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從勐龍河到毗雌河

甲馬 默音 第2頁,共2頁

陳寧等許毅飛走後笑了一聲,說,他慫得很,我們不管他。傅丹萍從屋裡拿了三隻搪瓷口缸,她喝不了幾口,和安紅石共一杯。陳寧往裡面各倒了幾釐米高的酒。米酒大概有四五十度,安紅石嚥下一大口,喉頭猝不及防被辣了下,不覺哈了口氣。謝斂看著她笑。

「你笑什麼?」

「覺得你好玩唄。」他漫不經心,笑得更可惡了。

安紅石決定不理他。看到謝斂和傅丹萍一起出現的瞬間,她才驚覺,自己回來最想見到的人居然不是丹萍,而是這個幾乎沒怎麼單獨相處過的男人。可能因為當初他果斷開了一槍,從瘋牛跟前把她救下,讓他有了和別人不同的分量。來得太遲的自我意識,也讓她生出莫名的惶恐。她從未想過自己會喜歡一個雲南本地人,何況謝斂的外在條件,光說他的腿吧,就比別人差一截。

偏偏也姓謝,真諷刺。

她還注意到,謝斂和丹萍之間有種無以名之的親密。都是些細節。例如她給他拿草墩,他不說謝謝。他坐下的時候,丹萍的視線有意無意地牽掛著他的動作。

粗線條的安紅石會注意到這些,連她本人也感到意外。她自我告誡,別做傻事。在農場談戀愛是多麼不合時宜,難道真打算紮根於此不成?找機會也要和丹萍說一下,別被感情衝昏了頭腦。

不過等喝到第二杯酒,安紅石便把理智拋到九霄雲外去了。她不知怎的說起了這次探親的事,那些她原本只想和丹萍一個人聊的話多了兩個聽眾。謝斂是她選擇的聽眾,陳寧是捎帶的。她在微醺中想,都是朋友,沒——關係。

謝斂一直沉默地傾聽,陳寧也有了幾分醉意,大著舌頭問,紅石,你媽為什麼會被弄到蘇北農場?安紅石嗤笑一聲說,因為她固執!

「她看起來溫和,其實骨子裡固執得要死。她從來不肯忘記她的初戀男友,她為了那個人挨批鬥,遭折磨,都不願說半句違背那個人的話。人家說那個人是國民黨特務,她否認。人家說那個人的甲馬紙是蠱惑人的邪道,她說甲馬紙是雲南人的傳統。這種時候只要退一步就可以了嘛!可她偏不。」

甲馬紙是什麼東西?陳寧又問。他和安紅石都沒注意到謝斂的神色變了,傅丹萍若有所思地望著謝斂。

安紅石起身回屋,拿了一個小布包出來。理智在一下下敲門,輕聲問她,你確定要給人看?這是你媽媽最珍視的東西,當作護身符給你的。她感到那敲門聲極其煩人,沒加理會。

「就是這個。」她把東西遞給傅丹萍,意思是讓她開啟。傅丹萍卻直接遞給了謝斂。安紅石心裡翻起一朵不快的小浪花,嘴上卻煞不住:「也是邪門,前幾年鬧白蟻,我的箱子不是樟木的,被白蟻吃了半截,裡面的草紙都被啃光了。只有這個,放在箱子裡,一點事沒有。」

謝斂要努力控制自己,才不至於手抖。甲馬紙很多地方都有賣,他心想,也可能是安紅石的媽當年遇到的人是個賣甲馬紙的。對,做小生意嘛。也算常見。不見得和我家有什麼關係。

布包裡面是張折成幾折的白紙。墨跡透過紙背。紙很舊了,摺痕起毛。謝斂小心地展開。

那東西呈現在他眼前,如同當頭一擊。

虛空過往。

他坐得離安紅石很近,這時忍不住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你媽媽是不是姓蘇?」

「你怎麼知道?」她喃喃地反問。

謝斂沒有回答她。該怎麼對她說,爸在喝多了的時候提起過早逝的二叔,還有一位「蘇小姐」,那是個從上海到昆明唸書的學生。爸說,要是你二叔沒有死,她應該會成為二嬸。第二天清醒了,爸就不再提舊事。至於三姑,不要指望聽她談論二叔。在她神志不清的日子裡,會把謝敦和謝斂認作「大哥」「二哥」。謝斂的爸,她的親大哥,則被她看作一個遠房親戚。爸從來不會試圖糾正瘋癲的妹妹,有時候她不瘋了,喊他「大哥」,他反而有些愣怔。

有一次也是在酒後,爸對當時還在唸小學的謝斂說,三個兒女,你最像你二叔。他的甲馬紙才叫玩得轉呢,比你姐還得行。

謝家三兄妹,大哥謝敦完全驅使不了甲馬紙,謝斂的入門老師是姐姐謝敏。爸曾經提到過,二叔甚至可以不用甲馬紙,光靠專注就能洞察別人從前的一些事。聽起來十分了得。爸說自己像「得行」(能幹)的二叔,謝斂暗自欣喜。卻見爸嘆了口氣,又說,我們家,得行的人運道都不大好,看看你二叔和三姑就知道了。這一點,你最好不要像你二叔。

那之後過了若干年,他傷了腿,在傷口發炎的高燒中不斷看到譫妄的幻象,被同病房其他人的記憶折磨到神志不清。那時他在崩潰的邊緣想,也許我終究還是像二叔,運道不好。

他最終好了起來,被送回家休養。媽看到兒子一條腿變成半殘,哭到昏過去。家裡其他人試圖瞞著媽,不讓她知道傷了謝斂的人是誰。但謝斂覺得,媽最終還是從什麼人那裡聽說了。媽後來一直鬱鬱不樂,兩年以後就走了。他忍不住覺得,那筆賬,還要算上媽的過世。總是有這個或那個人勸他,李明遠都已經被打成那樣了,可以說比你更慘,你還想怎樣?

