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從勐龍河到毗雌河

甲馬 默音 第1頁,共2頁

七八月是西雙版納的雨季。對知青們來說,一年裡最難過的就是這個季節。和上海的梅雨不同,雨不會從早下到晚,大半是在夜裡下的。有時候聽了一夜狂暴的雨聲醒來,看到外面從初升就灼眼的太陽,昨晚的雨聲如同一場夢境。

急雨催生了山林裡的蘑菇,偶爾可以打打牙祭。但這無法抵消下雨帶來的最大問題,路變得難走了。

穿雨鞋很容易打滑,怕摔跤的人多穿膠底解放鞋或者涼鞋。一天的工作結束回來,腳面上結了一層泥殼。常走的路也被雨季變成了另一番模樣,低凹處成了水坑,裡面滋生著吸血的螞蟥。挽起褲腿走過去,很容易中招。螞蟥如果吸附在腿上,不能硬扯,要用鹽撒在上面,讓它自行脫落。幾乎每個知青的腿上都有螞蟥叮過的痕跡。

更煩的是蚊子,雨季最大的伴生物。這裡的蚊子比別處毒辣,咬後的包沒有一週消不下去,而且奇癢。清涼油也沒法驅散它們,比較管用的是一種當地植物,飛機草。那是隨處可見的草本植物,夏天長到半個人高,菱形的葉子有辛辣的氣味。把葉子揉碎了,汁液塗抹在身上,驅蚊有效。

不過也不是每個人都能享受到飛機草的守護。安紅石對它過敏,第一次抹完長了好多腫包,癢得撓心,簡直像被幾十只蚊子咬過似的。於是只能徒勞地抹清涼油,挨蚊子咬。她特別怕雨季,可即便再怕,也無法改變一年一度到訪的季候。

對領導來說,雨季和平時沒什麼不同,下雨也不能妨礙生產。這天傍晚開始下雨,常植道又召開他熱衷的動員會。平時開會,大家排著懶散的隊形往空地一站,下雨天的隊伍就更可觀了,有的打傘,有的蹭別人的傘,雨聲加上偶爾冒出的低微牢騷聲,以及朋友或男女朋友趁著同傘聊天的聲音,匯聚成一片嗡嗡聲。

常植道站在板條箱上,用一隻擴音器大喊:「開會了開會了!」嗡嗡聲這才降了若干分貝。

安紅石對旁邊撐著傘的傅丹萍說:「常知道真是小人得志。我前幾天去找他批探親假,居然沒給批。說是最近探親的人多,要錯開。」

傅丹萍說:「他吃軟不吃硬的,你稍微和氣些,也許就能批了。」

「我看到他就有氣,哪來的和氣?」

「你呀,這個脾氣不改,要吃虧的。」

她們只顧著說話,冷不防聽到半空中一嗓子:「安紅石!」

兩個女孩一驚,傅丹萍不拿傘的左手扶上安紅石的肩,像在勸她穩住。安紅石揚聲問:「什麼?」前面的雨傘擋著她的視線,否則她就會看到,常植道的臉上掛著隱秘的笑容。

常植道清了清嗓子說:「我剛剛說話你在開小差?現在各個連隊在搞芽接大比武,我們的苗接班一路領先,芽條可能會不夠用,明天需要一支採芽小分隊,去老連隊那座山採三百根橡膠芽條過來。安紅石,你就是小分隊的隊長。要好好完成組織交給你的任務。明天下午三點以前一定要回來。」

安紅石不吭聲,傅丹萍問:「小分隊幾個人?」她的聲音不高卻有穿透力,在雨聲中抵達每個人的耳畔。

「隊長定,你要誰就帶上。」

當晚,安紅石一邊用洗過臉的熱水洗腳,一邊抱怨常植道整人。到老連隊,路遠不說,雨季更是難走。傅丹萍說,沒事的,反正有我和陳寧陪你去,路上大家說說話,就當郊遊了。

事實上,前往老連隊的路途絕非「郊遊」那麼輕鬆。當日雖然晴朗,但因為前夜的雨,途中的一處低地變成了籃球場大的水塘,最深處過膝,三個人走得狼狽不堪。陳寧細心地帶了鹽,好在直到穿過水塘,無人遭遇螞蟥的襲擊。

陳寧對安紅石說:「看來常知道這人記恨心大,什麼小分隊,明明就是整人。」

安紅石說:「還說呢,要說到底,都怪你吃了他家的狗。」

常植道養過一隻黑背黃腹的土狗,據說帶點狼狗種。狗的額頭上有眉毛一樣的黃點,所謂「四眼狗」。三年前,陳寧抓青蛙烤了吃,被常植道訓了一頓。常植道說,青蛙是吃害蟲的,你吃青蛙,就不怕害蟲氾濫嗎?陳寧想,吃飯沒油水,還不讓人自力更生,真沒道理。他一氣之下又去抓了青蛙,這次烤完不是自己吃,而是餵了常植道的狗。那隻狗被他餵過幾次,變得服服帖帖。

後來,陳寧把狗殺了吃了。和他要好的男知青們都參與了吃肉的活動,女知青們心裡膈應,沒人去。安紅石討厭常植道,卻很喜歡那隻沒有名字的狗。常植道喊它「喂」,對它很粗暴,不讓進屋,他老婆鄧小英也不大管那隻「喂」,想起來才餵它點剩飯。要不是平時沒肉吃,狗也不會那麼容易被陳寧收服,更不會輕易就被殺掉。

常植道在狗失蹤幾天後才意識到不對。最初他還以為,狗發春出門撒野來著。他召開大會,問有沒有人動過他家的狗,並且一本正經地說,最近廁所很臭啊,吃肉拉屎才會臭。你們到底做了什麼,自己清楚。

