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德邊聽邊走神,白天的事盤踞心頭。商工會的孟老爺子派人到他在城隍廟門口的攤子,說明天上午請過去一敘。謝德沒有加入商工會,他來昆明不過兩年多,在本地商家眼裡是個不相干的外地人。再說他的茶館也不是什麼大店,人家犯不著和他攀關係。孟老爺子是開茶葉莊的,除了在昆明有兩家店鋪,還有自家的馬幫,一年十來趟進藏,做的是大手筆的買賣。本城的茶館大半從孟家的茶行進貨,謝德用的茶葉則是耿耀從相熟的茶農手中直接收購的,雖然井水不犯河水,他也不想得罪孟家,便應了下來。
孟家傳話的年輕夥計剛走,謝德旁邊的攤主和他打招呼說,看不出你來頭不小!孟家也要買你的甲馬紙嗎?
那是個算命攤。城隍廟門口,此類買賣不稀奇。奇的是守攤的是個學生模樣的年輕人,一雙似笑非笑的桃花眼,長得十分招人。他的生意很好,來算命的幾乎全是女客。謝德早就注意到,那人的昆明話帶了外地口音,有點川味。和所有算命先生不一樣的是,他不走那種先半真半假闡釋對方家庭情況的套路,而是一上來就提問。
你想知道什麼?
你家都有些什麼人?
奇怪的是,客人們答得十分詳盡,簡直不像是算命。如果有天主教徒在旁,多半會指出,那更像是信徒對神父的告解。謝德出於無聊關注著算命攤的情形,暗暗納罕。
大概因為是七月半,不少婦人問的是家人。失去音信的丈夫。參軍後很久沒有訊息的小叔子。婆婆的病會不會好。也有人小心地問自己明年能否懷孕,一副不想讓過路先人的亡魂聽見的模樣。
經過一番交談,算命的男子對來算命的客人獲得的瞭解,恐怕比她們多年來的鄰居都多。材料既然充足,他便給出一個大致合理而含糊的解答。來算命的女人點著頭說,是呢,是呢,然後奉上費用。從頭到尾,她們除了傾訴,其實並沒有得到進一步的答案。但她們每個人離開的時候都顯得心滿意足。
謝德早就在心裡對他的攤鄰有幾分好奇幾分猜測,聽到對方搭訕,他搖頭說,不是買甲馬紙吧,我也不知道找我做什麼。
那人把他和謝德緊挨的攤子挪了挪,邁步走到外頭。說是攤子,其實就是兩張條凳加一塊薄板。謝德沒有弄那些,把甲馬紙直接攤在地上賣。一共五六種,每種一厚疊,分別用石頭壓住四個角,最底下襯了一幅藍布。路邊有塊不知什麼石頭,長方形,表面有一道道斜的刻痕,大概是鋪路多出來的,謝德當板凳坐了。他的攤子在這一路上算是潦草的,顧客們和他本人對此並不在意。賣出去的甲馬紙今晚就會隨著祭祖的錫箔元寶一起被燒掉,不像過年,人們買回家會貼在春聯旁,過完正月十五才燒。
算命的蹲在謝德的攤前,把甲馬紙看了一遍,抬頭看著他說:「筆法古拙,看起來印這些的板子有年頭了,得傳了好幾代吧?這東西燒了有什麼用?」
謝德感覺到一種神秘的驅動,想要把甲馬紙的淵源一股腦兒地告訴對方。就像那些算命的女人絮絮地講述家庭和個人的細節。那雙桃花眼含著一抹淡得看不出的笑。不,是得意。那是一種對萬事萬物有把握的神情。
謝德心神猛震,他用力眨了下眼睛,這才說:「相信有用,就有用。」
算命的像是無趣地「哦」了一聲,又挪回他的攤子背後去了。那天后來的時間裡,他們還有過一兩次交談。算命的問他昆明有什麼好吃的店,聲稱自己到這裡不足一月。謝德驚訝於他的語言天分,一個月就能講本地話。和之前的猜測差不多,此人是四川巴中人。他遊歷豐富,來雲南之前去過廣東,香港,重慶。他說自己姓錢,在互道年紀之後立即親熱地喊謝德「謝大哥」。謝德謹慎地沒有提自家的茶館,只說自己做小買賣,甲馬紙是家傳的板子翻印的,逢年過節賣賣。
