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療愈者

甲馬 默音 第2頁,共2頁

「你儘量多說點吧。畢竟這裡大多數人是為了你來的。」安玥注意到站在遊雅身旁的謝曄,衝他做了個「過來」的手勢。謝曄繞到另一邊,穿過整排座椅的空隙,在她身旁坐了。隔著安玥,他終於可以從容地打量遊雅。

他的第一感想是,她看起來真年輕啊。

因為安玥喊她乾媽,謝曄預期會看到一個「阿姨」。但遊雅看起來就像安玥的姐姐。從白醫生到大姑,謝曄周圍的中年女人都比他爸年長,所以他無從判斷,和自己媽媽年紀相仿的女人該是什麼模樣。可以確定的是,遊雅如果走在校園裡,大概沒幾個人會把她當成老師。她比較像大四或者研究生部的學生。她的年輕不光是臉孔,更在於神態。她掃謝曄一眼,眼角迅速浮起笑紋。這一笑才顯出些年紀,謝曄回以不知所措的一笑。

他聽見遊雅說,小邵待會也來。安玥顯得詫異,反問道,他在上海?遊雅說,這不是因為今晚的活動嗎,他買了下午的機票,直接從機場過來。看樣子要遲到。

謝曄聽出來了,小邵就是明信片男友。他上次忘記問安玥那人的年紀,不過反正一會兒就能看到了。陸續進來的觀眾很快佔據了過半的座椅,不時有人回頭看他們這邊,還有人低聲議論。遊雅和安玥若無其事,倒是謝曄有些侷促。林峰走過來說,可以到後面的包間去休息。他們跟著他進到吧檯後面垂著簾子的房間。那是個天花板和牆壁由玻璃構成的空間,與其說是包間,更像一間花房,地上、架子上的花盆裡種著各種花草,落地玻璃對面是個窄窄的過道般的院子,在房間的燈光掩映下,看得出院子裡草木葳蕤鬱鬱蔥蔥。四五米開外有間小屋,幾乎淹沒在夜色中,謝曄想起林峰講的故事,知道那是孟家的雜物間,喬曼小時候住過的地方。不知喬曼現在是不是也住在那裡。

屋裡有一張藤椅,對面是舊舊的皮沙發,長度可以坐三個人。兩件傢俱之間放著當茶几用的板條箱。林峰說去弄點喝的過來,轉身走了,安玥自顧從側門出去參觀院子,遊雅坐了沙發,謝曄遲疑片刻,在她對面坐了。坐下來他才意識到,這個位置是喬曼給人「治病」時坐的。但再起身會顯得古怪。

遊雅在他對面說:「你就是小謝吧?安玥說了不少你的事。」

謝曄只能「哦」了一聲,又急忙說:「我一直聽你的節目。」

她彷彿並不在意,「我聽說,你是知青子女。你來上海找媽媽。現在有線索了嗎?」

謝曄有些窘迫,擠出一聲「還沒」。雖然知道安玥上次幫忙打聽是好心,但一上來對方就知道自己家的情況,而這個對方還是遊雅,畢竟尷尬。

遊雅用洞察的目光看他一眼,變換話題道:「你從雲南來上海唸書,適應嗎?」問這些的她讓他想起蘇懷殊,有種長輩的親切。

「還好,就是剛來時吃的不大習慣,現在也習慣了。我可以問個問題嗎?」

「你說。」

「安玥給了我你寫的書,裡面有篇提到偷玉米。」

她的眼角漾起笑紋,「那時候太饞了。」

遊雅在書中寫道:「知青的頭等大事是吃。而這恰恰是因為沒吃的。農場的食堂常年供應的是寡淡無味的土豆或茄子,一年中有兩個月,連土豆茄子也闕如,只有一鍋清水加些鹽和蔥的‘玻璃湯’,喝起來一股涮鍋水的味道。男知青面臨的問題比較直接,定量的口糧不足以塞飽他們被體力活撐大的胃口,每到月末就得從女知青那裡弄糧票,或討或哄或換,看各人手段。女知青沒有餓肚子之虞,溫飽養就了饞蟲,總惦記著土豆茄子以外的吃食。」她唯一一次當小偷的經歷,是和名叫「妮子」的好友以及另外兩個女孩,四個人在夜半溜到其他連隊的玉米田。玉米還沒熟透,咬一口,滿滿的甜漿。她們像野蠻人一樣,撕開外皮直接啃。正吃著,夜巡的人發現有動靜,晃著大電筒過來了。另外兩個女孩撒腿就跑,她也想跑,卻聽妮子說:「別動!」妮子舉著兩支玉米棒子蹲在原地,她也有樣學樣。她們偽裝成兩株玉米,逃過了守夜人的眼睛。第二天,場部貼出通告,那兩個逃跑失敗的女孩遭到了處分。她同情夥伴的壞運氣,又暗自慶幸自己聽從了妮子的決斷。

