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唐家恆家拿行李並沒有想象中的艱難,可能因為是在白天,唐家恆也不像昨晚喝多了。謝曄簡短地說,自己會住到喬曼那邊。他動手收拾行李,發現東西很少,就一些書和衣物,之前把零散東西放在鄺誠家,如今倒是一種便利。
唐家恆像是怕冷似的捧著裝有紅茶的馬克杯,在他旁邊轉悠,「我的行李箱借你。在進門的櫥櫃那裡,你自己拿。」
「不用,宜家袋子借我就行。」謝曄把衣服塞進藍色的編織袋。同樣的材質,為什麼自己那個紅白藍的被人看成是民工,這個就不會呢?他來到上海兩個月,仍然搞不懂。
隔了一會兒,他聽見唐家恆說:「毛衣不錯啊。」說的是他身上的灰色羊絨衫。衣服很薄,謝曄穿起來才發現格外暖和。
「我媽買的。」
背後沒了聲音,大概唐家恆還不能適應他的新狀況。謝曄轉過身,伸出一隻手。唐家恆說:「幹嗎?」
「謝謝你。要沒有你,我根本撐不到今天,真的。」
等了片刻,唐家恆才伸出手,他用力握住。那隻手全是骨頭,瘦稜稜的。空調溫度打得很高,在家只穿一身運動服的唐家恆,看起來格外單薄。
帶著行李出門的時候,唐家恆喊了聲「喂」,謝曄回頭看他。
「你以後都住喬曼那裡嗎?」
「今天就只是放一下行李,不住。我答應每個週末回虹橋家裡。喬曼那邊我後面會幫她看店,現在還沒定是哪幾天。」他想想補了一句,「過來找我玩。」
搬家後的生活,改變不能說不大。在唐家恆家住的一個多月,謝曄幾乎每晚喝酒,一方面也是借酒精睡得熟一些,不至於晚上不慎「夢見」唐家恆的什麼事。好在這樣的情況一次也沒有發生。如今,他終於有了完全屬於自己的空間。不管是喬曼一家從前住過的「浮舟」的雜物間,還是虹橋的房間,他得以不用忌憚夜晚。謝曄這才意識到,和唐家恆同住的日子裡,自己一直懷著隱隱的緊繃——當然和唐家恆的戀愛觀念以及後來表現出的好意無關——僅僅是因為他的特殊體質。
說也奇怪,一旦徹底放鬆下來,他反倒完全失去了對動畫片的興趣。取代動畫片填補時間的,是書。「浮舟」有看不完的書,他在虹橋的房間也不比書吧遜色。家裡的書架上,有整整兩排的心理學書籍,此外還有經營類、地理和歷史類的書籍,關於雲南的書也不少。有本寫一九四○年代的麗江的書,讓謝曄讀得不忍釋卷。雖然是浮光掠影,他還記得一些謝德在馬幫的事,其中也包括了對耿耀的記憶。耿耀當馬鍋頭那會兒,穿著色彩鮮豔的短衫和寬大如裙子的黑色中褲,綁腿勒著鼓鼓的腿肚子。謝曄記得馬的情緒如何通過耳朵的角度體現,以及如何用草藥給馬治療腹瀉。他也記得用陶罐煮過的磚茶的滋味,那是他在現實中從未喝過的又釅又苦的液體。
從藏書看,安紅石不愛看小說,也可能她的小說閱讀期早已過去,蘇懷殊家的那本《九三年》就是佐證。至於中文系的安玥,只看到過她捧著英文平裝本。
安玥和唐家恆在「吉兆」喝醉的第二天,起床後發現謝曄在客廳沙發上看書,不覺呆了呆。她走過去問謝曄是什麼書,他給她看書名,《青春的舞步》。
「遊雅喜歡的作家。」
頭髮睡亂了的安玥穿著印有加菲貓的睡衣,顯得有點呆,「你和乾媽最近見過?」
「怎麼可能。我問喬曼借的。」
昨晚揹著安玥在樓下狼狽地按呼叫按鈕的時候,他很後悔往紙袋裡加了一本書的分量。
「你這是,住進來了?」
「不完全是,我有了新工作,幫喬曼看店,她讓我住在書吧的後面。我待會回唐家恆家拿行李,放到喬曼那邊。不過我今晚會過來的,以後每個週末來。」他當然不會告訴安玥,就在剛才,他趁安紅石出門的時候給林峰打了電話,讓他和喬曼說一聲,自己願意接受她的提議。
