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記憶的必要性

甲馬 默音 第1頁,共2頁

自從不用在網咖值夜班,謝曄這才體會到大學生活應有的鬆弛感。一方面是自考班的排課顯少,一週加起來一共兩個整天,十六節課時。等於他有五天時間完全是自己的。謝曄覺得奇怪,之前他睡得很少,白天四處晃盪,也沒感到自己擁有大把的時光。現在基本也是一兩點才睡,只比原來早一點兒,既然不用在網咖開門的同時醒來,沒有課的上午,他會一直睡到中午。就這麼盡情地怠惰,還是有種時間用不完的感覺。

可能是因為黃昏到午夜都成了自己的。

唐家恆作為忙碌的大三學生,每天到家通常是在天黑以後。謝曄一般在小店裡吃碗麵或者蓋澆飯作為晚飯,然後回家繼續白天的活動——用電腦看唐家恆的動畫片vcd。此前他唯一看過的日本動畫片是《聖鬥士星矢》,所以當唐家恆把《新世紀福音戰士》拿出來重溫的時候,在旁邊的謝曄受到的精神衝擊可以等同於原始人初次品嚐烤過的食物。後來他陸續看了很多不那麼陰暗的劇集,諸如《灌籃高手》《頭文字d》,還有不同年代的高達。動畫片的好處是長,可以一直陪伴他到不得不睡的時間,而明天仍有看似無窮的後續等著。唐家恆的碟包占了一排書架,想必花費不菲。謝曄坐享其成,把自己變成了一隻動畫片蛀蟲,此外就是上課和偶爾溫書,他甚至放棄了以往的外出漫遊。他對自己說,看原聲動畫片也是學日語的一種途徑嘛。

這天過了十一點,唐家恆才從外面回來。難得沒看見謝曄坐在電腦跟前,而是半躺在沙發上聽廣播。

「在聽什麼?」唐家恆問。

「一個電話談心節目。」

唐家恆示意他把腳挪開些,坐了沙發的一頭。「是遊雅對吧?」

謝曄詫異道:「你也知道她?」

「這檔節目好像我初三那會兒就有了。那時候班裡有同學特別迷她,中考之前一個月的晚上還偷偷在被子裡聽收音機。」

「她到底幾歲啊?」

「和我爸媽差不多吧。」唐家恆漫不經心地說。

謝曄結結實實地吃了一驚。遊雅的女中音給他「姐姐」的感覺,他一直以為電波那頭的女人不會超過三十歲。在十九歲的男孩看來,三十多歲的女人就和自己不是一國了。而父母一輩的人,四五十歲,是人生前方已經沒有太多懸念的年紀,無非等退休,等小孩畢業工作結婚生子,等著慢慢變老。

難怪遊雅在節目中經常表現出「超越年齡的睿智」,她有實際人生經驗打底。謝曄作為不明真相的聽眾,這才收起自己氾濫的崇拜。他有點窘,起身去拿了書架上的伏特加,給自己和唐家恆各倒了一指高。他住進來沒幾天,倆人喝完了一瓶金酒,這瓶是謝曄上週買的。唐家恆和他說不用付房租,注意整潔就行。謝曄不好意思白住,便買了酒。眼看著一瓶只剩下不到半瓶了。

遊雅結束了和上一位聽眾的溝通,廣告切入。兩人並排在沙發上喝了會酒。節目回來了,新的電話進來。這次是個聲音清婉的女人,自稱姓劉,是單親媽媽,帶著個念初中的女兒。

「我今天打電話是因為……」劉女士說,「我有個男性朋友,他一直對我很好。不,準確地說,他不是我朋友,是我丈夫生前的好朋友。不過我直到丈夫去世後才認識他。」

她停下來,像是不知該怎麼措辭。遊雅說:「我可以先問個問題嗎?劉女士,既然這位是您丈夫的好友,為什麼您在您先生在世的時候沒見過他呢?」

「他們一起在外地工作。我丈夫當時常年不在家。」

「瞭解了。後來呢?」

「我丈夫是十多年前去世的,我一個人帶著孩子過了幾年。我經常收到那個人寄來的匯款單,我都沒用,只是取出來存在一起。我想等他什麼時候如果來見我,我就把存摺砸到他臉上,告訴他,我用不著他虛假的好意。」

遊雅不說話。女人繼續說:「因為我一直以為,我丈夫的死,和他有關。那天他們如果沒有一起……」她的聲音漸低漸無,過了片刻才說,「對不起。」

「您後來當然實際見到他了。」

「是的。他拒絕收回那筆錢。我們最初見面的情形不太愉快……後來慢慢地,我才能夠把他看作一個普通朋友。這些年來,他為我和我女兒做了很多。我能感覺到,他是發自內心對我們好。」