謝曄對遊雅書中關於知青的部分讀得格外細,可惜那本書的大部分篇幅是電臺的事,對知青歲月的回顧不多。他初看的時候就猜到,「妮子」是安玥的媽媽,後來也從安玥口中證實了,不過他的問題與那位無關。

「你的書裡說,那是唯一一次當小偷,後來沒再去,是因為處分很可怕嗎?」

謝曄從前也經常偷村裡小五家的番茄。大姑的番茄種得沒有小五家好,再說那塊地他上學不順路,不像小五家,他去學校路上正好摘兩個,邊走邊吃。小五他爸逮到過一次,對謝曄嚷:我說怎麼連著一個禮拜都沒幾個紅的,原來被你這個饞鬼吃了!謝曄想要回嘴說又不是我一個人吃掉這麼多,路過的人多了——可他滿嘴番茄汁,開不了口,索性一溜煙跑了。

遊雅的經歷也可能是媽媽的經歷。媽媽在雲南一樣要吃的沒吃的,說不定也曾在哪裡偷過新鮮的果蔬。謝曄想,要能一直偷,那還好些。如果像遊雅一樣被嚇得卻步,日子更難熬。為了確認偷竊到底是個什麼處分,以推斷自己的媽有沒有可能低調地自助,他才有此一問。

安玥從院子回來,正好聽見遊雅的答案:「處分當然可怕,但我們沒再去,是因為和我們一起去的其中一個女孩,不久就發生了意外。雨季上山幹活,要過獨木橋,她滑了一下,掉進河裡。河水實在太大,旁邊的人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她被沖走。我那天病假沒出工,安玥媽媽回來告訴我的。」她注視著謝曄,他這才從她的眼睛裡看出和實際年齡相符的神色。那是經歷過生死和聚散的人的眼神。安玥在遊雅身旁坐下,悄然握住她的一隻手。這一刻她們不再像姐妹,而像母女,雖然當媽的仍顯得太年輕。

謝曄坐的藤椅正對著和外間隔斷的布簾,只見喬曼穿過簾子進來了,端著放有三隻杯子的托盤。她把水杯放在遊雅跟前時說,不好意思,才給你們倒水。書吧的生意從來沒這麼好過。剛才一直有人點喝的,都有點不習慣了。

有那麼一會兒,謝曄有點擔心喬曼會和遊雅搞那個奇怪的貼額頭儀式。好在她放下水杯就出去了。只是,她在穿過布簾之前,回身看了他一眼。他正喝水,遇到她的視線,差點嗆了一下。林峰的故事不僅沒有讓他對喬曼生出親近之心,反而更怕她了。

那天的新書釋出算得上成功,座無虛席,還有十來個人站在後排。遊雅和吳天聊天,問了他很多問題,還讀了書裡的一些片段。吳天一看就是個文科男生的樣子,頭髮的長度快趕上安玥了。現場反響熱烈,雖然最後的觀眾提問環節,有半數問的是遊雅,而不是作者吳天。遊雅笑著說,我今天只是來做客的,大家請抓緊機會向吳天提問。不過,當有人向她提問,她也總是儘可能地回答。

其中一個問遊雅的問題是,你有男朋友嗎?提問者是個年輕男生。他的問話剛結束,底下便有人噓他,還有人說,我們也想問!遊雅的笑容微微窘迫,求助地看向房間一角,謝曄順著她的視線看到一個穿黑大衣的男人。那人來得晚,站在比較暗的地方,之前謝曄也沒注意到他。男人衝遊雅做了個手勢,她這才拿起話筒說,有,不過我不想多談。好,下一個問題。

