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非虎」

甲馬 默音 第1頁,共2頁

謝斂是來接安紅石的,他在場部接到白曉梅從醫院打來的電話,說是安紅石好得差不多了。他問白曉梅,藥還要繼續開一些吃嗎。

不用。我爸治肝炎,最多三付藥。

謝斂這才意識到,是嗎,安紅石走了有三個禮拜了。這三週發生了太多的事,感覺過了好久。他等傅丹萍晚上從連隊過來找他,說打算回家看看,順便去接安紅石。傅丹萍說,好啊,紅石一個人回來也無聊,正好搭個伴。謝斂盯著她看了半秒。他最近時常搞不清哪一個才是真正的傅丹萍,是前不久打他耳光的那個,還是他在凌晨兩點的橡膠林裡遇見的那個?不管是哪一個,和眼前這個雲淡風輕的姑娘,都有些對不上。

也可能,首先他弄不明白的是自己。燒掉的虛空過往,不僅強行把另一個人的情感和記憶塞進他的腦中,還喚醒了他以為早已喪失的,甲馬紙之力。

他在醒來的同時就感覺到了。他不再僅僅是自己。那也是為什麼他忍不住摸了安紅石的臉。摸完後暗叫不好,急忙硬生生地找句話說。正好安紅石的眼白泛黃,和媽有一年得肝炎的情形很像。

沒想到安紅石嚇得跑去做了個檢查,然後證明真是肝炎來著。

謝斂要到當天晚些時候,才會發現「夢見」的力量回來了。白天有一撥撥的人來看他,安紅石,傅丹萍,老芮,常植道的媳婦鄧小英。原來他從火場裡救的人是鄧小英,但還沒人告訴他,為什麼應該在底下連隊的她會在那裡。曹會計沒出現,他的表弟倒是來望了望。往常雖然說不上熟,畢竟他和曹方是在隔壁房間辦公的,這時候不來,有些奇怪。謝斂不知道曹會計被關在辦公室裡寫檢查。他應付完探視的各路人馬,不斷重複說,沒什麼事,不過是身上燎了幾個泡。安紅石她們在三點多走了,為了等他醒,兩個姑娘據說午飯也沒吃。謝斂要把病號粥分給她們,被拒絕了。等屋裡終於只剩下謝斂一個人,他重新躺回床上,巨大的疲倦很快包攏了他,他又睡著了。

做了個夢。

不是腿傷的夢。甚至夢到的不是自己。

倉庫的門鎖虛掛著,是有人特意留的。門軸舊了,開門的時候嘎吱作響,在靜夜裡聽來格外分明。關門的時候又響了一次。門關上之後,倉庫特有的氣味充滿了鼻孔。奇怪的是沒聽見老鼠叫。上次來的時候那個吵,簡直煩人。

他隨意往地上一坐,坐下才發現,屁股底下又溼又滑。奇怪,難道是白天下雨的時候漏了。他站起身,打算用手電照,這時門又響了。暗天暗地裡走進來一個人。他說,你來了。那人沒打手電,循聲走到他跟前,往他懷裡一撲,他沒站穩,兩個人疊著倒下,摔得他的背生疼,忍不住壓著嗓子說,你輕點啊。那人的兩條胳膊攬著他的頸子,把他的頭掰過去,他也往前湊了湊,找到了對方半開的嘴。兩張嘴吻在一起,吮吸輾轉。後背傳來溼冷的感觸,他想起剛才摸到的,有點噁心。親完了分開透氣的時候,他說,你等一下,地上好像有水,別把你衣服也弄溼了。

他擰開手電光,沒敢開大。幽黃的一團光裡,只見地上到處是散亂的嫩樹芽,彷彿被一隻看不見的巨手狠狠揉過,嫩芽的漿汁塗了一地。俗話說,沒吃過豬肉也見過豬跑。他立即意識到那是什麼。橡膠芽條。放在倉庫裡的芽條被毀,不是小事。

