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燒紙的男人

甲馬 默音 第1頁,共2頁

風林茶館就算不是錢局街開門最早的鋪子,也排得進前三。早上九點不到,風林茶館的老闆謝德從住家的後院穿到街上,卸下門板,拿著水桶和葫蘆瓢,把門口的街道澆一遍,再用竹掃帚掃過。等他掃完,上午的太陽越過兩層樓的店鋪,在溼潤的青石板路面上照出油亮的反射。昆明人習慣晚起,風林茶館開門後一個鐘頭,這條街的店鋪才有半數陸續做起生意。

因為開門早關門晚,這裡順理成章地成了聯大學生們的自習室。學生宿舍裡只有暗淡的油燈,哪裡比得上茶館的汽燈亮堂。謝德剛往整夜留著餘火的灶臺添上新柴,就有學生咬著餌塊進來,熟絡地和他打招呼。被客人們喊作「三姑娘」的謝徵麻利地擦了桌椅板凳,招呼人落座。她今年才十五歲,不像街上的女學生那樣剪短髮,兩條烏黑的長辮子為了做事方便,繞著後腦勺盤了兩圈,學的是白族姑娘的髮型。她不像白族那樣戴頭帕,時值初夏,豐盛的烏髮上彆著幾朵素馨花,她走到哪裡,便有清淼的香氣飄到哪裡。有時候謝德覺得,風林茶館的客人,學生多過本地人,妹妹大概是原因之一。

一早來喝茶的學生大多是高年級的,一二年級的課程密,早上多半要上課。因為日軍飛機不時轟炸,聯大上午的課是七點到十點。遇上沒有空襲警報的日子,十點以後,茶館慢慢熱鬧起來,到夜間迎來最鼎盛的時光。

這天謝德等了等,十點多警報也沒響,他讓三姑娘看店,自己順著錢局街往北,前往聯大。新校舍在西門外,對昆明人來說算是郊區了。聯大學生最喜歡混在靠近北門的文林街,那邊跑警報也方便些。謝德的茶館開在錢局街的頭上,街尾有監獄,看起來不大吉利,但他並不在意。馬幫通常從西門外的大路進來,到他的茶館很方便。兩層樓的茶館帶著後院,院裡的平房是自家住的,也供馬幫歇腳。再加上偶爾有人上門求甲馬紙,便是謝德的全部生意。和爸當年在鶴慶的營生一個樣。

謝德去聯大是受人之託,送一包炒豆。東西雖廉,貴在心意。昨晚一群聯大學生在茶館鬧到半夜,給高年級新入伍的程躍民踐行。程躍民穿了軍裝,比平時更顯英氣。踐行團清一色的男生。女生們大概有過其他更溫和的送別活動。正好茶館裡有馬鍋頭耿耀從外地捎來的炒蠶豆,紅皮黃肉,用了五香的調料,比昆明市面上的好吃不知多少。男生們把茶喝到淡如水,又吃了七八碗炒豆。有人笑說,吃這麼多豆,今晚宿舍肯定屁聲不斷。程躍民主動起身去加水,悄悄對謝德說,我明天一早就走了,謝老闆,你能幫我送包炒豆給女生宿舍的一個人嗎?

一群人中有個叫肖毅的男生,和程躍民看起來格外要好,謝德之前也見過兩三次。他不像程躍民那麼引人注目,彷彿影子都比別人淡些。送別會上又有人說起程躍民和肖毅的笑話,他們最窮的時候兩個人合用一條換洗的長褲,誰要穿乾淨褲子,得和另一個人預先打招呼,要是不巧同一天洗了褲子,為顯公平,倆人就都閉門不出。都說聯大女生愛美,其實男生何嘗不是。他們的西服裡面往往不是襯衫,只是背心加上假領子。就算這樣,衣服總是儘可能整潔。偶爾有不修邊幅的幾個,則是走到另一個極端,透著落拓的不羈,一看就知道是學生而非昆明人士。

謝德想,程躍民要送東西給女生,為什麼不讓他合穿一條褲子的好兄弟肖毅去送?不過既然答應了人家,想也是多餘。他一手拿著裝蠶豆的紙包,剛出西門不遠,就聽見警報響。而且今天不比往常,一上來就是刺耳的緊急警報。說明敵機直到進了市區才被發現。謝德知道這時該往偏僻處跑,過了蘇家塘,那邊有片樹林,是他跑警報常去的。但他又想,警報來得急,說不定人還在女生宿舍呢,先過去望一眼也不遲。