遊雅先等了一會兒才說:「那您今天打這個電話,是因為?」

「我有點混亂。」

「能否說得詳細點。」

「丈夫走的時候女兒太小,現在對我女兒來說,他就像是自己的爸爸一樣。他也不止一次向我表達過,願意和我還有女兒,組成一個家庭。可我非常矛盾。」

「您對他的感情是朋友,還是更多一些?」

「我說了,我有點混亂!」女人的語氣突然變得激烈,「我有時候覺得他很好,有時候又覺得,如果不是他,說不定我的家庭還是完整的!」

「所以您現在仍舊認為,是他導致了您的丈夫……」

「我沒有證據。但如果不是因為負疚感,他為什麼遲遲不出現?又為什麼在出現之後對我那麼容忍?我當時真的對他很壞,把他當仇人一樣。」

遊雅說:「抱歉我再打斷一下,從您見到他到現在,有多久了?」

「快十年了。」

「我說一下我個人的觀點,負疚感可以讓人對另一個人付出,但真的足以支援十年嗎?尤其當另一個人在十年後的今天仍然拒絕原諒。」

「我並沒有拒絕原諒……」

「您的內心是拒絕的,」遊雅用中立的語氣說,「可能是,您不想因為情感上的動搖忘記過去。也可能僅僅是——您的這位朋友,他和您的日常交往,不管他是出於負疚還是感情,這十年的時光,仍然不足以掩蓋您更久遠的家庭記憶。」

電話那頭的聲音經過電波,變成一種奇怪的氣音。謝曄過了一會兒才意識到,女人在哭。

「我總覺得如果接受了他,就對不起我丈夫……」

音樂聲響起,遊雅說:「我想和劉女士私下聊幾分鐘,下面請大家聽首歌。黎明的《情深說話未曾講》。」

粵語的輕吟淺唱中,謝曄問:「你猜遊雅會和這人說什麼?」

唐家恆懶洋洋地回答:「她說什麼不重要。」

「什麼意思?」

「我覺得,每個打電話給遊雅的人,看起來是對生活沒了方向,其實在打電話的那一刻,就已經做出了決定。這個姓劉的女人,不說百分之百吧,十有八九會和她聲稱讓她變成寡婦的那個人結婚。她說感覺對不起丈夫,那是因為她主意已經拿定了。她對那個‘朋友’,就算沒有感情,人家有錢,不是嗎?她總得為了孩子想想。」

謝曄在同一個晚上第二次震驚。「你怎麼知道那人有錢?」

「哎,你連這都聽不出來?否則她幹嗎要收下匯款然後把存摺砸人臉上?郵局匯款單,只要你不去郵局取,過期就會自動退回去的。肯定是因為數目不小,她做不到拒收。她之所以表現得那麼煎熬,也可能是不想讓自己好像是為了錢和人在一起。聽聲音也知道吧,她應該受過良好的教育,估計是收入一般的知識分子,老師之類的工作。」

謝曄有種智商被藐視的鬱悶。「我起初聽著還有過一點懷疑,心想不會是張叔叔的那位吧?感覺整個經過有點像。」

「張培生?你想多了,他班長家是個男孩。」

「哦……你知道得很清楚嘛。」

「上學期我去給人補過課。那小子學習太差,張培生看不上學校做兼職家教的,找了林峰,讓他幫忙物色一個能同時補作文、數學和英語的。林峰把我喊過去,教了兩趟我就不幹了。豬腦子,塞都塞不進去。」說著他忽然笑了笑,「看動畫片倒是一把好手。比我的碟還多。我看他牆上貼著卡通人物,和他聊幾句,他就來勁了,還說以後不想念高中和大學,想去學做動畫。我感覺啊,張培生連那孩子都搞不定,人家跟他也不親。小孩子都是很勢利的,你知道嗎,他一定是感覺到,張培生在他媽媽跟前沒戲。」

「就沒有可能是出於逆反?」謝曄莫名地有些同情老張,接著想到一件事,「你和林峰認識很久了?」

「差不多三年吧,其實,我先認識的人是喬曼。」

「啊?」

「你還說她怪呢。上次沒告訴你,我以前是她的‘病人’。」唐家恆像是不想就此多說,起身進了浴室。廣播裡,遊雅又接進一個電話。不知怎的,她之前說的一句話在謝曄的腦海中留下了輕微的迴響。

