婦產醫院

昂蒂布,貞德婦產醫院

1974年10月9日

弗朗西斯·比安卡爾蒂尼輕輕推開房門。透過陽臺上的落地窗,橙紅色的秋日陽光傾瀉進來。傍晚時分,只有遠處的放學聲才能打破婦產醫院的寂靜。

弗朗西斯走進房間,懷裡抱滿了禮物:給兒子托馬斯準備的毛絨玩具熊、給安娜貝爾挑選的手鍊,還有帶給護士們的兩盒義大利餅乾和一罐阿瑪蕾娜野櫻桃。是呀,護士們把他們照顧得太好了。他把禮物放在滾輪托盤上,儘量不發出聲音,以免吵醒安娜貝爾。

當他彎下腰看向搖籃時,裡面的新生寶寶也在用好奇的目光盯著他。

「喲,你好不好呀?」

他抱起寶寶,隨後坐到一把椅子上,享受著孩子出生後神奇又莊嚴的時光。

他感受到了一種發自肺腑的喜悅,但這喜悅中又摻雜著遺憾與無奈。離開婦產醫院後,安娜貝爾不會跟他回家,而是回到她丈夫裡夏爾的身邊,而那個裡夏爾,將成為托馬斯的合法父親。這種境遇雖然令人不快,他卻不得不去適應。安娜貝爾是他一生所愛,也同時是個不同尋常的女人。愛情至上的她,對承諾有著獨特的解讀。

弗朗西斯最終被說服了,同意不公開他們的戀情。「我們的愛會因隱秘而變得無價,」她肯定地說,「把愛暴露在世人的目光下,只會讓它變得平庸,失掉神秘感。」而他卻在其中看到了另一個好處:把自己最珍貴的東西隱藏在敵人的視線之外。沒必要告訴所有人自己擁有什麼,那隻會讓我們變得不堪一擊。

弗朗西斯嘆了口氣。他一直樂於扮演的蠢貨形象不過是為了掩人耳目。除了安娜貝爾,沒有人真正瞭解他,也沒有人知道他的暴力傾向和易怒性格。他的第一次爆發是在一九六一年的蒙達奇諾,當時他十五歲。那是個夏夜,事情就發生在廣場的噴泉旁。鎮子上的年輕人喝了不少酒。其中有個小子緊貼在安娜貝爾身邊。她推開他好幾次,可那傢伙還是繼續對她動手動腳。那會兒,弗朗西斯並沒有衝過去。那些人比他大,都是都靈的油漆工和門窗玻璃工,是來給鎮上的一戶人家修建房子的。接著,當他意識到不會有人挺身而出時,他便朝那夥人走了過去,要求那傢伙滾開。當年的他並不十分高大,看起來甚至有些蠢笨。當大家紛紛嘲笑他時,他一把抓住那人的衣領,對著臉就是一拳。雖然外表看不出來,但他力壯如牛,內心狂暴。一旦出了手,他便不停地擊打著那個年輕的工人,誰都沒法讓他放下獵物。從很小的時候起,他就不善言辭,所以從不敢對安娜貝爾說話,想表達的話總是卡在嗓子眼裡,說不出來。然而,在那個晚上,他用自己的拳頭開了口。通過打破那個可憐蟲的腦袋,他給安娜貝爾傳遞了這樣一個資訊:「有我在,沒人敢再傷害你。」

當他停手時,那傢伙已經失去了意識,滿臉是血,滿口是牙。

這一事件引起了當地居民的極大不安。在接下來的日子裡,義大利憲兵曾試圖找到弗朗西斯展開訊問,但他早已離開義大利去了法國。

幾年後,他再次遇見了安娜貝爾。安娜貝爾對他當年的出手相救表達了謝意,但也表示自己被他嚇到了。不管怎樣,兩人最後還是走到了一起,而且,多虧有了安娜貝爾,他才得以控制住了自己的暴力傾向。

當他搖晃兒子時,發現寶寶已經睡著了。弗朗西斯這才敢在托馬斯的頭上輕輕吻一下。寶寶身上散發著牛奶麵包和橙花的氣息,香甜醉人,讓他激動不已。躺在他懷裡的托馬斯,看起來那麼小。他漂亮的臉蛋上滿是寧靜與平和,分明是預示著將來的美好。然而,這小傢伙看起來卻這般脆弱。

弗朗西斯突然意識到自己流淚了。不是由於難過,而是因為這份脆弱令他害怕。他擦去臉上的一顆淚珠,萬分小心地把托馬斯放回了搖籃,生怕吵醒他。

他滑開觀景窗,走到病房外的露臺上。他從夾克衫口袋裡掏出一盒高盧香菸,點上一根,接著突然腦子一熱,決定抽完這支菸後就此戒掉。如今的他,已挑起了家庭的重擔,必須得自律了。父親需要照顧兒子多少年?十五年?二十年?還是一輩子?他一邊吐出嗆人的煙,一邊閉上眼睛,以便更好地享受從高大椴樹的繁茂枝葉中穿透而來的最後幾縷陽光。

托馬斯的降生,讓他感受到了一份沉重的責任感,但他已然做好了承擔責任的準備。

養育一個孩子,保護一個孩子,是一場漫長的戰鬥,時時刻刻都需要保持警惕。最糟糕的事情隨時都可能陡然發生。永遠都不可以掉以輕心。弗朗西斯不會逃避。他什麼都扛得住。

觀景窗滑動的聲音打斷了弗朗西斯的思緒。他轉過身去,看見安娜貝爾正在向他走來,嘴角掛著微笑。當她依偎在他懷裡時,他感到一切恐懼都煙消雲散了。在微風的吹拂下,弗朗西斯對自己說,只要有安娜貝爾在,他就什麼都可以面對。假若沒有智慧相伴,蠻力就一無是處。只要在一起,他們就能永遠做到未雨綢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