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天的讀書會定在下週六晚上七點,謝曄到得有些早,他進門的時候才五點多。林峰仍坐在上次的位置看書,店裡沒有其他客人,簡直像是他初來「浮舟」那天的另一個翻版。大桌上懸掛的燈照著林峰永遠顯得睡眠不足的臉。謝曄想,他如果記得刮鬍子,會精神些。
謝曄在他對面坐下說:「喬曼在裡間?」
「嗯,有客人。唐家恆怎麼沒和你一起來?」
「他說他不喜歡讀書會,寧可在家看書喝酒。」
「你讓他少喝點,他這種情況,有必要保持情緒穩定。」林峰說完,見謝曄一臉茫然,「他沒和你說過他的事?」
「知道一些。對了,他說他是喬曼的病人。我記得喬曼說她是兼職的心理醫生……所以是看心理上的病?」
「別人說什麼你就信什麼啊。」林峰發出不知是笑還是鄙視的一聲輕哼,「她不會看病,她只會醫治。」
謝曄想說,看病不就是醫治嗎,但他知道自己辯不過林峰,便沒有反駁。林峰問他:「你的小女朋友呢?」
謝曄知道他指的是安玥。估計訊息是從唐家恆那裡漏出去的。那個吻之後,他這周和安玥見過幾次,不過都是白天,在學校裡。他們一起吃食堂,一起泡圖書館,看起來和其他校園情侶並無不同。這樣就算談戀愛了嗎?謝曄不太有底氣。他當然很喜歡安玥,卻吃不准她對自己的好有沒有受到老輩人的往事的影響。要說他自己完全沒受影響,那也是撒謊。
「她去接遊雅了。吳天待會自己過來。」
「你說待會能有多少人來?」林峰的語氣顯得事不關己。
「不知道……遊雅這週一和週三都做了預告,我想能有不少人吧。」謝曄聽到身後有動靜,轉過半個身子,看見喬曼陪著兩個女人往外走。那兩人看樣子是母女,嬌小的身材,白皙而略帶哀容的臉,衣著精緻。喬曼一路把她們送到門外,大概在外面說了會兒話,幾分鐘後才折回來。
這次她沒再上前做什麼貼額頭的奇怪舉動,一看到謝曄就問:「唐家恆呢?」
「他今天不來。」
「你女朋友怎麼不和你一起來?」
謝曄愣了愣,嘴上又把剛才的答案說了一遍。林峰和喬曼不愧是一對,連問話順序都一樣。謝曄以為她會接著問「你覺得今天能有多少人來」,卻見她開始挪動單人桌椅,並招呼他倆幫忙。
「待會遊雅和作者坐這裡,椅子這樣擺。坐不下的話,後排只能站著。」喬曼指揮道。
謝曄詫異,「會坐不下嗎?」
「有可能哦。遊雅很少出來做活動的。今天是你女朋友面子大。」她嘴上說著,手上不停。謝曄第一次見她就注意到了,她很像大姑。不是指容貌,而是那種凡事自己做主的利落勁。三個人將格局調整完,喬曼問謝曄有沒有吃晚飯,他說還沒,她進到吧檯裡面,很快弄了三份意麵過來。番茄肉醬是她熬好放在冰箱裡的,味道十分濃郁。正吃著,大門上的銅鈴響了一聲,進來一個學生模樣的男孩,他站在走廊和店相接的地方問,吳天的新書活動是不是在這裡。謝曄看了眼表,五點半。
喬曼讓男孩隨便坐,他有點拘束地找了個角落坐了,又起身瀏覽店裡的書架。三個人加快了吃飯的速度,吃完了林峰去洗碗。陸續又有兩三個人來,都是學生。上班族不會這麼早。林峰說要去消消食,拉著謝曄出了門。
