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寧熹眯起眼,眼底是玩味的神色。那種感覺又來了,謝德想,水缸裡的魚。問題是,魚在困境裡仍無法遏制對水缸裡其他魚的好奇心,明明大家都要被一鍋燉了。
「我有件事想向你請教,」他聽見自己說,「那個之前擔任你助手的人,你說過,他能讓人聽話。那是指對任何人嗎?」
「你覺得呢?」
「我猜應該不是。人的意志有強有弱。意志堅定的人,就不容易被其他人所惑。」謝德停頓片刻,「我不知道你對我家的甲馬紙瞭解多少。它也不是萬能的。甲馬紙能夠捕捉的,是那些足夠強烈的……」他正在斟酌用詞,夏寧熹說:「記憶。」
謝德閉上嘴,凝視對面讓他莫名有種恐懼感的男人。審訊者。
夏寧熹說:「他人的記憶,這是我們這一行夢寐以求的。謝老闆,你對我的前助手的判斷很正確。他對人的影響力有限,而且也有失控的時候,誘導式詢問,有時反而會讓人離真相越來越遠。但你不同。你的能力可以讓我們以最快的方式獲得真相。而且是完整的不帶任何矯飾的真相。我要是你,就不會拒絕黨國給出的這個機會。」
謝德沉默。夏寧熹繼續說:「我不像你們,擁有上天給予的超越普通人的天賦。但我有這個。」他用食指輕敲自己的太陽穴,「我善於抓住人的弱點。有人貪財,有人好色,有人想升官。你可以說你閒雲野鶴,無慾無求。我信。不過,你也有對你來說重要的人,不是嗎?例如你的妹妹,還有那位,蘇小姐。」
謝德放在膝上的手握成了拳。他口袋裡有兩張堪稱殺著的甲馬紙,是他早上出門時揣上的。現在想來,那時他就隱隱意識到會有這一刻。
和這個人是說不通的。人為刀俎我為魚肉。刀不會聽魚的心聲。需要做的只是想辦法離開這裡,在外面給甲馬紙點火。是先裝作答應,還是直接拍桌子走人?謝德尚未想出哪種做法更自然,大門忽然開了,有個人匆匆進來,走到夏寧熹身邊。
「夏主任……」
「都是自己人。」夏寧熹說,「講。」
「是。剛才錢局街的一個點被拔了,另一個回來報告。錢雨青出現在風林茶館門口。和他在一起的有一個女學生,還有……」那人看了謝德一眼,「風林茶館的女老闆。女老闆是後來出現的,他們之間好像有什麼爭執,錢雨青把她打暈帶走了,女學生也跟著他們。」
「有人繼續盯著他嗎?」
「按理應該要跟,可那是個新人,看見錢雨青把第一個點廢掉,嚇壞了,又看見他動手……就沒敢跟,直接回來報告了。」
「廢物。」夏寧熹冷冷地說,「他現在帶著兩個女的走不快,立即發命令下去,全城搜捕!」
謝德飛快起身,夏寧熹仰頭看他,「你別急。跟在我旁邊,才能隨時知道下一步的情況。」謝德從夏寧熹的眼裡看出一絲愉快的光,那是獵手面對獵物的喜悅。謝德知道自己不是那個獵物。暫時還不是。
錢雨青揹著三姑娘一路疾走,盛瑤緊跟在他身後。在旁人眼裡,他大約像個揹著妹妹求醫的大哥。三姑娘額角的傷被盛瑤胡亂用手帕紮了起來,帕子上還在滲血。錢雨青喘得厲害,三姑娘的體重對他來說是個過大的負擔。盛瑤想問他為什麼要帶著三姑娘逃走,轉念想起,其實更應該問的是,他怎麼會聽到一個女人的名字就突然變色。他僵著臉對三姑娘說,不是我,你弄錯了。三姑娘不依不饒地嚷道,就是你,你先花言巧語迷惑了她,然後到她家畫了她。我全都知道!她的沙喉嚨雖不尖銳,也吸引了這條街上少數幾個人的注意力。錢雨青轉身就走,三姑娘追上來揪住他。兩個人攪作一堆,盛瑤還沒來得及勸解,就見三姑娘跌在青石板地上,登時不動了。她嚇得手足無措,想哭,想尖叫,淚水和聲音都卡住了,她呆呆地站在原地。錢雨青在旁邊惡狠狠地說,沒死呢,就只是跌破了頭,你幫她包一下。
