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邂逅

甲馬 默音 第1頁,共2頁

第二天沒課,謝曄賴在床上沒起,一牆之隔傳來小丁開門營業的動靜。有人進來上網。謝曄翻了個身,心想,一大早跑網咖,跟上班似的。他又努力睡了一個多小時才起身,拎了毛巾端著牙刷杯,出門洗漱。小丁看見他便說,你的衣服還晾在外面?趕緊收起來,今天有人檢查校園。

這排房子往西就是宿舍區,網咖的西窗和宿舍圍牆之間有條一米多寬的通道,附近幾家店上班的人把腳踏車和助動車停在那裡。謝曄從網咖窗戶牽了根繩子在通道上空,另一頭掛在宿舍圍牆那邊的樹上,用來晾曬。

聽到小丁提醒,謝曄才想起自己昨天忘記收衣服,在外面掛了一夜。洗漱回來,他收了衣服,回網咖找了臺機器上網。自考生上不了校內bbs,好在九點就來報到的兩個熟客都是本校的,謝曄借了其中一人的賬號。他翻了兩頁才看到「校園貓殺手」的帖,一天過去,事情已失去熱度。底下回帖的大多在譴責殺貓人如何殘忍和變態,有一個id說,老貓前幾天下崽了,那窩小貓有三四隻呢,看來活不成了。有幾個回帖表示同情小貓,接著又是各種正義的發言。

謝曄想起龔修文分得很開的眼睛,還有貓瀕死的嘶叫。那不是他親眼目睹的,卻成為了記憶的一部分,留下不快的迴響。

上起網來時間過得飛快,才看了幾個帖,就到了十二點,也就是謝曄的早飯時間。他的三餐分別在中午、傍晚和夜裡十點以後。夜裡不吃的話,熬到兩點會餓,大晚上的當然沒有食堂,好在隔壁的西北館子通常開到半夜,如果有客人宵夜,會到一兩點。那家由一對武威來的姓李的兄弟在打理。

他今天懶得走到食堂,便去了隔壁,打算吃碗加蛋並多加一份牛肉的拉麵。昨晚用了甲馬紙的緣故,覺得整個人有點虛。店裡坐得滿滿的,哥哥在拉麵,弟弟在收錢招呼。看見謝曄,李家老二說:「小謝,幫我送兩碗麵好嗎?半個小時前人家就要了,我這裡走不開。」

謝曄覺得這些學生真是比自己還懶多了,連去麵館也懶。他腹誹的時候可沒想到,自己到麵館只需要出門左拐,不到十步。他應了一聲,李家老二把面裝進一次性塑膠碗摞起來,繫好袋子。說是送到舊禮堂。謝曄有點納悶,他好歹也算半個交大學生,知道舊禮堂除了偶爾有演出,基本空置。大白天的,怎麼會有人在那裡?他此刻懶怠,也就沒多問,拎著面出門去了。

舊禮堂位於第三食堂的右側,被水杉樹林環繞。謝曄在心裡苦笑,本不想到食堂,這會兒都走到最遠的一個了。他來到正門,發現門關著,心想訂外賣的不會是惡作劇電話吧。想想又繞到側門,這邊的木門半開著。

謝曄走進去,發現自己的一側是舞臺,另一側是呈扇形鋪開的一排排座椅,構成舒緩的斜坡。這是他第一次進舊禮堂,用了一點時間適應裡面的昏暗。唯一的光源在舞臺內側,舞臺上擺著幾隻箱子,其中一隻坐了人,整體顯得空曠。他毫不遲疑地從舞臺一側的樓梯走上去。既然有人,想必就是叫外賣的人吧。

走近一些他才發現那是個年輕的女人,背對著臺下坐著,背影筆直。謝曄覺得自己上樓梯時動靜不小,舞臺的木地板走起來蹬蹬作響,對方應該早就聽見了,卻紋絲不動地坐著。他幾乎開始懷疑那不是真人,而是個佈景人偶,便小心地又走了幾步,在她的左後方站定。

