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紅石

甲馬 默音 第2頁,共2頁

「有時候打電話。先打到大伯家,讓爸回頭打過來。」

她聽了以後不置可否,過一會又說:「你和你爸講了嗎?」

謝曄差點反問「講什麼」,接著意識到,她說的當然是她作為媽媽突然出現的事。他搖了搖頭,安紅石沒再追問,這時候菜陸續上來了。發現謝曄吃不慣生魚片,她加了烤魷魚和牛肉燉土豆,又叫了酒。菜的味道不錯,謝曄很快喝到第二合酒。安紅石笑笑說,清酒上頭,知道你酒量好,不過還是喝慢點。

店裡空調很足,謝曄進包廂時脫了外套,這時吹著空調喝著熱酒,身上徹底暖和起來。入冬後他也沒有添置更厚的外套,至今仍穿著蘇懷殊給他買的燈芯絨夾克衫。身上的黑色套頭毛衣是有一天唐家恆拉著他去買的,這時覺得領子的毛有點戳人。他對面牆上掛著安紅石的紅大衣,看起來十分柔軟,顏色搶眼,彷彿在宣稱「這才是紅色」。她身上是件墨綠色的對襟薄絨衫,同樣是貌似昂貴的細緻面料。紅配綠在彌渡人看來,是俗不可耐的搭配,但謝曄感到,安紅石這麼穿一點也不突兀。

安紅石可能怕冷場,其間一直在和他聊天。她問了一些家裡的事,也問了他的學業,話題輕巧地繞開爸的存在,彷彿她是個和家裡其他人相熟的長輩。吃到半飽的時候,謝曄終於忍不住了,主動開口說:「我可以問個問題嗎?」

她嚥下嘴裡的食物,拿起桌上的小毛巾按了下嘴角,「當然。你想問什麼都可以。」

「你和爸當時為什麼離婚?」

他省略了另一個一直想問的問題,為什麼……不要我?即便如此,他說完還是鬆了口氣,淤積多年的情緒終於有了出口。安紅石沒有迴避他的注視,沉靜地開口:「我是一九七九年一月回來的,當時我和你爸都不知道,我懷著你。」

安紅石說,不知道你爸有沒有對你講過,那個時候,雲南知青大規模返城。知青們從景洪農場出發回到各自的老家,上海、北京、成都、重慶、昆明。當然也有像我這樣結了婚在當地安家,最後拋下家庭的。放在當時當地,回城是最好的選擇。在農場辛苦了那麼多年,誰都想回到城市,有一份真正值得做的職業。我回來以後先是在醫院藥房工作,我父親在世時上班的醫院。我母親,你比較熟悉了,她那時候剛平反不久,時隔多年,重新回學校當老師。我們都忙於新的生活。而我後來才發現,自己懷孕了。

她停下來喝酒,謝曄回味著她的那句話,當時當地,回城是最好的選擇。他還想過,是不是和爸的腿有關,看來倒是他自己狹隘了。他試圖想象安紅石當時的模樣。那是比和安玥爸爸的結婚照更早的時候。年輕的媽媽,在藥房工作的媽媽,扔下爸爸奔向城市新生活的媽媽,懷孕的媽媽。

「然後你決定把我生下來?」謝曄儘量平緩地說。

安紅石揚了下眉,「我也猶豫過……你不要認為我狠心。我覺得自己沒法帶著你,我當時還在唸函授大專。不過最後還是決定生下你。直到你出生,我才給你爸打了電話,讓他來上海。他原本一點也不知道我懷孕的事。那時候打電話也是讓人傳話,我打到縣醫院,找了白醫生。後來,你爸和你大姑一起來了。」

謝曄很意外。他一直以為到上海接他的只有大姑一個人。爸從未提過他也在。

然後大人們達成了某種協議,爸和大姑把自己抱回了雲南。謝曄一時間無力責備生下他又不要他的女人。她說,她曾經猶豫過。現在能坐在這裡,也許算是一種運氣。

謝曄舉杯喝酒,才發現杯子空了。一搖旁邊的酒壺,也是空的。安紅石從她的酒壺給他倒了酒。他沒有立即喝,看著杯子裡透明的酒液,感覺到一陣虛妄。

「你現在為什麼願意認我呢?」

「為什麼不認?」她像是真心詫異,「你是我兒子。」

「可是這麼多年……你從來沒有試圖找我。」

「萬一你並不想見我呢?我和你爸沒有聯絡,連他是不是再婚了都不知道。如果你有新媽媽,我突然出現,不是自討沒趣?」

說得在理。然而謝曄並沒有因此感到釋然。這時安紅石說:「可能一方面,是因為甲馬紙。」

他遽然一驚,「甲馬紙怎麼了?」

「我曾經以為,在這個世界上,除了我媽,最親的人就是你爸。我以為他也同樣。後來發現不是的。他和他的甲馬紙……」她擺了擺手,像在表示,說不清楚。謝曄耐心地等著後續,她沉吟片刻,忽然說:「你有沒有讀過納蘭詞?」沒等謝曄回答,她又說:「若問生涯原是夢,除夢裡,沒人知。每當想到謝斂,我都有這種感覺。」