他不知道聯大的女生宿舍是男賓止步的。管宿舍的大媽會攔住你,問明找誰,再扯著嗓門喊:某某小姐,有人找。也正是因為這套程式,程躍民沒找肖毅幫忙。肖毅臉皮薄,用不著等吳若芸從院子裡出來,他站在那兒,臉就會變得像燙熟的蝦子一般紅。

今天沒人管宿舍。這會兒宿舍裡的人本就不多,又因為突如其來的警報聲迅速流散。女生宿舍借了昆華中學北院,謝德從院門進去,周遭是空房子的靜謐。牆頭的三角梅被陽光照得紅豔豔的,襯得屋瓦漆黑,背後的天空湛藍。是個適合轟炸的晴天。他感到頭皮有點發緊。

他看見院子一角有道門廊,裡面還有一層院落。他踩著石板地走進去,先聽見水聲,再看見那個女孩。

女孩在洗頭。這裡和昆明的大多數房子一樣,三面建屋,一面是圍牆。房子蓋在高高壘起的地基上,要經過幾級石階下到院子。女孩把木盆放在房前的走廊,自己站在挨著走廊的院子裡,這樣不用怎麼彎腰就能洗頭。她洗得相當專注,直到把頭髮絞乾,一隻手託著溼頭髮頂在頭頂,另一隻手擦了把臉上的水,這才睜開眼,看到謝德。

一個月後,半年以後,甚至到他臨終的那一刻,謝德都會記得這個瞬間。她一手彎曲舉在頭頂,一手抹臉,旗袍形成微妙的變形,腰是腰,臀是臀。她帶著水珠的臉龐上,一雙對女孩來說過於軒昂的眉毛底下,眼眸裡閃過一絲驚異,隨即若無其事。

那份不設防和之後的鎮定,都讓他心折。

女孩說:「人都跑警報去啦,你找誰?」

謝德運氣很好,他遇到的女生是吳若芸的好友,程躍民的囑託一下子就落實了。女孩擦乾頭髮,回屋拿了個大概裝有她全部家當的小包袱,他繼續捧著那包蠶豆,一起出門去跑警報。他帶她去了那片可以遙望海源寺的樹林,到得晚了,樹蔭下的好位子都被人佔據,他們只能站在外圍,頂著烈日。有群學生圍著老師,在那兒上課。旁人有的湊過去聽一會兒,有的自己看書或聊天,賣糖果點心的小販在樹林邊上擺攤,帶孩子的談戀愛的不免過去買一兩樣,此地成了臨時的集鎮,充滿了生的喧囂。

他在路上才知道女生姓蘇,名懷殊。她說,我知道你,你是風林茶館的謝老闆。他不意外,畢竟茶館來來去去那麼多學生,他不可能全記住,而別人記得他比較容易。但她接下來的話讓他輕微地心驚。

「我還知道,你治好了‘花生西施’。」

那個賣花生的女人和她全家是從內地逃難過來的。她的攤子本來在文林街,因為她長得美,生意好,難免被本地的商販們欺壓,就搬到錢局街來了。聯大學生們叫她「花生西施」。謝德倒不是因為她的容貌,而是覺得她年輕輕的做小買賣不容易,便讓她把攤子設在茶館門口。昆明因為遭轟炸,經常有修房的活,她丈夫白日四處做短工,有時應徵政府專案,出去十天半個月不回來是常事。她和婆婆每天早上在家做了油炸花生,用小紙包分裝好。一種辣的,一種原味。謝德也買來吃過,發現她的花生揀得用心,很少壞的。她有個四五歲的兒子,平時由她婆婆帶,也經常在攤子上玩。

那天跑警報,婆婆帶著孩子,出了西門,看看天色陰沉,像是要下雨,老太太想著下雨天飛機不會來,就往回走,結果在半道上遭了空襲,老人沒事,孩子死了。這事雖然慘痛,在當時的昆明不算特殊。都說「生死有命」,活下來的人們也只能如此安慰著自己,一天天過下去。

而「花生西施」就此瘋了。

她的瘋症不是時時發作。她早上起來炸了花生,烙了餅作為帶出門的午飯,和平時一樣出攤。整個上午到中午都很正常,直到下午,平時婆婆總會帶睡完午覺的孩子去攤子找她,到了那個時刻,她看不見孩子,這才突然想起孩子沒了,就發起瘋來,把匾裡的花生全部打翻,躺在地上哭到抽搐乃至昏過去。這樣的事連著發生了幾天,她丈夫上門和謝德道歉,說不是故意擾了茶館的生意,但家裡人都不敢勸她不要出攤,因為早上那會兒她還好好的,怕一勸,她就發病。

