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皮亞內利的書始終是揮之不去的威脅,馬克西姆、範妮和我仍照常生活著,彷彿它不存在似的。我們已經過了在恐懼中生活的年紀,也過了想去說服別人、證明自己的年紀。我們必須做到的只有一件事:不管發生什麼,從此風雨同舟。
隨著一天天過去,我們一邊享受著彼此的陪伴,一邊守候著一場狂風驟雨;然而,在我內心深處卻默默抱著一線希望,希望它永遠不要爆發。
我身上的某些東西變了,我因此覺得心安。令我備受煎熬的焦慮已然消失。我成功地尋到了根、溯回了源,從此脫胎換骨。當然,我也有遺憾:遺憾直到母親去世才跟她和解,遺憾直到裡夏爾入獄才與他親近,也遺憾從未以兒子的身份同弗朗西斯交談過。
我三位「父母」走過的路,令我思緒萬千。
他們的人生經歷很不尋常,充滿了痛苦、衝動與矛盾。有時,他們缺少勇氣;有時,他們又很忘我,令人肅然起敬。他們活過,他們愛過,他們殺伐過。在某些時候,他們也曾被激情衝昏過頭腦,但他們或許已經盡力了,盡力擺脫平庸的命運,盡力在實現自我價值的同時挑起肩頭的重擔,用自己獨特的語言說出「家」這個字。
作為他們的孩子,我並不一定非要效仿他們,但必然要努力捍衛這份精神遺產,並從中汲取些許教訓。
毋庸置疑,情感是複雜的,人是複雜的。我們的生命是多面的,往往會令人難以捉摸,暗藏著自相矛盾的憧憬與渴望。我們的生命是脆弱的,既珍貴又無足輕重,時而淹沒在孤獨的冰水中,時而沉浸於青春之泉溫潤的細流裡。我們的生命,更是永遠都不可控的。哪怕是秋毫之末,也可讓一切毀於旦夕。一句低吟的話語、一個閃亮的目光、一抹遲來的微笑,都能讓我們飄飄欲仙,也能讓我們遁入虛無。即便一切都不確定,我們仍別無他選,只能一邊假裝掌控住混亂局面,一邊希望心靈的百轉千回能夠在上帝的神秘旨意中找到屬於自己的位置。
七月十四號晚上,為了慶祝馬克西姆出院,我在父母的房子裡舉辦了一場聚會。參加聚會的有奧利維耶、馬克西姆、他們的兩個女兒、範妮,甚至還有波利娜·德拉圖爾——事實證明,她是個聰明有趣的姑娘。我們倆後來和解了。為了哄孩子們開心,我用露天燒烤架烤了牛排,還準備了熱狗。我們開了一瓶夜聖喬治葡萄酒,隨後坐在露臺上,欣賞昂蒂布海灣燃放的煙花。煙花表演剛剛開始,外面的門鈴就響了。
我丟下客人,開啟室外燈,隨後順著小徑向下走到門口。斯特凡納·皮亞內利正在鐵門外等我。他看起來不太精神:頭髮很長,鬍子很密,眼圈發黑、雙眼充血。
「斯特凡納,你想幹什麼?」
「嘿,托馬斯。」
他滿嘴酒氣。
「可以讓我進去嗎?」他一邊問,一邊緊緊抓住鑄鐵大門的欄杆。
這扇鐵門,我不會開啟,它象徵著橫亙在我們之間的隔閡,那道永遠無法消逝的隔閡。皮亞內利是個叛徒。我們再也不會接納他。
「滾吧,斯特凡納。」
「藝術家,我有個好訊息要告訴你。那本書,我不出了,你安全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