收攤回家後,謝德本想對大哥他們說一下這個人。喝了點酒,轉眼就忘了。這會兒被外間的涼風一吹,周圍只有講課的先生慢悠悠唸詩的聲音,他得以清醒地審視下午的經過。姓錢的小子十足邪門。他覺得那像是一種魅術,也許蒲達師傅能知道箇中的究竟。不過想到老頭子上次講的不祥預言,他又沒了遠赴西山討教的興致。
中元節的第二天,清晨下了場大雨,吳若芸在放學路上跌了一跤。她穿著沾了泥的衣服,一瘸一拐回到宿舍,還有閒心打趣自己說,整個雨季走路都很小心,現在難得下雨,反而摔了,簡直是陰溝裡翻船。
聽吳若芸提到雨季,蘇懷殊想起自己在暑假的尾巴回到昆明那幾天,恰逢豪雨季節的末梢。外面下大雨,宿舍裡下小雨,她們除了用盆接水,還在床上支一把傘。老鼠在那幾天也格外猖獗,夜裡在蚊帳頂上竄來竄去,平添一份擾攘。和她們同住的盛瑤剛「病癒」,奇怪的是她並不抱怨鼠患,按理她聽覺靈敏,應該更受困擾。
蘇懷殊和吳若芸都不知道,老鼠的夜晚狂歡根本驚擾不到盛瑤。她會把聽覺放到儘可能遠,聽雨打在戶外的聲響。石頭,泥土,樹葉,水塘。雨在不同的表面形成不同的音效。普通人擁有和盛瑤一樣的感觸,要等到視聽傳播手段趨於先進的幾十年後。盛瑤退休之後,每次聽到紀實類節目中放大的雨聲,都會讓她想起多年前昆明的雨夜。年邁的她已經喪失了她為之驕傲也為之受苦的特殊聽力,但她還記得,就是那場雨,讓表姐崴了腳,把她送到那個人的身邊。
因為腳傷,吳若芸刻好的蠟板由盛瑤代勞,送到青雲街的老師家。青雲街的路面看不出一點雨後的痕跡,原來那場雨只下在城西,這在昆明是常有的事。盛瑤拿了新的稿子,從老師家出來,盤算著買一塊餌塊當作午飯。她正在熱愛零食和小吃的年紀,經常不吃食堂的飯,把錢省下來買餌塊、米線和涼粉。還有摩登粑粑,其實就是烙麵餅,三寸多的圓形,厚半寸。和麵時用了少許牛油,吃起來格外香。「摩登」一詞來自聯大女生,因為她們是這種麵餅最熱心的擁躉,而聯大剛遷到昆明的時候,本地人把她們叫作「摩登」。那時物價比現在低廉得多,學生的貸金足夠吃飯,女學生們剛從城市過來,也更注重打扮。到了現在,像蘇懷殊一樣有好幾件旗袍輪換的女生,畢竟不多。
盛瑤兜裡的錢是蘇懷殊偷偷給她的,如果讓表姐看到,少不得讓她還回去。吳若芸因為自己賺錢不容易,所以分得很清楚。小蘇請吃飯可以,如果還要給表妹零花錢,就犯了她的忌諱。
賣餌塊的攤子支著炭火,雪白的餌塊在炭火上很快膨脹起氣泡,散發出好聞的米香。餌塊的醬料有甜醬,鹹醬,腐乳。昆明人通常每樣要一點。盛瑤排在一個買餌塊的少年後面,還沒和老闆說她的要求,忽然聽見了一陣歌聲。
就像在新校舍聽見墳地的歌聲一樣,那是遙遠距離外的、旁人耳力不及之處傳來的歌聲。不同的是,這次她聽得懂歌詞,她甚至會唱這首歌。
「微風吹動了我頭髮,教我如何不想她?」一個年輕男人的聲音漫不經心地唱道。唱到「水面落花慢慢流」時,那人像是失去了興致,改成吹口哨,盛瑤忍不住合著他的口哨聲哼唱。
「燕子你說些什麼話?教我如何不想他?」
她忘了餌塊,朝歌聲的方向快步走去。那個聲音慵懶又甜蜜,如果盛瑤年紀更長些,還能聽出悠然間帶著一絲世故。此刻的她只覺得那歌聲好聽極了。從風裡捎入耳朵的歌聲,讓少女的心有莫名的悸動。她錯過了一回,這一次,她想要勇敢地趕去,看一看唱歌的人究竟是誰。
也許見到就會失望了呢。她想起那個語言不通的彝族歌者,把輕微的自我厭惡壓下去。
年輕男人唱起另一首歌,那是聯大學生也愛唱的《江南之戀》。「夢樣的溫存,露樣的嬌香,水樣的柔情,雲樣的迷惘。」表姐說,這首歌被一些學生斥責為「靡靡之音」。蘇懷殊當時笑道,懷鄉的歌怎麼靡靡了?心中有色,才會見色。下次讓我當面聽見了,一定要和他們辯論。吳若芸說,別怪我沒提醒你啊,你這個較真的脾氣,將來會吃虧的!
