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先開過了虹橋路的家,在前面掉了個頭,駛入馬路對面的小區。遊雅和他們道別下車。安紅石重新發動車子,開了一段之後再度掉頭。
安玥在上樓的時候打了個哈欠說,我好睏,外婆,你困了嗎。
蘇懷殊說,你們年輕人精神這麼不行啊,還不如我這個老太婆。謝曄你困不困?
謝曄當然不困,他此刻的神經被晚上一連串的事件燒灼得滾燙。他有一肚子的話想要問安紅石,但到了家裡,他第一個被打發去洗澡。安紅石說,要是洗澡的時候再流鼻血,趕緊喊我。他在浴室裡拉掉了棉花,鼻腔一陣酥癢,倒是沒再流血。洗完澡出來,他發現她們三個沒有像往常一樣佔據沙發,而是圍坐在餐桌邊,像是正在進行什麼嚴肅的談話,又因為他的突然出現而中止。看到三個女人朝他望過來,他的心頭緊了緊,硬著頭皮走過去說,我們單獨談談,好嗎?話是對安紅石說的。
蘇懷殊說:「謝曄啊,有什麼話,明天再說吧。你今天也累了。」
安玥不吭聲。安紅石說:「沒事,你們去洗了睡。」蘇懷殊和安玥分別去了浴室和自己房間,和客廳相連的餐廳裡只剩下他和安紅石兩個人。她給他倒了杯牛奶,用微波爐轉過,端到桌邊。
「睡前喝牛奶,對睡眠好。你想談什麼?」
謝曄雙手握著牛奶杯,望著裡面的白色液體。他遲遲不開口,只聽安紅石嘆息一聲。
「今天晚上,你都不再喊我‘媽’了。你和丹萍到底聊了什麼?」
「……沒什麼。我只是覺得有點奇怪,她好像不知道你在安玥之前有小孩。你們那麼好,她居然不認識我爸。而且,」他頓了一頓,終於抬起頭看著她說,「她有張我家的甲馬紙。」
安紅石迎著他的目光,「甲馬紙很稀奇嗎?」
「那張比較特別……那張是,虛空過往。」他想,你既然是我媽,總該知道那是什麼吧。
安紅石短促地笑了一聲。「我當是什麼事呢。你等一下。」她起身回了房間,很快拿著一個東西回來了,放在謝曄面前。那是個木頭盒子,他開啟翻蓋,發現其實是個音樂盒。精巧的機械裝置旁邊設計成放東西的格子,裡面有張折起來的紙。紙很薄,背面透出墨痕。
謝曄拈起那張紙,立即知道了那是什麼。他將它緩緩展開。
虛空過往。正好是下半張。和遊雅錢包裡那張拼在一起,便是完整的一張。謝曄對著它發了會呆。
「丹萍的半張是我給她的。作為我們知青時代的紀念。你不要這麼大驚小怪好不好?」
謝曄想大聲問她,你知道這是什麼嗎?怎麼能撕開來給人?他最終忍住了,看向他無論什麼時候都不會喪失鎮定的媽。
「那她說不認識姓謝的……」
「那是失憶。丹萍對那時候的記憶不完整。你回來的事,我沒有馬上告訴她,也是因為這個。」
謝曄端起牛奶喝了一口。這時候一句話跳入了他的頭腦。那是很久以前安玥說過的話。
你不知道,我媽最愛替人做決定,而且是個騙人精。
第二天是週五,安玥一早有課,在謝曄起床的時候已經出門了。蘇懷殊也已經吃過早餐,陪他坐在餐桌邊。安紅石在洗澡,她有早上起來洗澡的習慣。
謝曄塞了滿滿一嘴粢飯糕,聽見蘇懷殊問:「你和你媽談了些什麼?」
他嚥下食物後說:「哦,沒什麼。」
吃完後,他說要去「浮舟」做開店的準備工作,不到九點就匆匆出門。出門時不忘打招呼:「外婆,媽,我走了。」安紅石正在吃早飯和看報紙上的股票欄,衝他點點頭,蘇懷殊起身到門口送他。如果有旁觀者,會覺得這是個普通家庭的尋常光景,而且一點也不像是新近重組的家庭,彷彿早已如常過了若干個年頭。
