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腦子裡充斥著令人難以承受的、不真實的畫面。那是比最糟糕的噩夢都難以承受的畫面。我妻子的臉爆裂著、凹陷著、崩塌著。安娜貝爾美麗的臉龐彷彿被戴上了一張血淋淋的面具。
我叫裡夏爾·德加萊。我活得太累了。
如果說生活是場戰爭,那我並非僅為遭受一場重擊而來。在生命的戰壕裡,我剛剛被刺刀刺穿了身體。這場最慘痛的戰鬥,迫使我選擇了無條件投降。
明亮的客廳裡飛揚著金色的微粒,我一動不動地呆立其中。從此,我的家就是空蕩蕩的了,而且會永遠空下去。我難以接受這突如其來的不幸。我永遠地失去了安娜貝爾。可是,我真正失去她是在什麼時候?幾個小時前,在昂蒂布海岬的某個海灘嗎?還是幾年前?或者是幾十年前?再或者,乾脆承認說,我沒有真正失去安娜貝爾,因為她從未屬於過我?
我突然被面前的一把手槍吸引住了。它就躺在桌上,不知使命為何。那是一把史密斯-威森手槍,木質槍托,就和我們在老電影裡看到的一樣。彈倉是滿的,裡面裝有五粒三十八口徑的子彈。我掂了掂,感受著它鋼質槍身的重量。它正在召喚我。想要解決一切問題,這是最簡單、最迅捷的辦法。的確,從目前來看,死亡能令我解脫,讓我忘卻過去的四十年。在這四十年的奇怪婚姻裡,我生活在一個難以捉摸的女人身邊,她說她在「用自己的方式愛著我」,而這也恰恰說明,她不愛我。
事實上,安娜貝爾懂得寬容我,總的來說這已然不錯了。和她一起生活令我煎熬;但倘若沒了她,我會活不下去。我們彼此間的秘密協定,讓我成了所有人眼中的花心丈夫(當然,我的確是……),也幫她避開了流言蜚語和好奇的目光。沒有任何人、任何事能左右安娜貝爾。她不屬於任何一類人,不屈從任何規範準則,不屑於任何世俗禮儀。她的自由令我著迷。話說回來,當我們愛一個人時,愛的不就是那份神秘嗎?我愛她,卻得不到她的心。我愛她,卻沒能保護她。
我把左輪手槍的槍口對準自己的太陽穴,突然覺得呼吸順暢了許多。我想知道,是誰把這把手槍放在了我面前。也許是托馬斯?這個不是我親生兒子的兒子。他和安娜貝爾一樣,也從沒愛過我。我閉上眼睛,他的臉出現了,隨之而來的是有關他兒時的種種記憶。一幅幅美好或痛苦的畫面。美好,因為他聰明、好奇又異常乖巧;痛苦,因為我知道自己不是他的生父。
如果是個男人,就扣動扳機吧。
讓我停止行動的不是膽怯,而是莫札特的音樂。每每收到安娜貝爾發來的簡訊,我的手機都會響起豎琴和雙簧管奏出的三個音符。我被嚇了一跳,趕緊放下槍,衝向了手機。「裡夏爾,有你的郵件。a.」
此刻我收到的簡訊,的確是從安娜貝爾的手機發出的。只是這有些不可思議,因為她已經死了,而且把手機忘在了家裡。唯一的解釋是,她在離開之前設定了定時傳送。
「裡夏爾,有你的郵件。a.」
郵件?什麼郵件?我開始用手機查收電子郵件,但什麼也沒發現。我走出房門,順著水泥小路走到信箱前。在一張壽司外賣宣傳單旁,我發現了一個厚厚的天藍色信封。信封上沒貼郵票,這讓我想起了我們很久以前往來書寫的情書。我拆開信封。也許,安娜貝爾是在昨天下午把信直接放在那兒的,也可能是快遞員送來的。我讀到了第一句話:「裡夏爾,如果你收到了這封信,說明我已經被亞歷克西斯·德維爾殺死了。」
我用無比漫長的時間讀完了這三頁信。信中的內容令我目瞪口呆、心慌意亂。這是一份身後告白。也是一封情書,以安娜貝爾的方式如是結束:「如今,咱們家的命運由你來掌控。若要保護、拯救我們的兒子,擁有勇氣和力量的人,只有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