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半過了兩週,蘇懷殊去風林茶館,只見又是一排門板杵在那兒,讓她有些詫異。走近看時,只見門上貼著告示,說因家務歇業幾天,請諸位見諒。她想難道謝家出了什麼事,加快腳步進了側巷。
剛進門,裡面傳來爭執聲。帶點沙啞的女聲一聽就是三姑娘,她變聲期得了一場肺炎,嗓音受了損傷。她只在後廚做飯的時候才哼歌,蘇懷殊偶爾聽到過幾次。只要發現有人在旁邊,三姑娘就不唱了。
另一個聲音是個男人,蘇懷殊有些詫異。印象中,謝德在比他小十一歲的妹妹面前總是好聲好氣的,可以看作是寵她,甚至顯得有些軟弱。只見過一面的謝家大哥則很有大家長的樣子,三姑娘在他面前也溫婉得多——當然也可能是因為許燦雲在旁邊。
她進了院子,循聲找去,在側屋的廚房找到了吵架的兩個人。
「你哥要是在這裡,肯定也不准你去!」男人嚷道。原來和三姑娘吵架的人是耿耀。
三姑娘正在煮米線,她用竹編的漏勺託著米線放入煮著沸水的大鍋,上下抖動手腕,讓漏勺均勻受熱。
「四兩夠嗎?」她冷冷地說。
耿耀的聲音小了些,「夠了,夠了。」
蘇懷殊站在門口說:「米線有多嗎?我要二兩。」屋裡的兩個人看見她,各自精神一振。三姑娘想,蘇小姐是明事理的人,肯定站在我這邊。耿耀想的則是,且不管她會不會成為三姑娘未來的嫂子,眼下她總得有個嫂子的主張吧。
米線煮起來很快,第二撥下的是三姑娘和蘇懷殊的,很快也熟了。三姑娘從旁邊一隻鍋裡盛了肉湯,撒上醃菜,豌豆尖,又加了她自己熬的肉醬和辣油。蘇懷殊端著碗坐到桌邊的時候,耿耀已經吃下去半碗,額頭一層汗。等米線吃完,蘇懷殊也明白了他們爭執的緣由。
在昆明城以各種版本流傳的採花賊故事,受害者之一是三姑娘認識的人。那是正義路上洪記米行的兒媳,她的繡花樣子出名的好,錢局街一個媳婦帶三姑娘去要過花樣。採花賊的流言起來後不久,很快便聽說米行的小兒子要離婚,理由是老婆不守婦道。錢局街媳婦悄悄對三姑娘說,你知道嗎,她家男人下鄉去收米,回來的時候發現她病了,把自己鎖在房裡不肯出門,便起了疑心。後來一逼問她就說了,還真的和大家講的一樣,她一覺醒來發現自己脫得光光的,也沒蓋被。她以為是撞了邪,所以不敢出門。
三姑娘的第一反應是,別瞎說,毀人名譽。那媳婦賭咒發誓,說自己是從米行的傭人那裡聽說的,句句屬實。又說,太太過門的時候嫁妝豐厚,現在她哥擋著不肯辦離婚,說離婚就要退嫁妝。
和米行媳婦雖然只見過一面,三姑娘對她印象很好。那是個呈貢嫁過來的女孩,只比三姑娘大兩歲,名叫杜雪豔,家裡也是開米行的。和三姑娘一樣,她唸到小學畢業。丈夫的家族大,家裡事務由婆婆和長房媳婦操持,杜雪豔除了在家繡花,無事可做。三姑娘她們走的時候,她有些戀戀的神色,那是深閨中孤寂的眼神,讓每天和一群泡茶館的學生接觸慣了的三姑娘有種新鮮的觸動。
於是她趁著耿耀過來蹭飯,和他商量,她想去看看杜雪豔。米行的掌櫃和他那個鬧離婚的兒子,此刻肯定不願意媳婦見外人,所以她想讓耿耀出面,和他們說,她能找出害了他家媳婦的壞人。
耿耀一聽就不樂意了。你一個姑娘家,摻和什麼採花賊的事。他的意見立即遭到了三姑娘的駁斥,說他沒有同情心。還說,要是這事發生在你的姐姐妹妹身上,難道我也因為不好聽就不管嗎?耿耀一家三兄弟,並沒有姐妹可以做此假設。但他想到三姑娘萬一真的找到那個採花賊,忍不住打了個寒戰。