安玥沒有再問什麼,自顧去洗漱。等她披著沒完全吹乾的頭髮回來,看起來並沒有宿醉難受,只是臉稍微有些浮腫。她喝著冷牛奶問:「媽媽呢?」
「買早飯去了。」
「……你待遇真好。」
謝曄放下書說:「你住家裡的時候她不買嗎?」
「只有麵包。」安玥彷彿是喃喃自語地說,「那我以後週末也住過來吧,蹭早飯吃。」
就這樣,謝曄過上了週末四口之家的生活。安玥據說把週日教外國人中文的兼職辭了,週六白天上完英語課,她先回虹口,陪蘇懷殊一起打車過來。謝曄週六在「浮舟」當班,喬曼放他五點走,週二和週五則要工作到打烊為止。通常等他回到虹橋家裡一個多小時,蘇懷殊和安玥才到。一家人的相處從週六夜裡開始,到週一早上結束。安紅石先開車把蘇懷殊送回虹口再去上班,謝曄和安玥各自上課。
謝曄實際住進來才發現,二樓的家之所以這麼大,是買了兩套打通的。怪不得他沒看到過202的門。安紅石說到做到,請了個阿姨來燒菜。原本做清潔的鐘點工說她的日程很滿,沒法加時做廚房的工作。新的鐘點工是湖北人,手藝偏油偏辣,安紅石覺得蘇懷殊年紀大了該吃清淡點,不斷給阿姨提建議,到了謝曄住虹橋的第二個週末,菜對他來說變得寡淡了。他對此沒有任何抱怨。和她們坐在一張桌前吃飯,他才真正感到,自己有了一個新家。安玥自從那次喝醉後就沒有表露過異樣,他們互相直呼其名,並不以兄妹相稱。蘇懷殊仍然是「蘇老師」,安紅石則成了「媽」。第一次這麼喊她,是他背安玥回來的第二天早上,她說要去給他買早飯,問他喜不喜歡生煎饅頭和豆漿,以及豆漿要甜的還是鹹的。她裹了件顏色款式都不起眼的厚外套,在玄關彎下腰換鞋的時候,謝曄發現她沒有換睡衣,裡面是睡衣配牛仔褲,顯得滑稽可笑。他就是在那個時候喊了一聲「媽」,她抬起頭看他。
他說,媽,我去吧。
安紅石隨意地說,你又不認得在哪裡,不用了。
住虹橋家裡的第二個週日晚上,吃完飯,他跟著蘇懷殊還有安玥,下去喂流浪貓。上週來的時候,蘇懷殊注意到小區有幾隻流浪貓,於是這周特意帶了貓糧過來,昨晚已經餵過一趟。謝曄覺得那幾只貓看起來又瘦又兇,一點也不可愛。不過蘇懷殊對它們相當親切,嘴裡喊著「咪咪」,把裝有貓糧和水的一次性小碗放在花壇邊上。一隻鼻子上有黑色斑點、長得像媒婆的三花貓最先響應召喚,從矮樹叢中溜出來,先狐疑地看看周圍幾個人類,最後還是忍不住食物的誘惑,湊上去吃。接著又來了一隻大黃貓,一隻耳朵帶傷的白貓。三隻貓擁作一堆,蘇懷殊示意大家站遠一些。
安玥說:「我只喜歡那隻黃貓。它最乖。哎,你看它又被白貓哈了一下。整天被欺負,好想把它抱回去。」
謝曄溫和地警告她:「這邊家裡不讓養貓,虹口已經有三隻了。」
「知道,我就是說說。」她扭頭對蘇懷殊說,「下週四的餐廳訂好了。還好媽提醒要早訂,我上個月就打了電話。」
蘇懷殊看看他,「你要不要一起去?」
謝曄以為說的是吃飯,便說好。安玥像是有點好笑,「你也不問問是什麼事就答應。先吃飯,然後去教堂。」
他茫然地問:「去教堂做什麼?」
「外婆信教的呀。平安夜,教堂有活動。」
謝曄這才知道蘇懷殊是基督教徒。安玥說,外婆除了週日去教堂,以前常和幾個朋友一起讀《聖經》,後來眼睛不好,那個活動她也很少去了。現在週日過來虹橋這邊,有人建議去衡山路教堂,畢竟有些陌生,所以這兩週還沒去。謝曄遲來地意識到,自己打亂了蘇懷殊的生活節奏,不由得朝他喊作「蘇老師」的外婆看去,小區的路燈底下,她的注意力看起來都在那幾只貓身上。