謝曄覺得觀眾們都是瞎子。那麼明顯的一幕,卻無人注意到。他沒有想到,這是因為他坐中間位子被後排的人抗議「擋住了」,無奈地站到了房間一側。他的位置在所有觀眾的後方,正好和黑衣男子遙遙相對。他倆看起來更像看場子的,才會被人們忽略。那人留著絡腮鬍,年齡難測。謝曄直覺地不大喜歡他,覺得他看起來是個心計很深的人,而且有種攻擊性。也許是明信片的故事在作祟。他也不喜歡之前遊雅提到「小邵」時的親密語氣。謝曄對自身的負面情緒向來保持警醒,這時也暗暗告誡自己:你這是怎麼了,別因為一週聽三次她的節目,就自以為和她有多親近——連帶著厭惡她的男朋友。

他的情緒連安玥都注意到了。活動結束,吳天建議大家去吃宵夜,小邵說遊雅累了,還是直接散吧。謝曄忍不住盯著遊雅,希望她表示反對,然而遊雅只是以她客氣的微笑對眾人說,那就改天有機會再聚。小邵和遊雅離開後,安玥表示她要回媽媽家,不能太晚。謝曄說要送她,和吳天林峰喬曼說了再見。他們打了輛計程車,安玥等車子開了一段路才說:「你好像很遺憾。」

「什麼?」

「不能和你的偶像一起宵夜。你的不甘心都寫在臉上呢,像小狗一樣。」她嘆了口氣,「你還不滿足啊?我之前還特意去院子裡吹冷風,讓你和乾媽單獨說會話。」

「你是特意去的?我還想你怎麼一下就跑院子裡去了。」

「行了行了,知道你有戀母情結。」

他摟住安玥的腰,「瞎說。」

「我才沒瞎說。你吃小邵的醋那麼明顯,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來。」

「你怎麼也喊他小邵?他比我們大很多吧。」

「沒你想的多,他比干媽小十歲呢。我記得林峰是六二年的對吧?那比小邵大。」她舒舒服服地倚在他懷裡說,「對了,喬曼也比林峰大。你周圍都是戀母和戀姐的人哦。」

「你別一棒子敲死所有人。唐家恆就不是。」他說著才想起唐家恆喜歡什麼樣的,閉了嘴。安玥難得地沒有反駁他,兩個人靜了一陣。車裡放著深夜的電臺,一個憂鬱的女聲。謝曄認得那個聲音,是和遊雅的時間檔一樣的深夜節目,逢二四六的晚上播出。那個主持人經常講些樂壇故事,音樂品味偏歐美,而且她不和聽眾連線,三個小時裡就是一個人說話和放歌。謝曄覺得她太過高雅了,遠不如遊雅在熱線電話裡呈現的柔軟與洞徹。

他很想問司機有沒有聽過遊雅的節目,又覺得過於唐突。安玥在他旁邊說了句「師傅,就前面停」,他才意識到已經到她媽媽家了。他想付車錢,安玥動作比他快。他跟著她下了車,發現不遠處是廣播電臺大樓的飛碟狀屋頂。這裡是虹橋路,離學校走路也就二十來分鐘。安玥平時寧可住在遠得多的虹口外婆家。謝曄不知道,如果自己從小就有媽,是不是也會有不想和媽媽待在一起的時候。

他說送她到樓下,安玥沒有反對。兩個人順著小區的路往裡走。像是為了打破寂靜,安玥說:「乾媽家在馬路對面的小區。她家的阿姨手藝很好,我媽不愛做飯,如果沒有飯局,基本都去她家吃。」

「你外婆很會做菜,你媽媽沒有遺傳到啊。」

「我媽說那也是後來才學會的。在我媽小時候,我們家一直是吃食堂,我外公的醫院食堂,外婆的學校食堂。我爸媽結了婚,他倆也是吃醫院食堂。直到我媽有了我,外婆過來照顧我們,才開始學做菜。」

「那時候你外婆和你們一起住?」

「對啊,一家四口。不過也沒幾年,等我上幼兒園,外婆回了她自己家。當時我們和外婆住得不遠,週末都在外婆家吃飯。過了幾年搬家到西面,就去得少了。我小升初的時候,我媽辭了學校的工作,開始辦培訓班。那時候她和端木叔叔,也就是她公司現在的副總,兩個人在街上發小廣告。再後來我爸媽離婚了。我之前和你說過的,她把我塞到外婆家。然後外婆乾脆把我的戶口遷過去了。」

