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見紙上畫著詭異的人像,寫有「驚駭之神」的字樣,吳若芸想說什麼,被蘇懷殊扯了一下胳膊,又閉上嘴。
紙燒得很快,謝德把最後一點灰燼用腳踩滅了。他閉著眼,像在沉思。只吸了一口的菸斗在他手裡一頓一頓,那姿勢莫名地讓蘇懷殊想起老師拿著教鞭指點黑板。
他睜開眼說:「不對啊。」
兩個女孩一臉的疑惑。盛瑤依舊錶情空白。謝德說:「帶我去她發病的地方。」
話劇社的學生們還在那裡排戲,有人認得吳若芸,問她妹妹好些了嗎。謝德問了這出戲講的什麼,又把幾個主演打量一番。他看起來更像個偵探而不是醫生,吳若芸終於忍不住了。
「謝老闆,他們排的戲和我妹妹生病有關係嗎?」
謝德溫和地說:「應該沒有關係。」
「那我們來這裡做什麼?」
「噓。」
吳若芸瞪著他看。連蘇懷殊也覺得謝德故弄玄虛得有點過了。話劇社的人弄不清他們三個的來意,也停了排練散在那裡,竊竊私語。謝德在眾人的目光中匆匆出了門,繞到屋後的圍牆邊。他踮起腳向牆外看,也只有他的身高才能這樣做。誰都知道,那裡除了墳地沒什麼可看。
蘇懷殊問:「你在看什麼?」
謝德沒回答,而是問吳若芸:「你妹妹是不是耳朵特別好?」
盛瑤小時候有夜哭的毛病。因為她整夜號哭,奶奶在家門口貼了黃紙,上面寫:「天皇皇地皇皇,我家有個夜哭郎,路過君子念一遍,一覺睡到大天光。」貼紙並未見效,盛瑤直到念小學,還會在半夜突然哭泣抽搐。後來母親有了弟弟,家人的關切轉移到新嬰兒身上,無暇多管這個嬌氣的女兒,直到很久以後,家人才發現她不再夜哭了。
但她又多了出神的愛好,無論上課還是在家,經常一個人呆呆地坐那兒,問她怎麼了,她就像夢中驚醒一般,並不回答。功課在中游,靠的是頭腦聰明,老師也說,如果她肯用心,一定能是頭幾名。
家人在幾個月前把這個喜歡發呆的女兒送到雲南,主要是想著有吳若芸在,姐妹倆好有個照應。靠著吳若芸給她補課,盛瑤直接升入聯大附中高二下半學期。她進校後漸漸感到功課吃緊,因為這邊的學生都卯足了勁學習,而高中的功課不再是發發呆靠小聰明可以混過去的。家裡人來信說讓她向姐姐看齊,盛瑤也不敢在課堂上走神了,儘量認真唸書。
沒有人知道,她每次發呆的時候,是在聽遙遠的聲音。
在蘇州老家的時候,盛瑤喜歡聽學校圍牆外小販和買主的討價還價。隔著一座橋的巷子裡住著個繡娘,她教學生繡花時脾氣急躁,罵人笨的話一句不漏鑽進盛瑤的耳朵。初夏早晨青石板路上蒸騰的熱氣。秋天的落葉聲。盛夏的蟬鳴對盛瑤的耳朵是種摧殘,於是她努力讓耳朵「走遠」,去聽那些巷陌之間隱秘不可聞的聲響。她在懵懂的年紀就聽過男人和女人的交歡聲。她知道鄰居們最不可告人的秘密。
她很早就發現,其他人不像自己能聽到那麼多,於是有種暗藏的驕傲。她不大服氣別人,唯一服的是表姐吳若芸,因為表姐既美又能幹,書讀得好,還有個那麼英俊的男朋友。程躍民去參軍,她悄悄地傷心。看到肖毅在表姐周圍轉,她又偷偷地鄙視,覺得這個書呆子是癩蛤蟆想吃天鵝肉。她還不滿十六歲,內心比她的同學們年長,甚至比很多聯大學生更像成年人。她對人的評價經常讓吳若芸他們幾個覺得「小姑娘有點辛辣」,但其實那都是基於她聽到的背後事。她也有這個年紀的女孩不切實際的一面,所以才會被話劇社的排演吸引。當然她的目光更多地投向演仇虎的那個男生。
她第二次或是第三次去看他們排練的時候,聽見了那個聲音。
起初甚至不覺得那是歌聲。要細聽才會意識到。拖著長腔,帶著破碎的顫音。那是一把蒼涼的嗓子,傷而不悲。她聽不懂那個男人唱的是什麼,只覺得他的低吟像一把慢刀子割著她的心房,牽起不見血的痛楚。
她知道唱歌的人就在一牆之隔的墳地。大約是送葬的歌?要去那片墳地,除非翻牆,否則要繞很大一圈路。她不敢也不想去實地張看。她的眼睛看著排練,全副精神卻攀住那縷牆外的歌聲。
幾天後,她又在同一間教室聽見了那人唱歌。現在她確定那是葬歌無疑。因為先聽見了喪家的慟哭,以及有人向歌者道謝。沒聽到那人回禮。他從頭到尾只唱。唱完就走了。所以他應該並非死者的親朋,而是職業的葬禮唱歌人?盛瑤問熱心研究民間信仰的肖毅,雲南有沒有這樣的風俗。肖毅茫然地說,我沒聽說過啊,你是聽誰講的?