「是你嗎?」女人忽然高聲說。謝曄嚇了一跳,以至於沒注意到那句話有著非日常的腔調。

她兩手扶住箱子,緩緩側過臉。謝曄站的位置背對著舞臺一側的光,他得以清晰地看見對方。那是個年輕女孩,梳著兩根長辮子,穿了件彷彿民國電視劇中的女學生的旗袍,眼睛上蒙著布。

她朝謝曄伸出一隻手。

謝曄茫然地伸出沒拿外賣的那隻手,女孩立即緊緊握住。她的手掌纖細,手心微涼。他還沒回過神,只聽她用激動的嗓音宣佈:「我今天打了學生!」

他越發茫然,幾乎要懷疑自己不在現實中,而是在某人的記憶裡。這當然不可能。右手拎著的兩碗拉麵是毋庸置疑的事實。女孩繼續說:「以為我是個瞎子,就不認真學琴……」

謝曄身後有人喊了一聲:「這麼用功啊!」

女孩倏地放開他的手,扯下矇眼布。「你是誰?」她幾乎是氣勢洶洶地問。

謝曄用了一點時間才找回自己的聲音,「送外賣的。」讓他遲疑的不是詭異的狀況,而是女孩摘下矇眼布的臉。他在甲馬紙的幻覺中見過她。是那個撿到貓的女孩,那張闖入他記憶的清晰面龐。他沒搞懂她的頭髮怎麼變長了一大截,並終於後知後覺地意識到,女孩在演戲。他不小心闖入了別人的舞臺。

送外賣遇見女孩的當晚,鄺誠說要給謝曄接風,把他從店裡支走了。老闆和小工吃飯,生意當然還是要做的,胡思達不情願地頂了謝曄的班,在他們臨出門前嚷道:「給我打包一個蕨粑炒臘肉!」

兩人從邊門出去,走了一段,來到一條小區密集的路上。如果不是鄺誠帶著,謝曄自己是不會發現這家位於二樓的貴州餐館的。正是晚飯時分,店裡半滿,空氣中浮動著好聞的酸味。鄺誠徑直走到坐了兩個人的方桌邊,其中一人是謝曄認識的,保衛科的張培生,另一個男人看著和鄺誠他們差不多年紀,腮幫子被青色的胡茬覆蓋,眼鏡背後的眼神帶點銳勁。鄺誠介紹說是林峰,記者。

桌上有兩隻裝了紅色液體的玻璃杯,看著不像茶。林峰喊服務員,說再來半斤楊梅酒,分兩個杯子,菜可以上了。謝曄想推卻,鄺誠立即擺手道,「雲南人哪有不喝酒的!以前我和你爸可沒少喝!」

酒很快上來了,照例先碰杯。酒喝起來頗甜,不太烈,像是摻了水。鄺誠說:「今天是給小謝接風!說起來我們幾個都算和雲南有緣,所以順便聚一下。」林峰衝謝曄笑笑說:「你是雲南哪裡人?」謝曄說了彌渡,以為對方不至於知道,沒想到林峰瞭然地點頭。張培生解釋道:「林峰在寫一本關於西南聯大的書,到處採訪人,也去了好幾次雲南,已經很熟了。」鄺誠補充:「西南聯大你知道嗎?北大、清華、南開,三所學校在和日本人打仗的時候合併成一所大學,從北方遷到昆明,在那邊待了八年多。」

謝曄不是第一次聽說西南聯大,他懶得多說,只是點點頭,便專心吃菜喝酒。對他來說周圍三個人都是「大人」,而且不熟。鄺誠之前說要接風,他以為只是口頭講講,沒想到自己來了半個多月,老闆忽然想起了這茬。菜的口味和雲南菜有幾分相似,他吃了不少,尤其是胡思達點名的蕨粑炒臘肉。

