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曄沉默地聽著。堂哥在遙遠電話的那頭說,《孽債》你也看過的呀,特意找過去,不見得好。
堂哥比謝曄大十五歲,說是哥哥,感覺更像是長輩。說出這番話,想必有他的道理。謝曄想,我要來上海找我媽,爸沒有勸,大姑沒有勸,三婆老了糊塗了不會勸,為什麼偏偏是大伯和堂哥勸我別找呢。九月裡,大伯專程找他談過一次,也是同樣的意思。大伯說,你大姑,你大伯母,不都把你當自家孩子嗎,你現在這麼大了,還需要一個媽?
有關自己的生母,謝曄只知道兩點。第一,她是上海到雲南的知青,後來和爸離婚,回了上海。第二,她在上海生下他沒幾天,大姑就趕赴上海,把謝曄帶回了家。家裡奇異地沒有留存媽媽的任何照片,爸從不提她,謝曄知道的這點資訊,還是大姑看不得他羨慕別人有媽,帶著氣恨講的。
大姑說,你是我用一隻裹背揹回來,用米湯水喂大的。你生下來六斤不到,現在長得比班裡同學都高。說著她就紅了眼圈。
謝曄高考失利,家裡建議他復讀一年。他想了好幾天,在晚飯時說,我要去上海。我可以讀個自考班,不想再等一年了。他以為爸或大姑會試圖阻止自己,但他們只是望著他,什麼也沒說。
網咖的客人基本都是學生,除了兩點打烊的時候不想走懇求延時的個別情況,總的來說很好打交道。
客人變得纏人的另一種情況,是關於電話。上著網拷機響,就得找電話。旁邊隔了一間西北館子有家小賣部,那裡有公用電話。再走幾步到校園路上,也有磁卡式公用電話。上網的人懶得走遠,總有人試圖用櫃檯裡的電話,想白用的,願意付錢的,說好話的,遞煙的,什麼樣的都有。
謝曄怕開了頭不好收拾,一律回絕。他看起來有種草食動物的溫和無害,卻也有牛一樣的固執。熟客們試過幾次後知道沒戲,有人抱怨說,小丁就給我們用電話,回個電話而已,又不是煲電話粥,再說話費也是你們老闆出。謝曄回答,你有這個功夫講半天,都出門打完回來了。
收到郵包之後幾天的一個傍晚,他去對面教學樓上廁所回來,看見一個男生攀在櫃檯上打電話。那是個瘦弱的背影,聳著背去夠電話的緣故,褲腳高高地吊起來,露著一截腳踝。謝曄走過去敲了敲櫃檯,男生沒理會,仍在講電話。他拿電話的手背上貼著兩條創可貼,像放錯位置的中隊長標誌。謝曄身高手長,一彎腰就夠到了電話機,直接按斷了。男生恨恨地轉過臉,發現自己必須仰頭才能和對方對視,他臉上的不快凍結住了。
映入謝曄眼簾的是一張像魚一樣的面孔。會有這種印象,是因為此人的兩隻眼睛分得比一般人開,大眼睛,又是單眼皮。魚臉男孩抬起下巴瞪著謝曄,「你什麼意思!」
謝曄溫和地說:「店裡電話不外借,要打請到旁邊小賣部。」
對方把手中的話筒用力砸在櫃檯上,蹬蹬蹬出了門。幾分鐘後又回來,在經過櫃檯時飄來一句:「我要多上一會兒網,打電話的時間不能算錢吧。」
一個聲音說:「當然要算。你在電腦跟前睡著了也照算。」接話的是胡思達,男生像是有點怵他,沒再回嘴。謝曄低聲問他們是否認識,胡思達撇撇嘴,「我們隔壁班的。待會按時間收他的錢。誰理他。」又說,「上次好像就是這傢伙看黃色網站,搞得電腦中毒重灌。」