一走出「浮舟」,謝曄就說:「你是想抽菸吧?幹嗎不敢直說?」
林峰點起煙吸了一口,這才回答:「在她面前還是得收斂些。她的一個朋友說,我要是再這麼抽菸,出了問題他不負責。」
「這個朋友……會預言?」
「你想多了。是個醫生。」
謝曄有點窘迫,林峰邊走邊抽菸,很快消滅掉一支。謝曄想起剛才被他偷換概念混過去的話題,便問他,喬曼的「醫治」到底指什麼。
林峰說:「你知道吧,唐家恆的眼睛和別人不一樣。」謝曄「嗯」了一聲,林峰接著說:「他高中的時候出了點事,讓他痛恨自己有那樣一雙眼睛。他不肯出門去上學,整天把自己關在家裡。」
「是英語老師的那件事嗎?」
「這你也知道?他對你真是不一般。」林峰點起第二支菸,他們穿過上海圖書館底下的廣場,走在領事館的高牆外。
「他沒和我說他後來不去上學……那他家裡人很著急吧?」謝曄對唐家恆父母所知不多,只聽說他家在崇明島,離市區很遠,他又不願住宿舍,家裡便給他租了房子。
「他爸媽當然著急啊,和他談心,找心理醫生,各種辦法都試了,不管用。他也不拒絕和人交流,就是不肯說原因,也不改變態度。唐家恆爸爸也是病急亂投醫,打電話給我當時的領導——他們不算熟,是一個什麼黨史培訓班認識的。大概想著做記者的,認識的人多,辦法也多。我領導聽完情況,就找到我了。他說你前一陣不是找了個心理有問題的孩子讓你女朋友做輔導嗎,現在有進展嗎,能不能再加一個人?」
林峰把第二支菸扔到地上踩滅,撿起來扔進垃圾桶。他領著謝曄穿了兩次馬路,來到一個街心花園。有幾個老人聚在亭子裡下棋,還有一對小情侶坐在長椅上聊天。沒有空位,他們最後在花壇邊坐了,林峰扭頭看看身後的大樟樹,樹蔭遮蔽了半個公園。
「這裡是我第一次遇見喬曼的地方。」他沒頭沒腦地說。
「那是什麼時候?」
「十一年前。我剛當了幾年記者。我在報社的師傅給我講了一個故事……」他停下來,「剛說到哪兒了?」
「你領導為唐家恆的事找你。」
「對。我當時也有點焦頭爛額,明明自己是記者,妄想幹警察的活兒。我說最近太忙了,過一陣再說。事後回想,要不是我那麼狂妄,只要我當時擠出時間,讓喬曼見一下唐家恆——以唐家恆那雙眼睛,也許能避免一些事的發生。」
謝曄聽得一頭霧水,林峰做了個手勢,彷彿讓他不要追問,接著說:「喬曼腦袋上的傷,就是那之後不久給弄的。我當時一門心思想要追蹤報道一起惡性傷人的案子。」
謝曄想,不會是敲頭案吧,又覺得沒那麼巧。「後來案子破了嗎?」
「算是破了……不說這個了,說起來我就生自己的氣。總之唐家恆和我們見面,是在喬曼受傷後的事了。他的精神狀態有些惡化,那時已經拒絕和人交談。心理醫生大概會稱之為自閉症。他還有半年就要高考,以他當時的狀態,我感覺是沒法進考場的。」
「真沒想到,他看起來是那種有蟑螂一樣的生命力的人。我總覺得他不會因為任何人任何事消沉。」