「你爸媽離婚是因為你媽媽辭職?」

「不是這麼單純的原因吧。我爸覺得我媽不顧家,而且他可能對端木叔叔有想法。其實我媽和端木叔叔真沒什麼。有時候我倒是希望他們之間有點什麼。」

「為什麼這麼說?」

安玥停下腳步。他們剛走到一棟樓前,她盯著站在大門臺階底下的一道身影。鐵門的門楣掛著路燈,把那人的影子投向他們。

「怎麼才回來?我拷了你好多遍。」

說話的是個胖女人。謝曄一時間沒能認出她,儘管他看過她的照片。在蘇懷殊的影集裡,她穿連衣裙的身影給他留下了青春的印象。雖然那個時候她的胸和臀就有些過於豐滿,好在有腰作為彌補。而眼前這位已經沒了腰,身形龐大,嗓音低柔,帶著大胸脯的女人特有的共振。謝曄藉著燈光看到她的臉,只覺得異常眼熟,他的第一反應是,大概又是誰的記憶給自己的錯覺。

安玥不帶勁地喊了聲「媽」,又說:「你沒帶鑰匙?」

「忘公司了。本來想去你乾媽家拿鑰匙,結果她也不在家。」

「乾媽去幫我師兄的書做活動,和你說過的。」

她們飛快地你來我往了幾句,謝曄這才回過神說:「阿姨好。」他內心相當震驚,忍不住為安玥的多年後開始憂心。希望安玥不會像她媽媽一樣變成兩個寬,雖說她也有比一般女生圓熟的胸。

「你是安玥的同學?」她朝他看過來。安玥的媽媽,蘇懷殊的女兒。劉海底下的那雙眉毛有著無可辯駁的家族特徵。他記得她年輕時候是方臉,顯得有點硬,現在輪廓被肉補圓了,只剩下眼睛裡的神色,是她身上最尖銳的部分。他不由得垂下視線說,是的。

安玥媽媽還想問什麼,安玥跳上臺階說,媽,你查戶口啊。又衝他擺擺手說,再見。謝曄領會了她的暗示,趕緊說完再見就撤了。

他沿著夜晚的街道慢慢走回去,白天聽林峰講過的故事壓在心上,帶著奇異的重量。他想起喬曼種滿了各種植物的玻璃房間和院子,不知道是不是每株花草代表一個病人。唐家恆那個時候又是怎麼被她「治好」的呢?還有她的傷疤的由來……謝曄對她有著巨大的好奇,但他並不想進一步接近她,彷彿是出於動物的本能。

所以當謝曄回到唐家恆的公寓,發現林峰和喬曼在裡面,他多少有些無措。唐家恆背靠著床盤坐在地上,林峰和喬曼佔據了沙發,一個翹著二郎腿,另一個倚著沙發扶手。姿勢固然隨意,他卻感到他們三個正在進行嚴肅的談話,茶几上擺著三隻馬克杯。唐家恆說,約會回來了?另外兩人扭頭看他。比林峰盯視的眼神更強烈的,是喬曼的注視。是的,從第一次見到她起,就是那種感覺讓他不舒服。她看的不僅是他本人,還有他內在的什麼。

林峰說:「你回來得正好,再晚點,酒都要被我們喝完了。」

他一定是一臉的茫然,唐家恆舉起馬克杯說,林峰帶的黃酒,你自己拿杯子倒一點,微波爐轉半分鐘。這個酒喝熱的才好。

「你好像害怕喬曼。是不是林峰給你講了那個跳樓的男孩的故事?」

從地鐵出來的時候,唐家恆問謝曄,這是吳天的新書分享會過後幾天,他們在前往飯局的路上。請客的人是張培生,而他通知的方式也別具一格。昨天謝曄正在上課,忽然有個保安到門口找他。那人是張培生的下屬,傳完話就走了。剩下的半節課,同班的女生們不時向他投來奇異的眼神。校園敲頭案已經過去了快一個月,謝曄去網咖找胡思達玩的時候,聽說校園bbs上仍然有分析帖。以大學生們喜新厭舊的脾性,算是少見的情況。他很想對女生們說,我可不是嫌疑人,約飯而已,最終他上完課就默默地走了。快兩個月了,他還是沒能從教室找到歸屬感。遙遠時空之外的聯大教室反而親切些。