第三次聽見同樣的歌聲時,她有種奪門而出的衝動。她在心裡估算,自己如果跑出校門繞到現場,是不是來得及在他唱完之前趕到。根據前兩次的經驗,她感到多半來不及。她還感覺到另一種迫切。如果這是她最後一次聽見他唱歌呢?雖然有過三次,但沒人能保證還有第四次。
歌聲在拔高。那是一種類似假聲的技巧,奇異的是他在假聲裡混合了自己的嗓音,就像金屬和木炭,陽光給烏雲的鑲邊和最深的夜色。如果有聲樂專業的老師在現場,會欣喜地指出那是少數民族當中流傳的「雙嗓」。比起歌劇院舞臺經過訓練的嗓音,有種原生態的感染力。盛瑤當然不知道這些,她只知道,她不想失去那個聲音,或者說聲音的主人。
歌聲停止。和之前每次一樣突然。盛瑤睜著眼坐在原地,雙眼沒了焦點。
她仍然能聽見周遭的聲音,也能看到圍繞她的人們,模模糊糊地。
就像坐在水底。她想。
人們和她隔著一層透明的障壁。話語到了耳邊,卻失去了言語的效力。關切的眼神像落在水面的葉子,只激起最輕微的漣漪。人們來了又去。表姐。醫生。護士。同學。表姐。還是表姐。
她在只有她一個人的水底坐著,努力思索自己為什麼會來到這裡。好像是為了追尋什麼。那究竟是什麼呢?她感到自己喪失了世界上最美好的某樣事物,奇怪的是並不難過,只是茫然。
那個男人來了。她曾經在哪裡見過他。他身上有菸草味。他在她眼前點燃了什麼。一縷煙悄然潛進水中。她微微上浮,不安和水泡一起湧出。彷彿自己的過往被曝曬在他的目光下。在他面前她無所遁形。她害怕了。更深地縮回水底。
男人說,不對啊。
他走了。
男人再回來時帶著另一個人。一個陌生人。陌生人握住她的手,輕輕唱起一首歌。她認出了他。就是他,她來水底所追尋的,她不想喪失的。那不是她聽他唱過的葬禮上的歌,她聽不懂歌詞卻明白,此刻聽到的歌是關於死亡之外的別的什麼。他的歌聲在水面激盪,她急切地想要聽得清楚一些。水妨礙了她。阻隔了她。她開始掙扎,想要掙脫這讓她看不清也聽不明的禁錮。
盛瑤的病消退得十分突然。謝德所做的就是把那個靠葬歌賺點小錢的彝族男人帶到醫院,讓他為盛瑤唱了一支歌。男人起先不願意。他說他正要回大山裡的家,而且他只為無辜的枉死者唱。他走了好多天的路,到昆明西山拜佛,要不是最近死人很多,而他的錢都捐給了寺院,他也不會在昆明做這份臨時的營生。他在寨子裡是身份高貴的人,類似巫師的角色,靠其他人供養。為活著的人唱歌這種事,他只有在節慶活動才做。
那人只會幾句漢話,好在謝德會講彝族話。蘇懷殊對謝德有了新的認識,他曾經在馬幫待過好幾年,從昆明到麗江,再進藏,走過許多地方。他會好幾個民族的語言,也熟悉各地的掌故。他懂一些藥材的知識,會治傷,接骨,還會看風水。
而謝德真正的才能,在於他是甲馬紙家族的傳人。
他只對蘇懷殊一個人做了解釋。雲南的人家一般在中元節和春節燒甲馬紙,祈福驅邪,寓意平安。那天他在醫院點燃的「驚駭之神」,與人們過節時燒的有所不同。甲馬紙是個引子,他可以借甲馬紙看見,盛瑤究竟受了什麼驚嚇,才會變成呆傻的模樣。結果他沒有看到任何可能嚇到她的事,只聽見歌聲,所以才說要去話劇社那裡實地看一下。