「再堅強的人也有軟肋。反過來,再脆弱的人也有在困境中活下去的力量。這些年通過喬曼的病人們,我學到一件事,那就是,我們都是盒子裡的樹。你中學也做過那個實驗吧?在盒子裡種植物,留一個孔讓陽光進去,植物就會朝著陽光的方向努力長。人也是這樣,天性向光。雖然有的時候會因為種種原因,以為自己置身於無邊的黑暗中。喬曼做的,就是讓他們看到光。至於能不能長起來,得看他們自己。」
謝曄想象了一會兒盒子裡的樹。有時他也有那種被黑暗包圍的感覺,譬如有幾次用甲馬紙的時候。
「她具體怎麼做呢?」
「我也不大懂,她的門道和植物有關。首先,得有一棵植物,讓病人和它建立聯絡。我可以給你講一個故事。很早以前,我還沒遇到喬曼那會兒,我師傅講給我聽的故事。」林峰看一眼表,「離活動還早,我們晚點回去應該沒事吧?」
林峰大學畢業後就進了報社,被分在社會版。報社以前的「傳幫帶」做得徹底,帶他的是個比他大了近二十歲的女記者,姓孟。從採訪到寫稿,孟姐幾乎是手把手教的他。一週有大半周在一起,他們很快熟悉起來,林峰週末經常上孟姐家吃飯。她說他整天吃盒飯,營養太差。孟姐一個人住,她一直沒結婚,父親和伯父都在國外。林峰問過她,為什麼不出國,她說留在這裡,是為了找一個人。她沒說要找誰,林峰也不好問。
孟姐家是個典型的知識分子的家,書從書架漫開,桌子上,床頭櫃上,到處都是。房間裡唯一能算作裝飾的東西是牆上的一幅畫。畫在方格稿紙上的素描,線條之下透出綠色的格子。雖然紙張很隨意,卻被鄭重地鑲了鏡框。畫上是一個十五六歲的男孩,他眉頭緊鎖,眼睛裡透著迷茫的神色。那幅畫算得上栩栩如生,沒有署名和日期。
有時候林峰坐在孟姐的客廳裡,好好的聊著天,忽然感到屋裡還有第三個人,在旁邊聽他們的談話。他知道這純屬心理作用,可就是沒法擺脫這種感覺。
一次,他忍不住說,孟姐,我老覺得畫上的人在看著我們。
孟姐聽了這話,並沒有笑他亂想。她說,是啊,我的小弟弟在那幅畫裡面呢。
當時是白天,林峰卻不禁感到一陣寒意。他說,孟姐,您這玩笑有點讓人吃不消啊。
孟姐認真地說,如果我對你說,這不是玩笑。你願意聽一個故事嗎?
孟姐一家之前在美國生活,五十年代中期回國後,住在淮海路一棟老洋房裡。她的家庭成員有父親、母親和比她小八歲的弟弟。回到祖國的時候,弟弟還只是個一歲多的嬰兒,雖然父母后來也嘗試用雙語教育,不過弟弟的英語一直沒有她好。母親身體不好,在她念初中的時候過世了。可能因為這個原因,弟弟從小特別內向。除了到學校上課,其他時間他都在家悶頭畫畫,似乎也沒有同齡的玩伴。一九六二年,她考到北京的大學念英文系,家裡只剩下父親和弟弟。從父親的來信和每次寒暑假回家,她不難感覺到,父親忙於「政治學習」,弟弟則變得愈加孤僻。她對此有些擔心,卻又無可奈何。後來學校停課鬧革命,該畢業分配的時候也只能繼續耗著,她心裡煩悶,在六七年的暑假回了家。