謝曄聽了沒太在意,來這裡上網的男生,除了打遊戲的,就是在網上各種亂看,或者網聊泡妞。胡思達也拿來過所謂的小電影光碟,讓他在下班後看。那幾張碟被謝曄扔在抽屜裡,後來不見了,大概是小丁拿了去。
九點過後,網咖的人多了起來。之前擅自借用電話的男生還沒走,縮在角落的位子。謝曄看了面前電腦上的記錄,那臺電腦是下午三點開始用的,已經六個多小時。他打了個哈欠,意識到昨晚沒睡好。前天到昨天一直在下雨,小屋潮氣重,謝曄躺在床上不時有種錯覺,彷彿置身於沾滿露水的草地上。他小時候經常半夜從床上溜走,到附近東山的半山坡躺下,感覺到身下的土石草木,看著有星星或黑壓壓的天,心就踏實了。在山上,他遠離村子,遠離那些擾人的夢境。爸說那是別人的記憶,還說等他長大這種情況就會好些——小孩子就像沒對好的天線,會收到很多亂七八糟的東西。謝曄問,那為什麼我從來沒看到過自家人的記憶?爸說,你以後就會看到的。
謝曄長到十九歲,一次也沒「夢見」過謝家人的記憶。有時候他覺得爸那句話是敷衍,就好像其他大人哄小孩子,你長大了就知道了。
回想著和爸的對話,謝曄一手支在電腦桌上託著腮,不自覺地調整姿勢,閉上了眼。
中午的陣雨沒留痕跡,水泥地被太陽曬乾了,不遠處蹲著一隻貓。
貓是母貓,白底上幾抹黑黃相間的圓斑。它背靠冬青樹叢,聳著肩,全身的毛炸起來,禿尾巴膨脹成短棍,黃眼睛兇光閃爍。
他所在的地方是圖書館背後的空地,再過去一點是理化樓。貓待著的地上有菸頭和空的啤酒罐,這裡少有人來,學校的保潔工也不大上心。
他用口哨吹著《火柴天堂》,雙手插在口袋裡。右手心裡有把已經被握得溫熱的刀。刀是好刀,彈簧扣,一掌長的鋒刃有漂亮的弧度,血槽幽深。他不著急,口哨悠揚地盤旋上升。他心想,你跑啊,有種你就跑啊。他喜歡追逐的遊戲。
貓沒有跑,反而發出「嘶嘶」的威脅聲。
他輕笑一聲,右手離袋,隨著金屬的輕響,刀刃跳了出來。貓抖了一下。這一次它畏懼起來,準備逃走,但已經太遲了,他撲了過去。左手按住貓的後頸,那是它最軟弱的所在,右手往下使勁。
手滑了一下,右手背傳來刺痛。臭貓。他恨恨地推開它的爪子,讓刀回到原來的軌跡。貓發出尖利的叫聲。刀刃吃進皮肉,感覺到阻力。他更加用力地劃下去。太爽了。
他踢了貓一腳,或者說,踢了剛才為止還是貓的那個東西一腳。貓的眼睛翻著,嘴巴微張,從喉管到肚子豁著個口子,血流在水泥地上。
臭貓。他本該早點發現的,它已經下了崽。還以為今天能有不一樣的樂子呢。
謝曄抖了一下,睜開眼睛。他轉動脖子,忍住胃部的不適。日光燈下的電腦螢幕告訴他,這裡是日常,是此時此刻。
他認識那隻貓。殺死它的感觸還在手上。謝曄看到過它拖著臃腫的腹部在校園裡走,他在食堂吃魚的時候會剩一點餵它。貓不怕生,也決不近人。貓尾巴是禿的,只有半截,多半是人乾的。在夢裡,它死的時候,曾經鼓囊囊的肚子癟得像只空口袋。應該存在於那裡的貓仔,不管有幾隻,已離開了貓媽的身體。謝曄想,小貓就在那裡。在貓媽不肯逃走的現場。不知道它們最終有沒有逃過殺貓兇手的惡意。
而那個殺貓的人,應該離他不遠。不然他不至於「夢見」那麼讓人不快的記憶。
這時他聽見了《火柴天堂》的口哨聲。