蘇懷殊來的時候,正值耿耀搬出不大管用的謝德作為擋箭牌。要論嘴皮子功夫,他或者謝德,都不是三姑娘的對手。小丫頭在茶館裡天天聽人辯論,學了一套說話的本領。可惜她書讀得少,否則就連聯大學生的時政議論,她也想參一嘴。
聽完兩個人你一言我一語講述經過,蘇懷殊說:「耿耀你不用擔心,我陪三姑娘去。」桌邊的兩人露出詫異之色。他們都知道,蘇懷殊和謝德很像,看著溫和恬淡,但只要下定決心的事,旁人便無法動搖。
多年以後,蘇懷殊仍然記得她陪三姑娘前往正義路的那個午後。她不止一次地想過,如果她們沒有去找那個叫「雪豔」的女孩——她忘了人家姓什麼——是不是很多事就會不同?但已經發生的事無從改變,她也只能抱著遺憾活下去。
她們是第一次兩個人走在外面,以前總有謝德在旁,有時候還有耿耀。可能因為多少有點陌生感,三姑娘一路都在說話。她說,再過半個月就是八月十五了。去年這時候,你還不認識我們,今年可以在我們家過中秋。雲南的中秋節是大節,和過年一樣。會有很多好吃的。石榴,荸薺,核桃,花生,栗子。還要做月餅。
蘇懷殊問她,月餅你也自己做嗎?不是買現成的?
三姑娘說,買也要買的,自家做的是另一種,叫紅餅。我家的紅餅是我大嫂做。大哥一家上昆明來過節,到時候你就會看到我大嫂和侄子了。
蘇懷殊問了三姑娘,這才知道謝德的大哥名叫謝徹,侄子叫謝敦。三姑娘輕快地說,下一輩在家譜上是文字輩。蘇懷殊一直覺得三姑娘的名字很好,她單名一個徵字。蘇懷殊問她,那等將來你二哥和你各自有小孩,名字裡也要帶個文字?三姑娘笑道,現在就開始操心了?蘇懷殊本來是隨口問的,被她說得紅了臉,心想,盛瑤也好,三姑娘也好,小小年紀都這麼老辣。
盛瑤最近明顯在談戀愛,找了一堆藉口外出,蘇懷殊裝作不知道,吳若芸是根本看不穿。蘇懷殊覺得她這個好朋友有時候「木」得超乎尋常,舉例來說,肖毅對她的死心塌地,那是一望即知的,只有她本人傻乎乎地以為僅僅是出於程躍民的囑託。
到了正義路的洪記米行,蘇懷殊讓三姑娘等在門口,她自己進去找夥計喊老闆。沒多久她就出來了,旁邊跟著個微胖的年輕男人。那人看見三姑娘,皺眉說,怎麼不是謝老闆自己來?蘇懷殊說,女人的事,女人料理起來比較方便。男人便不再多話,帶著她倆往側巷進去。前面店堂後面住人,格局和風林茶館是一樣的,不同的是後院極深,他們進去之後過了兩個跨院,又轉彎進了一處偏院。和其他房屋三開間的格局不同,這裡只有一座單間的二層小樓,院子裡也沒有花木,曬著一地的辣椒。
三姑娘上次來的時候,媳婦住在剛才經過的第二進院子,有道邊門可以穿到後面一條街上。現在搬到這裡,看樣子不是客房就是傭人的住處。三姑娘的臉色就有點不好看。男人說,在二樓,至於她肯不肯和你們談,我做不了主。
她們進屋後發現,這裡是米行家的私塾,一樓擺著幾排桌椅板凳。桌上空空的,看樣子至少最近無人使用。一角有扶梯通到二樓,樓上是間客房模樣的房間。大概是以前教書先生住的。杜雪豔坐在臨窗的書桌邊,一手支腮,看著窗外。她明明聽見上樓的動靜,卻像是無動於衷,連頭也不回。
三姑娘試著喊道:「洪太太。」見她沒反應,便加大了聲音,「雪豔!」
