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如今,有一些甲馬紙徒具形態,不再受謝家人的驅使。謝曄不知道這和印製甲馬紙的三婆的失智有沒有關係。也可能是他自己能力有限的緣故。譬如「軍牙六毒」「非虎」,這些看起來就張牙舞爪的攻擊型甲馬紙,在他手裡都無法再用,變成單純的年畫般的玩意兒。
去蘇懷殊家的路上,要經過一條河。謝曄家所在的東村緊挨著縣城彌城鎮,村外也有條河,名叫毗雄河,河水渾濁,泛著沿途帶落的山土的紅色,穿城而過,在城北轉個彎,匯入清澈的毗雌河。兩河交匯後,以更加浩大的聲勢曲折向南,換了個名字叫作紅河。
而眼下這條河的水面泛著詭異的七色油光,讓人興不起探詢它名字的勁頭。謝曄匆匆走過河邊的路,又拐了兩個彎,進了小區大門,按門牌號找過去,在二○三室門口按響門鈴。
他等了一會兒,門開了,一隻黃貓竄到腳邊,謝曄輕微地吃了一驚。門內的人「咦」了一聲,他抬起頭,眼前是那張他在記憶中描摹過卻無從刻畫、又在她家的相簿中不斷用她外祖母的青年時代和她的童年稚影拼湊過的臉龐。是她。濃眉下的眼睛審視地看著他。
「我們沒叫外賣。」女孩說。她又恢復了齊肩的長直髮,一如他在「夢見」中遇到她的時候。謝曄這才意識到,上次在舊禮堂看到的辮子是假髮。
「……我來送影集。」
屋裡有個耳熟的女聲說:「月月,是小唐嗎?」
「不是他,換了個人。」她示意謝曄進門換鞋,黃貓仍好奇地在他褲腳邊蹭來蹭去。她說:「周伯通,進來。」貓乖乖折返。
進了客廳,先映入眼簾的是到天花板的書架,角落裡的鋼琴上盤踞著一隻黑白雙色的大貓,有一隻眼睛是瞎的。一位老婦人從客廳右側出現,端著湯鍋。謝曄這才意識到自己來得不巧,這會兒正好是人家吃午飯的時間。影集裡沒有蘇懷殊步入中年的照片,而今她一下子老了半個世紀,站在他面前。謝曄並不感到陌生,覺得她就該是這個樣子——頭髮染黑燙過,打著卷垂在耳際,有皺紋的白皙面孔,眉毛疏淡了些,仍是好看的劍眉的形狀。按讀大學的時間推算,她年紀比三婆大,看著卻年輕多了。歲月對城裡人比較仁慈。
他很快意識到自己的失神,「蘇老師好,我替唐家恆送影集過來,他今天去雜誌社實習。」
蘇懷殊把湯鍋在靠牆的餐桌放下,笑眉笑眼地說:「你是唐家恆的同學?」
「是朋友。」他從背包裡拿出影集,蘇懷殊收了,讓他坐下吃飯。謝曄不懂得客氣,高興地應下來,沒注意到旁邊的女孩掃了他一眼。就這樣,他和小爺爺的故交還有她的外孫女,坐在了一張飯桌上。
他還是第一次吃上海人的家常飯菜,紅燒的一條不知道什麼魚,炒空心菜,番茄蛋湯。網咖裡曾有個四川男生抱怨說,食堂的菜都是甜的,謝曄覺得沒那麼誇張,當然食堂的紅燒肉圓確實有點甜。蘇懷殊做的這條魚不僅不甜,還放了一些油爆過的幹辣椒,他忍不住吃了兩碗飯。給他盛第二碗飯的是安玥。他現在知道了,那不是唐家恆以為的「月亮的月」。他隨口說安這個姓不太常見,安玥立即說,我跟我外公姓。他感到一絲異樣,一般人都說自己的姓隨爸爸或媽媽,很少有這麼說的。
安玥唸的是中文系,和她外婆一樣。謝曄想從西南聯大提起小爺爺,但他沒有唐家恆那種挑起話題的能力,整頓飯基本是蘇懷殊作為長輩問些家常,他回答。聽說他從雲南來上海念自考,蘇懷殊頓感親切,說我在雲南昆明住了五年呢。又問他是不是有親戚朋友在這邊,他答,現在工作的網咖的老闆是父親的朋友。安玥說,哦就是西北餐館隔壁的網咖?那你不上課的時候整天在裡面上網嗎?
「當然不是。我值夜班,值班的時候看看書,偶爾才上網。白天沒有課就四處走走,偶爾送個外賣,或者幫人送東西。」他看到她被逗得有了笑意,藉著勢頭問:「你是不是撿到一隻小貓?」
安玥反問:「你怎麼知道我撿了貓?」
「唐家恆告訴我的。」他果斷撒謊。總不能說是自己看到的吧。
「怕大貓打它,關在陽臺呢。待會帶你看。」她的語氣變得熟絡起來。也可能是他的錯覺。
小貓全身雪白,僅尾巴尖有一抹黑。名字是「小寶」。安玥說,韋小寶。考慮到另外兩隻大貓分別叫作「周伯通」和「任我行」,這個命名不算突兀。謝曄默默地想,它長大以後難道也要找一堆老婆嗎?