網咖裡算不上安靜,各種聲音隔著耳機漏出來,形成嗡嗡的背景。口哨聲也不算響亮,是那種心情好時獨自吹的口哨,略微漏風。
謝曄起身往店裡看去,那麼點地方,一眼就能看到打電話那小子,他戴著耳機吹著口哨,在飛速打字。
直到謝曄來到身後他都沒有察覺,手指打出調情的句子。謝曄沒有偷看的意思,關鍵是他用的qq字型和色號太扎眼,竄入眼簾。這小子在和人網炮。網咖裡最常見的場景之一。他正在愉快地吹著《火柴天堂》最後那段迴旋往復的旋律,和他殺貓之前一樣。
怒氣就那麼毫無預兆地躥起來,湧過謝曄被夢境泡得發燙的腦回路。他用力一推那人的背,對方差點沒扎到螢幕上去。那人回頭一看,也火了。「又是你!」
「小貓呢?」謝曄盯著他問。
前一刻還帶著惡意的臉忽然僵住了,漸漸鬆弛下來,最後轉換成一個薄而殘忍的笑。
「我不懂你什麼意思。」
「我知道是你乾的,」謝曄一字字說,「小貓呢?!」
周圍上網的人紛紛被驚動了,有的人轉過半個身子,有的乾脆離開位子走過來。謝曄揪住那小子的領口,沒費什麼力氣就把他拎了起來。對方的臉色變得很難看。這時謝曄反而不知該怎麼繼續了,他不可能動手打一個比自己矮小這麼多的人,何況看起來毫無脈絡。他鬆開手,那人跌回電腦椅,臉上的笑已消散,分得很開的兩隻眼睛微微眯起來,使他的臉不那麼像魚了,卻像某種兩棲類。
「兩次。」那人嘀咕道。謝曄聽懂了,意思是你今天惹了我兩次。
「你自己做的事情,自己清楚。」謝曄扔下這句話,回到櫃檯,從標有電腦編號的格子裡拿出那臺機器的身份證。龔修文。上海人。
叫作龔修文的男孩半個小時後才結賬。也許他在被謝曄質問之後又恢復了虛擬曖昧的興致。結賬的時候謝曄一直盯著他看,小子連眼皮都沒抬一下。他走出去的時候謝曄鬆了口氣,有那麼一會兒,真以為他會拔出刀。
晚上十一點不到,隔壁的西北館子有一桌人在吃烤串喝啤酒,他們的說笑聲襯得校園一片岑寂。謝曄讓一名熟客幫忙看一下,自己出了店門往圖書館走。藉著操場的聚光燈,他看見環形四百米跑道上仍有一兩個人在夜跑。還有幾對大概是談戀愛的,也在繞圈散步。再往前,照明暗淡得多,圖書館大樓黑黝黝地聳立在前方。
剛才的夢像難以消化的食物,謝曄的胃這會兒還有些難受。他在懵懂的少年期目睹過別人的性,也在原本興高采烈的日子被他人的痛苦回憶折磨過,但要說闖入他眼前的記憶中最讓人不快的,龔修文殺貓那一段絕對能排上。他忍不住加快腳步,繞到圖書館背後。空地這邊沒有路燈,黑得像雲南的夜。只有抬頭看天空時那種紅裡泛灰的顏色,才提醒他置身上海的事實。
謝曄從褲兜裡拿出一張折成幾折的薄紙,展開後用火機點燃一角。火光迅速照亮了紙上的圖案,粗陋的木刻版畫,歪斜的幾個人形,邊上寫著字。火舌吞沒了人形,接著是文字。謝曄把紙扔在地上,看著火苗舔過最後的邊角,打個旋兒消失。紙燃燒的氣味拂過鼻端。他閉上眼,努力以感官捕捉剛剛燃盡的甲馬紙。
山林草木之神。
謝曄不信神。甲馬紙上依附的也不是神,而是製作甲馬紙的人的精神。他帶來的甲馬紙是三婆做的,三婆雖然日子過得顛三倒四,做甲馬紙卻不含糊。她在大姑的協助下給家裡存的雕版上色,轉印到紙上,嘴裡喃喃說著只有她自己才懂的陳年舊事。甚至那些舊事多半也不是發生在她身上的。爸說,三婆早已分不清過去和現在,他人和自己,被記憶連通的整個世界在她面前平鋪成一張網,所有人和事交織在其中。