盛瑤能感覺到,他在水邊。青雲街離翠湖不遠,穿過橫巷就到。問題是湖很大,一時半會不見得能找得見。
她很幸運,剛走到湖邊,就看到了那個坐在長凳上的人。他的雙腿舒舒服服地伸在凳子上,一個人佔據了足夠三個人坐的長凳,上半身斜倚著靠背,背對著她的方向。她沿著湖走過去,一直過了長凳,都不好意思瞟他一眼。她在不遠處停了,靠著一棵樹。他還在唱歌,這次換成了《夜夜夢江南》。
「昨夜我夢江南,滿地花如雪。」
她往回走,腳步很輕,仍不敢抬頭看他。在離他六七步之外停下,她小心地開口:「先生,你也是江南人嗎?」
歌聲停了。那人說:「小姑娘,你可以坐過來,我不會吃了你。」他講的是雲南官話,聲音清亮,被翠湖水鍍了一層綠光。盛瑤覺得她可以永遠聽這人說話而不膩煩。她鼓足勇氣看向他,發現自己對著一雙似笑非笑的月牙眼。那人說:「我叫錢雨青,雨過天青。你呢?」
謝德回到茶館的時候剛過午,三姑娘問他吃了嗎,他說沒有。三姑娘撇撇嘴說:「孟家好大氣派,都不留飯!我以為你會吃了才回來呢,我煮了米線吃過了,你出去吃吧。」
其實謝德更早些時候就從孟家出來了,在孟家新認識的夏寧熹說要和他聊聊,兩個人在一家西菜社坐了會兒。按謝德的意思,回自家茶館聊天就好,夏寧熹說,茶館人多眼雜,還是這裡清靜。謝德不是第一次喝咖啡,有一次蘇懷殊收到舅舅的匯款,請他們幾個吃了西餐。那天牛油售罄,三個女孩都面露惋惜。肖毅和他倒是無所謂。豬排是裹了麵包粉油炸的,湯裡除了新鮮番茄,據說還放了番茄罐頭,呈現古怪的紅色。謝德覺得西餐唯獨麵包有點意思,其他菜遠不如他妹妹的手藝,當然他沒有把意見說出口。
因為有上次的經驗,他加了很多糖。夏寧熹坐在對面看他的動作,不著急開口。這位自稱政府文職人員的男子大約三十四五,不蓄鬚,短髮貼著頭皮,戴銀絲眼鏡。斯文的面相並不讓他像個坐辦公室的,因其姿勢筆挺,謝德猜測他是軍人。所以當孟老談完正事,眾人散夥時,夏寧熹一挽留,他就答應了。當官的不好惹。
回到家的謝德聽見三姑娘帶火藥味的話,知道她因為許燦雲和大哥回了彌渡,心情正惡劣,便只是笑笑。三姑娘又說她頭疼,要午睡,讓他吃了就趕緊回來看店。謝德本想去找蘇懷殊,看來今天是很難脫身了,他認命地走到街的中段,在相熟的攤子上買了一碗幹黃粉,加了許多辣油,坐在條凳上幾口吃完,對老闆說,來杯酒。
老闆遞過一隻寸許的白瓷杯,他接過來幾口喝乾了,又要了一杯。兩杯包穀釀的粗酒下肚,遠處傳來正午的鳴炮聲。謝德有種錯覺,彷彿太陽被炮彈打落進了肚裡,升起滾燙的熱意。他打了個嗝,正要付賬,背後有人拍了拍他,是耿耀。
耿耀笑嘻嘻地說:「罕見啊,你居然大中午喝酒。」看面色,耿耀在別處已喝了不止兩杯。他這陣子在昆明閒久了,酒量也隨著無聊程度見長。
謝德說:「小妹要睡午覺,走,陪我回去看店。」