這十年的時光,仍然不足以掩蓋更久遠的家庭記憶。

記憶這東西,真是麻煩啊。謝曄想著,把杯子舉到嘴邊,才發現不知何時已空了。

到了週五,唐家恆難得在下午四點多就到家了。謝曄沒有開電腦,在用屋裡的收錄cd三用機聽磁帶學日語。

「我還以為你已經放棄學業了,整天看動畫片。」唐家恆坐到沙發上說。

謝曄按停磁帶,連人帶電腦椅轉過身。「頹廢夠了,決定好好學習天天向上。我還打算少喝點酒。」

「喲,是什麼讓你浪子回頭的?」

謝曄想了想,覺得也沒什麼特別的契機。也許是因為前天遊雅節目裡的那個電話。他把這話一說,唐家恆就笑了。

「就那個你最初以為是張培生戀愛物件的?這什麼和什麼嘛。單親媽媽的第二春和你停止頹廢有個鬼關係。」

「就是覺得人不能沉浸在回憶裡。總得向前看。」

唐家恆眯起眼,「誰的回憶?」

他平時看起來吊兒郎當的,謝曄最喜歡他的一點,是他從不刨根問底。你說多少他聽多少,彷彿缺乏對人的好奇心。謝曄以為,唐家恆近乎淡漠的性格,是因為他那雙特殊的眼睛。但此刻他如此敏捷地反問,讓謝曄感到就像被針紮了一下。

唐家恆見謝曄不開口,便說:「把你從蘇州弄回來那天夜裡,你一直在做噩夢。然後這些天你也隔三差五地被噩夢驚醒。你不肯談在蘇州發生了什麼,倒是和我說了你第一次用甲馬紙,發現一場未遂的對你家的報復。你當時說,甲馬紙除了救人,也能害人。」

他停了停又說:「安玥給我打過電話。」

「她說了什麼?」

「她問你最近怎麼樣,看起來很擔心你。她說你去蘇州,和你小爺爺有關。所以我就想,你最近這個樣子,一定是因為那個照片上的男人做過什麼嘍?」

「其實不是因為他做了什麼……很複雜,一下子說不清。」

「你試著說說看嘛。」唐家恆從包裡摸煙,謝曄自覺地去開窗。冷空氣竄進來,他站在窗前,聽見身後打火機輕響了一聲。

他就那麼背對著唐家恆說:「我喜歡安玥。」

「早就看出來了。」

「我小爺爺和蘇老師,以前是男女朋友。」

「這個也早就猜到了。否則照片不會留到現在嘛。」

謝曄轉過身,唐家恆舒舒服服地把腳翹到茶几上,看他一眼。「那都多少年前的事了,再說是你爺爺的弟弟,甚至不是你爺爺,你到底想說什麼?」

他無法告訴唐家恆,自己經歷了謝德的一部分人生,他的日常、戀愛與死亡。最後他只是說:「小爺爺的死,和蘇老師多少有點關係。當然也可以說那是命運——有個像你一樣有預知能力的人,曾經對小爺爺說過他會死。蘇老師後來一直認為,是她害死了我小爺爺。還不止這些,若干年後,她因為和我小爺爺的關係,被送去勞教。」

唐家恆收回了腿,坐直一些,「勞教?」

「我不是特別清楚那中間的事。因為——是別人的記憶。總之她被批鬥,後來又被送去蘇北農場。」謝曄想,蘇懷殊的遭遇源自盛瑤的告密,蘇老師和吳老師後來是不是知道了?否則無法解釋她們和她的不來往。

唐家恆又把腿架回去,「哦,你說的是六七十年代吧?當老師的,當時有那種遭遇也很普遍。一些人折磨另一些人,總得有個理由,如果不是你小爺爺,也會有其他理由。」

也許真像他說的那樣。從盛瑤的記憶中,謝曄還知道,吳若芸被送進了提籃橋監獄。肖毅如果能活到那個時候,可能也難逃厄運。

謝曄正在思索,唐家恆掐掉煙說:「我明晚和林峰吃飯,你也來吧。你別整天關在家裡琢磨這個琢磨那個,還是得多出去見見人。」

看來唐家恆對「浮舟」附近的日本小酒館比較中意,第二天他帶謝曄去的又是那裡。謝曄這回才看到移門上有塊巴掌大的木牌,上面以紅字蝕刻著店名:「吉兆」。他想,也許是店名踩中了唐家恆的點吧。

