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故人

甲馬 默音 第1頁,共2頁

窗簾外的天光透進來的時候,唐家恆打了個哈欠說:「不行,我得睡會兒。你精神真好。」

「平時都兩點多睡,我習慣了。」謝曄也在唐家恆趴到床上的同時挪到了沙發上,雙人沙發不夠長,他只好蜷起腿。入睡前他有過短暫的恐懼,怕自己會夢見唐家恆的記憶。大概是吸收了太多酒精的緣故,他很快睡著了,一個夢也沒做,直到陌生的鬧鈴聲把他吵醒。

醒來後腰酸背痛,和網咖的簡易床相比,沙發過於柔軟了。呼吸仍帶著酒味,倒沒有其他不適。唐家恆按掉鬧鐘,在床上發出不甘心的哼聲,直到謝曄去上完廁所回來,他還躺在原地。最後他終於爬起來去洗漱,又拿了麵包和牛奶,示意謝曄一起吃。

看到謝曄喝牛奶的表情,唐家恆笑了。「不喜歡牛奶?」

「我第一次喝鮮牛奶。」謝曄解釋,彌渡沒有奶製品工廠,乳扇和乳餅都從鄰縣運來,喝不到鮮奶。來上海之後,他在小超市的冷藏架上看到過,也沒想起來嘗試。

冰涼的牛奶在口腔裡泛起奇異的感受,像在昭示這一天會有新的際遇。

「我想去看看蘇懷殊,你覺得合適嗎?」謝曄問唐家恆。後者揶揄道:「你其實是想看她的外孫女吧?」見謝曄臉上掛不住,他才正經起來,說當然可以,蘇老師人很和氣的,也好客,喜歡和年輕人聊天。他今天要去雜誌社實習,走不開,正好讓謝曄把影集拿去給林峰翻拍完,再送回去。謝曄這才知道,唐家恆唸的是新聞系,今年大三。唐家恆把蘇懷殊的地址和林峰的號碼寫給謝曄,說是大哥大。謝曄說,記者這麼有錢啊。唐家恆說,工作需要嘛。他又寫了自己的拷機號,「你的拷機號也給我一個。」

「我沒有拷機。要找我就打網咖的電話,晚上七點以後我都在。我不在的時候,讓人留個話就行。」

「高階。」唐家恆說。聽不出是夸人還是諷刺。

當天下午有專業課,謝曄不想翹掉。找完林峰再去找蘇懷殊,一個上午大概夠了。和唐家恆在樓下分開的時候,他把琢磨一早上的話說出口:「昨晚告訴你的事,你聽完好像一點也不驚訝。」

唐家恆說:「我當然很震驚!蘇老師居然認識你家長輩。從雲南到上海,這麼兜了個圈子再讓你通過我碰上,簡直可以拍電影了。」

謝曄躊躇地說:「我是指別的……甲馬紙,還有,我看見的那些……」

唐家恆給他一個玩世不恭的笑,「我也能看見一些東西。別忘了,我說了你有桃花運,然後你就遇見了她。以後再聊這個,我快遲到了!」他匆匆離去,留下謝曄在大樓底下對著晨光裡陌生的街道發呆。

和林峰打過電話,估摸著沒時間回去補覺,謝曄索性坐公交車到福州路。離約定的十點還早,他不捨得進麥當勞,在書店門口等開門。書店是殺時間的最佳場所,在裡面混了四十分鐘,他出來問了路,順著名叫漢口路的窄馬路走到報社,在門衛那裡簽了訪客單。電梯出來就看到叼著煙等他的林峰,謝曄不由得想起唐家恆。兩人的相似之處不在於抽菸,而是那種漫不經心又洞悉一切的眼神。唐家恆多半能成為一名出色的記者。想到這裡,日語系自考生的前途讓謝曄有輕微的猶疑,覺得自己來上海不能說是一個好主意。