第一次聽到爸的名字從安紅石嘴裡被說出來,謝曄有種奇怪的感覺。彷彿她對爸,至今仍懷著某種情感。

謝曄感到總談敏感問題太累人,便轉換話題,問了安紅石她當初辦學校的事。原來,安紅石拿到大專文憑,又考了教師資格證,然後離開醫院,到一所初中當英語老師。那時有個同事端木遙和她關係比較好,他是數學老師,拿過區優秀教師的稱號,經常在外面輔導學生。安紅石感到,課外輔導會有巨大的需求,於是在六年前和端木一起辭職,創立了「培新」。

「最早只有兩門課,針對初中生,英語聽力強化班,數學強化班。也就是我們自己能上的課。一開始口碑還沒做出來,在街上發小廣告,幾乎沒有人理我們。」她說著嘆了口氣。謝曄想起,安玥說過,她父母就是那時候離的婚。

「後來呢?」

「好不容易來了幾個,是我媽早年的學生的小孩。最大的一個已經念高中了。那孩子報了託福,想找人輔導突擊一下。我自己都沒考過託福,託人弄了真題,研究套路。也是我幸運,那孩子經過補課,考得特別好,後來去了美國唸書。上海說起來很大,其實好學校就那麼幾所,學生家長的圈子也不大。學生傳學生,再傳家長,很快,我們的牌子就有人認了。第二年開了託福班,奧數班,還請了其他老師。」

「原來培新只有六年,我還以為歷史更久一些呢,看到廣告上有好多辦學點。」

「公司發展起來是很快的,比自家孩子省心多了。不過,我花在公司上面的時間確實比在你們身上多得多。」安紅石毫不客氣地自嘲道。

一頓飯吃了兩個多小時,喝了七合清酒。謝曄和安紅石都毫無醉意。從店裡出來,在路邊等計程車的時候,安紅石把手裡的一個紙袋遞給他。

「給你買了件毛衣。尺碼我是估摸著買的,要是不合適,你再拿給我,回去換。」她顯出少有的侷促。這之前,謝曄以為她無論什麼時候都是自信的。那是自成一體的完滿自信,就算她當年出於現實不肯養育的兒子重新出現在她面前,也不會有任何折損。她今晚沒有說一句「對不起」,雖然謝曄並沒有想要她的道歉。他隱隱感到,意外的母子重聚像是缺損了什麼。直到這一刻,她不經意呈現的笨拙,才讓他的心頭一動。

是啊,就算她當年離開爸,不要自己,那也是自己的媽,沒法挑剔。

謝曄接過紙袋。計程車來了,他幫她開啟車門的同時說,我送你。

安紅石微微轉身,盯著他看。

「我還以為,吃完這頓飯,你今後都不想見我了。」

「怎麼會……」謝曄鬱悶起來。他沒覺得自己表現得那麼冷淡。

她讓他坐裡面,自己跟著坐進車裡。謝曄把紙袋放在靠窗的一側。車子拐上虹橋路,兩側的景色變得開闊。謝曄看看窗外,又瞄一眼安紅石的側臉。她像是有些累了,閉著眼休息。紅大衣的領子沒翻好,他忍不住伸手幫她弄平。她睜開眼,靜靜地望了他片刻,又閉上眼。謝曄呆了呆。

他忍不住想,要是爸也在這裡,她還會這麼自然嗎?爸說,是他對不起媽。現在安紅石把他們離婚的全部責任攬在自己身上。可能他們當時都覺得是自己對不起對方。也可能,事情並不像她今天總結的那麼簡單。

車到了小區門口,安紅石從錢包裡抽出一張大票子給司機,讓他送謝曄回去。謝曄趕忙對司機說,我一起下車,按掉吧。他陪著安紅石一直走到樓下,她從包裡掏出鑰匙,看了看他。謝曄以為她會重提讓他住進來的建議,最後她只是說:「今天拷你的號碼是我的大哥大。有事隨時打我電話。沒事也可以打。」

