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舞會

「他媽媽覺得這名字太老土了。」

「他媽媽是誰?」

他的臉馬上板了起來。

「你不認識。」

皮亞內利這個人真的很好笑。他覺得,對他人的私生活感興趣這件事很正常,但前提是,被窺探的人不是他自己。

「是塞利娜·福爾潘吧?」

「對,是她。」

我記得很清楚,那是文學畢業班的一個女生,對各種不公現象憤憤不平,在學生罷課活動中衝鋒陷陣。這個女版斯特凡納一直追隨他到了文學院。在極左運動中,他們曾為爭取學生權利和弱勢群體權益多次並肩作戰。兩三年前,我在紐約飛往日內瓦的一次航班上遇見過她。塞利娜完全變了個人。她拿著迪奧女式手包,同行的是個瑞士醫生,看得出來,她很愛他。我們簡單聊了幾句,我覺得她非常快樂、幸福,當然,我不會把這些講給皮亞內利聽。

「我有事要告訴你。」他轉換話題道。

他往旁邊挪了一步,裝飾燈的白色燈泡突然照亮了他的臉。他的眼裡充血,眼圈黑黑的,好像很久沒閤眼了。

「你查到學校施工款的來源了?」

「沒有。我讓我那個實習生開始查了,但這事藏得挺深的。只要發現了什麼,他就會立刻聯絡你的。」

他用眼睛尋找著兒子,隨後投給他一個會意的目光。

「不過,我看到了最終的計劃書。這次施工真的耗資巨大。有些東西簡直是天價,可我看不出來有什麼用。」

「你指的是什麼?」

「超大玫瑰園專案:天使花園。你聽說過沒?」

「沒有。」

「簡直是胡搞。他們想建一片靜思園,從現在的薰衣草田一直延伸到湖邊。」

「什麼?靜思園?」

他聳了聳肩。

「實習生跟我在電話裡講的,我沒記全他的話,不過還有別的事要跟你說。」

他神秘兮兮地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紙上是他做的記錄。

「關於弗朗西斯·比安卡爾蒂尼的死,我搞到了警方的調查報告。那可憐的老傢伙的確吃了不少苦。」

「他被虐待了?」

他的眼裡燃起了一團邪惡之火。

「是的,非常慘。我覺得,這就是惡意報復。」

我嘆氣道:

「斯特凡納,哪來的什麼惡意報復啊?還是那檔子黑手黨、洗錢的事嗎?媽的,你動腦子想想好不好?就算弗朗西斯真給他們幹活了——我完全不這麼認為——他們幹嗎還要除掉他?」

「也許他幹了什麼欺騙光榮會那些傢伙的事。」

「可那又是為了什麼呢?他已經七十四歲了,而且又那麼有錢。」

「他們那種人,永遠都貪得無厭。」

「不說這個了,你簡直就是個白痴。他真的試圖用血寫行兇者的名字了?」

「沒有,是那個記者胡編的,為了給文章添彩。不過,弗朗西斯在嚥氣之前給人打過電話。」

「知道是打給誰的嗎?」

「知道,打給你媽媽的。」

我頓時石化了,試圖拆掉他剛剛布好的炸彈:

「很正常啊,他們是鄰居,而且從小就認識了。」

他點了點頭,但他的眼神卻在說:「老兄,你這種話,愛講給誰就講給誰,但是對我,少來這套。」

「電話她接了嗎?」

「你去問她好了。」他答道。

他喝光了不含酒精的啤酒。

「走了,咱們回家,明天還得練足球呢。」他一邊說,一邊走到兒子身旁。

我往大廳裡看了一眼。馬克西姆的身邊依然圍著一群人。在露臺的另一端,出現了第二個吧檯(有點秘密窩點的味道),專門提供伏特加。

我喝了一杯薄荷伏特加,接著又喝了一杯檸檬伏特加。這樣做好像不太理智,但我畢竟沒有孩子要帶回家,第二天也沒安排什麼體育訓練。我既不喜歡無酒精啤酒也不喜歡菠菜汁,況且下個星期,我可能就要進監獄了……

我得趕緊見到母親才行。她為什麼逃開了?是怕我發現真相嗎?還是擔心和弗朗西斯一樣慘遭暴行?