回去的時候,蘇懷殊走在他旁邊,像是隨意地說:「謝曄啊,你爺爺的三妹謝徵,你喊她什麼?」
「三婆。」謝曄心頭震盪,這麼說蘇懷殊確實知道自己是誰。他是謝德的侄孫,是她本來可能嫁的男人的家族成員。
「她要是知道我後來信了教,肯定又要講一堆。你家的人只信自己的嘛。」
在最前面的安玥沒吭聲。謝曄沒提三婆的瘋癲。關於謝家,蘇懷殊那天就說了那麼多。她不顯異樣,謝曄也懂得分寸,不敢試圖探知,她的內心翻湧著怎樣的記憶。
平安夜那天的傍晚,謝曄帶著被一天八節課轟炸到千瘡百孔的頭腦,先去了趟鄺誠的網咖。值班的是小丁,謝曄問了才知道,鄺誠找了兩個男生值夜班,各三晚,胡思達現在開心了,一週只需要值一次夜班。小丁看著謝曄說,你好像富裕了嘛,最近在哪裡發財?謝曄說,沒有沒有,在一家書吧打工呢。他身上的黑色長大衣是上週回虹橋時安紅石給的,她像是已經摸透了他的尺碼,衣服很合身。安紅石說,男孩子還是要穿大衣才神氣,不要穿什麼羽絨服,像只熊。
說起來,安玥也好,蘇懷殊也好,冬天裡穿的都是大衣。實際住在一起,謝曄才意識到,可能因為一直和外婆住,安玥是個習慣於照顧人的小姑娘。他隨手扔在沙發上的外套,她轉手就掛起來了。星期一齣門前,她拿了把刷子,在他的肩膀上刷了幾下。見他一臉懵懂,她說,都是頭皮屑啦,下次你要記得自己刷。氣勢很足,又像他從前認識的安玥了。
謝曄環顧網咖,看見一個熟悉的背影。是龔修文。謝曄那次惹過他之後,很長一段時間沒見到他,便猜他的上網時段大概原本就在白天,或是調整到了白天。小丁噹然不知道他們之間的過節,問他是不是有熟人在。謝曄搖搖頭,閒扯了幾句就走了。
今晚訂的餐廳在衡山路的教堂附近。希臘餐館,大概就是上次安玥和安紅石吃飯的店。蘇懷殊一向吃得很少,謝曄不僅吃完了自己的蜜汁肋排,還吃了安玥盤子裡的魚排。蘇懷殊點了按杯賣的紅酒,三個人碰了杯。餐館裡全是人,除了他們這桌,其他桌看起來都是情侶或夫妻。他白天上課的時候也聽見女同學談論晚上的約會,怪不得要提前訂位,原來這一天是個約會的隆重日子。不管以怎樣的形式,他現在和安玥相對而坐,安玥的旁邊是蘇懷殊。謝曄心頭有種窒悶感,自覺並非不幸,同時又偏離幸福的定義。
教堂比餐廳更顯出節日氣氛,門口滿滿的都是人。蘇懷殊說,喲,我們來晚了。她和安玥撥開人群上前的時候,謝曄忽然退縮了,對她們說:「我在門口等你們吧。」
安玥似乎想說什麼,蘇懷殊搶先說:「那好。」又說:「這裡冷,或者你在旁邊找個地方坐,我們結束了出來打你拷機。」
他最終沒有去別處,只是站在教堂門口。信徒可以直接進,看熱鬧的眾人則在七點以後被放進去。外面的人群如同被大門吸進去的沙塵般消失,過了不久,他聽見了唱詩班的歌聲。縹緲的聲音恍如響在半空中。看門人對謝曄說,小夥子,你想進就進吧,主的大門是對所有人敞開的。謝曄搖搖頭,謝過他,站到稍微遠離建築的樹下。半個小時很快過去了。一個小時。他並不感到疲倦,奇怪的是也不覺得無聊。教堂花園的鐵柵欄外,不斷有年輕男女歡聲笑語地走過,有的戴著聖誕老人的紅帽子,還有人走過去時伴隨著細微的「鈴兒響叮噹」,大概是音樂聖誕卡或別的什麼在響。
人群開始從門內湧出的時候,謝曄下了一個決心。明天就給爸打電話。
出乎意料的是,當他從混合了男女老少的身影當中找到蘇懷殊和安玥,發現遊雅和她們一道。他一時間有些侷促。遊雅已經知道他的新身份了嗎?