自然不會有人當面承認,底下一片寂靜,安紅石突然冒出的聲音便格外清晰。

「這倒怪了,難道廁所平時是香的嗎?人吃五穀雜糧,怎麼可能不臭!」她的語氣帶著輕蔑,其他人一下子笑了起來。知青們的笑聲既有年輕人的起鬨,也夾雜了報復的快感。

好像就是從那時候起,安紅石在連隊的處境變得微妙起來。常植道曲裡拐彎地給過她一些難受,安紅石索性變得散漫,經常找理由請假。像這次這樣,常植道以領導的權威,明著下達一個不好完成的任務,大概是因為安紅石正好要求休假,他很清楚在這個節骨眼上,她不好用一貫的法子賴過去。

聽見安紅石的話,陳寧愣了愣才說:「我後來也後悔的。常知道雖然討厭,小黑又沒什麼錯。我當時就想報復一下。」

傅丹萍幽幽地說:「你都給它取了名字……」

三個人不由得靜了片刻,還是傅丹萍打破了沉默。

「說起來,要不是常植道下大雨的時候不給放假,莫瑾也就不會出事了。」

莫瑾是傅丹萍在市三女中的同學,最初宿舍沒有隔成雙人間的時候,她也是傅丹萍她們四人間的成員。四個人關係很好,其餘三個被安紅石帶著,去旁邊連隊偷玉米。那次莫瑾和另一個女孩運氣不好,被抓了個正著,好在該連隊的領導還不錯,訓了幾句就過去了。事情本來不大,後來常植道不知怎麼知道了,硬是給她倆一人一個處分。那之後不久的雨季,莫瑾在中午回連隊的路上過橋,橋不過是兩根帶著樹皮的圓木,比獨木橋也就強那麼一點。雨天的橋長了苔蘚,莫瑾滑了一下,落入漲水的勐龍河。安紅石和她隔著三個人,眼睜睜地看著她被河水吞沒了。連隊的人一直找到下游很遠,才找到莫瑾的屍體。那天傅丹萍因為例假腹痛,在宿舍休息,沒有目睹整個經過。

安紅石說:「別提這件事了,提起來我就心情不好。」

等他們走到去老連隊必經的一座橋,才發現那座橋被河水沖垮了。橫亙在他們面前的,是曾經吞沒了莫瑾的勐龍河。雨季的河水混合了從上游的山頭一路帶下來的泥沙,呈現猙獰的紅色。河水湍急,不斷翻起濁浪。

傅丹萍看了一眼就說:「我們回去吧。安全第一,完不成任務,大不了被說幾句。」

安紅石說:「等一下。」

陳寧和傅丹萍都看著她,她咬著牙,像是難以決斷。陳寧說:「怎麼樣,要過去嗎?」陳寧是巫溪人,那裡河流眾多,他在河裡從小玩到大,水性好得很。在他看來,勐龍河這點水量和寬度,不算什麼。安紅石則是校游泳隊的。他們兩個如果要過河,也不是做不到。至於傅丹萍,她從小隻會唱歌,和一切體育運動無緣。據說連百米賽跑都沒及格過。

「你是為了探親假對嗎?」傅丹萍說,「就算今天完不成,他也不能因為這個不准你假。多去問幾次,總會批的。」

安紅石的臉上浮現少見的憂慮,「我媽上一封信說她病了,已經痊癒。她是個報喜不報憂的人,會提到自己生病,病一定不輕。」

陳寧說:「既然伯母說她好了,你也不要太擔心。」

傅丹萍拉住安紅石的手,對陳寧說:「我求你一件事。」

「是讓我過河對吧?」陳寧笑笑,「好說。讓姑娘家過河確實也不大好,那我自己去吧。就是我一個人摘芽條比較慢,你們等著。」他很快脫了襯衫和長褲,把衣服用帆布腰帶捆在頭上,只穿一條底褲,跳進河裡。安紅石看著他飛快地遊向對岸,心頭一陣空茫。剛才有那麼一刻,她也想求陳寧過河,卻不知該如何開口。自從目睹莫瑾落水,她對水就有種難言的恐懼。她沒有把自己的心理變化對傅丹萍提起過,然而好友卻敏銳地體察到了,才會一開始斷然說要回去,後來又代她提出懇求。

雲南的天氣總是說變就變,陳寧走後沒多久,她們頭上原本晴朗的天空忽然聚集了一堆越來越黯淡的雲朵。很快,雨下了起來。雨點落在樹木被砍伐乾淨的荒山上,灌木和草莖底下的泥沙順著千萬條微小的水流不斷下滑,人站在荒山上,有種天地不穩的感覺。

傅丹萍的頭髮被雨水打得貼在腦門上,她擦了擦臉上的水,大聲對安紅石說:「我們換個地方等陳寧吧!」

安紅石拒絕了,讓她自己去避雨,說要在原地等。安紅石想的是,河水這會兒又漲了些,她得眼看著陳寧游回來,才能放心。傅丹萍見她不肯離開,便也站在旁邊。兩個人的腳下很快聚積了小水塘,那是從她們的衣服褲子滴下的雨水。雨傾瀉而下,隔絕了整個世界。有那麼一刻,彷彿所有的人和事都離安紅石遠去,只剩下身旁的傅丹萍。

也許是那種大雨造成的孤絕感,促使安紅石開口道:「其實我經常害怕。」

丹萍湊過來說:「怕什麼?」

「怕我這輩子就待在這裡了。怕我媽會在勞改農場去世,到最後都揹著個莫須有的罪名。怕她不知道,我早就不怪她了……」

安紅石沒有當面表達過對媽媽的不滿。但媽媽一直都是知道的,知道這個女兒懷著怎樣的一腔憤恨,恨做媽媽的人不懂事,讓她們母女倆陷入無法挽回的境地。當初如果蘇懷殊在認罪書上簽字,也許能有稍微和緩的境遇。可她固執地為那個早就死掉的男朋友一次次進行辯白,說他不是特務,沒有做過對不起國家民族的事。要是給她們的生活投下陰影的人是爸爸,安紅石也就認了。那個姓謝的人,和她有半點關係嗎?所以她才在很長一段時間裡對媽媽冷冰冰的,那種態度和對仇人也差不多了。