蘇懷殊在洗碗,他和安玥在陽臺。去陽臺要穿過一個房間,床頭櫃上有蘭花,靠近陽臺玻璃門的位置擺著書桌和椅子。從整體色調看,應該是蘇懷殊的房間。不知道安玥是不是也住在這裡。
兩個人除了逗小貓就無事可做,謝曄決定曲線救國。「你外婆和你講過她在聯大的事嗎?」
「說過一些,不太多。所以昨天唐家恆採訪的時候我也旁聽了,還挺有意思的。他前面一次來,我正好有課。」蹲在地上的兩個人視線齊平,她探詢地看過來,「你對聯大感興趣?」
「不完全是,我想了解的是你外婆。」他說完才意識到這句話有多奇怪,趕緊站起身,不讓她看自己忽然變燙的臉。
安玥不以為意,笑嘻嘻地說:「我外婆是萬人迷。好多學生也喜歡她,畢業後經常回來看她呢。」
他們走回客廳的時候,他在蘇懷殊房間的書桌上看到一方鏡框。之前經過時沒注意。黑色鏡框裡鑲嵌的不是照片,而是一張甲馬紙。紙張明顯比他平日用的粗劣,舊成了暗黃色,上面的墨色褪成了淡灰。不過並不難辨認出那是什麼。
虛空過往。
然而,那張甲馬紙和他知道的「虛空過往」有些不同。像在沉睡,或是「死了」。他試圖去感應它,卻一無反應。安玥對他說了句什麼,他專注於那張甲馬紙,沒聽清。她見他兀自出神,在客廳坐下時又說了一遍。
「我有件事想請你幫忙。這次不是送外賣或者東西,想請你接送一個人。」
沒等安玥說要請他接送誰,客廳的電話響了。安玥去接電話的當口,謝曄努力平復自己的心緒。剛才看見的甲馬紙像一道來自過去的閃電,照亮了他的視野。既然擁有這張甲馬紙,蘇懷殊和小爺爺之間,一定不是普通朋友般簡單。
那邊安玥接電話的聲音傳來,有點尖:「這周不過去了,我還有事。」過了一會兒又說:「外婆在洗碗。」接著像是老大不高興地說:「我本來要洗的啊,外婆讓我陪客人。我說了我照顧外婆,當然會做到。我才不像你,說話從來不算數。」
蘇懷殊從廚房出來了,「玥玥,是你媽?」
安玥把電話給她,蘇懷殊講電話的聲音比外孫女溫和多了。
謝曄瞥一眼回到沙發上的安玥。她在他旁邊,把腿縮到沙發上,抱著膝蓋。她的側臉顯出幾分壓抑的怒氣,謝曄問她:「你沒事吧?」
她搖頭。他又問:「剛才說的接送人是指?」他感覺身旁的刺蝟稍微收起了硬刺,她壓著嗓音回答:「這週六,外婆有個好久沒見的朋友要聚一下,是她以前的女同學。那位的腿不太好,需要有人幫她把輪椅放車上,然後在她們散步的時候推一下輪椅。本來應該我陪的,可是我們那個話劇,星期六晚上要首演,下午就開始彩排。我想著她們難得見一次,還是不要改期比較好。」
他想了片刻,「你外婆的朋友需要背嗎?」
「她可以走幾步的,只是比較慢。」
「不用揹人就ok。」謝曄說。他主要是想起上次背張培生的意外,怕自己的腦回路又遇到什麼怪事,背到一半控制不住把人家老太太給扔了,那可難以收場。安玥當然不知道箇中緣故,有點怪異地看了他一眼。蘇懷殊和她女兒的電話還在繼續,好像在談論什麼看病的事。謝曄便問安玥,她外婆是不是身體不好。安玥說,有隻眼睛出了點問題,最近在打一個很貴的針,一次要兩千多。謝曄吃了一驚。他想起去年三婆得了腎炎,在爸的朋友白醫生那裡開的中藥,幾副藥用掉幾百塊。三婆一直覺得那些藥太貴了,唸叨了很久。
只聽安玥說:「打針也只是維持不再惡化,外婆現在基本只有一側的視力。她最近都不敢看書了,怕用眼過度,讓那隻好的眼睛負擔太重。」
謝曄福至心靈地說:「我可以來唸書給你外婆聽。」
安玥把腿往旁邊一側,半個身子擰過來看著他,他被看得有點緊張,她卻忽然笑了。
「你還真是很空啊。」她的語氣聽不出是褒是貶。就在他不知該如何回答的時候,她揚聲說:「外婆!」
蘇懷殊把電話聽筒移開一些,看向他們。安玥說:「謝曄說他要來唸書給你聽呢!」
那只是短短的一瞬間,謝曄感到了某種情緒,在老人的臉上漣漪般散開。純粹是出於直覺,他在下一秒暗自探尋她的情緒源頭。他幾乎不曾在誰的身上嘗試過主動觸碰對方的記憶,對他來說,別人的意識是他避之不及的外界侵擾。也許是之前看到的「虛空過往」讓他對她有了極大的好奇。也許是因為她是安玥的外婆。
他的意識在與她的意識表層接觸的瞬間退縮。那就像是你以為自己即將邁入一條被年深日久的淤泥拖得緩慢的河流,卻發現河水不是冰冷而是滾燙,冒著泡如同沸騰的岩漿。
謝曄清楚地感應到,「唸書」這個詞在蘇懷殊的內心激起了某種回憶,他不確定那回憶是否和小爺爺有關,但他發現,在她雲淡風輕的外表下,隱藏著類似創痛的情緒。那種痛並不隨著時間而淡化,而是像地底的岩漿一般,從遙遠的過去湧出,帶著無法冷卻的炙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