訂的位子是四個人的,謝曄以為來的人會是林峰和喬曼。沒想到坐了一會兒,就看見安玥進來了。

她穿著駝色的大衣,白色圍巾,卸掉外套圍巾,裡面是件低領貼身的黑毛衣。她在謝曄對面坐下,先要了生啤,然後看著他笑道:「約你出來好難哦。」

唐家恆在旁邊說:「要怎麼謝我?」

「本來今天就說好我請客呀。或者下回我再單獨請你一頓?」

「單獨就不用了。」

安玥解釋般對謝曄說:「我找林老師有點事,託唐家恆組個局。他今天才告訴我,你也來。」

整個白天他們都待在家裡,謝曄溫書,唐家恆在電腦跟前不知道忙些什麼。也沒聽見打電話,這訊息傳得真是隱秘。他忍不住看唐家恆一眼,那邊立即意識到了,揚眉說:「你從來不用學校bbs的嗎?」

「自考生沒有id。」

「哦對。」

先後點的啤酒一起上來了,三個人乾杯。店裡因為暖空調和吧檯那邊燒烤的炭火,室溫略高,冰啤酒喝下去十分愜意。謝曄不敢和安玥對視,稍微垂了眼,視線不覺落在她袒露的鎖骨上。跳出來的第一個念頭是,真不怕冷。接著他發現,自己並沒有預想的不適應。在見過年輕的蘇懷殊,以及今時今日的蘇懷殊之後,安玥對他來說仍然是安玥。

安玥十分乖覺地沒問蘇州的事,他們便扯了一些別的。謝曄這才知道,張培生不是唯一的倒霉鬼,學校裡又有人在深夜被敲了頭,這次是個住校的男生,地點則是靠近宿舍樓的僻靜角落。校園網上關於事件的推測層出不窮,現在女生夜裡都不敢單獨走。謝曄對安玥說,那你也要小心啊。安玥說她這學期沒有晚上的課,又說,她覺得作案的人不一定是學校裡的。

「我念高中那會兒街上有過‘敲頭案’,而且離我們住的虹口好近的,當時學校裡每天大家見面第一句話都是談論兇手。」

唐家恆說:「我也記得。那是搶劫殺人案。好像是用斧頭敲腦袋吧?受害人又多,傳來傳去好像有一幫人在四處敲頭,其實犯人就一個。為了搶錢敲了十幾個人,其中死了好像是兩個?」他剝著毛豆,邊吃邊說。謝曄感到自己後頸的汗毛都豎起來了。

安玥說:「上次bbs這麼熱鬧,還是殺貓兇手那會兒。那個人也一直沒有被找到。」

謝曄已經很久沒有想起龔修文,連同他留下的不快過往。那是龔修文的過往,不是他的。理論上知道是一回事,但「夢見」往往比自身的記憶更清晰和強烈。

「你臉色不大好。」安玥看著他說,「是不是最近身體不好?」

他說沒事,只是這裡太熱。唐家恆朝著門口揮了揮手,原來是林峰來了。

林峰在安玥旁邊坐下來就說:「能吸菸嗎?」唐家恆說:「和你吃飯,我會找禁菸的店嗎?」林峰又問安玥「你介意嗎」,而眼神表現出,不管答案如何,他就是要來上一根。安玥點頭,唐家恆把桌子一角的菸灰缸推過去,順便介紹道,這是中文系的師妹安玥,上次採訪認識的,蘇老師的外孫女。

「知道,就是謝曄幫忙送相簿那家。」林峰瞧一眼謝曄,「你最近和家裡聯絡過嗎?」

謝曄立即反應過來,他指的是自己找媽的事有沒有進展。他十分不好意思地說沒有。感覺林峰這個外人比自己更熱心。主要是自從遇到蘇懷殊和安玥,他的好奇心都集中在小爺爺身上。之前他還振振有詞地對林峰說過什麼來著?對了,他說,如果瞭解了小爺爺,就能對自己家知道得更多一些。

現在他反倒是更加迷茫了,對謝家,對甲馬紙,對自己。

林峰迅速抽完一支菸,顯得平和多了,開始點吃的喝的。唐家恆問他是不是從「浮舟」走過來的,又說,看你這樣子,至少憋一下午沒抽菸了吧。

「喬曼怎麼不來?」謝曄問。

「她有事。」林峰迴答。因為已經和他見過幾次,謝曄知道他說話的習慣。最開始特別簡短,顯得愛搭不理,但之後會給出詳細的解釋。就像報道體。小標題,正文。果然,林峰在吃下一塊炸雞脆骨後說,「最近的病人是個自閉症的男孩,試了幾次都不太理想。喬曼說要離開上海透透氣,這週末只有我在看店。」