直到安紅石來到農場,她的心態才發生了變化。她想家。想媽媽。想念媽媽那種笨拙的溫柔。媽媽擅長縫補和整理,愛吃卻不會做菜,母女倆一直吃食堂。媽媽有點餘錢就帶著她下館子,寒暑假還會帶她去周邊旅遊,蘇州,杭州,南京。媽媽在西湖邊唸詩詞給她聽,給她講過去文人的故事。她們在嶽王廟門口買了肉包子,有個小乞丐眼巴巴地盯著安紅石手裡的包子看,她想走開,媽媽卻說,給他吧。

安紅石兩歲那年外婆過世,六歲,爸爸走了,因此學校和家是她的全部生活,媽媽是她的大半個世界。

東風農場兩年有一次探親假,前兩次探親,安紅石沒有在上海停留。她們的住房被收回了,上海已經沒有家,留存不多的東西寄放在表舅家。雖然姨婆和表舅都表示,安紅石回去可以住他們那裡,但安紅石每次火車到了上海,當天就坐車前往江蘇鹽城,再從那裡輾轉去媽媽所在的農場。這一路過去,順利的話需要八天,假期連路程一共四十五天,在媽媽身邊有近一個月可待。

名字雖然都叫農場,蘇懷殊所在的其實是個勞改加勞教單位,鹽鹼地和版納的叢林相比,說不清哪邊是更漫長的羈旅。蘇懷殊算是幸運的,她去到那裡的第二年,就被從勞動中解脫出來,成了農場子弟小學的老師。學生都是管教人員的子女,那是一種奇妙的略帶嘲諷的安排。被改造者教導著改造者的後代們。

無論是農場的嚴苛自然環境造成的重體力勞動,還是後來相對輕鬆的教學工作,對蘇懷殊來說彷彿都是生活的一部分。她坦然地承受。她的坦然讓做女兒的安紅石生出莫名的惱怒,而她近乎天真的各種要求更讓安紅石來氣。例如,上次探親,她問安紅石有沒有多的糧票。東風農場吃飯是在飯卡上打勾,每到探親才發全國糧票。安紅石只留了回程最低限度的數目,全給了媽媽,沒想到媽媽將糧票慷慨地給了某個「勞友」。類似的事還有很多。兩次探親,安紅石都在漫長的去程積攢了一肚子的憐惜,等到了那裡,實際相處沒多久,便又有一股子邪氣直衝腦門,於是整個假期,母女倆之間的堅冰繼續橫亙下去。

直到最近的那封信,安紅石才意識到,自己負氣這麼多年,其實很傻。要是媽媽真的有什麼事,她後悔都來不及。

這也就是她為什麼一定要儘快拿到休假的原因。

感覺彷彿過了無限久,陳寧終於回來了。下去容易上岸難,他在河裡看看這邊河岸,轉頭往下游去,找了一處相對平緩的河岸往上爬。兩個女孩也趕緊跑向那邊,等陳寧艱難地上來,幫他卸下綁在腦袋上用衣服裹著的芽條。真難為他,頂著那麼一大包東西,還能游回來。大概因為淋雨,加上在水裡泡久了,陳寧的臉色很差。

安紅石不等他穿完衣服就說:「要我怎麼謝你?」

「以身相許怎麼樣?」陳寧剛痞了一句,想起傅丹萍在旁邊,有些後悔。好在安紅石根本沒理他,一個勁地說,你想要什麼,吃的,用的,我給你弄。

「……倒是有個想要的。我原先有本《九三年》,被人借走之後就杳無音信了,想想就難過。你要能拿到探親假,就幫我找一本吧。」陳寧說的時候並不認為安紅石能弄到。書是多麼珍貴的資源。他也知道,安紅石探親並非回上海。傅丹萍的嘴很緊,從未對人說起安紅石家裡的情況,口無遮攔的人是常植道。他有許可權閱覽每個人的檔案,還要給人批假條,在路費報銷上簽字,於是那些最私密的窘迫,都被他翻曬出來,成了一種談資。

安紅石說好。回去的路上,雨停了,和下起來的時候一樣突然。被雨淋溼又被太陽曬乾,對他們而言已不是什麼新鮮的體驗。

回程中,傅丹萍對陳寧說,我也要替紅石謝謝你。她說得鄭重,陳寧反而尷尬了,嘿嘿笑道,我們是她點名的小分隊嘛,為隊長出力是應當的。

常植道的要求是三點趕到,他們回到連隊已經五點半,其他人都打完飯了。去找常植道交芽條的時候,正好王連長也在。陳寧把經過一講,王連長說,小陳好樣的,這件事要給你往上報個先進。

安紅石想趁機再提休假的事,傅丹萍捏了捏她的手。出門後,她立即問傅丹萍,為什麼不讓她講。傅丹萍說,你就是這個炮仗性子,你現在問,常植道下不來臺,說不定更加要找理由卡著你不放人。明天再問吧,你都熬了這麼久,不差這一天。

晚上知青們聚在一起聊天,陳寧少不得把自己的過河事蹟吹噓了一番。有個女知青揶揄他道,任務是派給安紅石的,你這麼攢勁做什麼!在雲南幾年,大家多多少少學了幾句似是而非的雲南話。攢勁,對應的普通話是「賣力」。又有一個男知青說,當然攢勁了,長姐如母,那兩個好得跟姐妹一樣,安紅石等於是他的半個未來丈母孃。陳寧一聽便跳起來,用鞋子扔那個人。

被議論的安紅石和傅丹萍沒有聽到這番對話。淋了雨加上長途跋涉,她們畢竟體力不如男生,早早洗漱睡下了。

那個銀鐲是在第二次抄家的時候,被一個女生從衣櫃的角落裡翻出來的。她舉起那隻細細的刻花鐲子,發出勝利的喊聲。安紅石站在門邊,冷冷地看著幾個復旦附中的初中生在屋裡翻箱倒櫃,他們是她的高年級同學。家裡的東西被毫不留情地刨到地上。媽媽壓箱底的旗袍在第一次抄家時被剪了,此刻散落的無非是些日常的衣服。藍色,棕色,白色。安紅石看到自己的襯衫上被人踩了個腳印。她很想走過去揪住那人的頭髮,把人往外攆,但她能做的只有站在原地。