安玥率先說:「乾媽說她來體驗一下。我都不知道她要來,不然晚飯應該一起吃的。」
遊雅笑著說:「吃飯嘛,隨時可以啊。你最近也不來我家,是不是又經常不回你媽家?」說著,她對謝曄點點頭。她戴著像是貝雷帽的帽子,深色短大衣,寬大的下襬剛過腰,底下是緊緊包住臀部,在腳踝那裡呈喇叭形散開的長裙。打扮得像個年輕女生。
安玥和蘇懷殊要回虹口,遊雅是去虹橋,謝曄今晚住「浮舟」,走過去就行。他反正無事,陪她們站在路邊等計程車。等了一會兒,安玥說這裡人太多了,還是稍微走走容易有車。於是四個人沿著衡山路走去,教堂散場的喧囂被拋在身後,除了馬路邊的酒吧隱隱傳出的熱鬧,可以說十分安靜。
她們走到一個適合打車的小區入口,人行道與馬路之間沒有護欄,這時有輛腳踏車迎面騎來,蘇懷殊和謝曄走在安玥和遊雅身後,謝曄本能地往裡讓了讓,接著聽到遊雅驚呼一聲,然後是安玥大喊:「抓小偷!」
謝曄想都不想就回身追去,跟著那輛腳踏車跑在車道上。騎車人握住車把的右手拎著一個包,不知道是安玥還是遊雅的。他感覺到路燈光的明暗變化,有一段路黑幽幽的,大概是路燈壞了一盞。他眼睛裡只有前面的車,跟著闖了一個紅燈,還好這會兒馬路上汽車不多。大衣的下襬束縛著膝蓋,讓他跑得難受,他邊跑邊解開釦子,大衣像風帆一樣飛在他的兩側。他其實沒有追上腳踏車的自信,但那人大概慌了神,軌跡騎成了s形,反而讓他追近了好大一截。他和車後輪的距離還有四五米的時候,那人回頭一看,像是嚇了一跳,不管不顧地把手中的背包往後一扔。
正好砸在謝曄的鼻子上。
最先傳來的感覺不是疼痛,而是痠麻的熱意。他彎下腰,手撐著膝蓋,大口吸入空氣。喉頭有種鹹腥的感觸,和每次長跑時一樣。嘴巴周圍溼溼的。他抹了一下嘴角,藉著路燈光看到,沾了一手的血。謝曄這才知道自己流鼻血了,第一反應是不能讓血流到新大衣上,於是他努力站直了身體,朝後仰,抬頭捏住鼻子,另一隻手不斷擦拭下巴上的血。
安玥她們追上來的時候,看到的就是謝曄獨自站在機動車道的邊上,仰頭捏鼻子擦下巴的狼狽模樣。他聽見遊雅的聲音倉皇地喊道,你沒事吧?他很想回答,但因為還在喘,一時說不出話。有人用手帕替他擦了下巴,他順勢接過手帕,發現是蘇懷殊。她看他的神色充滿關切,他含糊地說,外婆,我沒事。安玥站得離他很近,最先聽清他說了什麼。他沒敢看安玥的臉。
蘇懷殊說:「得去醫院啊。」幾乎是同時,安玥說:「得報警啊。」
遊雅湊過來,伸出一隻手扶住他的臉。謝曄的耳朵倏然滾燙,想閃又沒敢動。她把他的臉扳朝路燈的方向,仔細看了看,低聲問,痛嗎。謝曄微弱地搖頭。她終於放開他,到旁邊的磁卡電話去報警。安玥撿起掉落在地上的包,謝曄這才知道是遊雅的。蘇懷殊陪著他走到電話亭邊上,他可笑地一手舉著手帕隨時準備擦拭,一手捏著鼻子。鼻血好像不那麼洶湧了,少許粘稠的液體蹭在指肚上。他聽見遊雅具有辨識度的女中音在向警察描述事件,還有餘裕想,警察會不會也是她的聽眾,能認出她的聲音嗎?他一個走神,就聽遊雅說,那算了。她放下電話對他們解釋道,警察要我們留在原地,他們過來帶我們回局裡做筆錄,我說太麻煩了不用了。
安玥抱怨道,怎麼這樣,不是應該先出動抓賊嗎。蘇懷殊寬解道,警察也要走程式的。遊雅說,去醫院吧。
謝曄覺得區區流鼻血不用去醫院,何況她們還打了個車帶他去,更顯得過於隆重。但他捏著鼻子反駁也很困難,只好默默上了車。司機說瑞金醫院比較靠譜,和坐在前排的遊雅聊了起來。小夥子這是怎麼了?他剛剛抓賊,被打了。哎呀,不要緊吧,有時候破財消災嘛,賊萬一有刀不是很危險嗎。是啊是啊,他剛才追過去,我們也緊張死了,怕他出事。
謝曄想說,我不是被打了,是包砸的。想想又作罷。安玥在後座仍抱著遊雅的包,這時插話道,乾媽,你要不要看看包裡東西都在嗎。她把包遞到前排,遊雅「咦」了一聲說,帶子斷得好整齊。她把包帶舉起來給後排的三個人看,那明顯是用刀割的。安玥頓時緊張起來,說,你沒被割到吧?