謝德說,或者你們合起來騙一騙她,就說孩子到外地親戚家去了,看看過一陣會不會好些。

那個丈夫說,她又不是傻子,她知道孩子沒了,只是自己騙自己不去想。一想就犯病。

謝德不像雲南人那樣抽水煙,而是習慣抽旱菸。他坐著抽了一袋煙,那人悶悶地沒有走,喝了三泡茶。最後那人說,謝老闆,我不光是來道歉,還想求你醫治她。我聽說,你是有神通的人。

此刻聽蘇懷殊說起「花生西施」,謝德用笑掩蓋過去。「我哪裡會治病,我就是個開茶館的。」他二十六歲,身材比大多數人高大,習慣微微佝著背。因為曬得黑,看起來要老一些。唯有笑的時候有種青年的爽朗。

「託你送花生的程躍民有個好朋友肖毅,你認識嗎?他是學社會學的。他一直在準備關於雲南民間信仰的論文,還特意去訪問過‘花生西施’的丈夫。」蘇懷殊看到謝德的笑容有些凝固,滿意地一揚眉,扔出後半句:「聽說,你讓她忘了自己有個孩子,所以她能夠像正常人一樣過下去。你到底是怎麼做到的,是某種催眠術嗎?」

五月的太陽底下滿是熱意,謝德覺得她的眉眼如頭頂的烈日一樣灼人。這時忽然有人驚呼:「飛機過來了!」他本能地擁住她,往地上一撲。轟然巨響,幾百米外落下兩顆炸彈。飛機一擺尾巴飛走了。跑警報的人們呼喊著奔跑著,去看有沒有傷亡。謝德狼狽地起身,問她傷到沒。她拍著尚未晾乾就沾滿灰土的齊耳短髮說,白洗了。謝德一愣,隨即大笑,等他轉頭看向人群正在聚攏的某處,笑容又收斂成肅然。活著就好,他說。

後來他們便相熟起來。蘇懷殊開始每週和她的朋友們去一兩次風林茶館。謝德卻不知道,她對他的印象比「花生西施」的傳聞更早,那是第一次去茶館時看見的門口的對聯:「勞人草草偷閒坐,世事茫茫信口談。」字不算好,骨架分明。她問穿梭在茶館裡給人加水拿瓜子碟的三姑娘,對聯是誰寫的?三姑娘答,我哥。

吳若芸比蘇懷殊本人更早洞察到她的心思,在宿舍裡打趣她說,你最近往風林跑得那麼勤,是不是想當老闆娘?蘇懷殊正在用自己一襲八成新的旗袍改來改去,打算給吳若芸的表妹盛瑤的,聽了這話把針線一扔,過去撓吳若芸,邊撓邊說,程師兄不在,你閒得慌是嗎?後者笑道,我在刻蠟板,別鬧,一會兒刻壞了!吳若芸不像蘇懷殊有家裡寄錢補貼,她吃飯全靠政府的貸金,當然是不夠的,所以接了兩份兼差,刻蠟板,中學代課教數學。她們進校不到一年,物價天天漲,學校食堂的米飯也是雜質漸多,沙子、秕子乃至老鼠屎都會出現在飯裡。吃得壞還在其次,男生根本吃不飽,所以聯大學生幾乎人人兼職。外文系的程躍民參軍前幫他的老師謄抄資料。肖毅新近的工作是在師姐開的飯店兼任廚師,他是四川人,拌一手好冷盤。他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去買菜,早集的菜要便宜些。他學當地人用揹簍,揹著菜來回走一個多小時,回到西門外的飯店,洗洗切切,拌幾大盆冷盤,再去上課。那家飯店只賣三樣東西,烙餅,粥,冷盤。蘇懷殊帶吳若芸和盛瑤去捧過場,她們幾個是江浙口味,在這邊漸漸習慣了米線加辣,仍覺得肖毅的冷盤實在是太辣也太麻了。儘管該店價格實惠,學生們也只有打牙祭才去吃,好處是下飯,一小碟菜可以下完一大碗粥加烙餅。師姐的店大半年後改賣西餐,做美軍的生意,肖毅將會失業。不過在民國三十年的五六月間,他仍是個辛勤的廚師兼社會學的學生。