謝斂其實也不知道自己想怎樣。有時,他想找到李明遠問一句,為什麼。更多時候,他很怕自己會在見到對方的第一時間暴怒起來,做出無法控制的行為。

他喪失了和甲馬紙有關的一切能力,究竟是因為那場持續幾天幾夜的高燒,還是由於他內心淤積的恨意呢?那恨像一隻手,攥著他的心臟。又像一堵牆,把他和昨日的自己隔絕在兩旁。

謝斂出神良久,連陳寧把那張甲馬紙從他手中抽走都沒意識到。安紅石還不算太迷糊,對陳寧說,你輕點,別扯壞了。

陳寧把甲馬紙翻來覆去看了下,說,和年畫差不多嘛,看著有點粗。這就是你媽媽的定情信物?他正要還給安紅石,謝斂又把那張紙順回去了,小心地按原樣包好。

「可以借我幾天嗎?不,一晚上就好。」謝斂無比誠懇地對安紅石說。

要是在白天,在清醒的情況下,安紅石一定不會答應這麼匪夷所思的要求。大概是酒意,或是他的眼神,讓她點了頭。她要到第二天早上起來,才慌忙責怪傅丹萍道,你當時怎麼不攔著我。

傅丹萍說,你都點頭了,我要攔著,不是很奇怪嗎?安紅石覺得這話怎麼聽怎麼偏心,明明就是因為謝斂想借去,丹萍才在旁邊裝聾作啞。她也納悶謝斂的舉動,就算大家都喝多了吧,你把甲馬紙借去,是什麼用意。

結果她沒能要回那張甲馬紙。因為就在第二天,場部的倉庫失火了。

從安紅石那裡拿到「虛空過往」的當晚,謝斂在燈下對著它發了很久的呆。

虛空過往。

以我之身,寄汝之眼,交付此心,以甲馬紙為憑。

是謝家人能給出的最大的寄託與信賴。被託付的一方通常不解其意。謝斂不知道爸有沒有給過媽同樣的甲馬紙。謝家的每一個後代,不論將來是否呈現「夢見」的能力,在出生後不久,會由長輩給出由其賦予了意義的「虛空過往」,甲馬紙將承載他或她今後的歲月。「夢見」這個詞很可能是三姑一時興起編造的,謝斂覺得很貼切。畢竟,謝家人正是以甲馬紙作引,在夢裡看透別人的從前。

謝家三兄妹的甲馬紙不是由爸,而是由三姑給的。說也奇怪,他們每個人出生的那幾天,三姑的神志都相當清醒。她知道自家大哥既沒有能力也沒有意願給兒女「虛空過往」,於是默默地印好了,將自己的精神力灌注其中。謝斂來景洪的時候,躊躇之後還是帶了一些甲馬紙,其中就包括他自己那張「虛空」。即便他喪失了甲馬紙的能力,虛空過往的眼睛也會在某處注視著他,如同注視過他家的祖祖輩輩。

他觸控著因年深日久變得暗淡的甲馬紙的圖案,遺憾的是,如今的他甚至無法感知到它是否「活著」。

據說最初「虛空」是為了延續家族而創立,一旦族中有誰意外亡故,族人通過他留下的「虛空」,便能查知死亡的背後是否有兇手存在。謝家原本是大族,後來逐漸衰微,混跡於民間,成了偶爾販賣沒有力量的甲馬紙的「江湖騙子」。而用於了斷恩怨的這一張甲馬紙,不知何時也變成了山盟海誓的道具。

謝斂想,看來二叔和安紅石的媽媽,的確像爸說的那樣,原本是一對。據說二叔死於日軍飛機的轟炸,先是二叔之死,後來,三姑的物件也意外身亡,三姑接連受了刺激,才變成瘋癲的狀態。又有誰能想到,一個死了那麼多年的人,會給他當初希望好好對待的女人留下那麼糟糕的影響。多年之後,她正是因為他,被迫開始一種比坐牢只好少許的生活。她和別人的女兒來到雲南,提起他時,那麼憤懣的口吻。

要怎麼對安紅石解釋自己知道的一切呢?能否緩和她的尖銳不滿?或者,應該什麼都不說?

如果我沒有變成現在這樣,虛空過往……燒掉它,我就能知道二叔當時的種種。

謝斂被自己的念頭嚇了一跳。那可是安紅石的母親視若珍寶的東西,不然也不會讓女兒帶在身邊。他苦笑起來,這才發現窗外的天色開始泛白,只好勉強躺下。倒沒有預想的失眠,他很快睡著了,接下來,他做了夢。

那是個在他的一生中不斷重複的夢。因為重複太多,每當做那個夢,他的一部分清晰地知道,是夢。然而認識到是夢並不能改變置身其中的痛苦。就像「夢見」明明不是自己的記憶,情緒仍會踩著記憶的主人留下的痕跡,從不偏移。他人的痛變成自己的,他人的幸福也彷彿是自己的。虛幻又實在。

和「夢見」不同的是,那個夢是真實發生過的,發生在他的自身。

蒼山越往上越冷。試圖翻越冬天的蒼山,本就是自不量力。陽光也驅不散入骨的寒意,他的腳被凍得沒了知覺,只是機械地邁步。和他一道的兩個人,一個在山腳打了退堂鼓。另一個到了半山腰開始勸他,小謝,我們回去吧,回去不至於死,再走下去,真的只有死路一條。他咬牙繼續往上爬,腳滑了一下,重重地摔倒,結霜的草冰涼地抵著他的顴骨。有好一會兒,他癱在地上爬不起來,索性翻了個身,望著遙不可及的天空。天藍得刺眼,像在嘲諷他試圖翻越雪山逃回老家的瘋狂舉動。同伴艱難地走過來拉他。走,你瘋了啊躺在這裡。他乾渴極了,拔了一把身下的草莖,連著雪和泥塞進嘴裡,嚼來嚼去都是血的味道。同伴驚駭地看著他,他抹了一下嘴,才發現一手的血,嘴唇早就乾裂了。他終於爬起來,頭重腳輕地晃了兩下,對同伴說,回去吧,沒理由讓你陪我找死。