女孩仍然不動不說話。三姑娘記憶中的她縱然不笑也明豔動人,這會兒倒像是變成了泥塑木雕的美人。三姑娘走過去,輕拍她的肩。見仍然沒反應,索性把她的臉往自己的方向一掰。這下剛來的兩人都是一驚,杜雪豔之前對著窗外的半邊臉上有塊不小的淤青,顯然是被人打的。三姑娘的第一反應是探頭看窗下,想叫住剛才帶路的那人。蘇懷殊拉住她說,早走啦,那也不是她丈夫,是她公公的大兒子。說著蘇懷殊細看杜雪豔,發現她雙眼完全沒有焦距,三姑娘的手一鬆,她又扭頭對著窗外。
蘇懷殊感到眼前的一幕似曾相識,隨後恍然驚覺,杜雪豔的狀態,有點像之前犯病的盛瑤。她對三姑娘說:「我可是借了你哥哥的名頭帶你來的,我知道,你哥哥會的,你也會。」
三姑娘悶悶地說:「我也沒想到她會變成這樣啊。」她從手裡的布包拿出一疊甲馬紙,蹲下身一張張攤在地上。這是蘇懷殊第一次得以從容審視謝家的甲馬紙,如果她曾經光顧過謝德在城隍廟門口的攤子,就會發現用來賣的和麵前這些,在題材上截然不同。三姑娘帶的不是祈願的吉祥圖案,看起來甚至有些駭人。「巡神」「哭神」「梟神」……甲馬紙上以粗線條印就的神像也沒有神的肅然莊重,似獸非獸,面貌近乎兇惡。
三姑娘拈出一張「驚駭之神」,不確定地說:「用這張吧。」蘇懷殊想起謝德當時也是用的同一張,心頭一動。
這天是週日,盛瑤和錢雨青約了晚上看電影。反正她不用上課,索性午飯後就膩著他,兩個人在翠湖邊走了走,又去街上吃了冰粉。昆明城可去的無非那麼幾處,盛瑤走累了,提議找個可以坐的地方。錢雨青說,你姐不是有個朋友開茶館的?我們去那裡好了。
盛瑤最近一次去風林茶館是在一個多禮拜前。一個月總有兩三回,謝德喊蘇懷殊和她們姐妹過去吃飯。可以省下飯費的機會,吳若芸向來是不拒絕的。有時候她還會帶上肖毅這個拖油瓶。謝德也請不起什麼大餐,通常是三姑娘做的酸醃菜炒肉,洋芋燜飯,苦菜湯,偶爾多個炒蛋,就算是豐盛了。他家的米比學校食堂的好得多,加了洋芋,吃起來格外香。肖毅問做法,三姑娘說,燜飯要用當年的新洋芋,炒菜就無所謂,用老洋芋划算些。她還用老成的口吻說,只要有洋芋,就餓不死人。
說這話的三姑娘當然想不到,差不多二十年後,她將用洋芋餵飽自己和家人。大嫂病著,大哥家的老二老三還小,家裡的事全靠三姑娘打理,那時的她沒了昆明時期的清晰頭腦,經常分不清自家大哥和已成年的大侄子,但她操持家務並不含糊。家家戶戶為了活命殫精竭智的年頭,也沒有人上門求他家的甲馬紙。多少受過甲馬紙恩惠的人都忘了謝家,只有杜雪豔記得他們。杜雪豔於四九年後改嫁,靠第二任丈夫的關係,在昆明一家供銷社工作。她託人送到彌渡的蕎麥麵,雖然只有幾斤,卻是苦日子裡的光亮。要到飢餓年代過去,三姑娘才接到耿耀的死訊。安家在麗江一個村子的他,為了老婆孩子去偷生產隊的糧食,被人發現後給打死了。
自從上回之後,盛瑤就避開了謝家的飯局。一方面是她要抽時間陪錢雨青,另一個原因是,她那天剛走到錢局街的頭上,就聽見了蘇懷殊唸書的聲音。
蘇懷殊讀的是一本外國偵探小說,她讀完一段停下來,「你在聽嗎?」一個雲南腔調的男聲含笑說:「在呢。」蘇懷殊繼續讀下去。盛瑤聽出男的是謝德,光是想象他倆一個讀書一個聽的局面,她就有些膩煩。這時又一個女聲傳入耳朵,是吳若芸。「你倆都在這裡閒,店也不管嗎?」謝德說:「讓耿耀看著呢。」盛瑤這才定定心往前走。她意識不到自己的心理十分古怪。錢雨青受過高等教育,有風度,有相貌,哪一點都比謝德強,但她總是忍不住暗暗把錢雨青和謝德比較。比來比去,她沒有一點不滿意。然而每當遇到蘇懷殊和謝德在一塊兒,她又有種沒來由的酸意。