另外三個人不介意他的沉默,自顧聊天,聊著聊著切換到上海話。第二輪又是四個人分一斤酒,喝到杯底的時候,鄺誠開始調侃張培生的感情生活。謝曄奇蹟般地聽懂了。

「你說你這叫什麼事?拿錢貼人家就不說你了,日光燈壞了你去修,下水道堵了也喊你,是把你當物業用嗎?」

張培生喝了一大口酒,臉色不變地說:「又怎樣?我也是看他們孤兒寡母的,日子不好過。」

鄺誠說:「你不要自己做了半天柳下惠,最後小孩喊別人爸爸。」

張培生的眼睛裡有道光閃過,「本來也是別人的小孩。」

鄺誠的臉剛喝下第一口酒就紅了,這時連靠近領口的脖頸都泛起潮紅。他脫了外套,挽起袖子,擦著汗說:「你看你,還不讓人講!我也是為你好。」接著轉頭換成普通話:「我們講話你聽懂了?」不等謝曄點頭,又繼續說,「你張叔叔打過對越自衛反擊戰,你知道吧?打仗的時候,他的班長犧牲了,他轉業回來,一直照顧班長的老婆孩子。這麼多年,班長的小孩都上初中了。這要換了別人,早就挑明瞭,搬到一起過算了。」

張培生擰著眉頭,謝曄一直擔心他中間會暴起打鄺誠,還好沒有。林峰慢悠悠地吃著酸湯魚。鄺誠停下話頭,桌旁陷入了詭異的沉默,謝曄感到自己必須說點什麼。

「我從小就沒有媽。」他開口說。

三個男人用不同的眼神看他,唯獨鄺誠的帶著熱意,謝曄覺得鄺老闆肯定喝多了。

他喝一口酒,繼續說:「我家裡人對我很好,三婆、大姑、我爸,還有大伯、堂兄。哦對了,我堂兄和你們差不多大,我堂侄也上初中了。其實我應該喊你們哥,喊叔叔有點奇怪……嗯,雖然大家都對我很好,從小到大,我還是很羨慕別人家有媽媽。聽說我媽很早就和我爸離婚了,那時候我還沒被生下來。我爸帶著我過,這麼些年也一直沒再找。怎麼說呢,我覺得要是他再結婚,我也不會不開心,不過我也不知道能不能適應。我媽她……」

忽然間有股氣哽在喉嚨口,他片刻後才說:「她還活著,在上海。在……我不知道的某個地方。」

張培生伸手和他碰杯。另外兩人沒碰,也喝了酒。謝曄看著張培生說:「你喜歡的那個人,她的小孩,和我不一樣,那個爸爸不在了。」

第四斤酒上來的時候,鄺誠表示對謝曄刮目相看。張培生說,雲南人都能喝,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有什麼好佩服的。鄺誠呵呵笑道,我不是指喝酒,這小子看起來不大會講話,沒想到真的說起來一套一套的。林峰一直話不多,這時也是勻速地喝著酒。鄺誠撩他道,林記者最近有沒有豔遇啊?聽說你換到娛樂條線了,是不是有大把機會接觸明星,各種美女?

林峰還沒開口,張培生髮話了:「鄺誠你狗嘴吐不出象牙,林峰有喬曼,豔遇,他敢嗎?」

鄺誠打了個嗝說:「是啊,我是狗嘴。你們一個個的都有人可惦記,我沒有,我還不能瞎說兩句?」說著他忽然哭了起來。謝曄沒想到鄺老闆這麼玩世不恭的人,說哭就哭,而且沒聲響,眼淚滾滾而下,彷彿他喝下去的液體全部從淚腺跑了出來。好在鄺誠哭得快,消得也快,他用袖子擦擦臉,跟沒事人似的又吃喝起來,旁邊兩個人一副見怪不怪的樣子,剩下謝曄一臉茫然。

稍後林峰走開了,張培生問鄺誠還要加菜嗎。這頓飯已經吃了快三個小時,謝曄想不到還會延長。鄺誠也不看選單,隨口報了兩個菜,張培生喊服務員的當口,他笑嘻嘻地對謝曄說:「我剛才哭起來嚇到你了吧?什麼男兒有淚不輕彈,那是鬼扯。人嘛,想哭就要哭,不然會憋出病來,得請你們家的‘哭神’才能消解。」