謝曄沿著虹橋路走了很長一段路,看到有輛26路,也沒多想,就跳了上去。這輛車在番禺路有一站,離唐家恆家很近。到站時他沒有下車。夜晚的公交車居然還有不少人,他沒有位子,在車門附近站著。車子繼續往前,下一站是武康路。他在這一站下了車。

下車後,謝曄才意識到,自己想去「浮舟」。武康大樓在前面左手邊的五岔路口,立面聳立如船。聽過林峰的故事,謝曄總覺得那是個散發不祥的巨大塊體。他匆匆過了路口。

快十點了,「浮舟」尚未打烊。燈光讓整間店如同一個璀璨的玻璃盒子。裡面只有喬曼一個人,正在看書。她坐在林峰常坐的長桌邊,背對著外面。

推開店門的同時,銅鈴響了一聲。他從甬道拐進去,喬曼從書本上抬起臉,「你一個人?」

「說得好像我應該和誰一起來。」謝曄在她對面坐下。

喬曼問他要喝什麼,他說想喝可樂。清酒喝多了,覺得口渴。她拿了一罐可樂過來,說道:「唐家恆之前來過,他和安玥約了在‘吉兆’喝酒,還以為你會和他們一起。」

謝曄有點不自然地說:「是嗎?我不知道。我晚上和別人喝酒來著。」為了掩飾,他問她在看什麼書。她給他看書名,《世界盡頭與冷酷仙境》。

「是遊雅推薦的,正好店裡有,一直沒看過。你來晚了,她大概十分鐘前剛走。」

這次他的驚訝要多一些,「遊雅怎麼來了?」

「上次做活動,她很喜歡這裡,今天特意過來坐坐。她說,書吧還是生意不好的時候看著比較舒服。」

謝曄喝了一大口可樂,「你們聊什麼了?」

「聊了一段八卦。」

大概他的神情透著納悶,喬曼微笑了一下,「你知道遊雅怎麼成為電臺主持的嗎?」

他當然不知道。喬曼簡單地講了下。八卦是林峰從某處聽來的。九十年代初,遊雅在圖書館工作,當時聽眾熱線的節目形式剛開始不久,她也是打電話進去的聽眾之一。

「她打電話給電臺,是為了送一首歌給她的好朋友。那個朋友剛離婚不久,事業又在轉折期,她想給對方鼓勁。她在電話裡唸了自己的祝福,比較別緻,是《青春之歌》裡的一句話。」

「生活的海洋……」謝曄喃喃地說。那是安紅石寫在《九三年》扉頁上的句子。而且他今晚聽她提到過。

喬曼顯得有些意外,「你知道?」

「嗯,碰巧。你接著說。」

「她的聲音和說話方式讓那檔節目的編導注意到了。對方後來找到她,問她有沒有興趣到廣播電臺兼職。這是節目主持人遊雅的開端,聽起來是不是很傳奇?」

謝曄沒有回答她,卻說:「所以那是九二年,是吧?」他心想,九二年,媽為了辦學在街上發傳單的年份。她們的生活拐點,是在同一年。

喬曼說:「你還知道是九二年!不過,剛才和你講的,是外面流傳的版本。和實際有些出入,我剛從遊雅那裡聽說了真實的情況。」

「實際是怎樣的?」

「編導確實對她的聲音印象深刻,可是沒有人會對聽眾提出兼職的請求。他們後來有一次偶遇。遊雅當時在圖書館辦了一個讀書活動,有點像小圈子的同好會。她工作的長寧區圖書館,正好在那個編導家附近,他看到黑板報上有讀書活動的預告,正好那本書他也喜歡,所以去參加。一聽到遊雅的聲音,他就認出來,是前不久打電話的那個聽眾。」

「她的聲音確實很有辨識度。」

「後來他們成了朋友,那個人鼓勵她參加廣播電臺的社會招聘。就是這樣進的電臺。」

「和傳說差遠了嘛……」謝曄忍不住說。

「遊雅說,她是個缺乏自信的人。讀函授大學,靠的是好朋友的鼓勵。拿到文憑之前,她在街道工廠工作了好幾年。後來考電臺,靠的又是另一位的反覆勸說。」

「平時聽她的節目,完全感覺不到她沒有自信。」

謝曄內心有種私密的滿足,他還知道遊雅的一件事。她的真名不是遊雅,她姓傅,名字是「丹萍」。那是安紅石告訴他的。他們在計程車上的時候,謝曄有些走神。他想起遊雅書裡的偷玉米往事,以及自己曾經為媽媽擔心,怕她會因為懲罰太嚴厲而不敢偷吃的,以至於在農場無法自力更生改善生活。如今他知道了,自己的媽就是「妮子」,那個不僅敢於偷玉米,還聰明地喬裝成玉米的人。他的擔心實在多餘。想著想著,他不覺嘴角帶了一抹笑。安紅石問他在想什麼,他有些窘迫,還是說了——當然沒提自己曾經的牽掛。