耿耀一聽也懂了,三姑娘今天在作天作地。他滯留這麼久,一方面是想勸謝德賣了店鋪買馬,和他一起開個新馬幫,另一方面是想和三姑娘把親事定了。他以為仗著她還是個小小姑娘的時候帶她玩的交情,這事很容易,沒想到十五歲的姑娘已有大人的主見,人家現在看不上他了,眼睛裡只有那個姓許的小子。
兩個男人各懷心事,迴風林茶館喝酒。耿耀之前弄來的好酒共六壇,每壇五斤。謝德給了蒲達師傅兩壇,和耿耀陸續喝掉三壇,再加上前兩天過節眾人一起喝的,現在只剩個壇底。三姑娘看見耿耀穿過店堂往後門走,知道他惦記著那個罈子底,順手把放錢的抽屜鎖了,免得她隨性的二哥拿錢去買酒。謝德見了也只是苦笑。
酒顯然不夠喝,耿耀又去賣黃粉的老頭那裡買了兩壺粗酒。兩個人在是否先喝罈子底這件事上有過小小的分歧。耿耀主張先喝差的,好的留到最後。謝德說,等那兩壺喝完,你哪裡還喝得出好和差。見耿耀遲疑,謝德又說,人活著,有一口是一口,先喝好的。
茶館此時只有兩桌客人。一個學生在邊看書邊做筆記,另兩個學生在低聲談論什麼,有種密謀的氛圍。謝德和耿耀坐在最裡面一桌,方便留意客人們的動靜。謝德把上午的經過大致一說,耿耀吃驚不小,脫口而出:「所以姓夏的這是要招募你?孟老爺子也是為了這個把你喊去?」
「你有沒有認真聽啊,根本是兩件事。孟老爺子那邊,是說商會要同心,各家要注意嚴防漢奸,同時不要讓流言毀人清譽。」
昆明最近的街頭巷尾議論的主題,除了採花賊,就是賣國賊。後者更加指名道姓,說是文林街一家書畫店的老闆,在空襲時把宣紙鋪在屋頂,為敵機轟炸提供指引。今天那位議論的當事人也在場,他說因為傳言荼毒,店鋪生意大減,還有人往店裡扔石頭。但這實在是中傷,不說別的,有誰會特意為敵機指明自家店鋪的所在呢?而且文林街這一向也沒遭到轟炸。
孟老爺子作為商會主事人,當然要穩定民心。他家的聚會已經開了好幾場,是按片區邀請各家商戶,謝德今天去的這場,就有文林街鳳翥街錢局街等地的商家。孟老爺子說,流言總有個開端,希望各位自重,也相互監督。我相信清者自清,也相信我們當中絕沒有漢奸。萬一有誰想要做那種不利於民族國家的壞事,左鄰右舍一定要迅速對應,該舉報舉報,該阻止阻止。
散會後,夏寧熹找他喝咖啡,談的則是耿耀口中的「招募」。並沒有一上來就說得這麼分明。夏寧熹先做了自我介紹,說他是德國留洋回來的,專攻心理學,現在的工作無關學問,不過也算和專業沾點邊。他沒有明言所從事的工作,但謝德在談話過程中多了個心眼,做了探知。事後謝德想,要是一無所知,反倒好些。
「我有過一個很特別的助手。」夏寧熹眯起眼,雙手攏住咖啡杯。他的手細長白皙,手背上的靜脈泛青,倒和謝德對他的軍人印象不符。
夏寧熹繼續說:「是個世家子弟,川北人氏,在廣東唸的大學,藝術專業。日佔之後,他先流亡到香港。後來香港待不下去了,倒不是因為日本人,那時候香港還沒被佔領。事情說起來也是咎由自取。因為,比起他那些不入流的畫,他有項更吃得開的本領,那就是讓人聽話。」
「聽話?」謝德反問道。