視線忽然一暗。空氣的質地也變了。不再是冬日的蒼山。他在室內,手被反綁著。麻繩帶來的僵硬和疼痛隨著時間變得模糊。房間裡有人在磨牙,有人在夢裡嘆氣。他大部分時間背靠著牆坐在地上。這間原來是勞保用品倉庫的房間沒有窗,很難判斷外面天亮了沒有。除了他,其他人都沒有被綁。可謂額外的優待,雖然他在派系裡從來不是個重要人物。他儘量不去猜測自己被捆綁是為了什麼,試圖把注意力放在一些小事上。例如,昨天爬過牆壁的一隻蜘蛛。還有每次上廁所時喊看守,之後能有的短暫的鬆綁時間。他也想過逃跑,權衡之後發現很難。他身無寸鐵,他們搜走了他的甲馬紙。其實他也做不了什麼。傳說在抗清的戰役中,謝家人曾以甲馬紙出入敵陣,如入無人之境。那該是怎樣一種強大的精神力?就算有甲馬紙在,謝斂覺得自己虛弱得連一個孩子都影響不了。

門開了。外面的冷空氣和光線漏進來一些。原來已是白天。有人進來,喊了幾個人的名字。謝斂。聽到喊到自己,他不自覺地瑟縮了一下。那人又高聲重複了一遍。他說,我起不來。那人不耐煩地走過來,拽了一下沒拽起他,又喊了另一個人。兩個人把他弄起來之後,他才意識到腿麻了。他忍著腿上像螞蟻爬過的酥癢,走了出去。

他在這幾天已經習慣了捱打。有的人被喊出去之後再也沒有回來。比起肉體上實實在在的痛苦,猜測那些人去了哪裡,更加煎熬。他和同伴們很少交談,因為不知道此刻的談話又會蘊含著什麼新的危險。

審訊一開始仍然是圍繞那些他沒有說過的話,沒有做過的事。

「把你們暗殺團的人員名單交代一下!」

「我沒聽說過什麼暗殺團。」

「那你當時為什麼試圖翻雪山逃跑?」

「你們到處抓人,我不跑,難道留在下關讓你們抓?」他虛弱地說,「雖然還是被你們抓到了。」

一個新的聲音加入進來,尖銳地震盪他的耳膜。「老實交代,你帶著你家的甲馬紙,打算做什麼?」

那個聲音很熟悉。他的左眼被打腫了,只能努力歪過頭,用右眼去看。等到看清對方,他那顆最無助的時候仍有一根線牽繫住的心,忽然有種空落落的下墜感,就好像——線斷了。他閉緊了嘴,不再回答他們的問題。他的沉默換來更劇烈的毒打。最後,對方不耐煩了,將一根磨尖的鋼筋扎進他的大腿。痛楚貫穿了他的全部。他張開嘴開始嚎叫。

然而叫不出聲。每次都是在這時,謝斂從夢中驚醒,大張著口,緊握著拳頭。他心跳如鼓,皮膚繃緊在身體的表面,冒著汗。他努力吸氣,再撥出,對自己說,是夢。是夢。腿上的傷傳來不祥的鈍痛,彷彿把他帶回到受傷後高燒囈語的日子。一根鋼筋不過是普通的兇器,造成更大傷害的是那上面的鏽毒。他燒了三天,據說能活下來是個奇蹟。他那一派的人等到了公正,有些人死了,也有些人像他一樣被送到醫院。等他從醫院出來,才知道捅他的李明遠在之後的「清理」中被人毒打,據說打壞了一隻腰子。同派系的人說,你的仇算是報了。他木然地想,是嗎,阿遠是我的仇人嗎?那麼把阿遠變成廢人的仇人又在哪裡?是派系,是個人?還是這片彷彿鮮血染就的紅土本身?

有時他感到自己心裡有個無限大的洞。就好像,那根戳進腿裡的帶鏽的鋼筋,同時也洞穿了他的心,造成看不見的潰爛,而那種腐爛還在加劇,隨著每一次噩夢的重現。

最先傳來的是聲音。人的喊聲。敲臉盆的咣咣聲。腳步聲。陌生的嘈雜讓謝斂以為,自己仍然在做夢。他在床上愣了片刻,爬起來,幾乎是迷迷糊糊地把床頭櫃上的甲馬紙揣進襯衫的胸前口袋,下意識覺得不能把它隨便擱在外面。他忍著哈欠走到門口,往外一看,這下徹底醒了。

和他住的宿舍隔著院子斜斜相對的場部倉庫,是那片喧鬧的中心。不斷有人影在那邊跑來跑去,人們手裡拿著盆或桶。倉庫冒著煙,散發著嗆人的苦味。那是燃燒造成的焦糊氣味。看不見火光,但想必火苗並未全熄,因為黑煙以詭異的形態不斷從門窗和各個縫隙湧出,像某種活物。

謝斂發呆的工夫並不長,他聽見一個男人的聲音又尖又曲折地響起:「救人啊,還有人在裡面!」他一下子沒認出呼喊的人是誰,想了想便回屋裹了床棉被,朝倉庫衝過去。他跑步的姿勢滑稽又豪邁。在門口,有人扯住他,澆了一盆水在他身上,他甚至來不及看那人是誰,便頂著棉被,用力扭著僵直的左腿,邁了進去。

進門後才看見火。火比屋外的煙更像活的,從這裡竄到那裡,伸著爪子,呲著牙。他感覺到灼熱的痛,來不及關注自己有哪裡被火撓到,眯著眼四處看。接著他猝不及防地咳嗽起來,視線變得模糊。遲來的恐懼在心上綻開。難道我今天要死在這裡?謝斂想。

不,不會的。要死的話那個時候死掉就好了,一了百了。當時既然能活下來,我今後也會活下去。即便腿殘了,人廢了,甲馬紙燒不動了。

甲馬紙……

有什麼閃過謝斂的腦際,太倉促,捕捉不到。他的視線終於鎖定一個伏在地上的身影。那人一動不動,像是昏過去了,又像是死了。他以自己所能達到的最快速度一拐一拐地走過去,拽起那人,才發現是個女的。他用棉被裹住那個女人,一邊咳嗽一邊把她往外拖。背起來走也許更快些,但要命的是他的左腿這時鑽心地疼了起來。接著是手肘,肩膀。他一低頭,發現自己身上躥著火苗。他咬牙繼續往外挪,女人被他像行李一樣拖著,沒有醒。快到門口的時候,眼前一晃,一根木樑砸下來,還好他走得不夠快,再快一點就被壓在那底下了。他恨恨地把女人半拖半抱,邁過那根半燃的木樑。被水浸透的棉被加上一個大活人的分量,死沉。

