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少女與黑夜

引用得很恰切,但我不會就此放過她。她因為愛雯卡而毀了雯卡,我想要她承認這一點。

「和你所說的恰恰相反,我很瞭解雯卡,至少是遇見你之前的雯卡。那時的她,不酗酒不吸毒。你無所不用其極,就是為了在精神上控制她。你做到了。對你來說,她是個很容易得手的獵物:一個剛開始體驗快感和激情的狂熱少女。」

「你是想說我毒害了她?」

「不,我是想說,你把她推向了精神藥物和酒精,因為這樣可以麻醉她的判斷力,讓她被你掌控。」

幾條狗亮出了獠牙,開始貼近我的身體,嗅聞我的手。德國獵犬把嘴巴貼在我的大腿根上,逼得我退到了沙發的靠背處。

「我讓她對你父親投懷送抱,是因為我們想要個孩子,除此之外,別無他法。」

「事實上,想要這個孩子的,是你。是你一個人!」

「不!雯卡也想要個孩子!」

「用這種方式嗎?我不覺得。」

亞歷克西斯·德維爾怒火中燒:

「你沒有權利對我們指手畫腳。如今,女同性戀者如果想要孩子是可以實現的,人們願意接受甚至尊重她們的選擇。大家的想法變了,法律發展了,科技也進步了。但是,在二十世紀九十年代初,這是不可能的,是被否認和排斥的。」

「你那麼有錢,可以想別的辦法啊。」

她反駁道:

「可我那時什麼都沒有!人們眼裡的進步主義者不一定是真的進步。加利福尼亞的德維爾家族只不過是表面看起來寬容開放罷了。我家裡的所有人都是偽君子,膽小如鼠、殘酷無情。他們不認可我的生活方式和性取向。他們很早就斷了我的生活費,斷了好多年。之所以選了你父親,是因為這樣可以一舉兩得:孩子和錢。」

我們的對話沒有任何意義。每個人都始終站在自己的立場上。也許,這是因為我們都既有罪又清白,同為受害者和劊子手。也許是因為,唯一該承認的真相,就是在一九九二年的索菲亞-昂蒂波利,在聖埃克蘇佩裡國際中學,曾有個迷人的女孩,讓所有走進她生活的人為之痴狂。因為,當你和她在一起時,你會產生瘋狂的幻象,認為她的存在足以回答那個困擾我們每個人的問題:如何度過漫漫長夜?

空氣中瀰漫著緊張的氛圍。現在,三條狗把我逼到了牆邊,佔據了絕對上風。我感受到了迫近的危險。我心跳加速,襯衫被汗水浸透,貼在了皮膚上,死亡似乎已變得不可避免。僅僅用一個動作,或者一句話,德維爾就能要了我的命。如今,當我終於將一切查個水落石出,卻愕然發現,擺在面前的只有兩個選擇:殺人或者被殺。我克服著心中的恐懼,繼續說道:

「你大可以收養一個孩子,或者自己懷一個。」

此刻的她,狂躁得似乎可以毀滅一切。只見她湊到我跟前,伸出食指威脅性地指向我,距離我的臉不過幾釐米。

「不!我想要個雯卡生的寶寶。一個擁有她的基因、她的完美、她的優雅、她的美麗的寶寶。那是我們愛情的延續。」

「你從呂本斯醫生那兒搞來羅眠樂的處方,交給雯卡,這些我都知道。需要讓對方依賴上精神藥物,才能獲得幸福與快樂,你不覺得這份愛情很可笑嗎?」

「你個小兔崽子……」

德維爾已變得語無倫次。幾條狗的攻擊性越來越強,就連她也難以控制了。我胸口一緊,心頭一陣劇痛,頭暈目眩。我儘量不理會自己的身體狀態,單刀直入地說:

「你知道雯卡死前對我說的最後一句話是什麼嗎?她對我說:‘我是被亞歷克西斯強迫的。我沒想和他上床。’二十五年來,我都誤解了這句話的意思,還害得一個人因此喪了命。現在,我終於明白她想說的是什麼了:‘亞歷克西斯·德維爾強迫我和你爸爸上床,但我不願意這麼做。’」

我呼吸困難,整個身體都在顫抖。我有種感覺,想要跳出這噩夢,唯一的辦法就是分身逃離。

「你看,雯卡死去的時候已經知道你有多垃圾了。你就算建造一千座天使花園也無濟於事,真相是無法改變的。」

亞歷克西斯·德維爾惱羞成怒,發出了進攻的訊號。

最先攻擊我的是那隻美國梗犬。它氣勢洶洶,把我撲倒在地。就在我倒下時,頭部撞到了牆上,隨後又撞到了一把金屬椅的尖角。我感覺到,它的獠牙正在嵌入我的脖頸,尋找著頸動脈。我試圖推開這隻護衛犬,卻沒能成功。

我聽見了三聲槍響。第一聲擊倒了正在撕咬我後頸的大狗,嚇跑了它的兩個同夥。接下來的兩聲響起時,我仍昏昏沉沉地躺在地上。回過神後,我看見亞歷克西斯·德維爾已倒在了壁爐旁的血泊裡。我轉過頭去,望向落地窗。逆光中,裡夏爾的身影清晰可見。

「沒事了,托馬斯。」他用堅實有力的聲音安慰我說。

六歲的我在夜裡做噩夢時,他也曾用這種聲音安慰我。他的手沒有顫抖,而是穩穩地緊握著弗朗西斯·比安卡爾蒂尼的那把史密斯-威森手槍的木質槍柄。

父親一邊把扶我起來,一邊保持著警戒狀態,以免惡狗跑回來襲擊我們。當他把手放在我的肩膀上時,我又變成了那個六歲的孩子。他和弗朗西斯這一代的男人,已然是個正在消亡的物種。他們簡單粗暴,凌厲生硬,價值觀老套傳統。他們被當今的世人唾棄,因為他們的大男子主義可恥又過時。然而,我卻由於在人生之路上遇見了他們,而收穫了雙倍的幸福。要知道,為了拯救我,他們沒有絲毫猶豫,不惜身受牽連。

不惜雙手沾滿鮮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