知道是誰和老芮講的。」
她輕輕嘆出一口氣。
「謝斂,我好累。」
謝斂沉默。他想說,你每天那麼早起來幫安紅石完成她的割膠份額,晚上還時不時過來看鄒二蓮,能不累嗎!但這話當然不可能被說出口。
傅丹萍又走了起來,這一次是她慣有的配合他的步子。兩個人往連隊的方向走去,就像以往他送她回去的時候。路上她說,我想紅石了,她到你家有幾天了吧。
白曉梅在長途電話裡說安紅石好得差不多了,距離傅丹萍說「想紅石」,又過了十來天。謝斂也想安紅石了——想念她在的時候,三個人一起玩的氣氛。捱了那記不成形的耳光之後,他又見過傅丹萍兩次。一次是中秋節的聯歡晚會,她和合唱隊眾人來場部,另一次是他弄到了止痛藥,特意送去連隊給她。兩個人見了面,和從前也沒什麼不同。只是閒話間,話題有意無意地繞開了鄒家的事。
鄒暮橋繼續被關著,也沒有進一步的訊息傳來。學校老師不能一直空缺,新老師是許毅飛的女朋友柯桐。許毅飛從前沒事就往場部跑,大概是想和領導們混熟,如今柯桐搬到了小學的宿舍,謝斂感覺差不多隔一天就能看見許毅飛,也真是不嫌跑得累。陳寧調侃說,要是不盯緊點,鳳凰飛到梧桐上,就更抓不著了。
陳寧說這話也有幾分怨氣。雨季那會兒,他過河去摘芽條,並不是為了評什麼先進。但自從王連長表示要給他表彰,他便隱隱存了期盼。沒想到芽條被毀,連帶著彷彿也摧毀了他做過的一切。九月又有人去了工農兵大學,他連邊也沾不上。這下倒好,學校老師的名額,同樣輪不到他。
謝斂打算回老家彌渡,順便把安紅石接回來,陳寧表示要同去。他還慫恿傅丹萍一起去,被拒絕了。傅丹萍說,沒有通行證,你膽子倒是大。陳寧說,這你就不懂了,沒有路條有謝斂嘛。
四天後,他們從國道下車,謝過讓他們搭車的司機,走進謝斂出生長大的村子。陳寧問題很多,邊走邊對謝斂說,你不是城鎮戶口嗎,為什麼你家在村裡。謝斂說,我的戶口是工作才轉的。這裡是我外公家,我爸不是本地人,他和我媽結婚後,我們一家都住在這裡。陳寧知道謝斂的父親是去年走的,母親還要早一些,家裡如今住著三姑和姐,安紅石就是和她們在一起。他想,安紅石這趟過來養病,和謝斂的家裡人混熟了,倆人之間說不定會有戲。不過想到傅丹萍和謝斂之間,近來雖然因為安紅石不在,話少了些,卻隱然有種同謀般的默契,陳寧心裡略有些堵。他沒話找話地又問,你和芮場長是遠房親戚嗎?謝斂答,你知道老芮是麗江人吧?我家有個世交叔叔姓耿,以前走馬幫的,後來在麗江定居,娶了老芮的姐。
謝斂當然不會告訴陳寧,耿叔叔是如何為了自己的老婆孩子死掉的。三姑在耿耀去世後四年才得知他的死訊,她燒了滿滿一臉盆過去逢兩節售賣的普通甲馬紙。那都是「四舊」,全家人怕燒紙的煙被別人發現,在院子裡架了火烤包穀。甲馬紙的煙氣和玉米的香味混在一起,是謝斂少時記憶中幽微的一縷。
謝家離村口不遠,大門開在圍牆一角。謝斂進門就看到,安紅石坐在堂屋門前,正在搓包穀。曬乾的包穀用手剝是不切實際的,最好的辦法是先剝出兩行,然後用包穀心去搓,兩隻手交替動作,和洗衣服差不多。安紅石的動作慢,包穀粒窸窸窣窣也掉得慢,不過手勢居然蠻像樣的。
謝斂忍不住帶了笑,走過去說:「養病還做事啊?不知道的還以為我把你弄來當勞動力呢。」
安紅石抬頭望見他,明顯吃了一驚。再看到陳寧笑嘻嘻站在旁邊,她「呀」了一聲。「陳寧,你不會是偷跑出來的吧?」