「騙子並不都是巧舌如簧的。有人善於佈局,有人懂得攻心。此人當時不過二十出頭,卻同時交了好幾個顯赫的女朋友。靠著她們,他過得很不錯。要不是其中一個女朋友的丈夫發現了他們的事,派人把他暴打一頓,又以訛詐的罪名把他弄進看守所,我也不會有機會請他為我做事。我聽說了他的盛名,覺得此人雖然是個人渣,說不定也可以為國為民,做出他應有的貢獻。當時他的案件尚未開庭,我去看守所的時候,才知道他居然逃獄了。也不知道他使了什麼手段,說服了守衛給他開門,還給他換上警察的制服,幫助他逃走。」
夏寧熹很會講故事,謝德忍不住問:「後來呢?」夏寧熹反問:「如果換作是你,逃走之後會怎麼做?」
「隱姓埋名。如果對頭的勢力很大,那麼最好離開香港去別處。」
夏寧熹微笑,「是啊,正常人都會這麼想。可惜這位不是正常人。不知道該說他是藝高人膽大,還是痴情種子。總之,他又回去找他的老相好。」
謝德從他的笑容中看出一絲玩味,就像植物學家拿出某種珍奇標本炫耀示人。有那麼一瞬間,謝德不想接話,但他畢竟有著年輕人的好奇。
「然後就被你找到了?」
「不,仍然是那個善妒的丈夫抓住了他。這一次,對方沒有把他送司法機構,打算私刑處理。我趕到還算及時,不然,他的一雙眼睛就要保不住了。你可能會奇怪為什麼是眼睛。因為那個戴綠帽的人相信,他蠱惑自己的妻子,靠的是眼睛的催眠力。我一開始就說過,他能讓人聽話。這是他的才能,也是他遊手好閒的資本。運氣好的時候,還可以靠這項才能改變困境,例如在看守所。但顯然運氣也有不靈的時候。」
他暫停講述,審視地觀察謝德的表情。「你好像並不驚訝。一般人聽我講這個故事,都會對催眠發表自己的看法。有人相信,有人說那是無稽之談。」
「這世上不可知的事太多了。真相如何,很難知道。」
謝德想起有一天,肖毅在茶館和人辯論。生性溫和的肖毅那天難得發急,是因為有同學說他收集民間傳說違背社會學的精神,毫無價值。肖毅急了,反駁道,口頭相傳的故事是文學和信仰的原型,當然有價值。中國的鄉村社會除了宗法和習慣,信仰更是佔了生活的重要層面。同學反問他,少數民族的傳說中,山水都有神,他們的祖先更是和山神水神結婚,這能作為社會學研究的一部分?
肖毅猛灌了幾口茶才說,民間故事大多虛妄,既是一代代人傳下來,中間難免有錯訛和增減,一個故事每經過一次講述,就會走形一些。但如果收集了大量類似的故事,核對這些故事重合的部分,也許就能找出那個最初的故事,並從中學到什麼。
茶館裡鬧鬨鬨的,無人注意到謝德在旁邊聽得若有所思。他想到的是近來沸沸揚揚的採花賊故事。十個人有十個說法。聽起來沒有一個是對的。但也許其中蘊含了「最初的故事」,也就是事情的真相。
一個能催眠別人,讓別人「聽話」的人。坐在夏寧熹對面,謝德想,假設有這樣一個人存在,也許光聽其周圍的人說什麼是不夠的。但如果和這個人面對面,又有誰能保證自己不受其蠱惑?他想起昨天擺攤時遇見的桃花眼青年,心頭微動,又想道,夏寧熹所謂的「為國為民」,究竟是什麼?用這樣一個人,能做到什麼?