這是八月末的一天,距離盛瑤的奇病已有一個星期。謝德把茶館交託給妹妹,帶蘇懷殊和吳若芸,盛瑤,肖毅,一起前往西山的筇竹寺。其他人並不知道謝德是因為和那個唱歌的彝族男人聊過,對筇竹寺裡的某個人產生了興趣。對吳若芸和肖毅來說,這是忙碌的學業與打工之間難得的遊玩。蘇懷殊則是隻要和謝德一起,去哪裡都高興。盛瑤是被表姐拉來的,她康復後對謝德疏遠了一截,乍看是小女生的怕羞,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害怕這個男人。在他的面前,她有種無來由的裸露感。她疑心他知道關於自己的一切,儘管他並沒有告訴別人。對錶姐,謝德只說盛瑤的病是因為「耳朵很好」,被彝族男子的葬歌所迷惑。盛瑤沒有因此安心。更不用說當她醒來,看到那個唱歌人時的失望。他看起來是個叔叔輩的人,黧黑的臉,粗糙的手,很久沒剪的指甲又黃又黑,手背上青筋隆起。事實上那人比謝德小兩歲,今年才二十四,只是看起來顯老。
彝族男子對盛瑤說了句她聽不懂的話,他講話的嗓音沙啞,和唱歌時不像同一個人。謝德翻譯給盛瑤聽。
你要學會封閉你的耳朵。天賦要省著用。
謝德只管轉述,沒有新增評論。吳若芸後來和盛瑤討論過這句奇怪的話。表姐說,他到底什麼意思啊,耳朵封閉了不就聽不見了?盛瑤說,神叨叨的,不理他。她其實聽懂了,但沒把那個奇怪鄉巴佬的話當回事。
只有肖毅對整件事表現出非同尋常的興趣。他反覆問吳若芸和蘇懷殊,謝德那天燒掉的甲馬紙是什麼樣子,他又對此說過什麼。吳若芸認為謝德燒紙的一系列舉動只是故弄玄虛,就像算命的一上來就說「客人你印堂發暗」,他到新校舍做的觀察和推理才是重點。肖毅說,那怎麼解釋他知道有人在墳地唱歌,既然你們沒有一個人能聽見。蘇懷殊適時地說,也許他的耳朵也比常人靈敏呢?她答應謝德不對旁人講述甲馬紙的奧妙,可惜了肖毅的滿腔學術熱情,被吳若芸看作是「走火入魔」。她倆和肖毅同屆,吳若芸因為男朋友高兩屆,說話便帶了姐姐的氣勢。她對肖毅說,你有這個工夫問東問西,還不如好好研究照相的技巧。上次幫我們照的又壞了好幾張膠捲,最後只有一張能看,太浪費了。
吳若芸的相機是她唯一的奢侈品,那是程躍民參軍前送給她的。他為此過了很長時間緊巴巴的日子。吳若芸把他倆和蘇懷殊在翠湖邊唯一成功的合影洗了四份,肖毅作為攝影師也拿到一張。照片上,她微微牽動嘴角,顯然是不習慣照相時笑。她年輕的臉上對即將到來的離別並無傷感。她不知道程躍民將在明年夏天死去。部隊撤離緬甸時搶渡怒江,他落水犧牲。她也不會想到,肖毅將逐漸撫平她的內心傷痛,以他特有的認真和笨拙。他們在兩年後訂婚,那時距離畢業還有一年,兩人約定畢業之後結婚。肖毅畢業前加入了飛虎隊譯員,幾個月後,在長沙的空戰中罹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