「猜對了,」陳寧說,「為了來看你。我對你好吧?」
「有這個精神,留在別人身上吧。」安紅石毫不客氣地說。這時三姑從灶間出來了,看到謝斂,倒是沒有吃驚。她開開心心地說:「二哥,你回來啦。你這次走了好久!耿耀呢?」最後一句問話是因為看到陌生的陳寧。
陳寧神色自若地和三姑問好,安紅石便知道,大概謝斂來的路上對陳寧有過交代。她幾乎感到慶幸——謝斂他們如果早一天來,就會看到另一個神不守舍的三姑。謝家沒有人知道,那是她一個不合時宜的問題造成的。她忍不住起身對謝斂說,你跟我來一下。
謝斂放下行李,跟著安紅石出了門。他們走出村子,沿著斜坡上到毗雄河的河堤。兩個人看了一會兒毗雄河泛紅的河水。安紅石剛來的時候,河水的顏色更深。如今隨著天氣轉涼,河水也變和緩了,沿途帶下的紅土隨之減少。
「怎麼了?」謝斂問。
「我給你的那張甲馬紙,你不是第一次看見吧?」
謝斂想,該來的總會來,避不開。他在回家的路上想過,安紅石在自己家的這段時間,很有可能從誰那裡聽說甲馬紙的事。尤其是霍思齊那個多嘴的傢伙。他當然想不到,出賣自己的是三姑的無心舉動。
「雲南人過鬼節和春節都會燒的嘛,我見過差不多的。」他垂死掙扎道。
「說實話。」
「……我也有張一樣的。」
「三姑說,虛空過往,她和她的兩個哥哥一人一張。你那張是?」
「三姑和你說了這個?」謝斂苦笑起來,「我家每個人都有一張。我的是三姑做的。」
安紅石沉吟片刻,「就像長命鎖?」
「……也可以這麼打比方。」
「所以說——」
謝斂等著安紅石的下文。謝德的一生在他腦海中點起一把火,把謝斂自己二十多年的一些枝枝蔓蔓燒盡了,留下的是那些純粹又強有力的東西。例如謝德對蘇懷殊的感情。謝斂自己還不曾那樣溫柔和寬厚地喜歡過一個人,他幾乎驚訝於謝德的不計前程,不求長相廝守。一起吃個飯,聽她念個書,倆人散個步,謝德的心裡便是滿滿的歡喜。或許是因為筇竹寺那個老頭的預言梗在日常的背後,如同高懸的判決。又或許,謝德本來就是那種,可以把一天當成一年過的人。
於是謝斂注視安紅石的時候,不自覺地帶著難言的親切感。她不太像她的母親,從容貌到性格。其間偶爾蹦出一絲絲相像的地方。迥異和相似都讓謝斂無端感懷。
而她說出的話,則讓他猝不及防。
「我媽的男朋友就是你,對嗎?」
謝斂瞪著安紅石,她飛快地接著說:「不,我知道不是你。是三姑喊‘二哥’的那個人,你的二叔。想一想就知道了,他有同樣的甲馬紙,而且很早就過世了,一切都對得上。你當然不是真的‘二哥’。可是很奇怪,自從我發現那張甲馬紙只有你家才有,我就忍不住覺得那是你。讓我媽念念不忘許多年的人。把我家害那麼慘的人。我知道,我這樣想很荒謬。」
說完,她筆直地回望他。眸子裡有異樣的光華,想必是怒意。謝斂知道她對謝德的積怨,差點以為她會像傅丹萍那樣,一個耳光扇過來。但安紅石一動也不動。
「是我二叔。你家後來的事……你如果想怪我,就怪吧。畢竟是我家的人。」
「你早就知道了對吧?我和你說我媽媽的事,你當時就知道,是不是?」
「沒有,我後來才知道的。」謝斂其實沒有撒謊,但安紅石似乎不信。既然她沒有問,謝斂也就沒有解釋甲馬紙到底是什麼。就讓她以為那是長命鎖一類的存在好了。
而且他既然回了家,至少可以還她一張外表上一模一樣的「虛空過往」。不同的在於,那僅僅是一張刻板翻印的紙。不過除了謝家人,又有誰會知道其中的區別呢?