林峰的辦公桌亂得放不下一本影集,他們在會議室開啟來看。林峰不僅仔細地看了唐家恆昨晚給謝曄看的那一頁,還翻看了其他。謝曄也跟著看了。前面有蘇懷殊小時候和她家人的照片,很難想象一家人能把照片留存這麼久。後面有蘇懷殊的結婚照,她丈夫是個微胖斯文的男人,穿著中山裝。然後是蘇懷殊抱著她的女兒。謝曄心想,也就是「月月」的媽媽吧。女兒從孩童長成少女。女兒在火車站,胸前戴著絨花。女兒蹲在半人高的草叢裡。女兒和幾個女伴站在樹下,襯衫系在褲子裡。和蘇懷殊及其女伴們的合影相比,這些年輕女孩有種粗獷的味道。女兒和一個年輕男人的合影,角落印著日期。她穿著一條收腰的連衣裙,胸部看起來格外豐滿,比其他照片顯得漂亮。就與蘇懷殊的相像度而言,謝曄短暫謀面的女孩比她母親更像她的外婆。三個女人都有那雙如裁似剪的濃眉,蘇懷殊女兒的臉型更方一些,輪廓堅硬。

林峰漫不經心地說:「聯大時候的照片只有這幾張啊。」

謝曄表示想看唐家恆的採訪資料,林峰說,小唐的筆記草得很,你要不要直接聽錄音?說著看他一眼,「怎麼,你對西南聯大感興趣?」

「昨晚聽你說了一些,覺得很有意思。」謝曄說。他還拿不準要不要告訴林峰,小爺爺就是照片上的男人。反正除了個子高,自己和小爺爺並無相似之處,外人看不出什麼。

林峰說他還沒醒透,走開去衝咖啡,留下謝曄戴上耳塞,一邊回放採訪機裡的錄音,一邊繼續看影集最後幾頁。蘇懷殊的女兒胖了些,抱著一個嬰兒,想必是「月月」。接著是那孩子長大一些,穿海軍衫,肥肥的,像個男孩,抱著一隻貓。七八歲,這時候瘦了,仍是男孩式的短髮。小姑娘照相不愛笑。謝曄注意到,蘇懷殊的照片在那張母女合照之後就沒有新的,給人一種錯覺,彷彿她一直停留在年輕時代。

磁帶開頭的沙沙聲過後,唐家恆的聲音在耳畔說:「上次聊的時候,您說到跑警報。」

一個柔和的上了年紀的女聲說:「吃點糖炒栗子,這是月月買的。跑警報是吧?那時候,為了不被日本人飛機的轟炸干擾,我們的課都從大清早開始。有時候正上著課,眼尖的同學喊:‘五華山掛紅球了!’大家就知道敵人的飛機出動了。昆明城的最高點是五華山,五華山上有座鐵塔,敵人的飛機一起飛,鐵塔上掛出一個紅燈籠,叫預行警報;飛機近了,掛兩個燈,叫空襲警報,這時就能聽到汽笛聲,一短一長;如果飛機離市區不遠了,就撤了燈,警報嗚嗚直響,這叫緊急警報。警報解除的時候拉長笛。起先只要看到掛一個紅燈,大家就會趕緊找個防空洞,或者跑到郊外去。後來跑警報也跑油了,上課的時候遇到掛一個紅燈,先生和學生都沒事人似的,繼續講課聽課。等空襲警報響起來,才開始疏散。出了新校舍北邊的後門,過一條鐵道,就是山郊野外。警報跑多了,變成了一種日常活動。有同學帶書去看,還有人談戀愛。」

「您每次做什麼?跑警報的時候。」

她隔了一會兒才說:「和大家差不多。不過有幾次,我趁跑警報回宿舍洗頭。」

唐家恆笑了一聲,蘇懷殊的聲音淡淡的:「哎,那時候鍋爐房的水沒人用。洗頭再方便沒有的!」

「不危險嗎?」

「其實危險的,我才進學校那年,女生宿舍就被炸過一次。還有校工被炸死的。我當時年輕呀,總覺得生死有命。現在想想,是年輕氣盛。」

影集的最後一張照片,仍然是一臉彆扭的蘇懷殊的外孫女。大概有十三四歲了,輪廓和謝曄見過的女孩有八分相似。這本影集裡唯一的彩照,因而有種鮮明的現實感。謝曄莫名生出偷窺般的歉疚,合上影集。