早就和旗袍一同被從這個家驅逐出去的,還有一些戲曲唱片。蘇懷殊和她熱愛西方古典樂的好友吳若芸不同,喜歡聽戲。越劇,崑曲,京劇,都是她的日常消遣。安紅石從小陪著媽媽看過許多戲曲演出,卻一向對那些才子佳人的悲歡離合無感。

這時看到抄家者截獲了帶著異域風情的鐲子,安紅石想,那也是雲南生活的紀念品吧。是媽媽自己買的,還是那個姓謝的男人送的?當醫生的爸爸走得早,安紅石對他全無印象。媽媽說,你爸爸是個好人,走得早也不是壞事,留下來,受的罪不會少。媽媽講過從前的一些事,關於爸爸的盡數平淡,以至於安紅石記住的反而是姓謝的陌生人。媽媽學生時代的戀人,據說年紀輕輕便死於意外的雲南人。對從未去過江浙之外的安紅石來說,雲南這個地名聽起來神秘又讓人遐想,媽媽的大學時代不光有著遠地的風情,還正好見證了歷史的轉折。媽媽說,日本戰敗的時候她剛畢業不久,在昆明教書。雲南人不說「戰勝了」,而是說「放炮仗了」。滿街炮仗響,男女學生跳上掛著中國國旗的美軍卡車,一起喝酒兜風。翠湖邊,街巷裡,到處是狂歡的人群。

蘇懷殊沒有告訴女兒的是,一九四五年的那天,全民的醉狂狀態中,她一個人去了郊外,在據說是謝德遇難的地方,唸了一段她正在讀的小說給他聽。

安紅石有種私底下的猜測,覺得父母之間的感情只能算是家庭之愛。媽媽的愛情早已隨著那個死者化為灰燼。所以蘇懷殊才會把他留下的甲馬紙和她最珍視的畢業證書,以及一些舊照片,一起藏在家裡堆舊報紙的角落。抄家者們沒人理會那疊舊報紙,最上面的一份吃飯時墊過桌子,留著碗邊留下的汙漬。他們不可能想到,在最不起眼處,藏著人們心裡的光。

安紅石漠然地注視著抄家者們,他們在她眼裡不過是些忙碌的碩鼠。總有一天我會把老鼠都趕出去,她想,總有一天……

一陣尖利的吱吱聲把安紅石驚醒,過了片刻,她才意識到那是什麼聲音,自己又是在哪裡。謝斂前不久給的老鼠籠子抓到了新獵物,在裡面發出掙扎和尖叫。那聲音想必連竹片隔牆另一側的人也聽到了,安紅石聽見那頭傳來翻身的動靜和嘟囔聲。莫瑾死後,隔壁的另一個女生沈曉燕,當初和她們一道偷玉米的夥伴,設法讓家裡給她弄了個病假證明,開長病假回了上海。新住進來的兩個女生和安紅石她們不算熟,於是再也沒有夜裡隔著竹牆聊天的情形。

安紅石想起身把籠子拿出屋,轉念又懶得動彈。再睡不到三個小時,天還黑著,她們就得上山割膠。割膠要趕在日出前,等太陽昇起來,溫度升高,橡膠樹的出膠速度就會慢下來,膠液逐漸凝滯,在樹皮上形成傷口般的痕跡。

傅丹萍的床上靜靜的,估計她睡得正香。她有著安靜得不可思議的睡相,既不磨牙,也不說夢話,甚至很少動彈。有時候安紅石半夜起身,會忍不住摸一摸她的鼻息,確認她僅僅是睡著了。

可以睡得那麼沉靜,想必連噩夢也從不做吧。安紅石羨慕好友的單純。她暗自覺得,傅丹萍是個「沒吃過苦」的人。知青生活當然辛苦,但心靈的苦更難排遣。

大概是昨天的經歷給精神上帶來了一定的衝擊,安紅石發現自己睡不著了。她悄然起身,趿拉著鞋子出了門。天上沒有云,銀河高懸。第一次在雲南看見夏夜的星河,每個人都興奮得像個孩子。天空和星那麼近,和在城市見到的完全不同。然而等到待久了,便再也找不回那種單純的興奮。

安紅石想,如果回頭常植道給批假,要不要在走之前去看看謝斂呢。

她最終沒有下定決心,回屋上床。這一次很快睡著了,也沒做和舊事有關的噩夢。

第二天早上,剛出門刷牙,就聽到一則新聞。陳寧帶回來的芽條被毀了。

昨天,安紅石他們回到連隊的時候趕不上當天嫁接,芽條被放進了倉庫。那裡面只有一些備用的勞動工具,砍刀、鋤頭、十字鎬,沒有食物,不存在鬧老鼠的可能。一早去開門取芽條的知青發現,倉庫的門沒有鎖,用麻袋裝著的芽條散了一地,像是被人狠狠踩過,當然無法再用。常植道緊急召開大會,說要把「破壞分子」揪出來。陳寧也當場表示憤慨,高聲說,是誰幹的?他想到自己昨天的辛苦等於扔河裡了,一肚子窩火。人們在日頭底下站了大半個上午,無人自首,也沒有目擊者,最終只能散會吃飯。大家吃完飯也無心睡午覺,東一屋西一屋聚集了人,聊芽條事件。按規定,男知青不能進女生宿舍,安紅石和傅丹萍拉了小板凳坐在門口,和陳寧黃胖他們一夥。陳寧在一連的老同學許毅飛也來了,那是個無線電愛好者,在老家的時候,獨自零敲碎打拼出過收音機。許毅飛說,你們真是山中無日月,芽條這麼點事,你們都當天大的事在談論。我上午為了辦事去了趟場部,那邊才叫沸沸揚揚呢。

陳寧敏銳地感到了緊張,問,是有什麼新政策嗎?