他搭公交車到「浮舟」,進店後第一件事,是給大伯家打了個電話,說有事找爸,並留了店裡的號碼。大伯說,著急嗎,要不著急就讓他明天打給你。謝曄在上海兩個多月,頭一回對雲南人的慢悠悠勁頭感到不適應。他說最好今天能回電。大伯說,曉得了,我吃過午飯去店裡一趟,把他替過來。謝曄想說,不能早上去嗎?但因為怕大伯起疑心,他沒再說什麼。
「浮舟」十點半才開門,到得太早,他開窗換氣打掃之後,感覺無事可做,便坐在林峰和喬曼慣常的位置,看起了書。《青春的舞步》不太看得進去,正好喬曼上次看的《世界盡頭與冷酷仙境》在店裡,他換成這本,倒是讀出了幾分趣味。一個上午沒有客人,這裡彷彿是隻屬於他一個人的圖書館。喬曼留在吧檯的紙條寫道,下午兩點有客人來用包間。謝曄有時候想,就算孟姐的房租再低廉,如果不是喬曼每週有一兩次接待「病人」,這間一天只能賣出不到十杯咖啡的店,連空調和水電都賺不回來吧。他接著想起林峰的話,「浮舟」在不同的時代以不同的面目出現,說到底,書吧不過是個掩飾,生意如何,大概不在做老闆的喬曼關心的範疇。
十二點不到,電話鈴響了。謝曄看書看得投入,愣了片刻,跳起來就往吧檯邊奔去。大伯家吃飯早,想必是爸。
結果電話那頭是林峰。他問喬曼來了嗎,謝曄說她下午來。林峰卻不急著掛電話,問他:「新生活還適應?」
「還好。」謝曄以為他指「浮舟」的生活。
「突然多了一個當校長的媽,管你管得多嗎?」
謝曄想,我高估喬曼了,她和林峰真是無話不說啊。
「其實她沒怎麼管我。」仔細想想,安紅石對他不像對安玥那樣,要求學外語什麼的。他在書吧打工和借宿,她也沒有意見。唯一提過的是讓他學車,並否決了他自己買輛腳踏車上學的想法,理由是馬路上助動車多,太危險。她對他非常寬容,也不像對安玥,有時還會兇幾句。大概任何一個久別重逢的媽,都會是那樣吧。
這時他為自己的疑心感到一陣內疚,從昨晚延續到早上的情緒也淡了許多。和林峰閒扯了幾句,他掛掉電話,在吧檯邊發了會兒呆。
電話又響了。他以為是林峰有什麼忘了說,接起來就說:「喂,又怎麼啦?」
那頭一個男人用雲南話說:「謝曄嗎?」
是爸。
謝曄感到嘴巴有點幹,總不能一上來就說,我找到我媽了。
「爸。」
「你大伯講,你好像有急事。」
「其實也不是什麼急事……」他硬著頭皮說,「我想問你有張甲馬紙的事。」
「哪張?」
「虛空。」
電話那頭靜了片刻,爸說:「你想問什麼?」
「兩件事,第一,虛空有沒有可能沒反應?就是看上去是虛空,但其實……就好像死掉了,沒有反應。」他指的是蘇懷殊家鏡框裡那張。
「虛空有兩套板子,你知道的。一套是普通的,印了給外面人的。」
「我知道啊。就因為不是那套,我才問的。」
「你在哪裡看到的?」
「同學家。」這倒也不算撒謊,謝曄想。
「沒有實際看到,我也不好講。」爸慢吞吞地說,「另一件呢?」
「你那張虛空,你有沒有給過我媽?」問的同時,謝曄的心狂跳起來。長途電話的微弱雜音在他耳邊像是被放大了許多倍。嗡嗡。嗡嗡嗡。
謝曄在嗡嗡聲中聽到爸說:「你見到你媽了?」爸的聲音沒有他預期的慌亂。他反而不知所措起來,想了想才說:「見到了。只是我有點搞不懂……」他咬緊牙關,問出他自己都覺得奇怪的問題——
「我媽到底姓什麼,姓安?還是姓傅?」
為什麼她們各有半張甲馬紙,這是謝曄昨晚想破了腦袋也不明白的問題。他熬到凌晨三四點才睡著。一個聲音說,媽都說了,是留作紀念,給了遊雅一半。另一個聲音說,要真是你媽,她會不知道那是什麼然後隨便給人嗎?