林峰帶了速溶咖啡和一堆資料回來,兩個人並排坐著喝。謝曄在聽錄音不說話,林峰一臉沒睡好的戾氣,翻看資料。有人進來拿走了影集,蘇懷殊和唐家恆的閒聊仍在繼續。他們聊了昆明的吃食,當時的電影,女學生如何在艱苦的條件下維持有限的風度。沒有談論照片上的人,這一點唐家恆昨晚說過。他頭一回拜訪蘇懷殊的時候,她提到那兩個參軍的男生,情緒有些不好,昨天怕讓老太太傷心,基本在閒話日常。

錄音聽完後不久,影集被送了回來。林峰把影集放回牛皮紙信封,遞給謝曄。「那就勞煩你幫我跑一趟,這個是人家的重要東西。地址你有吧?」林峰送他到電梯口,在等電梯的過程中,林峰說:「你媽叫什麼?」

謝曄茫然地看林峰,後者扶一下眼鏡,「我是想,我可以幫你找一下。要是你有她的名字,以前居住的大致範圍。做我這行的,人頭熟。可以找相關部門問問。」

「謝謝。」電梯來了,謝曄見裡面沒人,趕緊按住下行按鈕,不讓門關上。「可是,我不知道我媽叫什麼。」

「那你打算怎麼找啊?」林峰的詫異和唐家恆昨晚一模一樣。

「我在等啊。」他的回答也和昨晚一樣,說著走進電梯,「等家裡人憋不住了告訴我線索。如果他們不說,我只能一直等下去。」

從林峰的報社去蘇懷殊的家,要乘一部往北走的公交車。路線也是唐家恆事先講清楚的,此人十分靠譜。關於要不要先打電話,唐家恆說他本來就約好今天還影集,蘇老師整天在家,直接去就行。

公交車很空,從靠窗的位子看出去,街邊的建築有種年代感。這一帶據說有很多房子是從三十年代留存至今的。剛到上海那天,謝曄去看了黃浦江,除了江對岸讓他印象深刻的東方明珠,也在江這邊看到很多老房子。彌渡最老的房子是謝曄他們中學的男生宿舍,從前是廟,後來駐紮過軍隊,解放後充任學校的教室,隨著時代變遷學生增多,最後變成了學生宿舍。兩層樓的宿舍在夏天也充斥著老房子特有的涼意,一樓地面鋪的是青石板。高年級男生嚇唬新生,說那些石板曾經是墓碑。謝曄那一屆有個男生膽小,因此做了整整一週的噩夢,他媽媽到謝家要了張「逢凶化吉」的甲馬紙,讓他拿去宿舍燒掉。男生從此不再發噩夢,對謝曄的態度也變得微妙。謝曄覺得好笑,那純粹是心理作用。謝家往外賣的甲馬紙,無非是印了畫的紙,和他們為人辦事時用的是兩回事。

謝曄不住校。一方面是從家到學校騎車只要十來分鐘,而且他也不想在聚集了一堆人的屋頂下睡覺。

路途漫長,他試圖回想大伯提到小爺爺的零碎片段。曾爺爺在鶴慶開了家茶館,謝曄只知道他熱愛女人,不僅娶了兩個老婆,還和附近一個寡婦有了兒子,那個兒子就是小爺爺。謝曄沒見過面的爺爺是曾爺爺的第一任妻子生的,三婆的母親則是另一個妻子。謝曄沒搞懂的是,這兩位曾祖母究竟是同時並存,還是曾爺爺在一個去世後娶了另一個。雲南人把曾祖母喊作太太,她們對謝曄來說是「大太太」「二太太」。據說二太太過門的時候只有十六歲,那年小爺爺都十歲了。