許毅飛說,你想多了。場部旁邊的村子,有個未婚的姑娘懷孕了。

大家便噓他,說,這多大事,還不如我們的芽條事件,畢竟背後可能藏著破壞分子。

許毅飛說,你們真是見識短淺。那個村子是漢傣合居,懷孕的是來支邊的鄒家的姑娘。她早就懷上了,自己偷偷用布條纏了肚子,加上她本來就特別瘦,現在都八個多月了,才被發現。老鄒懷疑搞大了他女兒肚子的是哪個傣族小夥,鬧了起來。村裡人分成了兩派,漢人一邊傣族人一邊,互相說對方的不是,砍刀棍棒都亮出來了。到了這個地步,就成了民族問題,很嚴重,你們懂不懂?

安紅石心裡惦記著休假的事,她想,常植道今天心情惡劣,恐怕改天去問才好。許毅飛的話她只聽進去一半。這時傅丹萍問:「鄒家?你知道懷孕的姑娘叫什麼嗎?」

許毅飛愣了愣,「好像是他家老二,名字我不知道。」

傅丹萍的臉色不大好看。安紅石問她怎麼了,傅丹萍說,下午想請假去場部看看。安紅石說,我陪你去。她打算越一次級,找老芮批探親假,儘管這樣可能又得罪一回常植道。

陳寧說:「村子裡的人鬧他們的,你們去湊什麼熱鬧。」

傅丹萍說:「應該就是上次問你要烤麂子肉的姑娘。你還記得嗎?」

她這句話顯得毫無邏輯性。那姑娘和大家不過是一面之緣,犯不著特意前去。陳寧懷疑傅丹萍和安紅石都是去看謝斂,心裡泛起酸勁,又想,我和一個瘸子計較什麼。

走到場部的時候快兩點了,正是下午的上班時間。然而辦公室沒人,衛生所的門也關著。安紅石感到一種熟悉的空曠,這很像兩個多月前,她來找衛生員並重新見到謝斂那天。傅丹萍陪她繞了一圈,毫不遲疑地往村子的方向走。安紅石叫住她說,你沒聽許毅飛說嗎,都拿出砍刀了,別去了。

傅丹萍看著性子溫吞,她想定的事,誰也沒法擰動半分。她們從分場走出去十多分鐘,在村口的路上遇到了謝斂和曹會計。

先開口的是曹會計:「你們怎麼來了?」

傅丹萍不答反問:「鄒家的姑娘怎麼了?」

謝斂說:「回去再說。」安紅石插嘴道,老芮呢。曹會計說,好不容易把兩邊的人勸下來了,這會兒坐在一起喝酒呢。

剛才還兵戈相見,轉頭喝酒相聚,聽著有幾分不可思議,在雲南倒也尋常。兩個女孩跟謝斂回到衛生所,曹會計說要回去午睡,自顧走了。

傅丹萍一進屋就說:「上次吃烤肉那回,我就看出她懷孕了。我怕是自己看錯了,所以沒講。」

安紅石笑她,你一個姑娘家,別人懷孕你都能看出來?傅丹萍沒有搭腔。謝斂用搪瓷杯給她們倒了水,倆人一路走來早就口乾了,各自捧杯喝水。謝斂等她們緩過氣,也說了和安紅石類似的話,他的措辭要巧妙一些。

「你的眼睛很尖啊。你怎麼看出鄒二蓮懷孕的?」

傅丹萍微微斂了下眼。她常有這種奇妙的眼神,既像直視,又似迴避。多年後,每當謝斂想起她,首先想起的是她具有辨識性的嗓音,其次便是她不想直面某事時的神態。如果他見到那個大多數時候被喊作「遊雅」的女人,可能會有種茫然的遲疑。歲月對她無比慷慨,沒給她太多的改變,遊雅和傅丹萍最大的區別,是前者筆直的目光。

「……如果我說是直覺呢。」傅丹萍輕聲說,「對了,孩子的爸爸是誰?」

安紅石這才想到,對哦,引發村裡漢傣矛盾的,不就是這麼個問題嗎?那到底是個什麼人,又為什麼任憑女方懷孕八個月都不吭一聲?遺憾的是,謝斂當然也沒有答案。他說,我們好幾個人輪番去和鄒二蓮談過,她的嘴緊得很,死活不肯講。連她爸說要打死她,都沒用。安紅石說,怎麼可以打她!謝斂說,她爸就是講講,不會真動手。說著他注意到,傅丹萍的眼神不知何時對他完全放開了,不再有剛才的隱藏。看得出,她對僅有過幾句交談的鄒二蓮,有著非比尋常的關切。

傅丹萍是個在某些方面顯得奇怪的人。她對那些遇到挫折的人、遭遇不幸的人、在低谷的人、心境暗淡的人,有著指南針般的辨別力。她會把他們從人群中一眼認出,並主動接近他們,試圖給他們以安慰。該說她是心懷悲憫,還是多管閒事?謝斂從未得出結論。他只知道,正是她的這種性格,促成了很多事的發生。

場部旁邊的村子因為鄒二蓮懷孕的事起了糾紛那天,傅丹萍和安紅石從四連走到了場部,原因可以說是傅丹萍對不幸者的特殊執著。她想去看鄒二蓮,謝斂以為不合適,但拗不過她溫和的固執,加上安紅石一副「丹萍去哪兒我去哪兒」的做派,最後他還是帶著她倆進了村。謝斂自圓其說地想,她們對村子來說是徹頭徹尾的外人,興許鄒二蓮會願意和外人談談呢。

讓人意外的是,鄒二蓮記得傅丹萍。那天她去場部為弟弟要烤麂子肉,負責分肉的男知青不肯給,鄒二蓮畢竟是年輕姑娘,臉上繃著沒掉淚,心裡被委屈和恥辱穿了個洞。她還記得,就是這個聲音動聽的姐姐,幫她講了幾句公道話。男知青似乎很聽這一位的話,立即分了好幾塊肉給她。烤肉聞著很香,她在回去的路上忍著沒吃,結果剛到家就被大妹哭著鬧著弄走一塊。剩下的全給小弟石頭吃了。媽常說,別人說我家有五朵金花,我看呀就是五個賠錢貨,你們在家吃個十幾二十年,最後還不是都要嫁出去。我可以指望的,只有我的小石頭。