安紅石說,哦對,安玥說過,你喜歡丹萍的節目。

那時他才知道,原來「遊雅」是藝名。他問安紅石,這名字有什麼含義嗎?安紅石想了想說,其實是「遊呀」,語氣詞的「呀」。寫出來不好看,換了個字。謝曄一臉茫然。她又說,來自我們都很喜歡的一句話,《青春之歌》裡的句子。生活的海洋,只要你浮動,你掙扎,你咬緊牙關忍受,那麼,總不會沉沒的。人活著,就像在大海里,要不停地遊呀。就是那麼個意思。

此刻坐在「浮舟」裡,他和喬曼聊完了遊雅進電臺的往事,彼此之間靜了一會兒。最終他下定了決心,開口說:「我知道遊雅當時打電話給電臺,是為了誰。」

喬曼沒有發問,質詢地看他。

「是為了我媽。」他終於說出了那個字,「嗯,也就是安玥的媽媽。」

如果在幾天前,有人告訴謝曄,他找到媽之後,除了家人,第一個告訴的人是喬曼,他一定會付之一笑。人生就是這麼奇怪。雖然他覺得喬曼很怪,甚至有點怕她,事到臨頭,還是覺得對她說是最保險的。林峰是個大嘴巴,而且一肚子歪主意。唐家恆眼下是讓他頭疼的因素。鄺誠叔侄估計給不出什麼建設性的意見。張培生和他不夠熟。

其實蘇懷殊和安玥是他凡事最願意傾訴的物件,但她們已經不需要告知。安紅石讓他住過去的決定下得太快,估計她倆都還沒回過神來。在過去的這一週,謝曄不止一次想過,要不要和她倆單獨見面。可是那樣好像三個人瞞著安紅石,把她排除在外。他遲遲下不了決心。今晚既然和安紅石喝過酒,也算是把話說開了,便沒了和那兩人見面的理由。外婆和妹妹,他仍然上不來實感。

最後可以傾訴的物件只剩下喬曼。難道我也成了她的「病人」?謝曄自嘲地想。他講了上週六的飯局,安紅石的建議,今晚和她喝酒聊天的經過。說著,他把放在地上的紙袋拿到桌上給她看。喏,我媽給我買的毛衣。

喬曼瞥了一眼紙袋,表情很嚴肅。

「你打算認她?」

「認不認,都是我媽。」謝曄說,「問題是,我到底是不是應該住過去。老實說,唐家恆那裡,我感覺不太方便繼續住了。我是這麼想的,我要是搬回網咖,唐家恆肯定會有想法。我如果搬到我媽家,聽起來順理成章,他也就不會往心裡去。可是就這麼住過去,我總覺得怪怪的。」

「哪裡怪?」

「說不好。可能一方面是安玥吧,還有,我不知道我爸會怎麼想。」

「哦,你和安玥。」喬曼若有所思。

「你從旁觀者的角度,覺得我該怎麼做?客觀地幫我分析一下。」

「沒想到你還挺為他人著想的。怕這個難過,怕那個難過,不過往往像你這樣的,最後會讓所有人不開心。」

謝曄苦笑,「不用說得這麼絕吧?」

「要說建議,我確實有一個。」喬曼說,「你可以住後面邊上的那間屋子,現在當倉庫用,也沒放多少東西。當然不是讓你白住,我也需要個看店的,一週三天,你覺得怎麼樣?你媽那邊,你就每星期過去一兩天。這樣你對所有人都有個交代,也不用一下子搬到你媽那邊,將來後悔了也不好收場。」