回到家中,她驚訝地發現,原本顯得空落落的院子變得擁擠了。幾棵枝繁葉茂的槐樹,曾經是她兒時和父母納涼下棋的廕庇,現在已經被鋸掉,在原處加蓋了三間磚牆石棉瓦頂的平房,擠擠挨挨的排成「三」字形,從小樓底下一直佔據到曾經是院牆的位置。院子只剩下平房與主樓之間的一米來寬的間隔,以及供平房的居民們出入的走道。在那條僅存的l形空地上,母親種下的花草被人踐踏成了塵土,只有這裡那裡冒著幾叢野草。兩層的英式小樓也變了模樣,父親和弟弟住在原來的書房裡,客廳被隔成了兩戶人家,樓下的廚房、樓上的主臥和姐弟倆各自的房間,分別塞了一家人。樓上樓下的衛生間變成了公用的,客廳隔出一米多造成的「樓道」則是公用廚房。恐怕任何一個建築設計師都沒法設想,原先住了三口人而顯得寂寥的這處院落,如今滿當當地塞著十來口人。父親看她的眼神幾乎是躲閃的,弟弟卻一反常態的興高采烈。
弟弟的變化來自一戶新鄰居。院裡新蓋的那些樓,據說是街道的頭頭安排的。新來的住戶們都是陌生人,除了住在院子一側原有的雜物間的喬家。那家人據說是爸爸的舊識,喬叔叔曾經開過一家叫作「浮舟」的古玩店,他妻子早逝,帶著個八歲的女兒。喬家要付房租,父親不肯收。喬叔叔說,那就搭夥吃飯吧,反正我們也要做飯。於是弟弟天天在喬叔叔家吃飯,吃過飯也不回家,寧可待在比那三間簡易平房還小還破的喬家。他已經十五歲了,卻願意和一個比自己小那麼多的女孩玩在一起,讓做姐姐的暗自納悶。至於學校,據說弟弟早就不去了,她沒有問緣由。父親的身份從受人尊敬的學者急轉直下,敏感如弟弟,當然會忍受不了學校裡的氛圍變化。她慶幸自己在北京的生活還沒有遭到波及,又為這樣的心態隱約羞愧。
喬叔叔的女兒叫作喬曼。長著一張聰明面孔的小女孩。她發現自己沒法像弟弟一樣喜歡這個孩子。可能因為喬曼的眼神總像是洞穿了她的心事。她曾經為自己的家庭感到驕傲,現在卻只覺得恥辱,想要逃離。
在家住了一段時間,她發現,弟弟的變化不僅來自喬家的女兒,還源自一群他不知從哪裡認識的玩伴。都是些年輕人,玩音樂的,寫詩的,畫畫的,總之,做什麼的都有,就是沒個正經的。這群人常在喬家偷偷摸摸地聚會,每當這時,院門一側的小平房明明塞滿了人,卻沒有一點聲息。她感到奇怪,便參加了一次這樣的聚會,原來弟弟和他的朋友們在屋裡聽唱片和談笑。奇怪的是,當她離開那間小屋,外面既不聞人聲,也聽不見音樂聲。她想起坐在屋內小凳上的喬曼,這個小女孩旁觀著二十上下的年青男女們慷慨激昂地談理想談人生,一臉安靜,好像能聽懂所有這些離一個孩子頗為遙遠的話題。當她想到那張孩子的臉上一雙與年齡不符的清冷的眼睛,忽然就有些莫名的寒意。
還有一件事讓她很不舒服,那就是自己家的位置不好。剛回國時,父親本來看中由匈牙利籍建築師鄔達克設計的武康大樓,但由於母親喜歡園藝,便在大樓對面置下帶院子的產業。一條馬路之隔的武康大樓到了現在,外表凋零不說,還多了個「上海跳水池」的外號。名字的由來,是這幾年常有人從那裡跳樓自殺。她不禁想到,如果母親還在世,如果她看到了這個家以及父親的變故,以母親的敏感、矜持和纖細,會不會也加入「跳水者」的行列?