一齣門謝斂就倒在地上,呼呼直喘氣。他身上四處冒火,趕緊有人上前幫他把火撲滅了。他甚至來不及看自己救出來的人是死是活,究竟是誰,就被一股更大的力量牢牢攥住。那是他熟悉的無可抗拒的夢境之力,來自最深最寂靜之地。

謝斂在跌入他此生最長一次「夢見」之前,對外界最後的認識,是老芮的咆哮:「你們一群人都是吃乾飯的,讓一個瘸子進去救人!還有你,你好意思自己逃出來扔下她!你怎麼做得出來!」

謝斂不知道那個「你」是誰,下一刻,他在不斷失速的意識中成為他家族中的另一個人——他的二叔。

他胸前口袋裡的「虛空過往」,早已在他彎腰用被子裹住女人的過程中掉在倉庫裡,此時悉數化成了灰。

四連這邊,安紅石酒醒之後口渴,起得比平時早。她對稍後起來的傅丹萍多少有些埋怨,為的是丹萍昨晚沒有攔住她,不僅把媽媽給的甲馬紙拿出來給人看,還被謝斂借走了。她喝酒縱然會發點酒瘋,第二天醒來總是清楚地記得喝酒過程中的一切,所以她對男知青們所謂的「喝酒忘事」,一向抱有質疑。

傅丹萍說:「看你急的!謝斂還會把你的東西給貪了不成?傍晚下班去找他拿就是了。」

從場部通到連隊的高音喇叭響了起來,屋裡的兩個人一時間沒認出來,那個倉促含糊的聲音來自老芮。

喇叭裡說:「緊急通知!各連隊負責人到場部集合!緊急通知!」

知青們陸續三五成群地聚集在門外,議論紛紛。王連長和常植道都不見人,大概聽了廣播就往場部去了。看這樣子,今天不去幹活也沒人管。安紅石決定趁亂去場部找謝斂,要回甲馬紙。她對傅丹萍說,我要去場部,你和我去嗎?問完才發現,自己其實是希望傅丹萍說不的。她正在為自己的彆扭感到一層新的彆扭,傅丹萍說,一起去看看吧,還不知道場部到底出了什麼事。

安紅石說:「得小心別遇見常植道,不然他又要說我們自由散漫。」

怕什麼來什麼,一個多小時後,她們還真的在場部碰見了常植道。他在謝斂的宿舍門外。按理這會兒領導們都在開會,院子裡空空的,唯有常植道在屋簷投下的一小片陰影裡,站成一道更幽暗的身影。

傅丹萍想避開,安紅石索性拉著她走上前去。走近看時,才發現常植道在抽菸。地上散落著起碼有半包煙的菸頭。他聽見腳步聲,抬起頭,臉上閃過猝不及防的狼狽。這樣的常植道顯得陌生,兩個女孩的驚嚇多過了訝異。

「我找謝斂。」安紅石開口時提防著常植道質問她,怎麼不上班跑這兒閒晃,但他什麼也沒說,往旁邊讓了讓。常植道的沉默更是稀罕的事物,傅丹萍跟著進門的時候,多看了他一眼。

她們進屋後更是一驚。謝斂的房間一眼就可看明白,帶蚊帳的床,床頭櫃,五斗櫥,書桌。床以外的傢俱是老芮給他弄來的,顯得比其他職工的單身宿舍高檔,和知青們的宿舍比,堪稱豪華。現在床上的蚊帳放了下來,床前的凳子上坐了個人,卻不是謝斂,而是常植道的老婆鄧小英。平時總是拾掇得清清爽爽的鄧小英這會兒看起來異樣的狼狽,她披著件男人的外套,頭髮像雞窩。安紅石仔細一看才發現,那不是沒梳頭,鄧小英的頭髮像是被火燒過,到處綻著參差的缺口。剛進門時給她最大驚嚇的是,鄧小英坐在床邊呆望著床的架勢,簡直像一個痴痴的情人在等謝斂起床。只能說,從昨晚到現在,安紅石的心理平衡實在過於搖搖欲墜。

鄧小英轉頭看見是她們,吸了下鼻子說,還沒醒。又說,要是不醒怎麼辦哪。聲音帶了點哭腔。

安紅石納悶,傅丹萍開口道:「怎麼了?」

「你們不知道?他是為了救我……」鄧小英的嗓子梗了下,「跑進著火的倉庫裡。那麼多人都沒進來,就他一個。」

很多細節要在後來的幾天才逐漸被補完。諸如,本該待在連隊家屬宿舍的鄧小英之所以會在場部著火的倉庫裡,是因為她和會計曹方躲起來做那種事。曹方的表弟最近過來玩,宿舍裡多了個人,曹方和鄧小英按捺不住偷情的心急火燎,居然異想天開地利用了倉庫。著火也是因為曹方抽菸之後沒滅乾淨。幾個善於推理的知青因此想到,那麼四連倉庫的芽條被毀,難道是這兩個被性慾衝昏了頭腦的人在那裡苟合,沒注意到芽條?鄧小英在眾口紛紜中簡直成了水性楊花的代名詞。還有人說,一定是常植道在床上不行,否則她為什麼要去找曹會計?