他很少暗地裡對人用謝家人的異能,這時卻忍不住窺探了夏寧熹的記憶。他的本意是「看」一下那名助手,為了掩飾自己接下來會有的失神狀態,他低頭端起咖啡杯。
湧入他腦海的,是審訊的場面。持續的強光。針劑。冷水浸泡。夏日烤火,不給水喝。夏寧熹一貫很有耐心,也少用暴力。他善於用精準的折磨對付那些對酷刑有心理準備的囚犯,再硬的漢子在他面前都會委頓在地,哭泣狼狽。謝德也看到了夏寧熹的助手,他坐在犯人的對面,一副談心的模樣。他的臉上有深深的自我懷疑和厭惡。
那張臉正是城隍廟前擺算命攤的錢姓青年的臉。謝德的手抖了一下,還好咖啡只剩幾口,並未濺出。
和耿耀喝酒聊這事的時候,謝德當然不會提到自己在西菜社裡對夏寧熹做的手腳。他只轉述了兩人之間的對話。夏寧熹岔開話題,說起賣花生的邱姓女子。
「你想必也知道,她家人現在不讓她賣花生了。聽到傳聞,我很感興趣,特意去看過她。一開始我以為,醫治她的人,用的是我那位前助手一樣的手段。實際和她交談我才發現,那是更精妙的機制。如果說我的助手善於在短時間內給人強烈的心理暗示,那麼讓她忘記自己有過一個孩子的人,用的是深層次的催眠,連潛意識和無意識都被壓制。這是心理醫生夢寐以求的境界啊,謝老闆,我不得不對你表示佩服。」
謝德說:「我不明白……這和我有什麼關係?」
夏寧熹一笑。他很善於用笑表達各種情緒,此刻他臉上寫的就是「你不用抵賴了」。但他並未進一步施壓,而是放緩語調,「我還想和你聊聊昆明城最近的傳言。」
「鋪紙給敵機報信那件事?」謝德不起勁地說,「剛孟老爺子也說了,都是空穴來風。」
「不,還有另一個傳言。採花賊。」
「都是牛皮哄哄。你想啊,哪個女人失了清白會嚷嚷出來?就好像沒有人會在鄰居的眼皮底下鋪什麼紙。想想就知道了,這些都不可信。」
夏寧熹在桌面上十指交叉。謝德已經瞭解,這雙手通常不暴露在空氣中,而是戴著手套。他在剛才的試探中短暫地成為過夏寧熹,他知道,他會在審訊物件面前慢慢把醫用橡膠手套先套上一隻手,然後是另一隻。用視覺給人想象的空間,喚起對恐懼的期待。那雙手有種精準和穩定,一如外科醫生。謝德儘量不去看他的手,免得觸及不愉快的記憶。
夏寧熹盯著謝德說:「女人不會嚷嚷,那就有可能——是那個讓她脫光的男人自己嚷嚷的。人心有時候是很奇妙的。」
不等謝德做出反應,他又說:「我聽說,你的茶館生意並不好。為政府工作雖然算不上肥差,但肯定比你現在的收入高。你考慮一下,要不要來當我的助手。」
謝德表示,他更願意做個茶館老闆,不是他不愛國,而是他這人骨子裡懶散慣了。夏寧熹又笑了,這次笑得像只狐狸。
「我注意到,你沒問我工作的內容。按理,一般人都會先問一下,不是嗎?當然了,你不是一般人。」
謝德也笑起來說:「我對坐辦公室要做些什麼沒概念,問了也是白問嘛。倒是你的那位助手,他現在到哪裡高就了?」
夏寧熹看向窗外的街道,「他跑了。這一次等著他的將是軍事法庭。如果我沒弄錯,他就在這個城的某個地方。我來就是為了找他,遇見你,是意外的幸運呢。」
他最後說:「我今天還有事。我們改日再見。」
耿耀聽了謝德的轉述,乾脆地說:「聽起來卯上你了。你這性子,哪裡適合吃公家飯。還是聽我的,你也別開茶館了,和我走吧。」
謝德還沒有下定決心。他對夏寧熹有種本能的忌憚。擺攤那個姓錢的小子雖然不地道,但謝德能理解他從夏寧熹身邊逃離的舉動。夏寧熹是個天生的審問者。白天有那麼一刻,謝德成為了他,體會到那種看人受苦的發自內心的快感。回想起來都讓人感到冷,唯有喝酒才能讓他找回日常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