賣黃粉的、雜貨店的和街對面茶館的一個夥計都走來張望。錢雨青望著他們說:「這裡沒你們的事!記住,你們什麼也沒看見!」那幾個人聽話地散了。盛瑤忙著給三姑娘包紮,無暇對這一幕表示驚奇。她直到這時才隱隱把一些從前以為是理所當然的事翻出來回味,發現不是那個味。她抬頭看錢雨青,想從他臉上找到自己熟悉的笑眉笑眼的青年,卻只見到一張驚疑不定的臉。
「她為什麼會知道……」錢雨青更像是在自言自語,頓了頓又說,「她到底是什麼人?」
「是風林茶館老闆的妹妹。」盛瑤的話是從某個深不可測的地方滑出來的,同時好像一直待在她的唇邊,等著被說出——
「他們兄妹會一種邪術,用甲馬紙鑽進人的心裡。」
「甲馬紙……」錢雨青顯得比剛才鎮定了幾分,「我們帶上她。」
「去哪兒?」
「先回我的住處。」
這天的約會就此變成了一場逃亡。盛瑤跟著明顯體力不支的錢雨青,很擔心他會走著走著倒在地上。他並沒有倒,硬是揹著三姑娘走了三條街,轉進一條巷子。盛瑤聽出隔著不遠就是翠湖,空氣中有熟悉的鳥鳴,水波滑過魚鱗,泛起極其細微的金屬琴絃才能彈奏出的輕響。那是隻屬於她的隱秘樂音,曾給她悄然的安慰。但這時她無暇多作感觸,隨著錢雨青進了一戶人家,直奔偏廂的小屋。
屋裡光線不佳,盛瑤剛進屋時視線驟暗,一開始以為房間裡到處搭著白布。片刻後她才發現,那是一幅幅素描,散亂地攤在桌子和櫃子上。有鉛筆畫,也有炭筆畫。黑線條勾勒的女人身體。女人赤裸著半躺,扶坐,倚床斜靠,跪著轉身袒露s形的背和半隻乳房。各種姿態的女人在紙上搖曳,讓盛瑤的眼睛無處安放。
錢雨青彷彿沒注意到她的震驚,或是注意到了卻無暇理會。他把三姑娘往床上一扔,自己開始翻箱倒櫃收拾東西。一點現金。裝有畫筆和顏料的手提皮箱。幾件衣物。一條跟著他由重慶輾轉各地的毯子。他從素描當中揀出幾張,心裡不是沒有痛惜的,倒不是為留下的畫稿,而是為他本打算畫卻遲遲沒有動筆的油畫。昆明的氣候與人物讓他悠哉地待了一個半月,就連模特也只找了兩個。除了沈雪豔,另一個是交通局副局長的姨太太,後者他不僅畫了,也睡了。錢雨青愛美色,也懂得看對方的配合度。讓沈雪豔乖乖做模特已耗盡他的心力,他知道,如果更進一步,難免會讓她搖搖欲墜的神經失去平衡,從被催眠的狀態中驚醒。他很為自己和那位姨太太的歡好而得意,忍不住在茶館裡當成狐仙般的靈異故事加以吹噓。沒想到昆明城的人真夠閒的,沒幾天就炒成採花賊的傳言。今天在錢局街遇到的那個裝作買菸實際在盯梢的人,不用說,一定是夏寧熹的手下。這讓錢雨青深深後悔自己的一時忘形。他把畫卷起來,和衣服毯子一道塞進大號細藤箱,又把藤箱與畫具皮箱的拎手往盛瑤手中一塞,自己回身去背那個仍在昏迷的女孩。
在城隍廟遇到賣甲馬紙的男人,錢雨青對那個姓謝的有了些興趣,在街頭巷尾和人聊天的時候,陸續打聽到一些關於甲馬紙的軼事。他也聽說了,那人就是風林茶館的老闆,所以才和盛瑤說想去店裡玩。之前在城隍廟有過短暫的交鋒,對方對他的催眠力有所提防。如果他單獨上門,反而不好。沒想到謝家不止一個人有異能。哥哥沒遇著,妹妹到了自己的手裡。錢雨青存了個念頭,萬一夏寧熹找到自己,就把謝老闆的妹妹交出去。姓夏的對各種奇人有不一般的興趣,給他個新人,也許能放過自己這個舊人呢。