她那天沒有注意到鄒暮橋也在。要知道的話,她肯定不會去丟那個臉。

有副好嗓子的女知青姓傅名丹萍,她在爸帶著村裡的夥子們和傣族人鬧起來那天傍晚出現,和她一起來的是場部衛生員謝斂,還有她的朋友安紅石。傅丹萍在那之後就經常過來,有時謝斂陪著,有時就她自己。鄒二蓮喊她「阿萍姐」。雲南人的喊法。爸媽帶著大姐來到雲南,是在她四歲那年。她在姥姥家長到九歲才南下,至今和生在這裡的大妹不對付。其他弟妹是她看著降生長大的,唯獨大妹像是憑空多出來的,她總覺得是大妹剝奪了她做小女兒的權利。在這裡八年了,她也學會了一口雲南話。偶爾還是會想念湖南老家,想念下飯的火焙魚,姥姥做的剁辣椒。

傅丹萍平時有農場的工作,來的時候多半是週末,或是合唱隊排練的日子。每次來,她都會給鄒二蓮帶些小東西,一隻信紙折的紙鶴,一塊新手帕,幾顆糖。鄒二蓮不再掩飾肚子,奇怪的是,當她停止束腹,原本極不明顯的身形在短短的兩三週迅速變得昭然若揭,彷彿她肚子裡的孩子也意識到,自己終於可以肆意成長。

鄒二蓮的爸看見這樣的她就生氣,倒是沒有打。爸和媽問了幾百遍同樣的問題,孩子的爸究竟是哪個混賬?二蓮不答。到後來爸媽也就失去了追問的耐心。嫁到遠處的大姐特地回來了一趟,企圖和她說點私房話。大姐說,你這樣摒著不肯講,難道對方是有老婆的人?二蓮搖頭。

唯有傅丹萍知道她的秘密。事實上,傅丹萍並沒有像其他人那樣刨根問底。她只是說,你如果想好了一定要把孩子生下來,那就生。二蓮雖然早就下定決心,不免還是有些憂慮。傅丹萍寬慰她道,一個人帶孩子沒什麼,我也沒有爸爸。

你爸過世了?

不,我不知道他是誰。我媽從來沒講過。

二蓮呆了一呆才說,我將來會告訴這孩子的。

傅丹萍說,告不告訴有什麼要緊呢?娃娃沒有爸也會長大的,等到長大了,再看要不要告訴,也不遲。

有這些交談打底,鄒二蓮最終告訴了傅丹萍,孩子的生父是小學老師鄒暮橋。一旦開口,後面的話就像蓄積太久衝破閘口的洪流。她說,我弟在他班上唸書,我去接弟弟,在教室門口看他講課。他把襯衫挽到手肘寫黑板的樣子真好看。後來,我每天都早些去,只為了在外面多望望他。

傅丹萍內心震驚,面上卻沒有呈現。她答應了二蓮,不把這個秘密對任何人講。而她說到做到,連如今和她走得很近的謝斂都沒告訴。如果安紅石還在農場,她或許會忍不住悄悄說給自己最好的朋友聽。

安紅石去休她的探親假了,假條是常植道批的。老芮有其原則,不肯越級蓋章,她們只好重新找常植道。傅丹萍要求安紅石不要出面,由她去談,果然順利拿到了假條。當即收拾行李打算步行或搭車到大勐龍的安紅石並不知道,常植道因為前一天芽條被毀的餘怒未消,他對傅丹萍抱怨,個個都去休假,生產任務完不成怎麼辦。傅丹萍沉思片刻後說,安紅石休假期間割膠的份額,我每天多做一點替她補上,一個月做不完,就做兩個月,我保證一定完成。這樣等於沒有少一個人,你覺得可以嗎?

於是傅丹萍每天比別人早起兩個小時,去山上割膠。即便這樣,也沒有阻止她抽空去看鄒二蓮。挺著肚子的鄒二蓮也注意到了,她的阿萍姐顯得氣色不好,她試圖把大姐偷偷塞給自己的紅糖分給傅丹萍,被拒絕了。

有一次,鄒二蓮問傅丹萍,阿萍姐,你來農場這麼久,回去看過你媽媽幾次?你想她嗎?

傅丹萍笑笑說,我沒回去過。我媽她也不一定想見我。

鄒二蓮感到疑惑,傅丹萍的笑容和聲音都沒有異樣,她卻感到那背後有什麼洶湧的暗色的東西,不可觸碰。

對於離開農場休假的人來說,時間總是過得飛快。安紅石在一個半月後回連隊,和前兩次探親回程一樣,沿途輾轉換車,汽車火車汽車折騰回來,感覺身上積了一層灰。這次探親她去程還比較順,在走到大勐龍的半路上遇到一輛車,給捎了大半程。從大勐龍到景洪要翻越飛龍坡,雨季的公路經常被泥石流沖垮而不能通車。安紅石運氣很好,沒有封路,她到大勐龍的當天就搭上又一輛車,一直開到了景洪縣城。在景洪住了一晚,然後坐車經思茅、墨江、玉溪,三天後抵達昆明。到了昆明,排了一個多小時的隊,買到了當天晚上的火車票。謝斂在她們離開場部的時候對她說,如果拿到假條,你過來找我,我陪你去景洪。他說自己認識很多司機,可以幫她找個熟人的車前往昆明,路上也放心些。安紅石離心似箭,沒去找謝斂就出發了。她後來才有些悔意,可以和謝斂一起到景洪,路上說說話,多好。