安紅石關於一九七五年的記憶中,還有隻倒霉的鴨子。
謝敏不知從哪裡私下買來的,非要讓他們帶上。兩個男生顯然不耐煩帶一隻聒噪的活物上路,安紅石說,你們不帶我帶,不然到了連隊你們就會後悔了,畢竟是好幾斤肉呢。這一次沒有順路車可搭,他們先坐車到南澗,那邊到外地的車比較多。安紅石用一隻提籃裝著鴨子,還帶了包穀粒,沿途餵它。鴨子在車上拉屎,其臭無比,大概雲南的客車經常有攜帶奇怪行李的乘客,又或者是謝斂事先塞給司機的煙起了作用,先到景東,再到鎮沅,幾趟車的司機都沒找他們麻煩。
到景谷的時候,鴨子看起來不大有精神。陳寧說,別是病了。說什麼來什麼,進思茅的時候,鴨子死了。安紅石想把它扔了,謝斂安慰道,剛死不久,還能吃,再說你都帶這麼遠了,不在乎最後這點時間。他們在景洪搭上的是一輛貨車,正午時分的太陽照在貨鬥裡,三個人被曬得跟死鴨子差不多蔫。安紅石對謝斂說,你這次只待了兩個晚上就走,三姑肯定不開心。謝斂說,三姑嘛,你知道的,上一分鐘不開心,下一分鐘有點什麼事,又能高興起來。
他說的是事實。安紅石其實本來想說的是謝敏,話到嘴邊改成了三姑。謝敏傍晚回家看到弟弟,神色仍是淡淡的。安紅石由這幾周的相處,能感到謝敏的平靜背後的歡喜。同時她忍不住想起霍思齊上次捎的話,明知謝敏肯定不會提到那個姓李的,一顆心還是緊了緊。
三姑發病的那兩天,謝敏也是表面鎮定,其實心裡多少有些犯愁。不然,她也不會去找白曉梅,讓小白醫生打電話和謝斂說,安紅石的病好得差不多了。她注意到安紅石的惶然,便撐著安慰對方說,三姑這是老毛病了,和她搞不清家裡人一樣,都是反反覆覆,但沒大礙。
安紅石問,三姑喊謝斂二哥,有什麼緣故嗎?
謝敏也說不清。她記得三姑在自己小時候就是現在這樣。那時年幼的謝斂還沒有變成「二哥」,大部分時間,三姑知道謝敦是自家侄子。爸提到過,三姑的病起初不嚴重,一個月只有一兩天不對勁。後來她的物件,也就是爸的舊同事,在礦上搞爆破的一個年輕人,因為啞炮被炸死了。三姑就是從那時起徹底喪失了對現實的把握,活在她自己認可的年代裡。
謝斂帶著知青朋友回到家的當晚,在謝敏準備歇下的時候,有人敲門。謝敏開門發現是弟弟,正要問他有什麼事,就見他手腳麻利地摸出一張甲馬紙,在她面前燒了。
非虎。
謝敏頓時想狠狠敲一頓比她高半個頭的弟弟。要不是他現在傷了腿。
人對事物的恐懼是從小注定的。下一秒,謝敏看見地上憑空出現了一隻巨型鼻涕蟲,成年人手臂的大小,碗口粗細的灰白色身體有著粘稠的質感。她想叫,嘴巴被謝斂迅速捂上了。看見了?他嬉皮笑臉地問。這一笑,彷彿是她那個離開之後就沒有真正回來過的十七八歲的弟弟重新站在眼前。謝敏頓時想哭。她努力控制著自己,等謝斂鬆開手才問,你好了?
好了。我也沒想到能好起來。謝斂說。他收起笑容,眼神悠遠。
謝敏的第一反應是對弟弟說,那就回家吧。但她隨即想到李明遠如今在下關,離彌渡不過幾個小時的車程,話到嘴邊,折成了問句。那你後面回家嗎?
再待一陣。
謝敏心裡還有個攢了些時日的問題,又問,是因為安紅石?