弟弟很像母親,無論是略顯神經質的眼睛,還是性格深處的一些東西。她也擔心過弟弟在這樣的時勢下會遭到創傷,但從這次回家來看,似乎倒是她想多了。弟弟的生活與外界無關,只有藝術和朋友。他活在一個精神的世界中,以此保全了他的純粹。院裡的變化與他無關,甚至連父親的形容憔悴也沒有映到他的眼睛裡。她既為弟弟的表現略感欣慰,又有些氣憤,覺得弟弟不關心家人和這個家。
喬叔叔由一個古董店老闆變成了裁縫,攤子擺在幾條街外的弄堂口,他每天去半天,其餘的時候,經常可以看見他在他家窗戶跟前的縫紉機邊忙活。他有張平和的臉,和隨處可見的惶然或傲慢的眼神一對比,更加難得。她不喜歡喬家的女兒,卻喜歡走到他家視窗,看喬叔叔做裁縫活。
暑假快要結束了,她早就盼望著重返校園,離開這個和從前不一樣的家。儘管明知道回去也只是捱日子,等分配的訊息。一天,父親難得地在晚飯時間回到家,喬叔叔過來說,飯已經好了,大家一起吃吧,她便和父親一起去了喬家。弟弟早就在那裡,正窩在架子床上看一冊手抄本,連鞋也沒脫。大家分頭落座後,弟弟才懶洋洋地跳下床過來吃飯,手裡還拿著那本書。
她也不知哪根筋被觸動了,嚴厲地說,吃飯不許看書。
弟弟看她一眼,說道,爸都不管,你少管我。
她生氣了,一摞筷子說,我今天就是要管你。
父親在旁邊擺擺手說,好好吃飯,在喬叔叔家裡吵架,像什麼樣子。
坐在一旁的喬曼忽然說,廖姐姐的詩最好不要看了,她寫的東西有死氣。
喬叔叔也擺擺手道,好好吃飯,你小孩子家別亂說話。
她憋著一口氣開始吃飯,吃了幾口便消了氣。喬叔叔的手藝比學校食堂或是她自己做的都好得多。平時她因為自己也不分明的緣故,向來不跟弟弟上喬家吃飯,每天在樓道里用一個蜂窩煤爐子下麵條吃。父親工作日是在單位食堂吃的,他週末也很少在家,常去見一些朋友。有多久沒有這樣一家三口圍坐吃飯了?雖然是擠在別人家裡,也有種難得的溫馨。當時的氛圍讓她對弟弟說:我回學校時帶一幅你的畫回去,我想掛在床頭。
弟弟的畫都是小幅的水粉,簡單純淨的風景畫,畫的大多是春天的原野,讓人看了便覺得心情舒暢的深深淺淺的綠。
沒想到父親立即開口道,還是不要帶了。
她感到父親說這話的表情有點怪。弟弟毫無反應,自顧把茨菰中夾雜的一點鹹魚挑出來吃。
第二天,又有人從對面的武康大樓跳樓身亡。這次是個認識的人。姓廖的女孩子,弟弟的朋友,那本手抄詩集的作者。她試圖掩蓋這個訊息,但院子裡人多嘴雜,弟弟還是很快知道了。
從下午開始,弟弟把自己鎖在房內。父親還沒回來,她一個人在走廊般狹窄的院子裡倉皇地等著。這一點點僅存的院子只照得進一小片陽光,就在喬家的門口。靠近主樓的兩棟平房迫於早就存在的雜物小屋,才沒有像最外圍那棟平房般張牙舞爪地伸到西側的牆。她也不管天熱,就站在那一方陽光裡等。如果待在陰地裡,似乎連心也會籠罩上一層濃重的黑影。
她的腦海中不斷閃過喬家小姑娘昨天晚飯時說過的話,喬曼說廖的詩有死氣,那番話透著古怪,但她來不及琢磨。當務之急是讓父親把弟弟給勸一勸。她這時忍不住慶幸,全家眼下住的是原先的書房,位於一樓的西側。一樓沒法跳樓,做飯在樓道,所以屋裡也沒有菜刀之類的物品。剛才弟弟把她趕出門之前,她眼明手快地收走了弟弟的裁紙刀。從她現在站的位置,透過一樓半掩的窗簾,可以看到弟弟一直在對著畫布揮動畫筆。沒有其他更糟的狀況出現。
日影開始歪斜,她所置身的陽光也趨於消失的時候,喬叔叔出現在大門口,她趕緊迎上去,和他說了弟弟的事。喬叔叔淡定地問:我家姑娘呢?