當然,在謝斂的房間面對紅了眼圈的鄧小英時,安紅石和傅丹萍並不知道背後的因由。安紅石問:「著火?他沒受傷吧?」說著就快步上前看謝斂。傅丹萍頓了一頓才過去,對鄧小英說:「常指導員在門口。」

鄧小英出去了,門外傳來低低的說話聲。兩個女孩這才看到,床上的謝斂比鄧小英的雞窩頭更狼狽,他蓋著薄被,穿背心的胳膊露在外面,有好幾處皮膚紅得嚇人,佈滿水泡,上面油膩膩的一層,似乎是塗了藥膏。頭髮溼漉漉的,總的來說臉上身上很乾淨,大概是幫他上藥的人給他擦洗過。他的眼皮在不安分地游移,這情景一望即知,躺在床上的人正在做夢。

安紅石在床邊坐下,傅丹萍坐了鄧小英之前的凳子。安紅石問:「他不會有事吧?」問她的好友,也是問自己。半晌沒有回答,她轉過頭,看見傅丹萍專注盯視著謝斂。她忽然被那道靜極了的視線燙到,慌亂地說,我出去問問怎麼回事。直到走到門口,安紅石都在竭力忍住不要回頭。她知道,如果回望,自己無非是再被燙到一次。

謝斂從漫長得幾乎迷失的夢中返回現實的這頭,睜開眼,看到安紅石。他用了大概半分鐘來適應自己置身的現實,關於救火的記憶尚未湧上來,身上莫名其妙的疼。眼前的濃眉女子有七分像夢裡的人,他差點脫口而出,喊「懷殊」,接著猛然醒悟,自己不是謝德,不是那個對人世充滿不捨卻死在火裡的男人。火,對了,自己從火裡救了個人來著。那是誰呢?另一個念頭砸進他的意識。我活著。

活著,原來是一件這麼寶貴的事。穿過了謝德的一生,他活在了作為謝斂的二十五歲的身體裡。謝德只活了二十六歲。他的死為的是另一個人的生。他的小妹,謝斂的三姑。原來二叔不是死於轟炸,三姑的瘋也不是家人以為的,僅僅是出於二叔和她物件之死的刺激。

謝斂想哭,為他們。也想笑,為自己。為活著。

安紅石有些無措地朝他彎著腰,臉湊得很近。「你醒了?還疼嗎?哪裡難受嗎?」她一疊聲地問。謝斂不知道她的無措也來自被傅丹萍拉進屋子的突然。傅丹萍在院子裡找到安紅石,只說了一句,他快醒了,就把她半推半拉地弄進屋,卻沒有跟著進來。明明坐在跟前不吃不喝守了大半天的人,是傅丹萍自己。安紅石一直百無聊賴地待在外面,順便把火災的八卦收集了個遍。讓她震驚的是,原來鄧小英和曹方早就認識,早在她嫁給常植道之前。聽起來倒有幾分媽媽愛看的戲文裡的痴男怨女的意思。事情要放在別的場部,兩名火災肇事者肯定會因為破壞集體財產和作風問題被關起來,但老芮緊急召人開會,只講了消防安全。他說他不管家務事,讓人自己解決。

常植道這一次一點也不像他平日的做派,甚至連捉姦的丈夫該有的氣急敗壞也未見半分。他和鄧小英一起走了,曹方沒事人似的,被老芮押著寫檢討。安紅石頭一次對常植道產生了同情,他在謝斂門口抽菸的萎靡形象,遮蓋了他平日拿著丁點大的權力整人的討厭的一面。當然了,這種遮蓋很短暫。

被傅丹萍弄得和謝斂獨處的安紅石,看到床上的他茫然地盯視自己,問他有沒有事他也不應,積攢了一上午的焦慮和牽掛,加上對自身情感的彆扭不適,對好友這番舉動的輕微惱怒,讓她擰起濃郁的雙眉,瞪著他問:「你被燒傻了?還認識我嗎?喂!」

謝斂忽然伸出手,摸了摸她的臉。他的動作極其圓熟,彷彿這是他做過不止一次的日常化的觸碰。安紅石整個人一僵。

接著他說出的話卻完全不甜蜜,和動作不相干。

「紅石,你眼睛好黃,莫不是得肝炎了。」

這是謝斂在他不算長的衛生員生涯中,表現得最像醫生的一回。

九月中旬,安紅石剛休完探親假回到農場沒幾天,就被州醫院確診為甲型肝炎。謝斂說他有個相熟的醫生專治肝炎,讓安紅石去他的老家彌渡,住在他家休養。這一次,常植道放人爽快極了,可能因為他欠了謝斂的情,或是不想讓傳染病人留在連隊。總之,安紅石直到被謝斂託付的司機捎回彌渡,站在穿過縣城東門的國道邊上,仍有種不真實的感覺。

好在謝斂的家人極其隨和,打消了安紅石的陌生感。她去那邊的訊息是謝斂到小街發電報提前告知的。等安紅石安頓好,謝斂的姐姐謝敏帶她去了縣醫院,先在一間門口排隊的診室張望,裡面坐著個年輕的女醫生。安紅石的第一印象是,她看起來又美又兇。同時注意到,診室裡有張小床,睡著個小小的孩子,頭髮和手露在被子外面。

白曉梅衝謝敏點點頭算是打招呼,又瞅了安紅石一眼。不帶感情的醫生的視線。她說,我爸在的,我跟他講過了,你們直接去。

安紅石這才知道,謝斂口中的「白醫生」,並不是縣醫院最熱門的小白醫生,而是她的父親,曾經的副院長,如今在醫院開水房工作。運動的風潮已經過去,整過白醫生的人給他安置了這樣一個閒職,並非出於良心發現,而是想到誰沒有個生病的時候,萬一自己將來也要找人看病呢。白醫生是祖傳的中醫,治療肝腎病的一把好手。他給安紅石把脈開了方子,讓謝敏找小白醫生再去掛個號,到時候把方子給過去就行。白醫生笑眯眯地說,上海來的?有物件了嗎?安紅石不知道他只有白曉梅一個獨生女,還以為眼前這個斯文的雲南老頭和媽媽相熟的那位金醫生一樣,接下來就要說什麼我兒子和你有緣云云。她客氣生硬地回答,物件沒有,以後回上海再找。

謝敏聞言,在心裡為自己的弟弟輕嘆一聲。電報是發給大哥的,大哥說,謝斂有個朋友要來養病,是女知青。她聽到時還抱有期待來著。不過想想也是,自家弟弟的情況,不可能找個大城市的媳婦。

也因為最開始就被打消了幻想,謝敏沒有把安紅石升級為「沒過門的弟媳」,而是當作尋常朋友加病號處理。考慮到安紅石有肝炎,她的碗筷是單獨一份,菜也另外盛出來。為了給她補營養,謝敏私下養的雞每下一隻蛋,都會出現在安紅石的碗裡。三姑嘴饞,嘀咕過幾次,謝敏在飯桌上說,人家是病人,再說她是你「二哥」的朋友,你不要這麼不懂事。