錢雨青想不到的是,夏寧熹留在錢局街的暗樁與他無關,為的是監視風林茶館的動靜。他此前的經歷讓他只接觸過夏寧熹在局裡的工作,對外勤毫無瞭解。否則他就會知道,暗樁總是兩人一組。一個被他催眠,另一個則在他離開後一溜煙地跑去報告了。
他們回到街上,錢雨青看到路邊停了輛吉普車,明顯是軍隊的。他走過去隔著車窗搭訕,司機把窗戶搖下來,三言兩語,司機便下車讓他上去,還給他敬了個禮。盛瑤這時已經對類似的場面麻木了,悶頭幫錢雨青把行李和三姑娘安頓在後座,她自己在副駕駛坐了。錢雨青這才對她說了各種吩咐之外的第一句話:「你坐這裡幹什麼?下車。」
盛瑤不看他,「我要和你一起走。」
「哎……你知道我要去哪裡嗎?我自己都不知道呢。乖,你下車回去吧。」他試圖擠出一個笑容,卻不成功,「我就是避避風頭,咱們以後還有再見的時日。」他看到盛瑤轉過臉來,眼睛裡含了兩汪淚水。他本以為這個小丫頭看到那些畫就會對他喪失全部好感,她的眼淚給他的驚訝多過感動。一顆習慣了遊戲人間的心微微起伏了幾下。
「我不要。我偏不聽話。你去哪裡,我就去哪裡。」盛瑤扭頭看後座,「我們真的要帶著她嗎?待會她醒了怎麼辦?」
謝德搞不懂,為什麼姓錢的會和自家妹妹扯上關係,那傢伙是夏寧熹的前助手、算命人,按夏的說法還是昆明最近傳言中的採花賊。無論哪一條,都不該也不能導致他和三姑娘對上。謝德著急,可除了等待別無他法。好在夏寧熹沒有說錯,他們沒等太久,就傳來了那個叫作錢雨青的男人的動向。
新的報告是關於丟車的。一輛軍車在城北被人開走。那輛車是某位軍官來昆明辦事乘坐,他回到候車點,發現只有司機在,車沒了。而司機堅稱開走車的就是長官本人。
夏寧熹聽完報告,揚了下眉,「這麼大張旗鼓,看起來有恃無恐得很哪。」
他帶著謝德上了不知何時停在西菜社門口的小汽車,另一輛車緊跟著開出。謝德從後車窗望了眼後面一輛車,司機和旁邊的青年都是精悍的軍人風貌,後座的人看不清,想來也是夏寧熹的部下。
「你知道走哪條道?」謝德問夏寧熹。
「他在北邊搶的車,要麼走北門,要麼走西門出城。我們兩輛車,待會分頭走。」
謝德想了片刻,說不用。他也顧不上夏寧熹在旁邊,從口袋裡摸出兩張摺疊的甲馬紙,掀起邊角看了看,從中揀出一張。他讓司機靠邊停一下,飛快地用火柴點了甲馬紙,開車門扔在地上。
那是一張「替身」。謝德點燃它的時候在內心祈禱,希望三姑娘和自己的距離還不算太遠。他那個喝醉之後愛把甲馬紙一張張排開講解的爸曾經說過,「替身」是不到萬不得已不要輕易使用的大凶紙。當時年方十三歲的謝德問為什麼,爸指著兩排小人的圖案說,這是以魂換魂的法子啊。見他人所見,聞他人所聞,一不當心,就會陷入其中出不來。我們祖上有過先例,留下遺訓,慎用,慎用。
謝德閉上眼,讓意識沉入混沌。黑暗中浮現一個個泛光的人影,大多隻是微弱的光,也有的比其他的亮一些。他旁邊有道格外明亮的人形,那是夏寧熹。夏寧熹說過什麼來著?甲馬紙的操縱者會被最強烈的記憶吸引。有一刻,謝德幾乎被那道光迷惑了,但他隨即想到,眼下是不容出錯的關頭。他努力讓自身的混沌之海蔓延開去。一條街,兩條街。他在茫茫人海中尋找自己骨肉至親的妹妹。謝家人會有不一樣的光。他相信自己能夠一眼認出她。
在那裡。是的。那裡有兩道格外強烈的光,不,是三道。第三道半明半暗,謝德差點就略過了它。他在那兩道光之間猶豫了,它們是如此不同又如此互補,像一朵花的雄蕊與雌蕊,像長河與落日,曉風與楊柳,是那種你會覺得莫名協調的兩樣存在。這其中有一個是妹妹?謝德開始懷疑自己的判斷。他的目光重新投向旁邊半明半暗的那一道,它此刻更暗淡了,幾乎變成一個模糊的影子。