她這才想起,自己從早上就沒見到喬曼。她說不知道,喬叔叔走進一樓去叫門。門從裡面開了,喬叔叔進了屋,把門在身後關上。她被關在門外,只聽到沒法辨清內容的說話聲。過了一會兒,門又開了,弟弟走了出來,神色如常。
喬叔叔跟著出來,低聲對她說:「這事別告訴你爸,他已經夠難受的了。來,幫我把這些拿到我家去,趕緊燒掉。」
喬叔叔拿的是弟弟的畫,疊成一摞,上面蓋著白紙。她把畫拿到喬家,準備放在火盆裡點火的時候,才發現這些畫和她平時看到的不一樣。準確地說,這是弟弟平時的畫,只是被破壞了。
水粉的表面被某種鈍物割裂,刮破,粉綠濃綠翠綠之下露出幾抹灰色與紅色。弟弟剛才不是在畫畫,而是用畫筆的另一頭把自己從前的畫狠狠颳了一通。她試著用手把表面的顏色又摳掉一些,終於看清了那下面隱藏的畫。
弟弟畫的是大字報。一層層的白紙貼在灰牆上,每張紙都寫著字,字跡模糊不清,所有的字都是紅色的。整幅畫只有三個色調,灰牆,白底上閃著灰影的紙,以及一重重紅色的字跡。每一幅畫都是這樣。鋪天蓋地寫著紅字的大字報,被水粉層層遮蓋,最終變成綠色的田園風景。她感到突如其來的眩暈,這才明白父親為什麼不讓她帶走弟弟的畫。弟弟並不像她以為的那麼正常。父親很清楚他的情況,喬家父女也對此心知肚明。只有她一個人不知道。
她忽然聽到身後響起一個稚嫩的聲音,是那個她不喜歡的小女孩,喬曼。女孩以她一向與年齡不相稱的冷靜語調說,孟哥哥瘋了很久了。
孟家的故事讓謝曄聽得渾身起了一陣雞皮疙瘩。原來喬曼身上那種聊齋般的氛圍是從小就有的,他還以為是自己太過敏感,才會每次見到她都不自在。
林峰說:「就像你家的甲馬紙,喬家的治病能力是祖傳的。傳了多久我不知道。至少從她曾爺爺那一代,他家就開著名叫‘浮舟’的店。上兩輩是裱字畫的店,到她爸爸手裡變成了古玩店,後來又成了裁縫攤子。孟姐的弟弟第一次發瘋,是在他姐姐剛去北京上大學那年。沒人知道起因是什麼。從某一天開始,他就不斷畫貼滿紅字大字報的牆。孟姐的父親害怕別人發現兒子的畫,通過熟人的指引,找到喬家父女。他們搬進來,其實也是應他的請求。喬曼後來告訴我,那時候她還小,力量不足,所以沒能根治孟哥哥。她爸爸也試過,但對孟哥哥不管用。得了心病的人,一旦認定一個醫治的人,就很難和其他人建立聯絡。」
「孟姐的弟弟再次發作,是因為他的朋友自殺?」
「那個姓廖的女孩比他大三歲,是他暗戀的人。」
「……後來呢,喬曼治好他了嗎?」
「應該說,只是短暫地維持住了。孟姐說,弟弟那次發病之後,喬曼送來一盆茉莉。弟弟每當情緒不安,只要看到那盆植物,就會安靜下來。喬家不再有他和那些朋友的聚會,他整天悶在自己家,也不再畫畫。有時候喬曼過來,他和喬曼坐在一起,小聲地說著什麼,做姐姐的感覺那是個她無法進入的世界。九月,孟姐回了學校。按理她在幾個月前就該畢業分配了。上一屆的學生多等了快一年,她不知道是不是也要等到明年。結果在等待的過程中,她先等到的,是弟弟自殺的訊息。」
林峰停下講述,沒有再拿煙出來,周遭不知何時已沉入昏暗。下棋的老人們不見了,那對情侶也不知去向。公園裡唯有聶耳的胸像靜立在原處。
謝曄遲疑著說:「你剛才說過,人都有向光性,就像盒子裡的植物。」