錢雨青還不知道她的耳朵的事。這讓她有種藏了底牌的自信。她會在去見他的路上先聽聽看他在做什麼。他幾乎總在和人聊天。說也奇怪,街上不論什麼人和他都聊得起來,從販夫走卒,到各所學校的先生們和學生們。他說自己前不久出於好玩擺過一個算命攤,生意相當不錯。要說他能靠那張嘴賺錢,盛瑤相信。她問他,你這個搞藝術的怎麼不畫畫,他說一直在畫呢。她想到他的住處看畫,他說和朋友合住,屋裡又亂,沒答應。
盛瑤瞭解謝德的為人,知道他就算見到自己和男友,也不會在表姐那裡多嘴。但她不想去風林茶館,隨口說:「茶館多的是,未必要去那家嘛。我覺得他家一般,還不如去文林街上的。」
錢雨青說好。他脾氣好得驚人,通常盛瑤說什麼是什麼。盛瑤以為,這是他重視自己的表現。
他們在文林街選了一家人少的茶館坐了,鄰桌有個和錢雨青相識的人說,錢老弟,你女朋友看著好小啊,你這是拐帶未成年少女吧?另一個人說,少假正經了,換成是你,樂都來不及。兩人的言談顯得猥瑣,盛瑤惱怒地喝著茶,用目光示意錢雨青別理會他們。錢雨青笑著對第一個人說,要真有十五歲的姑娘青睞你,你會拒絕?那人的目中神色有些茫然,片刻後說,不會。
「果然是假正經。」錢雨青的笑意冷下來,又對第二個人說:「你,我就不用問了。」他用下巴示意盛瑤,「我讓她拿茶潑你,你願意嗎?」那人先是一愣,片刻後也露出茫然的神色,說願意。盛瑤在旁邊看呆了,心想這兩人真是貪色又蠢笨。這時錢雨青對她說:「潑他!」盛瑤想都不想,一杯茶直接灑了那人一臉,好在茶並不很燙。店裡的夥計以為有人吵架,急奔過來,錢雨青說沒事,只是鬧著玩。被潑了的人仍是渾渾噩噩的模樣,連前襟沾了茶葉都不知道擦。
他們付了茶錢出門,盛瑤問錢雨青,為什麼只讓她潑第二個人。在她看來,那兩人同樣討厭。他淡淡地說,讓偽君子承認自己的虛偽,就已經夠了。
盛瑤說:「不過真奇怪啊,我拿茶潑了他,他也不生氣。」
錢雨青轉頭朝她望過來,一雙桃花眼顯得十分幽深。盛瑤臉一熱,垂下眼不看他,聽見錢雨青在旁邊喃喃:「他說了願意,當然不會生氣。聽話的人不難找,像你這樣不聽話的姑娘,才少見。」
盛瑤笑起來說:「我哪裡不聽話,每次還不是你說什麼就是什麼。」
「那我想去風林茶館,你又不願意。」他的語氣裡有種古怪的氛圍,她無法分辨那是什麼。
他們走著走著就到了城隍廟,這時候香火不旺,廟門口只有個賣糖人的老頭,無人光顧生意,看起來快要睡著了。錢雨青上前和老頭寒暄,對方的眼神醒了醒,張口就說:「哎呀小錢,剛才有人找你呢。我說這一向你都沒出攤,沒想到你前後腳又來了。」
錢雨青顯得有些緊張,問是什麼人找他。老頭說,不就是開茶館那個嘛,那天在你旁邊賣甲馬紙的。
聽見甲馬紙,錢雨青的神色微變,盛瑤在旁邊說,我們還是去風林茶館吧。錢雨青再次以古怪的神氣看她,問她,怎麼又變卦了,這都走到多遠了,還得折回去。你不是剛才就喊走不動了嗎?盛瑤攙住他的胳膊,「我現在想去了,不可以嗎?」賣糖的老頭看著他們以親密的姿勢走遠,心想,真沒趣,這就猜到是哪家了,還想著能逗小姑娘多說幾句呢。
風林茶館沒開門。