鄧小英在旁邊說,曹方,你闖禍了。

他條件反射地說,不是我乾的。

她剛從他身上移開,聲音薄薄地染了一層情慾的膩,底子又冷又脆。光聽聲音,有時候他覺得,她還是中學時候的鄧小英。他在學校的後山上看書,她沿著小路走上來,在他旁邊坐了,也不和他說話,一下下揪身旁的草。他那時還是個愣愣的沒長開的孩子,只覺得她怪煩的,影響他學習。她起身準備走,他心頭一鬆,她忽然說,曹方,我要轉學去昆明瞭。以後你要給我寫信。

不是「我們寫信吧」,也不是「我會給你寫信」。她說,以後你要給我寫信。

就像現在她說,你闖禍了。也不想想是誰提出跑這裡見面的。一句話撇得乾淨。但他沒有回嘴的念頭,就像多年以前,他拿出信紙茫然不知該從何下筆的那會兒。他第一封信寫了什麼來著?好像是,鄧小英同學,不知道你到昆明後成績有沒有好些。

鄧小英噗嗤一下笑了。他剛才被刺激得緊繃的心這才鬆弛下來。他認真地說,不是我乾的,我就坐了一下啊。

誰會知道你來這裡?莫慌。

她說著拿過手電,蹲在地上仔細打量,撿起一片東西。半透明的橢圓形物體,輕飄飄的。

他問,是什麼?

鄧小英的臉色變得嚴峻。你趕緊走。是蟒蛇。鱗片這麼大的蛇,不曉得有多大。太危險了。

他又受到一重驚嚇,隔了片刻才說,是蟒蛇弄的?

誰知道。我們都趕緊走。鄧小英沒有把蛇鱗放回原地,而是收進衣兜裡。他說,你這樣,明天連隊不是更搞不清狀況了嗎?

我就是要讓常植道煩神。她的聲音沒了對他說話的親熱勁兒,有些冷。

謝斂醒來後,在床上發了好久的呆。曹方居然和鄧小英是一對,謝斂不知是否該為此同情常植道。芽條的事他也聽說了,至今是樁懸案,沒想到藏匿的破壞分子會是一條來去無蹤的蟒蛇。

不用甲馬紙就在夢裡成為他人,穿過時間的屏障,對他來說是久違的體驗。姐和他在小時候偶爾有類似的情形,長到十來歲就不再有了。爸從來沒有過「夢見」,對此卻有一套理論。爸說,小孩的自我意識比較薄弱。爸讀了他所能找到的心理學的書,大概有五六本。爸在縣委宣傳部的工作很清閒,沒事就看書喝茶種花下棋。年輕的時候為了籌備滇緬鐵路,爸去過很多地方,大概是那時候走多了,安定下來便很少出門。有時候謝斂覺得爸是個乏味的人。他嚮往二叔那樣多彩的人生,走馬幫,開茶館,用甲馬紙為人排憂解難。一輩子窩在彌渡,想想都乏味。所以他在十七歲那年謊報年齡,參加下關總站的招工,接受培訓後成了一名客車司機。他以為,在高原上開車,如同新時代的馬幫。他喜歡看車前窗彷彿下一秒就會撲面而來的懸崖,拐彎時要堪堪擰夠方向盤,才能在連綿的盤山公路上保持安全。從彌渡到昆明的途中,有一個彎道錯車極險,必須停車等總站另一輛對開的客車過去。總是在凌晨三點多到那個錯車點,負責前半程的李明遠在副駕駛後面的簡易床上睡著,他開車門下車,吸一口被夜色染透的冷冽空氣,等著即將出現的兩道車前燈。一車的乘客都在昏睡,只有他醒著。那感覺十分奇妙。有時候他會有種莫名的心癢,想偷偷燒一張甲馬紙,進入李明遠或那些陌生乘客的生活中窺看。

當然一次也沒有那樣做過。

再後來,他無法再開車,也不再用得了甲馬紙。而他的朋友,搭檔,他當作哥哥一樣,將來會娶他姐的李明遠,也從他的生活中徹底消失了。作為不可更改的仇人。

現在他和甲馬紙之間的聯絡又回來了,謝斂能分明地感覺到。他這才想起,安紅石居然沒有第一時間質問「虛空過往」的下落,大概是看他太狼狽,不好開口。來自謝德的甲馬紙在火場中化為灰燼,給了作為侄子的他一場幽深迷亂的大夢。似乎就在同時,也把早已斷裂、損毀、他以為不復存在的什麼,重新拼合完整。