三姑娘被打傷了。他帶著一個女學生。
某個答案正呼之欲出。
甲馬紙的效力正在衰弱,他能感覺到。他橫下心,將自己的意識撲向兩道光之一,孤注一擲地。不管對不對,先賭一把。
熟悉的景物以不一樣的速度從旁掠過,看起來竟有幾分陌生。盛瑤意識到,這是她第一次坐車穿過這些街道,可能也是最後一次。學校,宿舍,表姐,蘇懷殊和謝德等人,都被拋在了車輪背後。風從車窗吹進來,混合著小吃攤的氣味,涼粉的蔥蒜醋味兒,烤餌塊的煙火氣,甜白酒微微發酵的酸甜。她的鼻孔癢癢的,因著那些氣味,也因為逃亡的痛快。她不在意前方的路通到哪裡,反正只要有路,車就能一直走下去。走得越遠越好。
她的唇邊不知不覺帶了一抹笑,笑意隨著車的行進更深了些,最後變成一個掩飾不住的喜悅表情。她邊笑邊看正在專注開車的錢雨青的側臉,他感覺到她的注視,瞥了她一眼。她衝他笑得一臉燦爛。錢雨青也跟著牽了下嘴角。
「那麼高興啊。」他乾巴巴地說。
「和你在一起,去哪兒都高興。」
「等我們真的去到哪兒,你再高興也不遲。」
她沒聽懂他的憂心忡忡。一道影子落在她的頭腦裡。那感覺既熟悉又強烈。她想尖叫。想吐。想把影子從自己身上扯出去。但影子太沉重,她無力做出劇烈的反應,最後僅僅在副駕駛上抖了一下。錢雨青甚至沒注意到她的異常。
謝德在夏寧熹的注視下睜開眼,吐出一句話,「西門。往海源寺的那條道。」他關上車門,車開了。他倚著座位,微微蜷起背。想吐。想呻吟。太意外了,和錢雨青在一起的是盛瑤。而他剛才的甲馬紙之力落在了她的身上。「替身」是在最深層次的「交換」,和上次用「驚駭之神」的短暫一瞥不同,對方經歷的一切以極大的密度湧進他,為此他必須割裂自身的很大一部分,交託對方。難怪爸說那是以魂換魂。瞬間就耗盡了他的心力。他知道自己沒有機會再用另一張甲馬紙。最初他想過,要是夏寧熹堅持要自己去他那裡,就同時用「替身」和「軍牙六毒」。兩張疊加的效果足以摧毀對方。現在想來,他太過於相信自己血脈的力量了,結果夏寧熹反倒成了他唯一能倚仗的人。
他在車身顛簸造成的不適感覺中想起蘇懷殊。不知她有沒有去茶館找過他。看見店門關了,她大概失望而歸吧。剛才在甲馬紙的幻覺中,他透過盛瑤注視並傾聽蘇懷殊和自己,那感覺相當古怪。就好像,那個小丫頭在嫉妒誰,忌憚誰。他無從讀解的複雜情緒。
鷹低低地飛過昆明郊外的天空,欣賞著自己在地面形成的快速掠影。它對那些有金屬翅膀的巨大玩意兒比人類更敏感。遠遠地從氣流它就能感覺到它們破空而來。那種時候它會找個安全的山岩或樹杈待著。它不喜歡那些大傢伙出現的前兆,尖利的聲音從城中響起,尾音直衝雲霄。有時候那些大傢伙飛過之處傳來更為巨大的嘈雜。等它們退卻它才飛出來,發現地面上熟悉的區域發生了變化。有時候有血腥味。它撿到過一塊破碎的肉,並不知道那是人的手,帶回去吃了。
此刻沒有大傢伙們出現的徵兆。它做出俯衝,利爪準確地從田埂邊緣抓住一隻老鼠。血肉在爪間掙扎的滋味讓它興奮起來,拍了一下翅膀,順著空氣中盤旋的熱氣往上飛。秋天是最容易借風力翱翔的季節。它的視野範圍出現了河流,群山。河流穿過山腳下,道路盤繞山間,彷彿是另一種河流。路上有不長翅膀的大傢伙,繞山賓士。一個。另一個,緊跟著又一個。第一個和後兩個之間的距離還很遠,映在鷹無動於衷的黃色圓眼裡,它意識不到那是一場獵捕。