「沒錯,但有時候,即便盒子上開了口,光也太過微弱。孟姐的弟弟如果沒有死,大概會和很多人一樣成為知青。喬曼說,如果到鄉下辛苦若干年,他也許反而能活下來。人是很奇怪的,你把他放到一個物質上極度貧乏的環境裡,他的精神力倒會變強韌。總之他沒有熬過去。他家去了一夥抄家的人,把屋子翻了個遍。那些人懷疑土裡有金條,把茉莉刨出來。他試著種回去,可花還是死了。那幾天正好是冬至,喬家父女回老家掃墓。否則也許能有另一種結局。」
「那都是如果。」謝曄謹慎地說。他想起小爺爺的死。蒲達師傅的預言。真有無法改變的命運之說嗎?可能所謂命運只是飄忽不定的彩色氣體,會呈現在唐家恆那樣的人的面前。
「是啊,如果如何如何,都是事後的沒用假設。看不出你倒是滿堅決的,等你活到我這個年紀就會知道,人生的遺憾太多,有時候忍不住心裡想個八百十遍的如果。」
「孟姐的弟弟……是怎麼死的?」
「他從武康大樓跳下去,七樓的外陽臺,和那個姓廖的女孩一樣。」
林峰站起身,說該回去了。謝曄忍不住問:「所以那幅畫,就是一開始讓你覺得害怕的畫像,是她弟弟的自畫像?」
「嗯,最初是送給喬曼的。喬家在她弟弟去世後不久搬走,喬曼把畫送給了孟姐。後來那幅畫陪著她在黑龍江的工廠待了好幾年。外語系畢業也沒有更好的去處,當時和她一起分到工廠的,還有數學系、化學系的。她從北方回到上海,是在七十年代後半。又過了些年,她家的房子才被還回來。她花了不少錢拆拆弄弄,恢復原貌。」
謝曄這才意識到一件事,「所以‘浮舟’是……?」
「就是加蓋的三間房最靠街的一間。當然經過了改建,和原來的不是一回事。中間兩棟拆掉了,後面的洋房連同院子已經賣掉了。孟姐前幾年去了美國,她保留了最外面這間和喬家住過的小間,以很便宜的價格租給喬曼。」
「她留在國內要找的人,就是喬曼?」
「我講了這麼多,你才明白嗎?」林峰哼了一聲,拐進羅森去買口香糖。謝曄知道他要掩飾抽菸的事實,覺得是掩耳盜鈴。在門口等到林峰出來,又問起他和喬曼的相識。這次林峰不肯講了。
「你還真是刨根問底,個人隱私你懂不懂?總之你現在知道了,喬曼和你,本質上是一類人。你用不著每次看到她顯得那麼緊張。」
哪裡是一類人……我緊張嗎?謝曄沒有說出口。這時他們已經走到武康大樓臨街的廊柱之下,一樓沒有住家,藥房、旅行社和理髮店都有年頭了,這會兒只有理髮店亮著燈,看上去是哪裡都有的普通老樓。很難想象幾十年前有那麼多人選擇這裡作為自殺場所。他們過了馬路,回到「浮舟」。
提早四十分鐘,遊雅已經在店裡了。
謝曄從短廊一拐進店堂,就知道那是遊雅。她沒有坐在為嘉賓和主講人擺放了名牌的長桌後,而是在最外圍的椅子上,背對著進來的人。他之所以能一眼認出陌生的她的背影,是因為安玥坐在她旁邊,側過臉和她說著什麼。從謝曄的角度,只能看到遊雅的長卷發在腦後鬆鬆地用髮夾別住,打著卷垂在淺灰色的毛線披肩上。和照片一樣,肩很瘦。她前面幾排稀稀落落坐了十來個人。林峰直奔吧檯後的喬曼那裡,謝曄朝安玥和遊雅走去。靠近時,他聽見了她的聲音,那是他在深夜的廣播裡聽過無數次的溫潤嗓音,未經麥克風的修飾,一樣明淨。
「反正我就負責丟擲問題,讓他多談,對吧?」她對安玥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