暑假,蘇懷殊去了重慶。差不多就在她赴雲南考聯大的同時,媽媽從上海輾轉抵達重慶,和姨媽還有兩個表哥同住在租的房子裡。時隔一年,又吃到媽媽做的飯菜,又可以作為獨生女撒嬌,蘇懷殊感到滿足,同時又有沒來由的不滿。她想念雲南,想念明淨天空中迅速移動的雲朵,那麼高遠白亮,讓人感覺自己離天空都更近一些。她想念炙熱的陽光。重慶跑警報也不比昆明在戶外,防空洞炙悶如地獄,裡面每個人臉上盡是灰敗的對死亡的恐懼,哪裡像聯大學生們還有心情帶著書溫習呢。

沒等暑假過完,她就回了昆明。

「盛瑤病了。」這是吳若芸看到她的第一句話。

蘇懷殊本來興致勃勃,想把包裡的蘇式話梅拿出來分享。在後方能吃到這個不容易。她在重慶一家報社的表兄託人弄來的。她趕緊問是什麼病,吳若芸說,醫生也說不出個所以然,我愁死了。

暑假裡,宿舍有好幾個人離開,吳若芸便把盛瑤喊來和自己作伴。聯大宿舍十六人一間,八組上下鋪。她的下鋪是蘇懷殊,早就講好讓盛瑤暫住。吳盛兩人是隔了一房的表姐妹,除了吳若芸小時候去蘇州姨婆家也就是盛瑤的奶奶家玩,她們還是第一次這麼親密地同寢同食。

吳若芸代課的工作暑假停了,她又找了一份工,給一家本地富商的孩子補課。學生乖而愚鈍,少不得費工夫。她從外面回到宿舍,經常不見盛瑤,問室友也沒人知道。等盛瑤回來問,說是出去散步。她心裡覺得自己是姐姐,得對妹妹的去向有個把握,便悄悄尾隨了一次。盛瑤確實是散步,只不過她散步的終點是新校舍的教室。話劇社在那裡排《原野》,她每天去看他們排戲。吳若芸沒想到妹妹這麼愛文藝,反正也不是壞事,就由著她去了。

出事很突然。

話劇社的同學把盛瑤揹回宿舍,說她像往常一樣在旁邊椅子上,中間還幫他們遞毛巾,遞水。誰也沒注意到她是什麼時候暈厥的。他們發現之後先以為是中暑。新校舍鐵皮屋頂,下午熱得很。給她灌了仁丹,又掐人中,仍然沒反應。校醫院的醫生來看過,說不像中暑,有點發燒,開了退燒藥。吳若芸給她灌了藥,到傍晚,盛瑤總算醒了。

醒來後她就有些異樣,坐在那裡不動不說話,和她說話時,她看人的視線也沒有焦點。有同學說,不會是撞了什麼髒東西吧?這話有些緣故。話劇社借用的是文學院的教室,位於新校舍的最東面,隔了一道院牆,外面是片墳地。他們排戲都在大白天,女演員也不願意晚上在那裡。

吳若芸學的是生物,當然不相信撞邪之說。她把盛瑤送進了醫院,兩天下來仍不見好。住在醫院的盛瑤飯來吃飯藥來吃藥,就是幾乎不肯睡,一直坐在那裡恍恍惚惚的。醫生說,暫時無法確診,不過再這樣下去,就是嚴重的神經衰弱。

吳若芸嘆了口氣說,我已經辭了兼職,這會兒正要去醫院,白天我總是要陪一陪的,和表妹說說話,即便她一副木知木覺的樣子。蘇懷殊說,待會醫院見,你別太憂心,我來想辦法。

她去了風林茶館,把情況和謝德講了,看著他說:「我上次問你,你沒有回答。現在我也不問你究竟要怎麼做吧,只求你能治好她。」

謝德說:「我不敢打包票。去看看再說。」他回屋收拾了一下便出來,也不見他帶了什麼治病的道具。對襟短袖,旱菸杆,一如往常的打扮。

吳若芸在醫院看見謝德同來,有點詫異。不大的病房裡擠了四張床。病房並不分科,有一個老太太是被炸斷了腿的,躺在那裡呻吟。還有一個女人得了水腫病,她丈夫在旁邊陪著。第三個病人每次吳若芸來都在睡,這會兒也不例外。謝德在那對夫妻的細語聲和老人的哼哼聲中拿出一張紙,用火刀火石先點了菸斗,再借菸斗的火點燃那張紙。他做這些的時候蹲在地上,用後背擋著外界的視線,大概怕護士闖進來訓斥病房不能吸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