它華麗地展翅盤旋,朝著在山路上迅速移動的第一個大傢伙飛去。鷹沒有好奇心。那是它回巢的路。老鼠在鷹的爪子之間更猛烈地掙扎了幾下,終於掙脫幾乎讓它窒息的牢籠,從半空中一頭朝地面栽下去。
「當」的一聲,有什麼砸在了車頂上。錢雨青條件反射地踩了剎車。他罵了一聲,下車檢視。車頂上有血跡和一個淺凹,剛才砸下來的無論是什麼,都已經彈開很遠了。盤山公路僅能容兩輛車緊貼著開過,他走到路的另一側,雙手叉腰,往懸崖底下看。看不出個所以然。他在路邊撒了泡尿,這才走回車裡。盛瑤問他「是什麼?」,他沉默著搖頭。嘴巴幹得要命。之前還笑著說「你去哪裡我就去哪裡」的盛瑤不知何時換上了另一副神色,眉頭深鎖。
錢雨青發動車子,剛開了不到十米,後座忽然傳來一個聲響。他這次沒有停車,直接扭頭回看,盛瑤也轉過半個身子,兩人都是一驚。只見三姑娘正在鼓搗車門。出發之前,因為盛瑤表露了擔心,錢雨青用箱子裡捆畫稿的繩子捆了她的手,讓她躺在後座,又用毯子把她蓋住。沒想到毯子反而讓他們忽略了她的狀態。她不但醒了,還把繩子弄開了。要不是她沒坐過小汽車不會開車門,這會兒都已經下車了。錢雨青心想,再磨磨蹭蹭,恐怕生變。他踩油門的腳加了點勁,想讓三姑娘知難而退。車開得這麼快,想跳車也不是那麼容易。盛瑤叫道:「是誤會,你別鬧了!他不是壞人!」她跪在座位上伸手去抓三姑娘,被反撩了一把,指甲在她手臂上尖銳地劃過。盛瑤叫了一聲。三姑娘嘶聲喊道:「你別被他給騙了!」她果然如錢雨青預料的,在車速加上去之後停止對付車門,但她也沒有乖乖坐在後面的意思,整個人往前一撲,手從座位後面繞到前面,掐錢雨青的脖子。錢雨青一掙,方向盤就歪了,他踩油門的腳來不及換位,隨著三個人的驚呼,車子朝懸崖一側衝了出去。
預期的墜落沒有發生。一個奇怪的聲音在耳畔不斷地響。吱。吱吱。就像宿舍里老鼠咬箱子的聲響。
盛瑤睜開眼。
錢雨青在她旁邊說:「別動。」
她這次很聽話,沒敢動,只是輕輕扭轉脖子,環顧左右。錢雨青的側臉,車窗,松樹的樹枝。樹枝上結著青青的松果。她看不到三姑娘,後座這會兒安靜下來。她仔細一聽,聽到了三姑娘的呼吸。
「她撞到椅背暈過去了。」錢雨青解釋道,「我們現在靠這棵樹擋著,暫時還沒掉下去。」從他的角度看去,對局面把握得比較清楚。山路的這一側是懸崖,密密地長了樹。好在他最後一刻踩了剎車。從後視鏡看去,現在大半個車身在路面外頭,靠一棵長歪了的松樹託著。
暫時?盛瑤感到自己的心臟像是被一根細線勒住了,此刻她無比後悔上了這輛車。她也後悔,自己為什麼沒有堅持讓錢雨青把三姑娘扔下。要不是帶著礙事的人,他們早就順順當當走遠了。她想,待會三姑娘醒了再鬧起來,可就糟了。
這時她聽見了另一個聲音。她早該聽到的,要不是之前被不祥的影子嚇到。她確信那影子是謝德,他在試圖用甲馬紙找到並且抓住她。那種感覺太古怪了,就好像有一瞬間,她不再是自己,變成了他。
而此刻聽到的聲音喚起她更加不祥的心境。那是汽車聲。不止一輛。她低聲對錢雨青說:「有車來了。」
錢雨青小心地伸出手,摸了摸她的肩。「別怕。」他的聲音有點抖,「很快就能獲救。」
車子停下的時候,謝德還沒反應過來前面出了什麼事。他之前一直在凝神追趕盛瑤的蹤跡,在幾個岔路為司機指了路。他能感覺到,「替身」的作用在消散。很快他就會無法感知盛瑤的存在了。或者說,無法以她的眼觀看走過的路。
好在自從車子開始爬山,就只有一條道。開到半山腰,車停了。