從上海重返雲南的火車上,安紅石感到了一種從未有過的心境。她覺得像是「回家」。多麼不合時宜又可笑的鄉愁,把他鄉認作故鄉。可能是因為,這是她第一次在八月去看媽媽,反差之下,東風農場簡陋的條件也顯出了家的舒適。以前媽媽都讓她秋天去,說秋天那兒待著舒服些。鹽鹼地上成片紅色的鹽蒿已成為記憶中不可或缺的風景,而當安紅石第一次領教蘇北農場在夏天的炎熱、貧瘠,以及氣候帶來的封閉感,她不得不體認到早已確知的事實——媽媽比她堅強。換了她自己,也許根本熬不過這麼些年。

安紅石也認識了上次問蘇懷殊要飯票的人。金伯伯曾經是岳陽醫院的主任大夫,說起來還是爸爸的老同事。他患著慢性胃病,經常皺著眉,讓你搞不清他是在沉思還是在忍疼。他大夏天也穿著農場統一發的黑外套,說是肚子不能吹風。他兒子在上海近郊插隊落戶。得知安紅石唸的是復旦附中,他說,你和我兒子是同學嘛,有緣,有緣。安紅石客氣地笑笑,在心裡翻了個白眼。

因為這次去之前的心境有所改變,母女倆的關係大為緩和。蘇懷殊的病沒有安紅石想的嚴重,是因為缺乏維生素造成的免疫機能混亂,引發了帶狀皰疹。安紅石慶幸自己給媽媽帶了茶葉,叮囑她一定記得喝。茶裡有維生素,就算不多,也比沒有強。離開時,安紅石頗有些依依不捨。蘇懷殊說,我這裡什麼也沒有,沒法給你帶吃的用的。你多照顧好自己,媽媽就放心了。你那個好朋友傅丹萍,你也多照顧人家,畢竟她比你小。

安紅石說,這裡有書,比我們那邊強。她在蘇懷殊的「勞友」們那裡借了很多書看,可惜不能帶回雲南。她也試圖找過《九三年》,沒能找到,倒是讀了久聞其名的《雙城記》。等安紅石買到《九三年》,是在五年後,一九七九年的年末。她抱著三本一模一樣的新書從上海四川北路的新華書店出來,感覺自己無比富足。她想把一本寄給回了重慶的陳寧,另一本給傅丹萍。躊躇之後,她留了兩本在家。其中一本後來遺失了,蘇懷殊的書架上,留存了安紅石原本打算送出並在扉頁上寫了字的,書頁隨著時間漸漸泛黃。

一九七五年的安紅石風塵僕僕抵達連隊,正好是晚飯時分,傅丹萍不在,別人說是去了場部。她實在旅途疲倦,去開水房拿了傅丹萍的熱水瓶——水房有人負責把大家每天早上放過去的空瓶灌滿,下班後自取,休假的人當然沒有——簡單洗漱過,便躺倒了。

這一覺感覺睡了好久,直到外面有人喊她。安紅石起身出門一看,天黑著,陳寧和許毅飛笑嘻嘻地守在門口,一人手裡一隻電筒。

「稀客啊。」安紅石懶懶地對許毅飛寒暄。

「一連今天放電影,剛看完,他送女朋友過來。我們聽說你回來了,就來耍一下。」陳寧說。女朋友這事算是個新聞,安紅石來了點精神。不等她發問,嘴快的陳寧已經講起來,許毅飛的女朋友是柯桐。那個女孩安紅石也認識,昆明知青,有點高傲的樣子。安紅石記得當初小學教師的名額空出來的時候,柯桐是鄒暮橋最有力的競爭對手。

陳寧問傅丹萍呢,安紅石說,去場部了還沒回來,又問陳寧幾點。陳寧用電筒照了下說,快九點了。安紅石在心裡算了下時間,如果傅丹萍是下班走的,在那邊待一兩個小時,這會兒也快到了。

許毅飛說:「不是去場部吧,傅丹萍應該是去看鄒二蓮了。下午我去場部找謝斂要點金黴素藥膏,他不在。據說這幾天他和傅丹萍有空就往那邊跑,鄒二蓮上週生了個男孩。」

安紅石頓時有種荒謬的感覺,彷彿她離開的一個半月被抽成了真空。她還記得,就在休假的前一天,她和丹萍去過場部,她找老芮請假,傅丹萍則是找那個被發現懷孕而引起爭端的鄒二蓮。安紅石還有種隱隱的不適,一時間也分辨不清,那到底是因為丹萍和謝斂一道,還是因為鄒二蓮如今佔據瞭如此重要的位置,她長途奔波回來,原以為自己會躺在床上和好友聊這一個多月的種種,等著她的卻是個空房間。

謝斂和傅丹萍剛從鄒家出來,謝斂打著手電筒,傅丹萍配合他的步伐,走在旁邊。謝斂說,今晚沒月亮,路上黑,待會我送你回去。他知道今天一連放電影,場部的腳踏車都被人騎出去了。到四連走一個來回,對他來說略吃力。不過這只是傅丹萍日常路程的一小部分。割膠的工作要走很多路,上山,從一棵橡膠樹到另一棵,每棵樹間距兩到三米,天亮前割完幾百棵,然後下山。而且差不多每隔一天,她匆匆吃完晚飯就會過來,在鄒家說說話,又趕回去。

謝斂這時還不知道,傅丹萍每天割膠的額度是別人的一點五倍。她正在緩慢而堅定地完成安紅石的那一份。

鄒二蓮的孩子比預期提前降臨人世。她媽媽在雲南生了四個孩子,都是寨子裡的傣族接生婆給接生的。現在漢傣之間雖然因為老芮的調解沒再爭執,但因為孩子的父親不清不楚,接生婆曾表示拒絕上門。謝斂很怕自己作為衛生員被喊去幫忙,好在這樣的憂懼並未落實,鄒二蓮提前動了胎氣那天,傣族接生婆彷彿忘了自己早先撂下的話,被人一喊就匆匆趕往鄒家。

