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2年12月19日星期六
我叫安娜貝爾·德加萊。二十世紀四十年代末,我出生在義大利皮埃蒙特區的一個小鎮。上學時,同學們給我起的外號是「奧地利丫頭」。如今,在我們高中,我是學生和老師口中的「校長女士」。我叫安娜貝爾·德加萊,夜晚將盡之時,我將成為一個殺人犯。
這是學校放假的第一天,直至傍晚時分,我身邊並未出現任何預示這一悲劇的徵兆。丈夫裡夏爾帶著家裡三個孩子中的兩個出去度假了,扔下我一個人留在學校。從一大早開始,我就一直忙個不停,但我喜歡行動,喜歡做決策。惡劣的天氣打亂了這裡的生活,引發了令人難以置信的混亂。直到晚上六點,我才得空喘口氣。見保溫杯空了,我打算去教師休息室的自動販賣機上打杯茶喝。我剛從椅子上站起身,辦公室的門就開了:一個年輕女孩沒得到允許就走了進來。
「你好,雯卡。」
「您好。」
起初,我用擔憂的目光看著雯卡·羅克維爾。天氣很冷,她卻只穿了一條格子花呢短裙、一件皮夾克和一雙高跟半筒靴。很快,我就發現她完全處於神情恍惚的狀態。
「我能為你做些什麼?」
「再給我七萬五千法郎。」
我瞭解雯卡,也很欣賞她,即便我很清楚,自己的兒子愛上了她併為此痛苦不已。她是我戲劇俱樂部的一個學生,是最有天賦的幾個學生之一。她既聰明又性感,還有股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勁兒,這讓她很有吸引力。她不但文化修養好,還有藝術天賦,非常優秀。她給我聽過她自己寫的民謠:副歌優美動人,帶著一種神秘的美感,裡面有pj哈維和萊昂納德·科恩的影子。
「七萬五千法郎?」
她遞給我一個牛皮紙信封,沒等我說「請坐」,就把自己摔進了我對面的扶手椅裡。我開啟信封,看了看裡面的照片。我訝異於自己的平靜。我沒有被擊倒,因為我一生中做出的所有決定,都只服務於一個目標:永遠不要成為一個脆弱的人。這正是我的力量之源。
「你看起來不太舒服,雯卡。」我一邊說,一邊把信封還給她。
「等我把您渾蛋丈夫的這些照片甩給學生家長時,不舒服的會是您。」
我看到她正在發抖。她看起來既焦躁興奮,又疲憊不堪。
「你為什麼讓我再給你七萬五千法郎?裡夏爾已經給過你錢了?」
「他給了我十萬法郎,可那些還不夠。」
裡夏爾的父母一直都窮得叮噹響。我們家的錢都是我的,是我從我的養父羅貝爾多·奧爾西尼那兒繼承來的。那些錢,是我養父沿著整條地中海海岸線建造泥瓦別墅,靠自己的雙手掙來的。
「我現在手上沒這麼多錢,雯卡。」
我試圖爭取時間,但她卻毫不讓步:
「那就想辦法湊!我要在週末結束前拿到這筆錢。」
我看出來了,她現在完全控制不住自己,也無法為人所控。也許是酒精和精神藥物共同作用後的結果吧。
「你一分錢也拿不到,」我粗暴地說,「我最瞧不起你這種敲詐勒索的人。裡夏爾真蠢,竟然給了你錢。」
「很好,那就別怪我了!」她一邊威脅我,一邊起身摔門離去。
我在辦公室裡呆坐了一會兒。我想到了我的兒子,他瘋狂地愛著這個姑娘,甚至正在因為她而荒廢學業。我想到了裡夏爾,他只知道用下半身思考。我想到了我的家庭,我得保護它。我還想到了雯卡。我終於明白,她之所以會散發出一種令人不安的氣息,是因為沒人能夠想象出她以後的模樣——彷彿她只是一顆流星,彷彿她命中註定活不過二十芳華。
經過一番漫長的思考,我走進黑夜,在雪地裡費力地挪著步子,來到了尼古拉-德-斯塔埃爾公寓樓。我得儘量讓她恢復理智。她開啟房門時,還以為我是來給她送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