你想多了。弟弟拍了拍她的肩,轉身回屋。
第二天,謝斂在吃早飯的時候宣佈,明天就要回農場,讓做姐姐的心裡不大痛快。還是安紅石看出謝敏的情緒,對謝斂說,你難得回來,多住幾天吧,我和陳寧先回去好了。謝斂沒說好也沒說不好,眾人便知道,他拿定了的主意不會改。三姑茫然無知,和他嘰嘰咕咕地說話,長輩做出妹妹的模樣,不知內情的人看起來會十分詭異。陳寧迅速適應了三姑奇異的一面,不斷誇她做的醃菜和醃豆腐好吃,臨走的時候,三姑給他裝了滿滿兩隻廣口瓶的醃菜。瓶子用塑膠布扎得嚴實。乘車的路途剛過一天,陳寧嫌路上小飯館的米線沒味道,開了瓶子撈醃菜,大概是沒紮緊,進到連隊的時候,陳寧的行李和身上散發著醃菜味,謝斂拎著裝有死鴨子的提籃。安紅石感到,他們像一支逃荒的落魄隊伍。
縱然狼狽,重新見到傅丹萍,安紅石的高興勁兒連奔波的疲倦也掩不住。她給傅丹萍帶的禮物是在彌渡街子天買的米花糖。爆米花用糖黏成圓圓一隻球,染了紅色綠色的花紋。安紅石看著有趣就買了,也不忘給謝敏和三姑一人一隻。謝敏說,哎,又不是小孩,吃這個做什麼。三姑倒是很開心。隔了幾天,安紅石看到謝敏把米花糖敲碎,放入開水杯裡,彷彿很珍惜地吃了。直到離開謝家,她和謝敏之間仍有微妙的距離感,但安紅石能感到,謝敏對自己和對短暫停留的陳寧是不同的。一定要分辨的話,有點像是對親戚家小孩和客人的區別。
鴨子吃起來倒是沒什麼異味。回到連隊這天正好是週日,謝斂取了安紅石的煤油爐,又借了陳寧的,兩隻爐子同時開工,鴨身切塊,和醃菜以及芋頭一起紅燒,頭、腳和翅膀燉湯。醃菜因為陳寧之前撈的時候筷子不乾淨,起了一層白花,謝斂挑掉上面的部分扔了。死鴨子和瀕臨腐敗的醃菜,被難得重新聚齊的幾個人風捲殘雲地吃了。黃胖吃完後意猶未盡,說鴨子再肥一些就好了。許毅飛也來蹭飯。安紅石在回程中聽說了場部的一系列事件,鄒暮橋的曝光和被抓,鄒二蓮自殺未遂,柯桐頂了鄒暮橋的位置。她知道陳寧心裡憋屈,故意問許毅飛,你女朋友呢?
許毅飛在喝湯,眼皮都不抬地說:「已經不是我女朋友了。」
除了傅丹萍和黃胖,另外三人都感到詫異。謝斂和陳寧離開不到十天,誰能想到又有新情況?看許毅飛不想細談,也就沒人追問。
安紅石又對傅丹萍說:「你好像瘦了。再瘦就只有半個我了,你多吃點。」
她是當玩笑講的。這陣子在謝家吃得好,輪廓圓了一些。傅丹萍的身形單薄,幾乎沒有胸,但她比安紅石高几釐米,怎麼看也不會是「半個安紅石」。
傅丹萍笑笑。陳寧忍不住說:「瘦是正常的。小傅多辛苦啊,為了你,每天兩三點就上山割膠,忙了快兩個月,才把你探親的份額補完。」
這話像一個雷打下來,震得安紅石懵住了。探親的份額是怎麼回事?她趕忙問,傅丹萍見瞞不住,這才說了。安紅石當即就要去找常植道算賬,探親假是國家規定,沒聽說過要補勞動的。謝斂擺擺手說,你別添亂了,常植道家的事,你又不是不知道。
「他戴綠帽子,那是他的家務事!他濫用職權欺負人,是另一回事!」安紅石不依不饒。
事實上,常植道確實算得上倒霉。曹方是總場什麼人的親戚,這是大家都知道的。要換一種情形,曹方和鄧小英肯定要被當作壞典型,下場不會好。可如今曹方還在場部當他的會計,鄧小英沒事人似的,尋到機會就摔盆砸碗地跟常植道吵架,連隊的人聽到過不止一次。
傅丹萍說:「常植道人不壞,就愛顯擺點權力。我反正給你補完了。事情都過去了,何必再生枝節?」
第一次聽到人正面評價常植道,而且還是傅丹萍,安紅石被噎得不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