盛瑤在街頭上就知道了,那間店一派寂靜。後院也沒聲音。隔壁的雜貨店來了個買菸的主顧,挑挑揀揀拿不定主意。樓上住家有人搓麻將。再過去一間是布莊,這會兒沒生意,兩個店員在聊天。下午兩點多,整條街有種懶散的午後氣氛。遠處賣黃粉的老頭用一支竹耙子趕蒼蠅,嗖,嗖嗖。
她沒有去聽更遠處,街的尾端有座監獄,她以前聽過那裡的不快聲響。在聽力籠罩的範圍內,她也沒發現任何一個熟人。等走到離茶館不遠,她指指那排門板,「真不巧,沒開門。」
錢雨青「哦」了一聲,上前看貼著的告示。「字寫得不怎麼樣啊。」他轉過身,臉上閃過一絲疑懼,盛瑤順著他的視線看去,只看到一個男人往街頭走去。那人大概是怕曬,避開路中間的日光,貼著街的另一邊,步子飛快。錢雨青拔腿朝那人走去,「喂!」那人開始跑。盛瑤懵懂地想,是他認識的人?
「站住!」錢雨青喝道。那人跑得更快了。錢雨青身高腿長,很快趕上他,抓住他的肩膀,逼迫他轉過身。對方一轉身就試圖給錢雨青肚子上一拳,拳頭還沒遞出,人就軟了,雙目迷離地望著錢雨青。從盛瑤的角度看不到他們之間的細微動作,只覺得那人抖了一下。
錢雨青柔聲說:「你從來沒有看到過我,現在,你從哪兒來,回哪兒去。」
那人茫然重複道:「我從來沒有看到過你。」
一聽到他的聲音,盛瑤立即分辨出,就是那個買菸的男人。她看著那人慢悠悠走回斜對面的一家茶館,錢雨青本想跟過去看是否還有同夥,注意到盛瑤的臉色,他先擠出一個笑。「這傢伙玩牌欠了我一點錢,所以看到我就跑。其實我也不著急找他要。」
他正要把盛瑤一道帶進那間茶館去檢視,一個沙啞的女聲叫道:「盛瑤!」他和盛瑤從街道兩邊分別循聲望去,只見一個穿白布衫藍布褲的女孩從街尾那頭的巷口走過來,豐盛的頭髮盤在腦袋上,顯得頭格外大,要不是個子比一般女孩高得多,就會有頭重腳輕之感。
盛瑤應了一聲,對錢雨青說:「這下你高興了,風林茶館有人開門了。」
「老闆不是男的嗎?」錢雨青詫異道,過街回到她身邊。三姑娘這時也到了跟前,她看一眼錢雨青,像在他臉上看到了某個熟人的影子,眼睛眨了眨。盛瑤正要為他們彼此介紹,三姑娘辨認的目光變成了確信。她一把抓住盛瑤的胳膊,把她往自己身後拽。兩人雖然同歲,論身高和力氣,都是三姑娘佔優勢。盛瑤被她掐得生疼,感到莫名其妙,當時就想嚷。
三姑娘瞪著錢雨青說:「我正找你呢,就是你害了杜雪豔!」
在三姑娘謝徵回到風林茶館之前,她和蘇懷殊也去過城隍廟,尋找那個算命攤。賣糖的老頭覺得邪門,今天一撥撥人都來找算命的小子,不知道吹的什麼風。
她們離開洪記米行的時候,杜雪豔已經能像常人一樣說話了。在蘇懷殊看來,三姑娘所做的無非是燒了一張甲馬紙,發了會呆。其間,她微黑的臉上泛起一些幾乎看不出的紅暈,又消散不見。後來她哭了。淚水像滾珠一樣從她的眼角滑落,蘇懷殊剛拿出手帕幫她擦完,發現旁邊木美人一般的杜雪豔也在哭。她倆哭得難分高下,不知道是為自己哭,還是為對方哭。蘇懷殊心想,糟了糟了,一個已經傻了,可別連累了另一個。
三姑娘哭到後來,自己伸手用袖口抹了抹臉,對杜雪豔說:「你放心,我會把那個人找出來,讓他為他做過的事付出代價。」
杜雪豔也開口了,她抽噎著說:「已經……這樣了。找到他……又能做,做什麼?」
蘇懷殊在旁邊看得一臉茫然。也就是說,在她的注視之下,在這麼短的時間裡,三姑娘和杜雪豔以她不知道的方式達成了某種共識。三姑娘甚至對那個傳說中的採花賊有了一定的瞭解。這真的只是燒了一張木刻印畫的紙就能做到的?