儘管知道鄺誠和爸相熟,但這麼冷不丁地聽他提起甲馬紙,謝曄受到了一定程度的驚嚇。他呆呆地看著鄺老闆,連林峰迴來了都沒注意到。林峰喊服務員加個座,對他們說:「待會有個交大的小朋友過來,幫我那本書收集資料的。」鄺誠立即會意:「付錢找的?」林峰點頭。張培生說:「不得了,現在是老闆了,寫書還僱人幹活。」他們嘻嘻哈哈開始揶揄林峰的收入,謝曄想再問鄺誠怎麼會知道「哭神」,已插不上話。

新加的菜上來了。擂辣椒拌茄子,剁椒皮蛋。其實都吃飽了,就是得有點鹹口的,好繼續喝甜的楊梅酒。這個酒後勁不小,謝曄漸漸有點飄忽。三個男人在聊最近看過的球賽,他看見一個年輕男孩在側面新添的位置坐下,又見那人衝自己熟絡地笑了笑。他以為對方是網咖的熟客,再看,發現有點面生,又有種奇異的熟悉。

像是看出了他的疑惑,那人的笑意更明顯些,左臉頰漾出一個酒窩。「我們昨晚剛見過,我還給你看過相呢。我叫唐家恆,你呢?」

對於有的人來說,喝酒的時間如果拉得足夠長,就會有個從清醒到暈乎又到神思清明的過程。在這個迴圈往復的過程中,每一次清醒,會感到比上一次更耳聰目明辯才無礙,意識無限蔓延,思維無比跳躍,會覺得自己是唯一,是正確,是頂天立地一漢子。

張培生和鄺誠顯然都屬於這一類人。他們的語速慢下來的時候,表示哥倆正暈著,不多會兒,話語伴隨著唾沫星子,像遇到岩石的河流一樣飛濺開來,謝曄忍不住悄悄挪了下自己的酒杯。這是他第一次和家人之外的人們一起喝酒,才發現原來人有那麼多情緒要藉著酒精抒發。他原本覺得,鄺誠也好張培生也好,是生活安穩的成年人,不像他自己念著個日語大專自考的文憑,未來八字沒一撇,無端的讓人心虛。可是看他們喝著絮叨著,怎麼看怎麼空落落,又讓人覺得,十九歲和三十來歲也沒什麼區別。

謝曄在那個叫作唐家恆的男孩加入的時候就感覺到酒勁了,後來又喝了二兩多,奇怪的是暈的程度既沒有增加也沒有減少。林峰喝得不比鄺誠他們少,卻維持著不可思議的清醒,他大半的神情被眼鏡擋住了,像是總在思考什麼。謝曄說,林老師真能喝啊。他聽見唐家恆這麼稱呼,覺得方便,省得糾結到底是哥哥還是叔叔,就跟著喊了。

唐家恆笑嘻嘻地接話道:「他已經喝多了,你看不出來?」

林峰揮揮手,「誰說的?我沒醉。」這一分辯,看起來倒是個醉人了。唐家恆來了沒多久,自然喝得不多。他說自己早就吃過了,阻止了其他人繼續加菜的打算。店裡不知何時只剩下他們這一桌,原先有四五人的服務員也只留了一個在角落站著。謝曄想起要求打包的胡思達,看一眼電子錶。快十一點了。估計小衚衕學也早就自己覓了食,不至於餓著乾等。

看幾個人還沒有撤的意思,謝曄問唐家恆:「聽說你在幫林老師採訪,都做些什麼,有意思嗎?」

「就是陪老人家聊天,西南聯大的學生,現在活著的都七老八十了。有的還算清醒,有的翻來覆去說同樣的話,聊一個小時也不見得有多少收穫。」唐家恆的眼底閃過一絲戲謔,「你就問我這個?我以為你要問桃花運的事。還是說,你已經遇見了?」

「遇見誰?」

「姑娘啊。」

謝曄莫名地想起送外賣那天握住他的手的女孩。雖然在幻覺和現實中兩次清晰地看見她的臉,可他甚至想不起她的面容。她就像一道強光,衝擊太大,模糊了輪廓。

他的嘴角不自覺地牽了牽,「哦,那個啊,算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