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人遭殃
亞歷克西斯·德維爾死了,我父親入獄了。這之後的一段日子,是我這輩子裡最奇怪的時光。每天早上,我都確信警方的調查會轉向雯卡和克雷芒的失蹤。然而,在監獄裡的父親卻四兩撥千斤地排除了這一危險。他聲稱亞歷克西斯·德維爾是自己的情婦,兩人的關係已持續了幾個月之久。妻子在發現這段私情後,拿著獵槍去見了第三者。亞歷克西斯·德維爾身陷險境,出於自我保護殺死了我母親,隨後又被我父親殺死。他交代的事情經過統統站住了腳。他給予了每個當事人清晰合理的動機,最值得稱道的是,他把兩起謀殺都限定在了「情殺」範疇內。早在開庭之前,父親的律師就做好了鋪墊:亞歷克西斯·德維爾殺害我母親的手段非常之殘忍,還有她之前的精神症狀,和她的護衛狗對我的襲擊。有了這些鋪墊,我父親的行為幾乎可以被視為合情合理的復仇——他雖然沒能因此獲得無罪釋放,刑期卻很短。更為重要的是,情殺的說法徹底切斷了這兩起殺人案和雯卡與克雷芒事件之間的聯絡。
然而,這一切都太美好了,美好得讓我覺得不太真實。
幾星期以來,幸運女神似乎在持續向我們微笑。馬克西姆從昏迷中清醒了過來,身體狀態明顯好轉。六月,他順利當選議員。有時,他甚至會以國務秘書候選人的身份出現在媒體上。警察在調查他的被襲案件時,封鎖了體育館的周邊地段,因為那裡是案發現場。這樣一來,體育館的拆除工程就不能如期舉行了。接著,鑑於當前情勢,哈金森&德維爾基金會決定撤銷對聖埃克蘇佩裡國際中學的資助,施工專案因此被無限期擱置。至此,校方一改往日口風,以保護環境和文化遺產為由,聲稱改變校園景觀是種危險的做法,校園底蘊也必將因此遭到破壞,全校師生對此極為看重。以上。
我父親被捕的訊息剛一公開,範妮就聯絡了我。我們來到醫院,在馬克西姆(當時他還處於無意識狀態)的病房裡待了整整一晚,還原了一九九二年那天夜裡發生的一切。得知自己並不是殺死雯卡的兇手後,她終於振作起來。沒過多久,她就離開了蒂埃裡·塞內卡,並聯系巴塞羅那的一家生育診所做了人工授精。馬克西姆的健康狀況有所好轉後,我們經常一起去病房看他。
幾天來,我真的以為,我們三個逃離了厄運,逃離了牆壁裡的那兩具屍體對我們的控訴。幾天來,我真的以為,我們成功地打破了「好人遭殃」的法則。
然而,我卻沒有料到斯特凡納·皮亞內利的背叛。當初對他的信任真是大錯特錯。
「也許你會不太高興,但我還是打算出一本書,關於雯卡·羅克維爾的死亡真相的書。」皮亞內利平靜地向我宣佈道。那是六月末的一個晚上,在昂蒂布老城一家英式酒吧的吧檯前,他說要請我喝一杯。
「什麼真相?」
「唯一的真相。」皮亞內利答道,表情堅定、沉著,「我們的同胞有權知道雯卡·羅克維爾和亞歷克西斯·克雷芒遭遇了什麼。聖埃克蘇佩裡的學生家長有權知道,他們把孩子送去了一所怎樣的學校,有權知道校園的牆壁裡有兩具封存了二十五年的屍體。」
「斯特凡納,如果你這麼做了,範妮、馬克西姆和我都會進監獄。」
「必須揭露真相。」他用手掌拍打著吧檯,語氣強硬。
隨後,他發表了一通毫無意義的長篇大論,跟我講了一個因為弄錯了幾歐元而被炒魷魚的收銀員,還有法院對政客和老闆們的縱容袒護。接著,他老調重唱(那是他從高中畢業起就不停重複的永恆論調),抨擊社會階層差異,稱萬惡的資本主義是「資本家們奴役人民的工具」。
「斯特凡納,你說的這些跟咱們有什麼關係?」
他向我投來挑釁的目光,那目光裡混合了嚴肅與狂喜。彷彿從第一天起,他就期待著這一刻,期待著如今的力量對比。而我,則是第一次真正感受到,皮亞內利對我們這類人竟是懷著這般刻骨的仇恨。
「你們殺死了兩個人,必須付出代價才行。」
我喝了一口啤酒,努力做出一副不以為然的樣子。
「別誆我了。你不會寫這麼一本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