而且遊雅,也就是傅丹萍,她的失憶也很古怪。
謝曄不能不感到,她們當中必然有一個人在說謊,也有可能兩個人都在說謊。不妨做個大膽的假設——傅丹萍才是自己的媽——她不想認他,所以才由安紅石出面代認。他想起很久以前和蘇懷殊還有安玥一起看的《玉蜻蜓》,三母一子的古怪結局。現在,他很可能面臨類似的情形。如果一個媽是親生,一個媽是硬認的,他該持續大家預設的謊言,還是將其揭穿?他回想自從安紅石把他喊去虹橋家裡吃飯的種種情形,再次意識到蘇懷殊和安玥近來總有些不自然。他之前一直以為,蘇懷殊是因為謝德的關係,安玥則是因為和他的短暫過往。
自從昨晚連續看到兩截甲馬紙,一切都顯得疑點重重。謝曄明知關於媽的話題是爸的禁忌,仍無法抑制自己問出口。說完之後,他忍不住想,我真的說了。
謝家父子倆隔著千山萬水,在電話線的兩頭,彼此沉默。就在謝曄以為爸會把電話掛掉的時候,他聽見那頭說:「你媽姓傅,叫傅丹萍。」
還沒等他發出任何聲音,爸接著說:「但你媽不記得你,也不記得我。我們家的事,她全都不記得了。所以我不想你找她。聽起來,你不僅見過她,也見過你安阿姨了。」
「她不記得是什麼意思?」謝曄握緊話筒叫道。
「是我對不起你媽。謝曄,我也對不起你。你可以問你安阿姨。我掛了。」
所以遊雅真的是自己的親媽。
即便聽爸親口說出答案,仍有種難以置信的感覺。他之前丟擲問題的時候,更多的是迷惑而非確信。他還記得自己和那個叫傅丹萍的女人最接近的一刻。她喊著你沒事吧,奔過來捧住他的臉。之前更多地作為聲音而非肉身存在的她,在那個瞬間剝落了過於年輕的外表,她在路燈下檢視傷勢的專注和不由分說,確是一個長輩。
但他仍然上不來實感。那個聲音,那張臉,是生下他又拋棄他的女人。而且她是真的不記得。讓他多年的疑問和隱藏的怨懟一腳踏空。
謝曄一整天都過得雲裡霧裡。喬曼下午來了店裡,兩點,和她有約的客人也來了,是個風度翩翩然而神情冷淡的中年男子。書吧有三名顧客,兩個分別坐在單人書桌前,一個坐了大桌的角落。三個人的點單依次是拿鐵,水果茶,熱巧克力。謝曄往拿鐵裡錯誤地放了肉桂粉,還好顧客沒就此說什麼。店裡的熱巧克力是用牛奶加可可粉,最後加入塊狀巧克力。結果一不當心熱得太滾,棕色液體漫出了小鍋,他不得不手忙腳亂地收拾了好一會兒。水果茶倒是沒出什麼岔子,只是那位顧客要紙巾的時候,叫了兩聲他才聽見。
喬曼送走客人,回到吧檯的時候,謝曄已經清潔完他造成的狼狽,以為她不會注意到。結果她蹙著眉看了他片刻,便說,你今天狀態不好是吧?到後面歇著吧。
因為有過早上林峰的電話,謝曄知道,告訴她任何事,最終都瞞不過林峰。他此時無心再和喬曼坦白什麼。他說要去學校圖書館,回到後面房間收拾了書包,離開「浮舟」。
進了學校,謝曄才意識到,自己根本不可能在圖書館學習。他失魂落魄地走了一段路,發現自己站在網咖所在的那條短街的街口。他走過去,意外的是,大白天的居然是胡思達坐在櫃檯後。
「喲,稀客。」胡思達一看見他,便開玩笑地說道。其實也不過半個多月沒見,謝曄卻也感覺到久違的親切。上次見面是和張培生他們吃火鍋,那之後他周圍發生了太多的事。安紅石聲稱是他的媽媽。和安玥之間的急轉直下。顧慮唐家恆,搬到「浮舟」。在虹橋家裡度過的幾天。平安夜抓賊,在便利店看到遊雅錢包裡的半張甲馬紙。半夜和安紅石在餐桌邊的談話,另外半張甲馬紙。
然後是今天中午,爸的電話。