遊雅納悶地說,沒有啊。司機說,待會到醫院裡再仔細看看。小姑娘,你有點木知木覺。
謝曄看那司機也不過四十歲左右的模樣,心想,遊雅說不定比你大呢,大叔。
到了醫院大廳,在明亮的光線下,他們三個都注意到,遊雅身上那件深藍底黑色格紋短大衣,在後背靠近右臂的位置有道裂口。想必那個賊在拽住她的包帶的同時,用手中的刀片割斷包帶,同時割壞了大衣。還好是冬天,不然就不只是大衣受損這麼簡單了。謝曄替她一陣後怕。她自己看不到,經安玥提醒,把外套脫下來看,這才變了臉色說,他真的有刀!還好你沒追上他,不然太危險了。
急診醫生幫謝曄把下半張臉的血擦乾淨,又往兩隻鼻孔塞了棉花。醫生的表情好像在說,這麼點事,還要來醫院。
「不用拍片子嗎?」遊雅在旁邊說。蘇懷殊站在後面一點的位置。在醫生看來,這情形大概也過於隆重。
醫生敷衍地按了幾下謝曄的鼻樑,問他疼嗎。謝曄被他按得有點疼,但還是搖了頭。
醫生轉向遊雅說:「他可能鼻粘膜比較脆弱,所以血比較多,看起來嚇人,不嚴重的。」
從診室出來,謝曄這才發現安玥不在。他正想發問,只見她從過道那頭匆匆走來。「我給媽打了電話,她開車過來接我們。你怎麼樣,不要緊吧?」
「已經止血了。」謝曄翁聲說,說話時鼻孔被棉花弄得癢癢的。「不用這麼誇張吧,我沒事了,大家各自回去好了。」
安玥不理會他,對蘇懷殊說:「搞到這麼晚了,今晚住虹橋吧。」謝曄聽出來了,那意思是對他說,你也乖乖回虹橋家裡。
於是四個人在醫院等安紅石過來。遊雅說要去買喝的,謝曄自覺有義務拎東西,便跟著她出了醫院,讓安玥和蘇懷殊坐在長椅上等著。他記得車開過來的時候路過了便利店,實際走過去才發現有段距離。兩個人默不作聲地走了一程,他沒話找話地對遊雅說:「還好你沒事。」
「但是害你受傷了,我很過意不去。」
「小事,就是流點鼻血嘛。」他想想又補了一句,「下次晚上走路,離機動車道遠一點。」
他很想問遊雅,是否已經知道自己和安紅石的關係,又覺得很難開口。最後冒出來的話是:「你怎麼想到要去教堂體驗一下啊?」
「小邵是基督徒。」
「哦。」他又不知道該說什麼了。兩個人默默走了一程,遊雅說:「今天真的謝謝你。不過,以後你如果再遇到這種事,千萬不要去追。要真的出事就糟糕了。錢財是身外之物——和錢沒關係,我包裡倒是有件要緊的東西,所以我特別感謝你。要是丟了,我大概會很難過。」
謝曄想問她那是什麼東西,又覺得唐突,便忍了。
終於到了便利店,遊雅拿保溫櫃裡的易拉罐咖啡的時候,謝曄去冷櫃拿了一支礦泉水。遊雅付的賬。等謝曄拿起塑膠袋,年輕的男店員好奇地看了他一眼。謝曄知道他看的是自己鼻子裡的棉花。
遊雅在旁邊說:「喏,我剛才說的要緊的東西,是這個。」她把錢包開啟給謝曄看。
謝曄吃過晚飯到現在一直沒喝水,又跑了一場,正忙著擰開礦泉水瓶,看到錢包裡的內容,他的動作為之一滯。
透明票夾的位置,有張折起來的帶著墨痕的紙。看起來異常眼熟。
他感到自己的心臟在胸腔裡迸發出巨大的聲響。
「我可以看看嗎?」他問遊雅。
她像是有些意外,卻還是把整個錢包遞給他。店員百無聊賴地望著這一幕。謝曄接過錢包時手抖了一下,仍努力裝出正常的表情。
他一入手就知道了。那是「虛空過往」。和蘇懷殊家那張徒具形態的甲馬紙不同,這張是「活的」。他能感覺到裡面有什麼在緩慢而真切地蠢動著。虛空過往是每個謝家人出生後不久被賦予的甲馬紙,一個人只有一張,據說,其中蘊含了虛空過往的眼睛,會注視著他或者她走過的所有道路。那就像是隻有謝家人才能解讀的黑匣子。