三姑娘在臨走的時候說:「我要是你,就不在這裡待了。」蘇懷殊同樣不解其意。
兩人下樓之後,發現有個女傭人等在院門口,帶他們出去。這次走的是三姑娘上回走過的後門,傭人問她們,有沒有話轉告大少爺,三姑娘冷冷地說:「洪太太暫時好些了,讓他弟弟不要再打人了,要是打出了事,就不是什麼採花賊的問題,而是你們洪家的問題。」
走了一段路,她才長出了一口氣,對蘇懷殊說:「杜雪豔真可憐。她什麼也沒有做錯,為什麼搞得好像一切錯都在她?」
蘇懷殊說:「我完全被你弄暈了!能解釋一下嗎?」
三姑娘這才說起她剛才「看見」的事。對甲馬紙,她的解釋比謝德含糊的說法要讓人信服得多。
那就像是我成了她。她對蘇懷殊說。
只要用對了甲馬紙,就可以進到對方心裡。看見讓她害怕的,她不願意想起的那些。她男人經常去朋友家抽鴉片,半夜才回。那天也同樣。他回來的時候看見她光著身子躺在床上,就發起怒來,說她和人私通。所以她才編出一個採花賊的故事,求他不要打自己,說她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她其實是知道的。她在城隍廟燒香,遇到一個算命的年輕人。他笑起來那麼溫和那麼好看。他自稱是學畫畫的學生,流落到昆明,靠算命混口飯吃。他說她好美,想給她畫畫。她不知道為什麼就答應了,約好在她男人出門後,他來找她。她是自願脫的衣服,給他當模特。他畫完就走了,並沒有什麼輕浮的舉動。但這當然不能對她男人講。可是她男人不肯信採花賊的故事,她捱了好多打。打到後來她就呆了,變成了我們看到的樣子。
蘇懷殊想起謝德曾經試圖用「驚駭之神」讓盛瑤恢復,不過那次他沒能成功,說是用錯了甲馬紙。她問三姑娘:「你說你成了她,那是什麼意思?」
「看見她看見的,聽見她聽見的。連她的痛,也痛在我身上。」三姑娘摸了摸右側額角。
「像做夢?」
「是呀,就像夢見。」三姑娘說,「你給我講過黃粱一夢的故事,和那個差不多呢。」
「夢見。」蘇懷殊忍不住喃喃重複道。一瞬如同數月,乃至數年。人的意識當真可以進入他人的意識,並且縱橫歲月,深入到時間的不同刻度?她覺得簡直是神話。然而在這片高原上,又似乎是順理成章的平凡事物。我一定是被肖毅收集的那許多民間故事給影響了,她暗自想道。
三姑娘主張去找那個畫畫的壞小子,兩人去了城隍廟,撲了個空。賣糖的老頭說,算命那人剛才帶著個女學生來過。三姑娘問,你知道他們去哪裡了嗎?老頭逗她道,你來轉個糖,轉到龍我就告訴你。他的木頭轉盤一圈畫滿了十二生肖和鮮果花卉,轉盤的重心是調過的,指標十有八九會落在桃子。有些小孩求龍心切,每天過來嘗試。三姑娘當然不會上他的當,從荷包裡摸出錢拍在轉盤上,讓他直接講。老頭收了錢,慢悠悠地說,他們要去一個什麼茶館,我耳朵不好,沒聽清。三姑娘又給了他一些錢,他才說,哦對了,那個茶館老闆我其實認識的,前幾天來擺過攤子呢,賣甲馬紙。