安紅石被這家人的稱謂徹底弄暈了。她需要一段時間來適應。明明是謝家三兄妹的三姑,為什麼謝斂是她的「二哥」。有時候謝家大哥謝敦會帶著他妻子彭琳和兒子謝文應過來吃飯。謝文應十一歲,念小學五年級,他有著謝家人的高個子和單眼皮,比較害羞,幾乎沒怎麼和安紅石說過話。三姑對侄孫謝文應直呼其名,大侄子謝敦則是「大哥」,奇怪的是,她喊彭琳也是名字,絕不會喊成「大嫂」。安紅石想,謝家的父母已經過世,那麼謝斂他爸還在的時候,作為三姑的親大哥,他又是怎麼被稱呼的呢?想歸想,畢竟不大好問,她只能忍著好奇。謝敏在三姑的稱謂裡沒有姓,就只是「敏敏」。安紅石後來將會發現,三姑即便在她短暫的清醒期,對謝敏的叫法也沒有改變。

除了輩分的混亂,三姑看著基本正常。或許穿衣風格稍顯年輕。她喜歡穿白色帶暗花的的確良襯衫,領子翻出外套,像個趕時髦的姑娘。謝敏穿得比三姑樸素。三姑屬虎,安紅石心算了下,比媽媽小三歲。三姑的面相倒是比媽媽老,皮膚偏黑,過早夾雜了許多白絲的長髮紮成辮子,在腦袋上盤了厚厚的一圈。她說話和笑都很大聲,笑起來耳朵底下的綠玉墜子蕩啊蕩,耳朵眼被多年的負重拉成了阿拉伯數字「1」。城市裡早沒人戴首飾了,怕惹來風波。雲南的年輕姑娘也不戴。肆無忌憚打扮自己的三姑,格外顯眼。

安紅石習慣的女長輩是媽媽和吳老師那樣的知識女性,卻很快喜歡上了游離在時間之外的謝家三姑。平日裡,謝敏要參加生產隊的勞動,三姑下地幹活三天打魚兩天曬網,也沒人管她,所以家裡一般是她和休養中的安紅石兩個人。三姑在家從不閒著,衣服的縫補和洗曬、把曬乾的玉米剝下來存著、切蘿蔔曬蘿蔔乾、洗苦菜曬了做醃菜,她所有的忙碌都要利用陽光,好在雲南有用不完的太陽。彌渡是個小盆地,比西雙版納乾燥和涼一些,偶爾下雨,也不是版納那種天漏了般的下法。三姑不需要天氣預報。她站在院子裡望望西山,就能準確地說出今天會不會下雨。安紅石也跟著望去,只見遠處山巒的稜線經過空氣的折射,呈現夢一樣的藍色,只比天空深一點。她過去不知道山居然可以那麼美。在連隊,山太切近,是充滿溼氣和植物、有待改造的地塊,是勞動的所在,與形而上的感動無關。

安紅石運氣很好,她到謝家沒幾天便是中秋節,當地和過年並重的大節日。三姑親手做的月餅沒有餡,用了紅糖和蕎麥,砧板那麼大。說是叫作紅餅。

「謝斂可喜歡吃這個呢。可惜他不在。」三姑說。中秋節這天,她不知怎的恢復了長輩的神態,襯衫倒是沒換,暗花衣領仍然舒展在外套上。

聽見謝斂的名字,安紅石才意識到,她幾乎有些想念那個看不透的男人。那天他摸了她的臉,但結合他說的話,大概只是醫生摸一下患者那麼簡單。可氣的是,他說甲馬紙沒了。被燒了。他為了不要弄丟帶在身上,誰能想到會出火災那檔子事?他一本正經地瞅著安紅石說,我以後找一張賠給你,真的。

她應該衝他發火的,對著他那張臉,又很難真的生氣。她悶悶地說,你去哪裡找?再說,也不是原來那張了。

等了一會兒,謝斂沒接話。安紅石以為他在內疚,沒想到他又說,要是我找一張,嗯,樣子長得很像的,你說你媽媽能看出來嗎?他的語氣像個做錯事的孩子,透著少許僥倖的滑頭。孩子都是那樣的,知道人們愛他們,對他們寬容,於是錯了也沒有認真反省。安紅石心頭升起薄薄的怒意,恨聲說,你讓我怎麼跟我媽交代,真是的!

謝斂望著她說,我欠你的,我記著。還有,要謝謝你。

他說得鄭重,安紅石反而侷促了,都沒好意思問他謝什麼。於是直到離開連隊,謝斂和傅丹萍把她一路送到景洪,她都沒再提甲馬紙的事。說到底,謝斂能平安從火場裡出來,她內心有隱隱的安慰,覺得彷彿真的是那張甲馬紙護佑了他。

中秋節的晚飯,來的不僅是謝敦全家,還有白醫生一家四口。白曉梅的丈夫霍思齊是上門女婿,兩口子住在白醫生家。安紅石這時已經知道,她在白曉梅的診室裡看到的孩子,是白曉梅的女兒,白醫生的外孫女,一歲多的明明,患有先天性心臟病。霍思齊在下面的鄉政府工作,一個月只能回家兩三次。年幼的明明隨時可能發病,家裡又沒人看顧,只好帶著上班。難怪白曉梅美麗的臉上有層堅冰,一旦那層冰化了,大約就會露出難以掩飾的愁苦。

相比之下,霍思齊顯得沒心沒肺得多。他把明明馱在肩膀上走進來,笑呵呵地和每個人打招呼,包括第一次見面的安紅石。喊完三姑之後他問:「今年是哪一年?」

三姑淡漠地說:「你當我不識數嗎?一九七五年。」

霍思齊像是認真地嚇了一跳,「哦哦,我哪裡敢。」繼而低聲對白曉梅嘀咕,「年三十的時候說是民國二十八年,我以為她今天該回答民國二十九年。還是那個三姑好玩。」白曉梅瞪了他一眼。