謝斂下了床,從書桌上鎖的抽屜翻出幾張甲馬紙。他穿上外衣、長褲和鞋子,帶了手電,出門往四連的方向走去。他出門前看了表,半夜十二點多。腿限制了他的步速,不過他並不著急。七年都熬過去了,重新拾起甲馬紙,也不急在這一時。

橡膠林有種特殊的氛圍,和西雙版納隨處可見的森林不同。筆挺不生旁枝的枝幹,不像其他樹種的遮天蔽日,而知青們不斷剷除和橡膠樹爭奪養分的灌木及草叢,更加重了這種稀疏感。

謝斂在山腳下燒了他帶來的甲馬紙當中的一張。山林草木之神。閉上眼,體會到久違的律動。他的心跳怦然加快。沒費太多工夫,他就循著甲馬紙的指引,找到了蟒蛇經過的地方。謝斂沒有開手電,屏息等著。蟒蛇有習慣的路徑,如果他的甲馬紙不出差錯,就能等到它。

一道光劃過他的視野,晃眼。謝斂吃了一驚。這時間居然有人在橡膠林裡。對方似乎也看到了他,朝這邊走來。等那個戴著頭燈的人走近,謝斂開啟手電,想看一下對方是誰。但他立即發現沒有這樣做的必要,因為那人先開口問:「謝斂?」

傅丹萍的聲音太容易辨認。她又說:你怎麼跑這裡來了?你還疼嗎?

「我沒事,倒是你怎麼這個時間在這裡啊?安紅石呢?怎麼沒跟你一起?」

她走完和他之間的最後幾步,稍微轉了下頭燈,免得刺他的眼。「我來割膠。」

「我知道你來割膠。」謝斂的手電光劃過她的膠桶,「怎麼這麼早?你們割膠不是四點半開始嗎?」

傅丹萍遲疑片刻,「幫紅石去請探親假,常植道不肯放人。我跟他說,我可以把紅石的割膠做掉。也還好,每天早點起來就行了,我攢了一陣,快攢夠了。」

謝斂想問,安紅石知道你這麼做嗎?說出口的卻是:「……常植道現在顧不上這個吧?你何必這麼認真。」

「哦,你知道了?訊息傳得好快。」

謝斂不置可否。傅丹萍又說:「他顧不顧得上是一回事,我答應了就會做到。」

「你一個人摸黑上來,太危險。」

「山上沒有野獸。」

他想說,人才是最可怕的。轉念想到,這會兒旁邊就只有自己,說了好像把自己也算在內。還沒等他想到更好的說法,那邊問:「你不好好躺看養傷,為什麼會這個時間在這裡?」

謝斂想找個理由搪塞過去,視線中忽然有什麼閃過。他的後頸不覺有些僵硬。是那東西。比預想的要大得多。儘管在夢裡透過曹方的眼睛看過那片蛇鱗,但曹方本人也只是潦草的一眼。謝斂條件反射地抓住傅丹萍的肩,將她拉進自己懷裡。傅丹萍連掙扎都沒有,軟綿綿地任他抱著。

她的聲音從他胸前低微地傳來。「是什麼?」

「你也看見了?別怕。」謝斂說得不太有底氣。他怕亮光把蟒蛇引來,關了電筒,這才意識到傅丹萍的頭燈投射在他的肩窩處,餘光照著他的臉。他忍不住想,在它眼裡,我看起來是怎樣的?