謝曄完全怔住了。自從來了上海,似乎不斷有人提出給自己一個住處。他反問:「就只是看店?」

「當然要做書吧的雜務,打掃,給客人做飲料,收錢。不難的,我可以教你。」

他隱隱有些心動,「浮舟」和鄺誠的逼仄網咖相比,感覺高檔多了,工作內容也有意思。而且這個位置到學校和虹橋的家都不遠。還沒等他的決心成形,腰間的拷機傳來了振動。

來電是陌生的號碼。這麼晚怎麼還有人拷自己,是不是搞錯了。謝曄想著,問喬曼借了店裡的座機打回去。那頭居然是唐家恆。

「在哪兒呢?」唐家恆上來就問。背景音鬧鬨鬨的,有音樂和人聲。

「在‘浮舟’。你呢?」

「哎呀太好了!」那頭像是真的歡欣雀躍,「你趕緊來‘吉兆’。安玥喝多了!」

謝曄只好匆匆和喬曼道別,拎著紙袋往來時的方向走。「吉兆」就在五岔路口當中的一條道,天平路上。他推門進去,立即被裡面盛大的燒烤煙迷了眼,過了一會兒才找到唐家恆和安玥的身影。安玥坐在吧檯最靠裡的位置,閉著眼靠著背後的牆,倒是好端端地在吧檯椅上坐著。她的眼皮浮腫,看起來更像是困了,而不是醉了。謝曄穿過吧檯與火車廂座之間狹窄的過道,好不容易走到唐家恆和安玥跟前。

「你們喝了多少啊?她平時都喝不醉的。」他的語氣忍不住帶了點苛責。

唐家恆說:「這麼快就拿出哥哥的派頭了。」

謝曄盯著唐家恆看。後者毫不在意地咧了咧嘴,「是,你那天打電話的時候我沒睡著,都聽見了。不過就算我沒聽見,今天安玥也跟我講了。」

「你們都說什麼了?」

「不告訴你——」唐家恆說著下了吧檯椅,身形有些不穩。謝曄懷疑他也有七八分醉意。吧檯後戴單耳環裹頭巾的老闆專注地翻著烤串,對這邊的動靜全不在意。謝曄大聲問老闆,單買了嗎,他點點頭。謝曄這才去搖安玥的肩膀,她睜眼看了他一眼,又閉了眼。

謝曄無奈,喊住正要往外走的唐家恆,讓他幫忙把安玥弄到自己背上。揹著她出去的時候,她的腳不斷撞在成排的吧檯椅上。還好這會兒吧檯邊只有一個男的在埋頭吃麵,謝曄和那人說了聲不好意思。到了店外,他把安玥用力往上託了託,右手的紙袋隨之晃來晃去。唐家恆跟在他身後出來了,一側肩膀上掛著個雙肩包,是安玥的。

「我得打個車。」謝曄對唐家恆說。

這時他才意識到,自己已經好多天沒有和唐家恆正面交談過了。似乎就是從吃火鍋回來那天起,他就在逃避與唐家恆的接觸。就算是再遲鈍的人也能感覺到,何況是比一般人還敏銳的唐家恆。謝曄遲疑片刻,吐出三個字:「對不起。」

「你和我道什麼歉?」唐家恆說,「你該道歉的人在你背上。剛才安玥邊喝酒邊哭,哭得那叫一個傷心。」

謝曄有點苦澀地說:「我道歉也沒意義吧。她說什麼了?」

「她翻來覆去地說,要是最開始我們告訴外婆就好了。我反正是沒聽懂。你明白她什麼意思嗎?」

謝曄同樣不明白。他和安玥一致決定瞞著蘇懷殊的事,是他的小爺爺是誰。那件事當時顯得很嚴重,現在則好像無所謂了。

二十來分鐘後,謝曄揹著安玥站在虹橋家樓下,發現自己很難騰出手去按「201」。最後他只好狼狽地把腰儘可能彎著,一邊提防安玥掉下來,一邊舉起攥著紙袋提手和安玥的背包帶的手,觸碰按鈕。深夜的呼叫鈴也讓人不自在,安紅石接起來,用上海話說了句「撳錯特了伐(按錯了吧)」,他趕緊說,「是我,謝曄。」

門開了。他維持著九十度的彎腰,開門進去,這才重新托住安玥的腿,開始爬樓梯。還好只是二樓。到了門口,安紅石敞著門站在那裡,看到他揹著安玥,她顯得詫異。

「她們同學聚會,好像喝了混酒。」謝曄扯了個小謊。

「進來吧。」安紅石示意他,拖鞋就在跟前。他進去後直接把安玥送到她房間,往床上一放。動靜不小,但安玥沒有醒。謝曄鬆了口氣,轉身往外走。安紅石站在隔壁的門口。對,他的房門口。

「來都來了,今晚住下吧。」安紅石的口吻並不熱切,像是剋制了情緒。謝曄這才想起,平時她是一個人住在這套大房子裡,安玥也只是偶爾才來。客廳沒開空調,有些寒意。她已經換掉外出的精緻衣服,穿著絨睡衣睡褲,看起來是個隨處可見的發福的中年女人。謝曄有幾分黯然,不知是為安紅石,為安玥,還是為自己。他們此刻三個人在同一屋簷下,彼此之間卻彷彿相隔遙遠。

他說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