謝曄斷然否認他怕喬曼,但他還是沒好意思問唐家恆,以前在喬曼那裡「治病」究竟是什麼情況。張培生約的火鍋店離人民廣場不遠,他們從地鐵出來,走了十分鐘就到了。隔開一截就看到門口聲勢浩大,長桌上擺著幾隻木樁模樣的大砧板,年輕男人一溜排開,繫著斑駁的圍裙,用闊大的菜刀細細地片著羊肉。唐家恆告訴謝曄,這叫熱氣羊肉,意思是沒有凍過的新鮮活殺羊肉。謝曄反問,為什麼要凍,不都是殺好了吃嗎?兩人的對話像擦網的羽毛球,頹然掉地,沒了下文。

他們進到店裡,從一派喧囂和火鍋的熱氣中找到有熟人的桌子,圓桌邊坐的是林峰和胡思達。謝曄邊脫外套邊問,你舅舅呢?胡思達說,他有別的局,生意上的事。怎麼,見到我不開心?謝曄坐下說,開心,開心極了。你別老找我頂班,我就更開心了。

謝曄昨晚幫胡思達頂了網咖的班。鄺誠的計時工顯然不太夠,他的外甥一週也有兩個晚上守在櫃檯後。謝曄估計胡思達又去見網友,好在他對值班習以為常,坐那兒背單詞和上網。八點多的時候,他給安玥打了個電話。中午她沒有像往常一樣來找他去食堂吃飯,這讓他有些不習慣,並且第一次覺得,自己該買個拷機。網咖的電話有來電顯示,安玥的回電不是蘇懷殊家的號碼,果然,她說這幾天都在媽媽家。謝曄和她說了明晚吃飯的事,問她要不要一起。她遲疑了一下說,人太多了,我就不去了。而且我不愛吃火鍋。

熱騰騰的銅鍋被端上來,放在圓桌中間。林峰他們早就點了一堆,也不等做東的張培生。啤酒上來了,接著是在鐵盤裡碼成一排排紅條的羊肉。蘿蔔,白菜,海帶,豆腐,還有豆腐皮包著的圓柱形,謝曄問那是什麼,胡思達說,老大,百葉包你也不認識嗎?謝曄說,學校食堂的是包肉的,這裡面好像是菜。唐家恆說,肉餡的餛飩是餛飩,菜肉餡的難道就不是餛飩?謝曄說,上海人名堂真多。他前幾天吃了個鮮肉月餅,世界觀受到輕微的震撼,此前他一直以為月餅只有中秋節才有,而且必須是甜的。

唐家恆給他倒啤酒,一邊說:「講這種話,你自己也是半個上海人好不好。」

謝曄沒有從這個角度想過,不由得愣了一下。胡思達心急,鍋沒開就把肉丟進去,被林峰講了幾句。胡思達隔著火鍋對謝曄說:「你看這個人,吃火鍋規矩最多。上次我把毛肚煮老了,也被他講。」

唐家恆說:「天才冷下來,你們已經第二次吃火鍋了?」

「是今年年頭上啦,在張叔叔家裡。用電飯鍋煮,那個火慢得要死。火鍋還是要吃這種炭爐子舒服。」胡思達眼巴巴地盯著剛開始滾的湯,「難得他在外面請客,所以我是一定要來的。」

謝曄聽過鄺誠他們舅甥倆編派張培生的段子,說他節約得要命,冬天的棉毛衫褲都是洞。謝曄看得出,張培生不像林峰和鄺誠一樣花錢隨意,他抽菸,不像林峰抽的那麼兇,而且只抽便宜的紅梅。上班穿制服,下班則是便衣警察也愛穿的老款夾克衫,仔褲,旅遊鞋。從背影看,他是個壯實的男人,走路很穩。一點也看不出他的右腿在戰爭中受過傷。謝曄曾經想問他的腿傷,但得先解釋自己為什麼知道他受傷,實在麻煩。謝曄是因為爸,才對腿受過傷的男人有特殊的親近感。

請客的人終於到了。張培生今天穿的不是眾人眼熟的燈芯絨夾克,而是件簇新的黑皮衣。他把衣服往椅背一搭,胡思達說他最討厭皮衣的味道,迅速逃到謝曄他們這邊,同時還不忘揶揄道,還沒過年就買新衣服了?張培生嘿嘿笑道,人家給買的。