你媽不記得你,也不記得我。我們家的事,她全都不記得了。
謝曄心事重重地櫃檯上一趴,忍住喉頭湧上的酸楚,說道,我想上會兒網。胡思達說,隨便上,不收你錢。接著又壓低聲音說,聽說你昨天來過。他詭秘的樣子有些古怪,謝曄說,是啊。
「龔修文當時在吧?用那邊第二臺機器。」
「對。怎麼了?」
「昨天那臺電腦又中毒了。這次徹底死翹翹,小丁送去電腦城了,剛才我舅打電話來說,要換主機板。他跟小丁核實了昨天有哪些人用過,特意和我說,以後這幾個人來,要盯著點,不讓他們上奇怪的網站。昨天用過那臺機器的有三個人——但我覺得肯定是龔修文。死小子,看我不弄死他。」
謝曄不起勁地說:「你要怎麼弄他?」
「回頭你就知道了。」胡思達一臉勝券在握的得意。他從抽屜裡拿出一個信封給謝曄,「這是你的嗎?我舅在裡屋撿到的,說讓我給你。」
謝曄開啟信封,發現裡面是張甲馬紙。他抽出來展開一點點,便知道那是張「梟神」。去蘇州之前,他把帶來的全部甲馬紙攤在屋裡看過一遍,還以為都收起來了,居然漏了一張。他心裡罵自己馬虎,問胡思達:「你看過沒有?」
胡思達大大咧咧地回答:「看一看你又不會少塊肉。這是年畫?還是什麼符咒?」
心情慘淡如謝曄,對著胡思達也只能苦笑。「如果我說是符咒,你信嗎?」
「信你才怪。」
謝曄借了胡思達的賬號,逛了下校園bbs。已經沒有人談論敲頭的兇手。求租資訊。戀愛失敗的人在發牢騷。招聘兼職。打羽毛球找搭子。二手轉讓。他隨意點開一個個帖子,和自己無關的人們的訴求或閒聊在眼前滑過。唯有藉著讓自己短暫置身於這個無聲的喧囂世界,他才能暫時不去想爸的電話。
翻了不知多少頁,一個帖子映入他的眼簾。
——我知道敲頭的人是你,是男人你就承認吧。
帖子只有這麼一句話,沒頭沒尾。回帖數頗不少。有人說,這位美眉或是帥哥,解釋一下,我現在好奇死了。也有人說,你是出來譁眾取寵吧!還有人在底下說,發帖人是被敲頭的男生的女友。這下跟帖炸開了鍋,幾乎演變成一場對八卦的猜想。
謝曄漠然地想,可是第一個被敲頭的是張培生啊。
他最近進出學校沒遇見張培生,從那天吃火鍋聽到的隻言片語推想,張培生和他的單戀物件,似乎有些進展。而且當時張培生也說了,心情好,請大家吃個飯。胡思達還開玩笑說,那麼希望你天天心情這麼好。
不知道張培生多年停滯的感情問題出現轉機,和他受傷有沒有關係。
謝曄又想起龔修文。從他第一次聽說校園敲頭事件,就忍不住懷疑和龔修文有關。胡亂猜測別人是不好的。不過,胡思達也說龔修文搞壞了電腦,並打算整治他呢。讓電腦中毒應該不是故意的,但是之前殺貓的事,還有對謝曄的威脅,那都是明白無誤的惡意。
為了不至於鑽在牛角尖裡想自己的事而開始的上網,最後變成了另一種牛角尖:謝曄越想越覺得,龔修文就是那個在夜半的學校敲頭的人。他甚至開始真切地為張培生擔心,怕老張情場得意其他地方失意,再遇到什麼不測。
晚飯時分,小丁帶著換過主機板的主機回來了,他說晚班學生今天有事,問胡思達能頂班嗎。胡思達當場拒絕,拉著謝曄去隔壁吃了牛肉麵。他讓謝曄買單,理由是謝曄的衣服一看就是有錢了。
「去了書吧?好洋氣,怪不得你不肯回來看網咖。老闆是女的?是美女嗎?」
謝曄覺得,胡思達的世界真的單純極了。他甚至感到毫無來由的羨慕。這時又聽胡思達說:「你還住在唐家恆那裡嗎?」