晚飯的菜色是謝家慣常的,醃菜炒洋芋、涼拌魚腥草、苦菜湯,畢竟是過節,謝敏不知從哪兒弄了條豬尾巴回來,滷過切片,加了芫荽和蔥蒜辣椒涼拌。霍思齊吃了一口就愕然說:「謝敏,你現在放辣椒這麼省。」安紅石以為幾天下來已習慣了謝家菜的辣度,這才知道,其實謝敏為自己做了調整。還有道肉菜是霍思齊他們帶來的,肌理細膩的白肉看起來是雞肉,口味淡美,倒是沒有加辣椒。安紅石吃完一塊,發現一桌人盯著她看,三姑甚至帶了一點笑意。

「你咯吃得慣?」謝敏問她。

「很好吃啊。這是什麼肉?」

「蛇肉。」謝文應忍不住說。

安紅石又夾起一塊,「原來蛇肉這麼好吃啊,我在農場打死的蛇都沒吃,太可惜了。」她感到飯桌上的氣氛熱絡了一些,不明究竟。

飯後,大家繼續吃著紅餅和煮過的板栗核桃,喝謝家大哥帶來的酒。酒喝起來頗甜,大概泡過某種果子,有蛇肉的事情在先,安紅石決定不問這是什麼酒。她好笑地注意到,每次三姑喊「謝敦」,那邊都會先愣一下,大概當慣了自家姑姑的「大哥」,不太適應今天的狀況。同樣不適應的人還有謝敏,因為雲南話前後鼻音不分,每次三姑喊「明明」,謝敏都忍不住看過去。

其實安紅石也更喜歡三姑迷糊的時候。三姑在家不是在弄吃的,就是在吃。雲南人愛吃的麻子,只有半個米粒那麼大,她一顆顆磕出肉來吃,利落地把麻子皮從嘴角往外吐。一會兒塞給安紅石一把炒豆,或是家裡的泡蘿蔔。如果不看外形,三姑像是個比安紅石小一截的女性好友。反倒是同輩的謝敏,客氣間帶著疏遠,總有種距離感。

雲南的女人大多特別能喝。霍思齊的酒量不如他妻子和謝敏,甚至比不上安紅石。很明顯,他的話開始多了起來。他向安紅石打聽上海的各種情形,毫不掩飾地表現出,你是大城市來的人,肯定覺得我們這裡窮鄉僻壤,待不下去吧。安紅石在連隊內外喝過不少酒,這種人在酒局上也不是第一次遇到了。她儘量不動聲色地作答,忍著煩躁,心裡覺得霍思齊配不上白曉梅。吃飯是在堂屋裡,此地的堂屋比廂房短一截,門設在屋簷進去一米多,門口留了片帶屋頂的空地,便於白天做事。白醫生和謝敦到門外那裡抽菸去了,白醫生抽水煙,謝敦抽長長的菸斗。安紅石不記得看到過謝斂抽菸。三姑抱著明明、帶著謝文應去了廚房,大概抓什麼泡菜給饞嘴的孩子吃。桌邊一時間只剩下霍思齊、白曉梅、安紅石和謝敏。

這時霍思齊對謝敏說:「李明遠回下關了。」沒頭沒尾的一句話,讓謝敏的臉色倏然一變。白曉梅在旁邊嘖了一聲說,叫你不要講。如果換了傅丹萍坐在氛圍古怪的這幾個人中間,大概會識趣地走開或沉默。但安紅石不是傅丹萍,她問:「李明遠是誰?」

謝敏說:「我家的仇人。」

霍思齊說:「他想見你一面,託人找我帶話。我現在話帶到了。」

謝敏不吭聲。安紅石又問:「和謝斂有關對嗎?」此話一齣,三個人盯著她看。白曉梅問:「謝斂和你說過什麼?」

安紅石搖頭。幾個月前,在布依族的寨子喝喜酒的那天,謝斂先是格外消沉,後來大概因為酒精的作用,他的興致反常的高昂。中間他短暫地失神片刻,嘴裡喃喃地念,阿遠。一個男人的名字。安紅石聽見並記住了。

謝敏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安紅石是頭一回發現,他們兄妹很像。外貌上的相像是一目瞭然的,那種像是更深層面上的。如果說安紅石覺得謝斂把半個自己藏了起來,那麼謝敏給人的感覺則是,她把更多的自己藏在一個很深的只有她本人才能去到的地方。而此刻她的注視,來自完整的謝敏。不再是那個沉默的和氣的雲南女人。二十七歲,會被有些人說成是老姑娘,顧家,幹活是一把好手,有長姐風範,會為了住進家裡的弟弟的朋友調整菜的辣度。不,不再是安紅石這些日子以來知道的謝敏。那雙眼睛裡透著一顆心被攪碎的痛楚,那麼痛,以至於安紅石呆了呆。

白曉梅舉起杯子用雲南話說:「莫說了,喝酒。」之前為了照顧安紅石,他們都在說僵硬的雲普。其實她又不是聽不懂雲南話。

那個名字和謝敏的表情就此過去了。安紅石意識到不能繼續追問。要不是謝敏晚上來敲她的門,她可能會永遠懷著對「李明遠」的好奇。

謝敏的話很簡短,僅僅是對事實的陳述。她說,告訴你也沒什麼,不過你不要讓謝斂發現你知道。李明遠是謝斂以前的同事。他們玩得很好,謝斂喊他哥。後來我們談過物件。

她頓了頓又說,本來打算結婚的,七年前。

安紅石問,七年前?她想,是我來雲南的時候。

嗯,那年雲南武鬥厲害。你可能聽說過。李明遠和謝斂不在一派。後來,就是他把謝斂的腿弄成那樣。

在農場養成的午睡習慣,來到謝家也延續下來。三姑不睡午覺。安紅石住的是謝斂的房間,堂屋的左手邊靠裡一間,沒有窗。白天也顯昏暗的這間屋子,適合午睡。沒有了傅丹萍喊她起床,加上抱著「調養」的心態,有時一覺醒來已是下午三點多。翻個身想想農場裡大家這會兒正在橡膠林除草,或是開墾新的林地,感覺近乎不真實。偶爾做夢,夢到的都是在上海的少女時期,夢裡沒有連隊,沒有傅丹萍,甚至沒有謝斂。