兩米開外,蟒蛇的腦袋懸在一人多高的位置,冷漠地注視著謝斂和他懷裡的傅丹萍。蛇身有大碗的碗口那麼粗。這種程度的蟒蛇,可以輕鬆吞下一頭小豬。謝斂不知道它對人類有沒有興趣和胃口。蟒蛇的攻擊方式是用身子盤住對方,然後一點點往裡收緊。即便不會喪命,謝斂可不想斷掉幾根肋骨。

他出門時為了方便,把幾張甲馬紙分裝在不同的衣兜。外套右側胸前口袋裡有張「非虎」。謝斂鬆開攬著傅丹萍的左手,從褲兜裡掏火柴,右手把電筒插進褲腰,接著摸出那張甲馬紙。一手火柴盒一手甲馬紙,取火柴點火,燃起甲馬紙,這一切他是雙臂環繞在傅丹萍身後做的。總不能把人攬過來又推開。蟒蛇木然注視著他的一系列動作,顯得興趣闌珊。

潑水節開槍救人那次,謝斂事後想,要是用「非虎」,可以不折損人家一頭牛。但他不再是從前的他,再說情況緊急,當時也容不得慢悠悠燒什麼甲馬紙。

現在時間足夠,他也恢復了對一切有把握的自己。

謝斂把燒起來的甲馬紙扔掉,閉上眼。「非虎」對人類和動物都有巨大的震懾力,那是源自意識深處的原始的恐怖形象。他似乎聽見了窸窸窣窣的聲音,忍著沒睜眼,只努力把意識凝聚在甲馬紙上。

直到再也沒有任何聲音,謝斂才放鬆了僵硬的全身。傅丹萍仍維持著腦袋抵在他胸前的姿態,一動也不動。

他拍拍她的肩,說:「沒事了。」

這才發現她在顫抖。謝斂意識到,自己犯了一個錯誤。「非虎」嚇跑了蟒蛇,然而同時,傅丹萍大概也在腦海中見到了某個無法訴諸言辭的可怕形象。他趕忙拿出電筒照她的臉,以為會看見受驚過度的表情,但她的眼神維持著鎮定。這女孩要麼是膽子超乎常人,要麼就是腦袋少根筋——凌晨兩點來山上割膠的,本來就不是尋常人。

傅丹萍伸手扶了下頭燈,讓謝斂的臉也被照亮。他們彼此照著,面面相覷了一會兒,直到她用很輕的聲音打破了僵持。

「剛才那是什麼?你——到底是什麼人?」

等傅丹萍拎著膠桶回連隊,再隨著四連的其他知青們被王連長帶上山,橡膠林雖然仍是黑暗的所在,卻有了人聲和光。一道道頭燈的光構成交錯的線條,將整片山林濛濛地照亮。

謝斂已經往場部走了兩公里多,他回頭望去,山是巨大的黑色塊體,拼貼在微微泛起灰色的天空背景上。遊螢般的亮點浮游在那片黑暗中,他不知道哪一個亮點代表傅丹萍。

從今天起,她是他的秘密的分享者。

謝斂原本可以對「非虎」造成的心靈幻覺做出搪塞,說你看花了眼吧,剛才那裡只有條大蟒蛇,我們二對一,把它嚇跑了。然而經過昨天到今天凌晨的一切,他的神經太興奮也太疲憊,於是他讓自己都意外地,講了真話。

家傳的甲馬紙。他七年來的無力感。安紅石那張「虛空過往」隱藏的含義。火災中毀掉的甲馬紙讓他看見了謝德活過的歲月——他沒有細談,話鋒轉到自己為什麼會跑到山上來找可能存在的蟒蛇。他撒謊道,鄧小英告訴我,你們的山上有蟒蛇。我原本只想嚇嚇它。萬一它再去連隊,給你們添亂不說,也危險。

「我剛才看見的,是你燒掉甲馬紙弄出來的?」傅丹萍問。

謝斂忍不住反問:「你看見了什麼?」攻擊型的甲馬紙,操縱者本人看不到明確的形象。僅僅是一種感應,意識的聚焦。

傅丹萍說:「沒什麼。」想了想又說,「我還以為看見鬼了。」

回程中,謝斂對傅丹萍目睹的幻象既不解,又好奇。從來沒聽說過「非虎」會讓人看到鬼,他想那大約其實是「人」。他和姐姐在少年時練習甲馬紙,用這張對彼此構築幻念時,謝敏看到的是一隻巨大丑陋的鼻涕蟲。她怕極了,因此打了謝斂一頓。

