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少女與黑夜

最後,我們擁有了拼圖塊,可不管我們怎樣拼湊,總會有缺失存在……那些缺失的地方,就好比叫不出名字的國家。

——傑弗裡·尤金尼德斯,美國作家

摩托車失靈了。我緊攥著車把,離開車座,站起身來,發瘋似的踏著腳蹬;那感覺,就像正在負重五十公斤攀爬旺度山。

菲茨傑拉德別墅位於昂蒂布海岬邊的巴孔大道,看去彷彿是街面上的一座碉堡。別墅雖然名叫菲茨傑拉德,卻從未被這位美國作家造訪過;不過,和其他地方一樣,蔚藍海岸的各種傳說也有著頑強的生命力。在距離目的地五十米遠的地方,我把腳踏摩托車扔在人行道上,走到沿海的欄杆前跨了過去。在海岬的這片區域,很難見到金色的沙灘,取而代之的是殘缺不平、蜿蜒崎嶇的海岸線。大塊岩石在地中海方向吹來的密史脫拉風的雕琢下愈顯凌厲陡峭,絕壁懸崖臨海而立。我費力地爬上一塊石頭,冒著摔斷脖子的危險,翻過了一個通向別墅後身的陡坡。

我沿著泳池旁的拋光混凝土地面走了幾步,那是個位於海面上方的蔚藍色長方形泳池,尾部連著一段鑿於岩石上的臺階。拾級而下,可以走上一座小浮橋。菲茨傑拉德別墅緊靠懸崖而建,建築底部已然浸入水中。這座現代主義別墅建造於二十世紀二十年代,建築風格介於裝飾藝術派和地中海派之間。白色牆壁形狀規整,平平的屋頂上有座綠藤遮蔽的露臺。此時,海天一色,滿眼是綿延無盡的湛藍。

一座室外客廳位於一條斗拱長廊下。我沿著柱廊前行,直到發現一張半開著的落地窗,從那裡走了進去。

如果把外面的碧海藍天換成哈德遜河,別墅的主室就有點像我在翠貝卡的複式公寓了,簡潔雅緻,關注細節——就是那種常在裝飾類雜誌和部落格裡出現的室內裝潢。書房的藏書,和我家裡的幾乎一樣,因為影響我們的是同一種文化:古典的、文學的、國際的。

室內出奇地乾淨,一看就沒有孩子居住。冷清得有些淒涼,因為少了生命的豐潤與活力:孩子們的歡笑聲、四散的毛絨玩偶和樂高玩具,還有桌上桌下的餅乾渣……

「看來,你們家的人是真喜歡自投羅網啊。」

我轉過身去,看到亞歷克西斯·德維爾就站在離我十米遠的地方。前一天晚上,在聖埃克蘇佩裡的五十週年校慶上,我已經見過她了。她雖穿著簡單(牛仔褲、條紋襯衫、v領毛衣、匡威板鞋),卻氣質不凡,屬於在任何情況下都脫穎而出的那種人。讓她更具氣場的,是在她身旁躍躍欲試的三條大狗:剪過耳的德國獵犬、淺褐皮毛的美國梗犬和扁平腦袋的羅威納犬。

見到這三條狗後,我整個身體都繃了起來,後悔不該赤手空拳來到這裡。由於怒不可遏,我腦子一熱就離開了父母家。而且,我總覺得,大腦就是自己的武器。這是我的老師讓-克里斯托夫·格拉夫教給我的,然而,一想到亞歷克西斯·德維爾對我母親、弗朗西斯、馬克西姆所做的事,我便覺得自己不該這麼衝動。

如今,已然瞭解真相的我,覺得自己整個人都被掏空了。實際上,我並不期待從亞歷克西斯·德維爾口中得到任何資訊。難道我真的已經明白了一切嗎?難道我們真的可以理解愛情的真諦嗎?不論如何,我都可以清晰地想象出這兩個女人當年對彼此的欣賞,她們都是那般聰明、自由和美麗。她們彼此間分享的,是默契帶來的興奮,是身體的迷醉,是眩暈與叛逆。其實,我和亞歷克西斯·德維爾並沒有太大的不同,即便我不願承認這一點:我們在二十五年前愛上了同一個姑娘,而且至今無法釋懷。