在座的都是熟人,立即聽出來了,說的是他那位班長的遺孀,他多年來的暗戀物件。要是鄺誠在這裡,估計又要冷嘲熱諷。胡思達專注於羊肉,謝曄和唐家恆也很快融入涮肉撈肉吃肉的節奏,一時間三個男孩頭都不抬,筷下如划槳。那邊兩個男人吃得慢,喝得多,聊得也不少。他們講上海話,謝曄自覺腦子裡塞滿了肉,只模糊聽到幾句,好像在說什麼動遷啦戶口啦,林峰的聲音帶著不贊成的意味。

兩盤肉吃完,新叫的兩盤還沒來,只好開始涮蔬菜,節奏這才為之一緩。胡思達說他最近戒酒,裝腔作勢喝著可樂,問張培生,敲頭案有線索嗎?林峰在旁邊像是嚇了一跳。

張培生對林峰解釋:「不是真的敲頭案,就是個叫法。你別緊張。」

唐家恆說:「為什麼敲頭案林老師要緊張?哦對,你以前做社會版。」

林峰說:「你們只曉得九七年的敲頭案。其實還有一起敲頭案,社會上不大有人知道,還要早個幾年,那是九四年的事了。」

三個男孩來了勁頭,胡思達和唐家恆催林峰講,連謝曄也擺出傾聽的架勢。林峰乾巴巴地說:「那個案子不是謀財,就只是單純的兇案。當時這個人還在當警察。」他指一下張培生。謝曄微感詫異,胡思達像是早就知道。

「死人了嗎?」唐家恆問。

「死了一個。」張培生回答,「第二個變成植物人。第三個受了傷,破相。」他說著看了林峰一眼,唐家恆識趣地沉默,謝曄也不做聲,胡思達問:「抓到了嗎?」

林峰迴答:「抓到了。不過又放了。」

胡思達追問:「啊?為什麼?」

「年紀太小,而且精神鑑定結果說他不具備行為能力。」林峰摘下被火鍋霧住的眼鏡,用襯衫下襬擦了擦。

張培生說:「算起來,如果那小子讀書一直讀上去,現在應該大一了。」

「好恐怖。這種人可以放任他留在社會上嗎?」接話的仍然是胡思達。沒有人回答他。林峰開始問他們之前說的「敲頭案」是怎麼一回事。聽到只有張培生和另一個人受了輕傷,他像是鬆了口氣。

唐家恆用漏勺把百葉包撈進謝曄的碗裡,謝曄有輕微的不自在。平時在家吃飯,盛湯添飯很少輪到他自己動手。他的理解是唐家恆慣於順手照顧人,今天一桌人坐在一起,感覺就有些不同。也不見唐家恆給坐在他另一邊的胡思達夾菜,自己的碗裡則是不斷被放入剛涮好的新品種。不過沒有人注意到他的窘迫,其他人忙著吃喝聊天,桌上漸漸只剩下一堆空盤子,火鍋裡,煮成灰白色的空湯滾著浮沫。

回去的時候,林峰走在謝曄和唐家恆的旁邊,比張培生和胡思達慢幾步。唐家恆又提起校園敲頭事件,並說:「我之前建議謝曄用他家的辦法查一下,被他拒絕了。」

讓謝曄意外的是,林峰忽然嚴厲地說:「唐家恆!你不要摻和這種事,更不要慫恿謝曄牽扯進去。」他聲音很大,前面兩個人想必也聽見了。

唐家恆一臉的「為什麼」,張培生折回來扯了扯林峰,示意他不要那麼兇。「抓犯人有警察。維護學校治安,有我們保安。你們學生嘛讀書就好了。」他說的固然是正理,謝曄卻覺得事情沒那麼簡單。他心想,多半是和喬曼有關。張培生之前提到,那樁九四年的敲頭案,第三個受害人破了相。而林峰說過,要是早些讓喬曼見到唐家恆,以唐家恆的眼睛,也許能避免一些事的發生。

所以,喬曼的臉,是因為那起兇手最終被釋放的敲頭案,才變成那樣的嗎?