遊雅解釋地說:「其實不是什麼貴重東西,對我來說有點珍貴,因為是知青時代的紀念品。」
謝曄問可以拿出來看看嗎,她點頭。他壓抑著激動與不安,把那張紙從夾層抽出來,展開。
的確是虛空過往。奇怪的是,只有上面半張。中間是毛毛的斷口,像是被人攔腰撕開的。
謝曄把甲馬紙按原樣放好,壓抑著內心的情緒翻湧,走出便利店才說:「不好意思,我想問個安玥可能已經問過你的問題。」
「你說。」
「你認不認識一個叫謝斂的人?或者其他姓謝的雲南人?」
「哦,她之前確實問過的。她跟我講你來上海找媽那次。不好意思,我不認識姓謝的人。在雲南認識的當地人就那麼幾個,幫不到你。你的事現在有進展嗎?」
「安玥媽媽沒和你說嗎?」
「說什麼?」
「她是我媽。」
遊雅停下了腳步,謝曄藉著路燈光打量她的臉。她顯然很震驚,最後只是說:「她都沒告訴我!待會要好好問她……那你現在住在虹橋了?」
謝曄「嗯」了一聲。他無法判斷,她剛才的哪句話不是出自真心。每個謝家人各有一張的「虛空過往」,沒理由出現在這個當過知青的電臺節目主持人的錢包裡。三婆,爺爺,大伯,大姑,表哥,爸。那到底是誰的甲馬紙呢?似乎最有可能是爸的,又最不可能是他的。
來回便利店用的時間不少,回到醫院大廳,安紅石已經在裡面了。謝曄感覺口乾,這才想起自己忘了喝水。蘇懷殊她們三個迎上前的時候,他開始咕嘟咕嘟往胃裡灌水。等她們走近,安紅石一上來就說:「血止住了?」
「我覺得棉花都可以拿掉了。」他用不那麼幹涸的嗓子說。鼻子堵住的緣故,聲音還是有點怪。
「多塞一會兒。」安紅石說著看向遊雅,「聽說你衣服都被割開了,自己還不知道。你呀,總是這麼迷糊!」
遊雅說:「謝曄沒事就好。對了,這麼大的事,你都沒和我講。」說著瞟一眼謝曄。
安紅石像是有些不知所措,隔了片刻才說:「哎,又不是什麼光彩的事。」她拍拍謝曄,「不是說你啦,是說我自己。」
「所以這件事也是我不記得的?」遊雅問。
安紅石含糊地應了一聲。謝曄沒聽懂她們的對話。她倆之間有種外人無法猜度的默契,果然是從知青時代至今的好友。蘇懷殊在旁邊說,先送丹萍回去。安紅石說,知道。謝曄想把咖啡遞給大家,遊雅說,上車再拿吧。
謝曄是第一次坐安紅石開的車。銀灰色別克被她開得平穩流暢,遊雅在副駕駛,像是有些累了,除了偶爾喝一口咖啡,基本一路捧著易拉罐發呆。蘇懷殊和安玥都沒開啟易拉罐。安紅石在停車等紅燈的間歇喝了幾口。謝曄喝完一瓶礦泉水,又很快喝乾一罐咖啡,這才感到流失的血和水分多少補回來了。他還在想遊雅和安紅石之間的對話,但怎麼想都無法解開其中的深意。什麼叫這件事也是我不記得的?遊雅作為安紅石的好友,居然會不記得對方生過一個兒子又捨棄掉嗎?而且既然安紅石和爸結過婚,遊雅為什麼說她不認識姓謝的人?她們關係那麼密切,這實在說不通。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發著呆,忽然感到安玥悄悄握住自己的手,又是一驚。安玥沒有像以往那樣和他十指相扣,只是鬆鬆地把手覆在他的手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