傅丹萍對此評論說,人心都是肉長的。謝斂不置可否。他見過人拋下仁慈、友愛和其他人類情感的面孔,那是面具一樣陌生的臉,對方是他曾經親密的朋友,可是在面具之下,他無法看透那人的心思。連他習慣了仰仗的血脈之能也幫不到他。

更何況,如今他連血脈帶來的微末優勢也喪失了。

謝斂看不得鄒家的死氣沉沉,新生兒的哼唧聲、尿布味和奶味兒,都驅不散那個家裡的沉悶。尚未出嫁就生下外孫的女兒,彷彿讓鄒老爹一下子老了十來歲。他在雲南的這些年裡學會了抽水煙,除了下地幹活,便抱著水煙筒蹲在門口,把說不出口的種種都變成吸菸的咕嘟聲。

鄒二蓮倒是一下子沉靜下來,心安理得的樣子,抱著她的娃娃。她從傅丹萍那裡學了搖籃曲,哼給孩子聽,有點走調。娃娃太小,也看不出像誰。謝斂想,要是我還能用甲馬紙,要查出這樁事的原委,十分容易。可惜,只是一種遐想。

他無數次把布依族寨子老蒲的話翻出來安慰自己。這個世界上大多數人都這樣過,你家其他人也能過,你為什麼不能?

安慰顯得徒勞。

大概他一路沉默得太久,傅丹萍在旁邊問:「在想什麼?」

「在想鄒二蓮的事。」謝斂半真半假地說。

「她不會有事的,最壞的時候都已經過去了。」

傅丹萍的語氣顯得格外成熟,加上她比實際年齡大一截的聲音,謝斂差點就被說服了。轉念一想,你又怎麼知道後面不會有更壞的時候呢?真是個小丫頭。想得太簡單了。

他說:「以後還有難的時候呢。一個人帶著娃娃。」

「娃娃沒有爸也會長大的。」傅丹萍的用詞和當初對鄒二蓮一樣,語氣卻有微妙的差別,「說到底,人都是自己長大的。」

「你這什麼道理……哦對,你是獨生女。」謝斂以為話題到此結束了,沒想到在片刻的沉默之後,傅丹萍再度開口道:「你大概知道,紅石沒有爸爸。我也沒有。紅石她是小時候沒了爸爸,我呢,我媽和二蓮一樣,沒結婚就生了我。」

謝斂詫異地看一眼走在自己旁邊的女孩。傅丹萍在女知青當中算高的,頭頂略高過他的肩膀。手電的餘光只照到她的腿,無法辨認她的表情。他這才意識到,自己對傅丹萍的瞭解少得可憐。安紅石講過,她媽媽曾經是大學老師,如今在蘇北農場。聽起來是下放。傅丹萍則從來不提家裡的事。她是獨生女,愛唱歌,家裡寄來的郵包質量在連隊是出名的。就只有這些。郵包的事是黃胖說的,謝斂不知道,傅丹萍從不吃遠道而來的郵包裡的食物。

他想拍拍她的肩,而手電在靠近她的右手裡。謝斂的手心出了點汗。

後來一直走到連隊,他們都沒再深入傅丹萍家的話題。傅丹萍說,紅石該回來了吧,她走了有四十六天了,假期已經超了。謝斂笑笑說,你是數著日子過的呀。

離她們那間屋還有段距離,就看到屋門口生了堆小火,照著圍坐的幾個人。九月的夜晚微涼,遙遠的火光顯出暖意。謝斂說,說到曹操曹操就到嘛。傅丹萍像孩子一樣飛奔過去,嘴裡喊:「紅石!」等他走上前,兩個女孩熱鬧地說成一團,旁邊兩個男生顯然插不上話。謝斂對他們點點頭,許毅飛說:「正好,等你明天路過我們連,幫我帶點金黴素藥膏。」

謝斂一愣,「我為什麼會路過你們連?」

陳寧說:「你反正要送傅丹萍回來,不就路過了嘛。」語氣有點酸。

兩個女孩一人一隻小板凳,坐得很近,安紅石仰起臉看謝斂,一個不分明的笑。謝斂這才有空當對她打招呼,「回來了。休假過得好?」

「挺好的。」她不像平時那麼嘰裡呱啦,謝斂倒有些不習慣了。還是傅丹萍招呼他坐,從屋裡拖了只草墩給他。知青們的小板凳是由會一點木匠活的男生做的,草墩估計是在小街的集市上買的。謝斂扶著左腿慢慢坐下,對陳寧說,接風沒有酒怎麼行。

「你怎麼知道我屋裡有酒?我曉得了,黃胖這個大嘴巴。」陳寧說著起身走了。安紅石說,對了,黃胖呢。

「在州醫院住院。」提到黃胖的病,謝斂有種挫敗感。黃胖一開始說是腳癢,謝斂給他開了藥膏,後來他抱怨不管用,謝斂讓他脫了鞋襪看,才發現腳趾的無名趾和小腳趾腫得像是大拇趾一樣。看著都覺得疼,也只有他那麼粗壯的神經才不當回事。起因大概是被什麼蟲咬了,或者過敏。黃胖被當作棘手病例轉了一圈,最後到了州醫院,當時腳趾已開始潰爛。醫生說要把那兩個腳趾截掉。謝斂最近一次去州醫院看黃胖的時候,他剛做完手術,看起來精神好得很,嬉皮笑臉地說,兩隻腳趾頭換一個長假,也不錯。

聽說黃胖住院,安紅石表示過幾天要去看他。許毅飛說,正好你剛回來,有什麼吃的可以帶上,他一定高興。

「我沒帶吃的。」安紅石說。

許毅飛以為是上海姑娘小氣才這麼說,沒接話。謝斂問:「在那邊過得慣嗎?」

「夏天太苦了。白天出去連棵遮陰的樹都沒有,還是版納好。」

許毅飛這才意識到,安紅石休假不是回上海。他正在詫異,陳寧抱著一隻陶罐回來了。封口用的是油紙,一層又一層。他把油紙剝開,酒氣直衝鼻子。許毅飛說,聞起來好烈,我喝不了,先撤了,你們慢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