回到住處,謝曄很想打安玥的拷機,又怕太晚了吵到她。就在他叼著牙刷思索這個難題的時候,屋裡電話響了。座機從來沒怎麼響過,而且還是大半夜,謝曄和坐在沙發上的唐家恆彼此對望了一眼。

結果電話是林峰打來的。他讓唐家恆開了擴音,用沒有起伏的聲音對他們說,你們不是想知道九四年的敲頭案嗎?我可以講給你們聽。不要再轉述給其他人,你們自己知道就好。

謝曄飛快地吐掉牙膏沫漱了口,在唐家恆旁邊坐下。

林峰講了大概十來分鐘。事情本身不算複雜,尤其過了這麼些年,細節如同水分被晾乾萎縮,只剩下依附在骨架上的一些筋肉。

那時候我以為自己可以改變世界。林峰說,我太相信媒體的力量,也太依賴喬曼的能力。

認識喬曼之後,在九十年代的頭幾年,他們一起做了不少事,也幫助了不少人。吸毒的少年。被丈夫虐待的妻子。靠爺爺奶奶撿垃圾供他念書卻逃學的男孩。林峰善於發現那些在黑暗邊緣掙扎的人,他用筆讓社會的目光投向他們。有時候社會的救助不足以從根本上幫到那些人,則需要喬曼出場,讓他們得到更生的力量。

敲頭案出現的時候,之所以沒有被報道,是因為警方和報社領導怕引發不好的社會反響,把事情壓了下去。林峰固執地追訪周邊資訊,因此認識了張培生。那會兒張培生嫌他煩,也勸過他不要插手,說你一個記者跑來湊什麼熱鬧。

在走訪的過程中,林峰認識了一個孩子。

那孩子的外公是聯大學生,立即觸動了林峰內心的某個點。外公得了老年痴呆,男孩的媽媽是菜場賣菜的。林峰隱隱覺得那個女人對她的父親和兒子都很兇,但沒有明確的虐待證據。男孩念初中,長得格外瘦小,像個小學生。被殺的女孩和他同班。林峰問他關於女孩的事,他語焉不詳,只說他們是「一起喝可樂的朋友」。他的家境不可能有可樂喝。女孩也同樣。之前還有班級同學說女孩偷錢。林峰在陸續找那個班的學生談話的過程中意識到,有時候無形的孤立是軟刀子,比明顯的欺凌還可怕。男孩和去世的女孩,是整個班甚至整個學校的隱形人。

後來他又發現,男孩有時候去鄰居家蹭飯,鄰居十九歲的女兒正是躺在醫院的第二名受害者。林峰有個猜測,男孩和兩名受害人相熟,很可能看到了兇手。他畏懼的眼神和搓手的習慣正源於恐懼。林峰感到很難撬開那孩子的嘴,也不想讓張培生嚇到他,就把他帶去見了喬曼。

「我只走開了一小會,去給他們買冰棒。」林峰在電話裡說。

談話是在男孩家附近,臭氣熏天的蘇州河邊,那裡有一棟改建中的樓,滿地是建築垃圾。那時候孟姐還沒去美國,「浮舟」尚未作為書吧存在,喬曼開了家小書店,也叫那個名字。本來想把他帶回書店,男孩說,媽媽回家要是看不到他,他會倒霉的。他可憐的語氣讓他們決定在近處談話。林峰帶著冰棒回到河邊的時候,喬曼倒在地上,男孩跨坐在她身上,正揚起手裡的碎磚。沒想到一個那麼小的孩子竟然可以那麼兇暴。他費了好大的勁才把男孩從喬曼身上拉開,自己也受了傷。男孩狂叫:我是為她好!死掉就再也不會難受了!

謝曄忍不住問:「所以他到底是不是瘋子?」

「喬曼認為他不是。他們的接觸雖然很短,她能感覺到那孩子有著超乎常人的智力,還有他內心的一些東西……比起引導,喬曼更善於感知。還記得盒子裡的植物的比喻嗎?她要先了解對方,才能讓對方找到屬於自己的光。她後來說,那孩子不需要光,因為他本人就是純然的黑暗。」

林峰最後說,你們不要以為自己和一般人不一樣,就可以到外面打抱不平。說白了都是血肉之軀,遇到真正的惡意,誰也扛不住。我這輩子最對不起的人就是喬曼,這件事我也不想和別人講。今天說這些,是為了讓你們拎得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