兩人一聽就知道,採花賊帶著個女孩往風林茶館去了,三姑娘當即就要往回趕。蘇懷殊想,茶館沒開門,估計回去也遇不上。她又覺得,光靠她們兩個姑娘辦這件事,有些不穩當,最好叫上耿耀。耿耀原本住在謝家,七月半謝大哥他們來,為了騰地方,他搬到相熟的一戶人家,之後一直沒搬回去,估計是看三姑娘對許燦雲的勁,心裡有意見。他的住處蘇懷殊也認識,於是兩人說好分頭行動。蘇懷殊千叮萬囑,說如果碰上那人,不要衝動,等她和耿耀回去再說。雖說三姑娘「夢見」那人只是畫畫,但畢竟那是個輕浮的傢伙,一個小姑娘家,還是得慎重行事。
然而在看到那個男人的同時,三姑娘就把蘇懷殊的叮囑扔在了腦後。因為,他帶著的女學生,居然就是盛瑤。可不能讓他再害了盛瑤呀。
謝德這天從早上起來就心神不寧。他把原因歸結為不時出現在錢局街上的陌生人。昆明是個商業和交通的中心,有陌生人不稀奇,跑單幫的,過來找工作的,投親靠友的,每天都有新的外地人匯入越來越龐雜的居民群體。風林茶館作為昆明城的縮影,除了熟客,也常有生面孔。
但謝德認為,這條街上最近出現的陌生人,和夏寧熹有關。那幾個新近出現的面孔,盤桓在風林和斜對面另一家茶館。他們不像其他客人那麼多話,偶有交談,聲音也很低。有時候,謝德能感覺到他們的視線落在自己身上。像一種監視。
想到夏寧熹那句「我們改日再見」,他感覺自己就像一條即將下鍋的魚,在水缸裡焦慮地巡遊。原本除了和蘇懷殊約會,他也偶爾和耿耀去郊外釣魚,自從有一次釣魚發現茶館的可疑人物居然在他們不遠處下鉤,他就斷了釣魚的癮頭。他甚至刻意減少了和蘇懷殊見面的次數,即便見她,也儘量窩在後院。蘇懷殊笑他最近都不願出去走動,像個老頭子。
到了今天,他實在憋不住,索性在門口貼了暫時歇業的紙,一個人穿街過巷,先去了北門,又折返南邊。他甚至覺得要是來個空襲警報就好了,可以趁亂躲起來再做打算。問題是這天雖然是個大太陽天,卻不見五華山掛出示警的紅燈。他走了大半日,也不知道到底有沒有人跟著自己,最後把心一橫,去了城隍廟。姓錢的青年沒有出攤,賣糖的老頭也不知道他的下落,謝德感覺失望的同時,也鬆了口氣。
他胡亂地走啊走,不覺間經過了和夏寧熹喝咖啡的店。窗戶上垂著白紗簾,看不到裡面的情形。他走過去,又折回來,推門進店。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期待或是逃避什麼,接著看見了夏寧熹。
夏寧熹坐的還是上次的位置,對面坐了個年輕人,看打扮像是學生。
看見謝德,夏寧熹顯得有些高興。「謝老闆,好巧啊。」
「我想和你談談。」謝德說。
夏寧熹和年輕人低聲說了什麼,對方起身離開。謝德老實不客氣地在夏寧熹對面坐下,女招待上前,謝德擺手表示不點東西。
他接著說:「是關於你上次的建議。我仔細考慮過了,我這種閒雲野鶴的性子,真的不合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