夏寧熹下車,謝德跟著下來。映入他們眼簾的是懸而未決的一幕。吉普車的前三分之二探出懸崖,它以詭異的平衡停在那裡,像一隻走錯路的巨大甲蟲。
夏寧熹毫不遲疑地朝車子走去。車裡傳來一個喊聲。
「你別過來!」
謝德花了點時間才認出,那個聲音屬於曾和他有鄰攤之誼的錢雨青。聲音因為恐懼而變得高亢。
「你再往前一步,我就把車開出去!」錢雨青又喊道。
夏寧熹轉頭對謝德笑道:「看來得你上了。」
謝德沒敢立即上前,而是站在原地喊:「你們沒事吧?盛瑤!小妹!」
盛瑤帶著哭腔的聲音傳來:「沒事,謝大哥……你要救我們啊!」
「我走過去,咯好?」謝德高聲說,「就我自己。」
車裡沒反應,他走過去,儘可能站在靠近懸崖的路邊,觀察車的情形。眼前所見讓他暗自吸了一口冷氣。要救人,最好的辦法也許是砸碎後車窗,用繩子把人一個個拉出來。但沒人能保證,這個過程中會不會有什麼差錯。他注意到三姑娘暈倒在後座,因為角度問題,他沒看到她額頭有傷。他格外仔細地看了後車門的位置,覺得自己要是一下子開啟車門把小妹拉出來,大概也不是不行。但那樣很可能會讓車子頭重腳輕,一頭栽下去。他試探地問駕駛座上的那位:「小錢?」
錢雨青說:「謝老闆,沒想到你認識夏老師。」他的語氣格外冰冷,謝德注意到了卻沒有在意,立即開始說明自己的推論。從後車窗出來比較穩妥,他說,不過要非常小心。
盛瑤也知道,謝德的建議是唯一可行的辦法。早在他下車之前,在聽到他的瞬間她就哭了。她能聽出那是他。從呼吸,到心跳。她又想起他帶著甲馬紙來醫院看自己的那天,彷彿是前塵往事那麼久遠。
她咬牙說:「我試試。」
謝德用石頭砸碎了後車窗,每一下都引起車身的輕微震顫。盛瑤幾乎妒忌三姑娘。暈倒的人離恐懼最遠。謝德用手把尖銳的玻璃缺口掰平,顧不得手上劃了血口子,對盛瑤說,你爬的時候小心點。她從前座的中間往後爬,幾步路像一生那麼漫長。終於到了後座的中間。她看一眼三姑娘,後者斜靠著一側的車窗,像在安睡。謝德從他們車上找了繩子過來,從車窗缺口扔給她,讓她拴在自己身上。
「你妹妹暈過去了。」盛瑤解釋地說,「她最後一個吧,要是她突然動起來就糟了。」
她爬出去,感覺到玻璃劃過自己的身體,然後是被太陽曬燙的車尾。謝德抓住她的手。她想哭。他很小心地拉著她,不敢太用力。一點一點的,她幾乎是被他拖過去的。然後另一雙男人的手托住了她。忽然間,她又站在地面上了。一陣狂喜從腳底湧到頭頂心。我活著,我沒事了。她還沒高興片刻,又聽見了那個吱吱聲。這次她聽清了,那是松樹在車的重量下發出的呻吟。她頓時手腳冰涼。但謝德和旁邊幫手的男人似乎都沒有聽到。她這才看到不遠處停了兩輛車,邊上站著好幾個男人,有個領頭模樣的穿著西裝,就是那個錢雨青讓他別過來的人。那個人注意到她的視線,短暫地和她對視。讓人很不舒服的眼神。
那人揚聲問謝德:「要幫忙嗎?」
謝德說:「哎,夏先生你別過來。別嚇著他。」他又開始叮囑錢雨青慢慢往後爬。錢雨青一動也不動。謝德急了,說你不要命了嗎。
錢雨青笑了。他的笑只有他自己知道。車後的謝德看不見他的臉。他最後看了一眼後視鏡裡顯得又小又遠的盛瑤,發動了車子。車當然開不動,但車輪的扭動足以讓松樹發出一聲普通人也能聽到的斷裂聲。整輛車連同那棵松樹一起墜落。他從後視鏡看到謝德撲了上來,死死抓住後車窗的窟窿邊緣。他忽然很想看一眼夏寧熹的表情。
老師,你說過我是個懦夫。現在你滿意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