我又喝下了第三杯櫻桃味伏特加,好讓自己相信醉酒狀態更利於思考。從長遠來看,這種想法肯定是不對的,但是,當醉意剛起時,往往有一小段愜意時刻,就在那些時刻裡,在頭腦陷入混亂前,多種思緒相互碰撞,極有可能撞出小小的火花。母親開走了我租來的車。那輛車上應該安裝了gps定位。也許,我可以給租車公司打個電話,謊稱車被偷了,讓他們定個位?倒不是行不通,只不過現在是星期六晚上,應該不太好辦。

最後一杯橙子味伏特加。我的大腦迅速運轉起來。那種感覺令人陶醉,只是很快便要結束了。幸運的是,腦海裡陡然浮現出一個好主意。很簡單,何不試著定位我留在車裡的ipad呢?現代的監控手段可以做到這一點。我拿出手機,啟用了相關的應用。只要設定無誤,這個應用就可以高效、準確地實現定位。我輸入了郵箱地址和密碼,屏住呼吸。螢幕上,一個小點開始在地圖上閃爍。我用兩個手指放大地圖。如果我的ipad還在車裡,那麼那輛車就停在昂蒂布海岬的最南端,停在一個我去過的地方——凱勒海灘的停車場,在餐廳用餐的客人和想去濱海小徑散步的遊客常把車停在那兒。

我馬上撥通了父親的電話。

「我找到媽媽的車了!」

「你怎麼找到的?」

「我回頭再給你細講。她把車停在了凱勒停車場。」

「可安娜貝爾跑那兒去幹什麼?見鬼。」

我再次感受到了他的焦灼不安,意識到他有什麼事在瞞著我。見他仍然對此堅決否認,我不得不提高了嗓門喊道:

「你真是煩死了,裡夏爾!一齣事你就給我打電話,可你卻不信任我。」

「好吧,你說得沒錯,」他終於承認了,「你媽媽離開時,拿走了一樣東西……」

「她拿走了什麼?」

「我的一把獵槍。」

我的腳下裂開了一道深淵。我無法想象母親拿著一件武器的樣子。然而,閉上眼三秒鐘後,我的腦海裡竟然呈現出了一幅畫面:與我之前所認為的恰恰相反,我清清楚楚地看見了手持獵槍的安娜貝爾。

「她知道怎麼用嗎?」我問父親。

「我馬上去昂蒂布海岬。」這就是他給我的回答。

我不確定這是個好主意,卻也想不到什麼別的辦法。

「我這邊一忙完就過去找你。好嗎,爸爸?」

「好的。快點。」

我掛掉電話,走回大廳。氣氛變了模樣。在酒精的作用下,人們開始放鬆了。音樂聲很大,甚至有些震耳欲聾。我沒找到馬克西姆。他大概是出去了,正在外面等我。

一定是在鷹巢……

我離開體育館向上走去,走向開滿鮮花的峭壁。道路被設定了路標,燈光和燭光指引著我的腳步。

走到巖丘腳下時,我抬起頭,看見了一截正在黑夜裡冒煙的菸頭。馬克西姆在欄杆上架著胳膊,向我擺了擺手。

「上來時小心點!」他喊道,「晚上這裡真挺危險的。」

出於謹慎,我開啟手機上的手電筒,以免滑倒,朝他走過去。在教堂扭傷的腳踝再次發作,每一步都疼痛難忍。當我在岩石上攀登時,發現今早起的風已經停了。天空中佈滿雲層,一顆星星都沒有。爬到一半時,上面突然傳來一聲慘叫,我不禁抬起頭。只見兩個人影浮現在一幅灰白水墨畫上。其中一個是馬克西姆,另一個是個陌生人,他正在把馬克西姆從欄杆上推下去。我大叫一聲,跑過去想幫朋友一把,可當我到達巖頂時已經來不及了:馬克西姆已經從近十米高的地方摔了下去。

我開始追那個兇手,但由於腳踝扭傷,我根本就跑不遠。當我折返回來時,發現晚會上的一群人正圍著馬克西姆叫救援。

我的眼裡滿含淚水。突然有一瞬,我彷彿看到了雯卡的幽魂,正在老同學間遊走。她穿著輕薄吊帶裙、黑色短夾克、漁網絲襪和高幫皮靴,半透明的身影鬼魅動人,劃破了漆黑的夜。

那永遠無法觸及的幽魂,似乎比周圍任何人都更為鮮活。

電影《玩家馬布斯博士》中的一位精通心理學的犯罪天才。

雞尾酒的一種,由卡莎薩酒、青檸和砂糖調變而成。

埃內斯托·切·格瓦拉,古巴革命領導人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