儘管是私生子,小爺爺也在謝家長大。這和曾爺爺不在意他人眼光的性格有關。曾爺爺擅書畫,抽鴉片,風流韻事不斷。本來他很有可能在鴉片床上把家業敗光——這是大伯的原話。有一天他受人之託,出門施展甲馬紙,事情辦得順利,主人家招待了好酒好菜,他喝完酒回來,失足跌落河中,淹死了。

那時大太太和二太太已經去世,生下小爺爺的寡婦也死了幾年了,有人說謝家的甲馬紙煞氣太重,會讓女眷折壽。爺爺當時在昆明念高中,他回老家辦了喪事,遣散了茶館的夥計和家裡的僕人,變賣家產,打算帶著一雙弟妹返回昆明。和他上路的是比他小十來歲的妹妹,也就是謝曄的三婆。小爺爺留下一封信,跟著馬幫走了。

爺爺的一生按部就班,大伯在這方面和他很像。他們都在政府工作,都不被「夢見」困擾,也不像曾爺爺那樣在女人堆裡打混。奶奶是彌渡本地人,比爺爺早走一年,爺爺去世時爸還沒結婚,謝曄沒見過家裡的兩位老人。聽堂哥說,奶奶做的醃菜和三婆做的風味不同。若再追問有什麼不同,堂哥說,一個酸在喉嚨,一個酸在舌頭。大媽同樣是彌渡土生土長,是大伯的初中同學,在鎮上的小學擔任數學老師,她退休比大伯早,又被返聘,現在還在教書。

而爺爺出走的弟弟,大伯口中的「二叔」,在若干年後飄然出現在昆明,用走馬幫的積蓄開了家茶館。小爺爺到昆明落腳沒多久,爺爺就因為參與滇越鐵路的工作去了外地,那是爺爺安穩的一生中漂泊最多的時光,要到幾年後,他才在彌渡常駐。從他離家的時候起,三婆便跟著小爺爺待在昆明,直到小爺爺死於日軍的轟炸。

是的,小爺爺是被炸死的。那時候在昆明,每年有人死於日軍飛機的轟炸。因此謝曄在聽到蘇懷殊講跑警報的時候,心頭微震。蘇懷殊的語氣聽不出死亡的陰影,也可能她和小爺爺沒有那麼熟,不至於為他的離世傷感。那為什麼她又留存著和他的合影?

照片上那個年輕的小爺爺讓謝曄有八分好奇和兩分惋惜。小爺爺是謝家能用最多種甲馬紙的人,有不少人到他的茶館尋求幫助。人們尋求甲馬紙,就如同病人求醫,為的是精神上的安慰,不管有用沒用,安慰或多或少總是有的。

可惜沒法和三婆求證小爺爺的故事。一年裡有兩百多天,三婆不認為自己是個老人,她喊謝曄「二哥」,把他認作早逝的小爺爺。在他很小的時候,她倒是沒有搞錯過,只是一直固執地把大伯認作「大哥」。是在哪一年發生的變化呢?他大概還不到六歲,似乎是在他第一次「夢見」之前或之後的某個時候,三婆對他的稱謂就變了。那時他嚇得不輕,爸不斷安慰他說,沒事的,三婆糊塗了,把你當成你小爺爺了。更奇怪的是,三婆保留著對人的年齡的辨析,當謝曄上了高中,有時候她會在他放學回家時說,二哥,你終於回來了,你一走就是好久。對三婆來說,十七八歲的謝曄是那個跟著馬幫走掉的哥哥。據說爸也曾經當過「二哥」,直到他二十六歲,正是小爺爺去世的年紀。三婆後來就只叫爸的名字「謝斂」。根據這一態勢,謝曄和堂哥暗自推測過,等大伯到了爺爺去世的六十一歲,也許將不再是三婆的「大哥」,有望恢復本名。

無論清醒或糊塗,三婆常說,謝家是一代不如一代嘍。甲馬紙的板子壞了可以再刻。甲馬紙的魂沒了就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