「沒有,書吧有住的地方,我搬過去了。」謝曄端起碗喝湯,想起明天是週六,傍晚他還能若無其事地回到虹橋家中嗎?爸不願深談,讓他問「安阿姨」,在他喊過安紅石那麼多聲「媽」之後,謝曄感到,自己一旦換了稱呼,就像是殘忍地切斷了什麼,打破了什麼。
而且他缺乏勇氣,去探究分成兩半的甲馬紙背後的真相。
胡思達的下一句話鑽進耳朵,謝曄捧著麵碗嗆了一下。紅油鑽進鼻腔,他猛烈地咳嗽起來。
胡思達剛才說的是:「哦,你和唐家恆分手了?」
兩個人吃完麵,到操場邊上溜達消食,謝曄一直在解釋,自己不是同性戀,和唐家恆只是好朋友。他本想說我有喜歡的女生,但覺得提到安玥未免太複雜,只好略過不提。這時他才想起,是啊,安玥不再是妹妹了。然而奇怪的是,他也沒有為此欣喜。現在還不是為這件事高興的時候。
不管他怎麼說,胡思達都沒有表現出信服的模樣,甚至說:「你們看起來一直就是兩口子嘛。我真的不歧視同性戀的,你和我不用這麼見外。」
謝曄沉痛地想,所以我比粗線條的胡思達還要遲鈍一些。
雖然被誤認為是一對太過無厘頭,他糾結了一天的情緒因此舒展了些。胡思達嚷嚷著吃得太撐,結果又讓謝曄請了一杯熱奶茶,這才心滿意足地回家。謝曄沒有和他一起走,獨自在校園裡兜了一圈。這時節天黑得很快,水銀燈的光亮也驅不散不斷變深的夜色。意識到時,他遛達到網咖那排房子的背後,空地上稀稀拉拉停了一排腳踏車,再過去是和宿舍區分隔的圍牆。
謝曄走過那排腳踏車,往左拐,走上他從前晾衣服的過道。過了快兩個月,他搬走時忘記收掉的晾衣繩已經不在了。頭頂上是圍牆那頭的大樹的陰影。
張培生就是在這裡被人敲了後腦勺。
他想起褲兜裡的甲馬紙。梟神。能洞見暴戾之氣。也許他能借著這張甲馬紙,找出敲頭事件的兇手。
謝曄在原地想了片刻就做出了決定。他繼續左拐,經過網咖,到雜貨店買了打火機——原來那個怕安紅石以為他抽菸而扔了——又匆匆折回過道。網咖對著過道有扇裝了防盜柵欄的窗,裡面的百葉簾沒開,只曳出少許光線。過道此刻是校園最幽暗的角落之一,換了女生站在這裡可能會心慌,謝曄當然不慌。他從大衣兜裡掏出裝有甲馬紙的信封,也不開啟,連著信封點上火。忽然閃過一個念頭,張培生可別這時候跑來巡邏吧,要是他以為我在縱火可就不好玩了。
火舌舔噬著牛皮紙信封,一路往上,謝曄在火苗逼近手指的時候把著火的信封扔在地上。他閉上雙眼,試圖接近甲馬紙喚起的此地的記憶。然而還沒等他的意念成形,腰上傳來一陣異樣的感受。他駭然睜開眼,這才意識到,另一個人的身體緊貼在自己身後,而那個人的尖銳嗓音猛地劃破了他耳邊的寂靜。
「是你對嗎?就是你偷了我的qq!」
那嗓音很耳熟。謝曄無暇分辨聲音的主人,他的神經這時彷彿充斥著泡沫,骨髓和肌肉一陣麻木。泡沫奔湧在每個細胞裡,讓他感到自己的身體輕飄飄的,彷彿隨時會雙腳騰空,飄在半空。那並非甲馬紙的副作用。怎麼了?他想著,接著一陣撕裂般的疼痛擊穿了他。疼痛來自身後。緊貼著他的那人抖了一下,後退一步,謝曄茫然地伸手摸向腰際,摸了一把空,又往下摸索。
手指碰到一個扁平的金屬。除了疼痛空無一物的腦海中閃過一個念頭,那是刀。與此同時,他也終於認出,剛才喊那一嗓子的人是龔修文。謝曄呻吟一聲,往前邁了半步,接著雙膝一軟,跪在地上。
到底怎麼了。他想。
身後傳來另一個熟悉的嗓音,「殺人了!殺人了!」那是小丁在喊。小丁怎麼值夜班啊。謝曄在昏過去的同時,浮現出這個毫不相干的念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