而謝敏燒掉的甲馬紙,讓謝斂看到的是一隻有兩個頭的狗。他曾經被同學家的狗咬過,大概是那時留下的陰影。

姐弟倆相互嚇來嚇去的那幾天,謝斂出於孩子的頑劣,在三姑面前燒了一張「非虎」。那是他第一次目睹三姑犯病。後來他用「驚駭之神」穩住了三姑,讓她恢復原樣。爸說,還好有你啊。他沒敢承認,引發混亂的人其實是自己。

有甲馬紙在的時候,他總是有種無所不能的錯覺。就像此刻,儘管他的腿還是那樣,但他好像找回了遺忘已久的更年輕時候的勁頭。

謝斂回到場部,剛過五點半。天色從深青色轉為了灰白,新月變成剪紙般的一塊白痕,掛在一角。他回屋倒頭就睡,甲馬紙和長談,加上跋涉,消耗了太多體力。

再醒來時已是午後,外面一派嘈雜。謝斂起身出門,看見鄒二蓮的爹老鄒在院子裡激動地說著什麼。他聽了一會兒便明白了,曹會計和人家老婆偷情的事傳了出去,現在鄒家懷疑他是自家女兒的野男人,來討個說法。謝斂皺起眉,對老鄒的智商感到憂慮。難道曹會計和人偷情,就代表他會處處留情?即便曾經短暫地成為曹方本人,謝斂都不覺得曹會計有什麼魅力,也無法理解鄧小英的熱烈。

老芮用壓過其他人的嗓門嚷道:「一件事還沒解決呢,又來一樁!鄒老哥,不是我說你啊,懷疑人要有證據!你先問問你家二蓮,孩子的爹到底是誰,得有個說法才行!」

老鄒有些語無倫次,尖聲嘶喊:「不會有錯!曹方在我們那裡轉悠,有人看見過!」

謝斂撥開人群走上前去,把老芮扯回屋裡。老芮先是不耐煩地說,你有事待會再說。接著大概想起謝斂救火的事,態度軟下來一些,問道,你的傷怎麼樣?

沒大礙。謝斂說,芮叔,我又可以用甲馬紙了。私下沒人的時候,他總是按輩分喊老芮。

老芮露出像是牙疼的表情,盯著他看了一會兒,粗聲說,你來的時候,說是就當作休養,現在養好了,你要走?

謝斂笑笑說,沒有沒有,我就是和你說一聲。還有,鄒家的事,我可以想想辦法。省得老鄒隔一陣惹點事出來。不就是找到鄒遠的親爹嗎?這點辦法我還是有的。

鄒遠是鄒二蓮那個不足月降生的孩子的名字,是傅丹萍取的。

老芮擺擺手說,找到又怎樣?到現在也沒有站出來的慫人,找他做什麼!

後來謝斂會發現,老芮說的是正理。就算沒有窺探人心的甲馬紙,活到老芮的年紀,對世事自有一套洞見。可惜他太年輕氣盛,又因為剛重拾與甲馬紙的聯絡,正在興頭上,老芮的道理他完全聽不進去。

當晚,謝斂在鄒家院子的籬笆外,偷偷摸摸地燒了一張甲馬紙。

村裡有人辦白事,鄒家人除了鄒二蓮都去吃喪葬飯了。她沒出嫁帶著娃,無形中被取消了正式的拋頭露面機會。謝斂蹲在那裡看著「驚駭之神」燒起來,閉上眼,試圖捕捉即將浮現的影像。然而眼前只有紅黑交錯的光的殘影。他想,難道又不行了?心顫了一下。再睜眼時,眼前有雙穿著膠底布鞋的腳,黑鞋面,一字搭扣,女知青愛穿的款式。