「喬曼到底怎麼給人治病?」謝曄又問。

「怎麼治……這三言兩語可說不清。」林峰看向安玥,「先說你的事吧。你是不是也要找喬曼幫誰治病?」

安玥愣了一下才說:「我想幫朋友借‘浮舟’的場地。」

林峰問她借場地做什麼,她說是辦一本書的新書推廣。作者叫作吳天,不算有名,書是影評集。不過嘉賓倒是很多人知道的,是電臺的主持人。

「她主持一檔夜間談話節目,叫‘遊雅時間’。等確定下來,節目裡會做預告,也算是幫書吧做點宣傳。」

謝曄不覺「啊」了一聲。唐家恆笑道:「熱心聽眾在這裡呢。看他激動的。你認識主持人?」

安玥朝他看過來,「外婆沒和你說?遊雅就是我乾媽。」

要不是之前唐家恆對遊雅年齡的透底,謝曄這時該是雙倍的驚訝了。他忍不住對蘇懷殊的淡定有輕微的牙癢,一般人至少會加一句「主持人和我家很熟」吧,可她不,記得當時她只是說「這節目不錯,我經常聽」。

林峰說:「電臺主持人應該也認識很多人吧?怎麼想到讓你幫忙找地方啊。」

安玥顯得有點不好意思,「其實,這個活動是我弄的。吳天早年的另一本書我很喜歡,後來進了交大,才發現他是師兄。他去年就畢業了,有時候也來話劇社幫我們排戲。這次他的新書,出版社印量不大,也沒什麼宣傳,我想盡可能幫他做點什麼,才找了我乾媽。她看過書也喜歡,說可以做一個小活動。正好和唐家恆聊到‘浮舟’,我以前去過幾次,覺得環境很舒服,所以就冒昧地來問您,是不是可以借用。主要這是私人而不是出版社的活動,也沒什麼經費。」

謝曄隱隱地有種危機感,不都說防火防盜防師兄嗎。唐家恆在旁邊撞了一下他的膝蓋。

林峰說他覺得沒問題,不過想先看看書。安玥立即從包裡拿出一本,又瞟一眼謝曄,「我覺得你不一定喜歡,所以沒給你帶。」

這一刻她的神氣,和蘇懷殊某些時候一模一樣,謝曄不覺呆了呆。

後來四個人聊了些亂七八糟的,不知怎麼又說到了西南聯大。謝曄想起一個問題,是他早就想問林峰的。

「你為什麼要寫一本關於西南聯大的書?我是說,我知道這樣一本書很有意義,但有沒有什麼個人的契機呢?」

林峰用他更像警察而不是記者的灼人視線看了謝曄片刻。「你這是採訪呢?」

「同問同問。」唐家恆嚷道。

「喝這個像水一樣,沒法醞釀情緒。」林峰話音剛落,唐家恆就叫來服務員。

「麻煩拿我存的那瓶。再來四個杯子,一桶冰。」

酒上來了,原來是開過的威士忌,瓶身上有蜂巢般的花紋。謝曄熟練地倒酒和加冰塊,然後發現安玥在盯著他看。

「聽說你最近喝了不少。在他家。」安玥幽幽地來了一句,他不好說是也不好說不是,在心裡把唐家恆踩了幾腳。

「我想寫一本關於西南聯大的書,確實有個人的原因。」林峰喝了幾口威士忌開口說道。

「你可能知道,我和鄺誠同歲,六二年的。和我們差不多年紀的,小時候都不覺得唸書有用,那時候的學校也就是個樣子,沒怎麼正經上課。我從小羨慕各種英雄人物,可惜我生得太晚,錯過了轟轟烈烈的年代。我能做的最多不過和幾個朋友無所事事地混在大街上,斜眼看人,說怪話,和附近學校的男生們幹架。

「我家所在的小區,住的是同一間廠的職工,那裡的大人全和我爸媽一個樣,整天操心糧票、布票這些雞毛蒜皮的小事。在我眼裡,大人們都是些廢人。人活著不是為了吃飯。如果在戰爭年代,他們這樣的人一個個都不頂用。

「說起來,我當時明明頂了個糨糊腦袋,還以為自己特別聰明和厲害。直到後來有一個人讓我意識到自己有多空虛。那人是個老頭。不,那時候他其實還不算老,只是在我眼裡顯得老。他姓鄭,過去住在我家樓上,曾經是廠裡的技術員,在運動的頭幾年被打斷過一條腿,接回去了,走路有點瘸。後來他不再是技術員,變成了廠裡看大門的。他的住處也從職工樓換到了小區的腳踏車棚。我記得他家從前有個老伴,後來不再見到了。至少從他搬到車棚就沒再見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