亞歷克西斯·德維爾身材頎長挺拔,皮膚光滑剔透,讓人無從猜測她的年齡。她把長髮攏成髮髻,似乎對於掌控局勢成竹在胸。三條狗目不轉睛地盯著我,而她卻灑脫地轉過身去,凝視著貼滿牆面的照片。是雯卡的性感寫真,達拉納格拉跟我說起過這些照片。將鏡頭對準這樣一個模特,他實現了攝影技術的飛躍,完美捕捉了少女雯卡曖昧模糊、迷醉人心的美。那是她綻放的青春。玫瑰的遭遇……

我決定出擊。

「你以為自己始終愛著雯卡,可你錯了。沒人會害死心愛的人。」

德維爾從照片上移開視線,用冰冷且鄙夷的目光打量著我。

「我可以回答你說,殺死一個人,有時是極端之愛的一種表現。但雯卡的死不是這麼回事。因為殺死她的,不是我,而是你們。」

「我們?」

「你,你媽媽,範妮,弗朗西斯·比安卡爾蒂尼,還有他兒子……或多或少,你們都有責任,都有罪。」

「這些都是艾哈邁德告訴你的,對吧?」

在幾隻護衛犬的簇擁下,她向我走過來。我想到了赫卡忒,那是希臘神話中的幽靈女神,身邊永遠伴著一群對著月亮狂吠的狗。她掌管著噩夢、被壓抑的慾望,皆是男男女女們最邪惡、最脆弱的精神領地。

「雖然證據確鑿,但我從沒相信過雯卡和那個傢伙私奔了。」德維爾說,「這麼多年來,我一直在追查真相。造化弄人,就在我放棄希望時,有人把它送到了我面前。」

三條狗騷動起來,衝著我的方向低聲嗥叫。我開始感到恐慌。每每見到這些動物,我的身體就會陷入癱瘓狀態。雖然我努力不看它們的眼睛,但它們已然覺察到了我的不安。

「七個多月前,」德維爾繼續道,「我在一家超市的水果蔬菜區買東西。艾哈邁德認出了我,說想和我聊聊。他告訴我,雯卡死去的那天夜裡,弗朗西斯派他去取雯卡的一些東西,還讓他把公寓清理乾淨,以免留下對你們不利的線索。在檢查一件大衣口袋時,他發現了一封信和一張照片。所以,只有他從一開始就知道,亞歷克西斯,是我。那個白痴把這個秘密保守了二十五年。」

此時的她,看似平靜,但我感受得到她的狂躁與憤怒。

「艾哈邁德需要錢回老家,我需要知道真相。我給了他五千歐元,他向我交代了一切:體育館牆壁裡的兩具屍體,一九九二年十二月血染聖埃克蘇佩裡的恐怖夜晚,還有你們這群人的逍遙法外。」

「即便翻來覆去地講,故事也無法變成真相。要對雯卡的死負責的只有一個人,那就是你。在一樁罪行裡,手持武器的人不一定就是真正的罪人,你很清楚這一點。」

由於不快,亞歷克西斯·德維爾的臉抽動了幾下,這情形我還是頭一回看到。彷彿是在回應女神無聲的命令,三條狗向我靠攏過來,把我團團圍住。我的兩條腿瞬間就被汗水冰凍了。恐懼蔓延開來。一般情況下,我可以控制住內心的恐懼,保持理智,告訴自己沒必要害怕。但此刻,我做不到,因為這幾條狗兇殘至極,隨時都有可能攻擊我。我克服著恐懼,繼續說道:

「我還記得當年的你,你的魅力和獨特的氣質。所有學生都很喜歡你。以我為首。一位三十歲的年輕老師,優秀、美麗,懂得尊重學生、幫助學生。在文科預科班裡,每個女生都想成為你的樣子。在某種程度上,你是自由和獨立的象徵。我則認為,你證明了智慧可以主宰平庸。你簡直是女版的讓-克里斯托夫·格拉夫,你……」

聽到我當年恩師的名字,她惡意地放聲大笑起來。

「哈哈!那個可憐的格拉夫!他也是個蠢貨,不過是另一種蠢貨,很有文化的蠢貨。他也什麼都沒猜到。這麼多年來,他一直在對我獻殷勤,給我寫些激情澎湃的詩和信。他把我理想化了,就像你把雯卡理想化了一樣。這是你們這種男人的專長。你們口口聲聲說愛女人,但實際上,你們並不瞭解我們,也不願去了解我們。你們不懂得傾聽,而且不想去傾聽。對你們來說,我們不過是你們浪漫愛情的幻想物件罷了!」

為了讓人信服,她還引用了司湯達的話:「當你開始關心一個女人時,你看到的她再也不是真正的她了,而是那個你所希望見到的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