一個熟悉入骨的聲音說:「你在這裡做什麼?」

謝斂扶一下左腿,站起身,對傅丹萍尷尬地一笑,一雙手在身側搓了搓,「沒幹嗎。」傅丹萍用腳尖踢了下地上的灰,抬頭問:「甲馬紙?」

「……嗯。」

「你是想讓別人看到什麼奇怪的東西,還是想讓自己看到什麼?」她看起來對甲馬紙的事毫不懷疑,他說什麼就是什麼。

謝斂莫名地心頭微熱。對一個外人說起甲馬紙,本不是明智的舉動,他也沒有指望獲得對方的理解和相信。回到場部後,他不是不後悔早上的一時衝動。可能出於和蟒蛇對峙成功的奇異放鬆。他不想承認,其實是因為那個順勢而為的擁抱,他對傅丹萍原先就有的親近感又近了一層。

要解釋來意並不難,謝斂也是那麼做的。傅丹萍在他說話的時候靜靜地看著他,等他說完了,她斷然說:「不行。」

「嗯?」

「你沒有權利這麼做。二蓮不肯講,那是她的自由。即便是她親爸爸,也要尊重她的決定才對。你不要自作主張,摻和別人的家務事。」她的眼神灼熱了幾分,「你真的能用甲馬紙看到從前的人和事?你剛才看見了什麼?」

謝斂窘迫起來,「剛才沒成。」十幾個小時前在橡膠林裡,他們曾經那樣接近,現在看來幾乎是不真實的。

「那就不要再試了。」

傅丹萍扔下這句話,自己進了鄒家的院子。竹籬笆內很快傳來她和鄒二蓮的說話聲。大概是大人們的交談吵到了孩子,嬰兒哭鬧起來。鄒二蓮哄孩子,隔了片刻,是傅丹萍哼歌的聲音。謝斂可以想象她抱過嬰兒,用輕柔的歌聲撫慰那孩子的模樣。他摸了摸口袋裡的其他甲馬紙。「驚駭之神」行不通,看來鄒二蓮的噤口無關畏懼,也許真的像傅丹萍說的,那是二蓮自己決定不說。但是為什麼呢?難道是為了保護和她有了個孩子的男人?那到底是個怎樣的人?到現在都沒站出來,如老芮所說,是個慫人無疑。謝斂有種衝動,想要再摸出一張甲馬紙,把真相揭開。

但他最後還是轉身走了。傅丹萍從未表露過那麼尖銳的一面,讓他很不習慣。她說什麼就是什麼吧。

鄒家門外沒搞成甲馬紙過了兩天,謝斂和傅丹萍送確診的安紅石前往景洪搭車。安紅石一點不像個病人,路上照例是有說有笑。到了景洪,她雖然饞街上的米幹,到底沒吃,說是怕傳染給別人。傅丹萍也陪著不吃。謝斂找了以前車隊的同事,從客車隊調到貨車隊的一位,讓安紅石坐卡車的副駕駛。那個駕駛員拉貨正好要經過彌渡,這樣途中不用再倒車。

忙完這些,謝斂又去找車回場部。最後找到一輛拖拉機。拖拉機是上來拉肥料的,要回一連。一連就是許毅飛的連隊,離四連不過十來分鐘的步行距離。謝斂在車經過場部的時候下了車。他其實想送傅丹萍過去,再走回來。可她一上車就說,你在場部下吧,折回來太累了。謝斂只好應了。一路上,兩個人在堆著肥料袋的車斗裡坐得侷促,幾乎沒聊天。拖拉機的司機離他們只有一臂之遙,加上馬達的突突聲,確實也不適合做深入的談話。

回到場部才發現,他不在的這一天裡,發生了一件大事。鄒二蓮的情人被揪了出來,這時正被一群人圍著拳打腳踢。

最先得到訊息的是老芮,他把那人帶回辦公室盤問,對方不承認。老芮說,你什麼時候交代清楚,什麼時候可以走人。他又用了對付曹方的一套,把人關起來寫檢查。

訊息傳得很快,村裡人一頓飯的工夫就知道了。這一回,老鄒沒有大吵大鬧,直接帶人跑來場部,砸開門,把人揪出來就開打。

被打的是鄒暮橋。以前老鄒為和自家同姓的小學老師感到沾光,不止一次對兒子說,你長大要像鄒老師,做個文化人。老鄒收拾鄒暮橋時恨恨地說,你也配姓鄒!接著想起外孫姓鄒,原來隨的不僅是女兒,還有其親生父親,更是恨不打一處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