這天安紅石還在睡,聽見外面有人說話。迷糊間她又賴了會床,說話聲消失了。

等安紅石最終毅然下床走出房間,穿過堂屋門,外面只有三姑一個人,坐在靠背竹椅上,在補一雙襪子。中秋節之後,三姑又恢復了原先的狀態,安紅石覺得,比起那天言辭間隱然嚴厲不容調笑的她,還是現在的樣子比較可親。安紅石說,我聽到有人講話。三姑說,來要甲馬紙的人。真是不懂事,既不是過年又不是七月半,現在來要了做什麼。我跟他說沒有。而且敏敏講過,現在不比從前,不能讓人知道我家有那些。

那幾個字猝不及防地撞入耳膜,讓安紅石殘存的睡意倏然消散。「你家有甲馬紙?」

「對啊。謝斂沒和你講過?我家有啊,祖傳的。」

「我可以看看嗎?」

三姑停下手上的動作,「正好板子要曬一下,你來幫我。」

謝家的甲馬紙雕版放在二樓的閣樓上。那上面沒有做區隔,空間大小等於樓下的堂屋加四間廂房,鋪著經過打磨未上油漆的地板,平日當作曬臺用的,攤著三姑前幾天剝的玉米粒,黃澄澄的一大片。三姑把閣樓一角的地板掀起來,從裡面陸續掏出一塊塊的木板。安紅石幫她把木板抱下樓,攤在院子裡。做這些的同時,安紅石試著尋找那個熟悉的圖案。虛空過往。媽媽從雲南帶回上海,又陪著她來到雲南的紀念物。那東西凝聚了安紅石的複雜情感,儘管她一次次試圖詆譭那張甲馬紙所承載的,心底卻無法遏制地有一絲絲羨慕。羨慕什麼?是羨慕媽媽的固執?她分辨不清。

甲馬之神。本主天神。大黑天神。雕版上反方向的字不算太難認。板子看起來有年頭了,散發著舊木頭浸透了墨的氣息。十來張板子當中沒有安紅石的那一張,她不知道自己是鬆了口氣,還是隱隱失望。

「板子就這些嗎?」她忍不住問。

三姑眼中有什麼一閃,「今天就曬這些。」

安紅石試探地說:「我媽也有一張,從雲南帶回去的,和這些不太一樣。上面的字是‘虛空過往’……」

三姑立即說:「不可能!」

安紅石想,要不是被你家謝斂給毀了,我可以拿出來給你看——當然她也知道,就算甲馬紙還在,自己也不至於帶來。她憋著沒吭聲。三姑又說:「虛空過往哪裡會在外面見到。我一張,我大哥一張,我二哥一張。怎麼會在你家?不要瞎講。」

她激烈的語氣引得安紅石說:「真的有。是一個姓謝的送給我媽的。」同時心裡有什麼隱然觸動,謝家一個人只有一張?難道說——

「姓謝?叫什麼?」三姑打斷她的思緒。

安紅石怔了一下,心想,我怎麼從來沒想過問一下那個人叫什麼呢。媽媽一直稱那人為「小謝」,彷彿他永遠定格在去世的年代,最終成了晚輩。

她不甘心地說:「反正就是有。不信的話,你可以把你那張給我看看是不是一樣……對了,我媽叫蘇懷殊,你也許認得?」

事後安紅石想,如果她知道三姑的反應會那麼強烈,她一定不會輕率地把媽媽的名字說出口。聽見「蘇懷殊」三個字,三姑先是露出牙疼般的表情,接著慢慢蹲下身子,抱住頭。安紅石嚇到了,伸手扶她的肩膀,問她有沒有事。三姑發出一聲長長的呻吟,如同野獸受傷的悲鳴。她蹲在原地很久,嘴裡喃喃念著什麼,然後站起身,看也不看愣在一旁的安紅石,走了出去。

謝敏回到家的時候,發現家裡沒有晚飯,灶是冷的。這情形十分少見。三姑和安紅石都不在。黃昏的院子裡,甲馬紙的板子攤了一地。謝敏在心裡嘆了口氣,動手收拾。和三姑說過好多遍,這是「四舊」,要藏好。說再多也進不到三姑的腦子。三姑的時間概念隨著謝斂的年齡走。對三姑來說,眼下是民國二十九年,「二哥」結束遊歷回到昆明,經營茶館的第二年。爸說過,二叔只活到一九四一年,民國三十年。謝敏有時候想,等謝斂過了二叔過世的年紀,三姑還會把他誤認為她的「二哥」嗎?

她以為三姑帶安紅石去哪裡玩了,燒水下了一把幹米線,用醋拌了,加了點蔥薑蒜和辣椒麵。吃完後又等了好久,才見到安紅石扶著三姑進門。謝敏的心頭掠過遲來的不安。安紅石一看見她,立即用差點哭出來的聲音說,三姑有點奇怪,她跑到城外西北邊的河那裡,我一路跟著喊她,她也沒反應,只好硬把她拉回來。

謝敏說,又犯病了,過幾天會好的。她說得平淡,安紅石似乎不能釋然,問道,幾天是多少天?要不要帶三姑去看白醫生?

白醫生醫不好。謝敏想說,有一個人可以讓三姑迅速好起來,但,那是從前。

從前,謝斂會用甲馬紙的那個從前。謝敏的甲馬紙無法在三姑身上起作用,也許是她的能力不足,或是謝斂和三姑之間有某種奇妙的感應。謝敏還記得當長途客車司機的弟弟,和李明遠輪流開一部車的夜班,第二天早上到站後,兩個人連覺也不睡,目的地如果是昆明,他們就去打乒乓球,回彌渡,則是跑到毗雌河游泳。那時的謝斂笑起來燦爛無匹,和現在略蔫的弟弟,簡直不是一個人。

想到這些,她的心又一次被尖銳的棘刺扎得縮了起來,在胸腔裡凝結成冰冷的一團。她對安紅石說,沒事的,讓三姑回房歇著。過幾天一定會好的,老毛病了。

安紅石好像還想說什麼,謝敏擺出不願多談的神色。而三姑也真的如她所說,儘管第二天第三天又跑到毗雌河邊發呆,第四天便恢復了正常。這個正常是相對的,也就是「日常的」三姑,仍然活在屬於她一個人的時代背景中。

巧的是,三姑緩過勁來的那天,謝斂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