用甲馬紙「請神」,可以看作是一種凝聚意識的儀式。謝家有「夢見」之力的人,都可用甲馬紙,每個人能用的範疇有大有小。謝曄不像爸那麼操控自如,他在高考過後的暑假才真正下決心練習甲馬紙,其中比較熟的就是「山林草木之神」。儘管不知道草木是否有意識和記憶,不過他用這張時看到的基本是環境的記憶,也就是甲馬紙燃燒之地發生過的事。
光的粒子在閉著的眼瞼內跳動。那是火光的視覺殘留。等到最後一點殘像暗淡下來,新的光從幽暗中浮現。
時間大約是午後。
沒看見龔修文和被殺的貓。畢竟甲馬紙又不是時間旅行,沒法確定回溯的究竟是哪一個時刻。
一男一女在空地上徘徊,女的說:「有什麼好看的啊?髒死了。」男的張望了一番,被女的扯走了。
一個穿連帽衫的年輕男人站在前方,戴著墨鏡揹著雙肩包,耳塞線從揹帶旁垂下。那人環顧四周,取下單隻耳塞,像是有什麼外界的聲響喚起了他的注意。接著,他走到空地邊的灌木叢旁蹲下,手伸進灌木叢。
謝曄緊閉雙眼,在腦海中盯著那人的舉動。沒等他看到結果,年輕男人不見了,這回是個女孩,跪在剛才那個男人蹲的位置,低聲說:「喵。」
灌木叢窸窣作響,一個小小的白色腦袋探出來。女孩小心地伸出手,摸了摸小貓的頭,然後熟練地拎著貓的頸子,把它拖出來,抱在懷裡。之前擋住女孩臉龐的齊肩發滑到臉龐的一邊,就像電影的特寫鏡頭一樣,她的臉呈現出來。用「山林草木之神」看到的通常是有點模糊的形象,謝曄還是第一次這麼清晰和切近地藉由甲馬紙注視一個人。讓他莫名有種偷窺般的心悸。
「你這是在給貓燒紙嗎?」一個男人的聲音在離他很近的地方響起。謝曄驚得睜開眼,女孩的形象瞬間消散。他面前唯有黑乎乎的空地,一米開外有個紅點,是菸頭的火光。
謝曄從褲兜裡摸出迷你電筒,朝對方照了照。那人條件反射地用手擋臉。電筒光滑過藍色連帽衫,瘦削的身形十分眼熟。謝曄想,不會吧?是剛才看到的那個戴墨鏡的?念頭轉過,他脫口而出:「你在這裡找過貓,是嗎?」
「你看見了?我下午聽見小貓叫,找不到它,想趁著晚上過來看看,就碰見你在燒紙。剛才那個,是給死掉的老貓燒紙嗎?」對方用饒有興致的口吻說。
「不是。」謝曄硬邦邦地答,又問:「你怎麼知道死了貓?」
「全校都知道啊。今天學校bbs上的熱門話題:變態殺貓人。貓被開膛破肚,死得那叫一個慘。發現死貓的女生估計連早飯都吐了。」對方說著上前一步,「你沒看bbs?那你怎麼知道死了貓?難道說,你就是那個變態?」謝曄手中的電筒被搶了過去,一道光毫不留情地照在臉上。他眯起眼。
那人自顧笑了一聲,「哦。」手電光移開,電筒又被塞回謝曄手裡。此人身手敏捷得驚人。謝曄被他近乎戲弄了一下,心頭不爽,悶聲問:「你哦什麼?」
「我會看相。我看出你不是兇手,還有,你臉上有桃花相,就在這一兩天。」菸頭明滅了一下,那人轉身走了。留下謝曄站在原地,聞著淡淡的香菸味,覺得今天真是莫名其妙。先是遇到一個討厭的傢伙,又碰到這麼個神叨叨的。燒了一張甲馬紙,沒半點用,還被人當成燒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