範妮

我目不轉睛地盯著她,完全想不到她接下來要和我說的話。

「你有個選擇要做。第一種是報警,把真相告訴警察。那意味著從今晚開始,你就要睡在監獄裡了。開庭時,原告和公眾輿論會把你撕成碎片。媒體將高度關注這個事件。你會成為人們口中的邪惡少女,惡毒兇狠,嫉妒心強,成為殘殺閨密的惡人,而你殺掉的,還是學校里人見人愛的女王。你已經成年了,刑期會判得很長。」

我被嚇呆了,可安娜貝爾卻繼續說道:

「等你出獄時,你已經三十五歲了,後半輩子你要始終揹負著‘殺人犯’的惡名。換句話說,你的生活還沒真正開始就已宣告結束。今晚,你的雙腳已經跨進了地獄,永世不得超脫。」

我覺得自己正在溺水,頭上似乎捱了一記悶棍,嗆了一大口水,無法呼吸。沉默了好一會兒後,我開口說道:

「那第二種選擇是什麼?」

「努力逃出地獄。我願意幫你。」

「我不知道該怎麼辦。」

你媽媽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你不用考慮那麼多。首先要處理掉雯卡的屍體。至於其他的,你知道得越少,對你越好。」

「我們沒法讓一具屍體就這麼憑空消失。」我說。

這時,弗朗西斯走進辦公室,把一本護照和一張信用卡放在了桌上。他拿起電話,撥通了一個號碼,開啟了揚聲器:

「您好,聖克羅蒂德聖殿酒店。」

「您好,請問明晚還有房嗎?兩個人。」

「有,不過是最後一間了。」酒店的工作人員答道,隨即報了價格。

弗朗西斯很滿意,說這間房他要了,還用亞歷克西斯·克雷芒的名字做了預訂。

你媽媽看著我,示意我計劃已經啟動,只等我表態,便會繼續執行下去。

「你自己待兩分鐘,好好想想。」她對我說。

「在地獄和生存之間做選擇,我不需要兩分鐘。」

從她的眼神里,我看出這是她想要的答案。她再次坐到我身邊,抱住了我的肩膀。

「你必須明白,只有完完全全按照我說的去做,事情才能成。什麼都別問,也別去找原因,找解釋。這是我唯一的條件,而且是你必須接受的條件。」

當時的我並不知道什麼樣的計劃才能行得通,不過,我恍惚覺得,安娜貝爾和弗朗西斯已經掌控了局面,能夠修復無法修復的事情。

「如果你犯下一丁點小錯,就全完了。」安娜貝爾神情嚴肅地警告我說,「不只你會進監獄,我和弗朗西斯也會被牽連進去。」

我默默地點了點頭,隨後問她我需要做什麼。

「現在,你要做的是回去好好睡一覺,以便明天有個好狀態。」她答道。

你知道最瘋狂的是什麼嗎?那天晚上,我竟然睡得特別香。

第二天,當你媽媽過來叫醒我時,身上穿的是一條牛仔褲和一件男士夾克衫。她把長髮攏成髮髻藏在一頂鴨舌帽裡。那頂鴨舌帽是一個德國足球俱樂部的。當她把一頂棕紅色假髮,還有雯卡的白點粉紅毛衣遞給我時,我明白了她的計劃。這就好比她在戲劇俱樂部裡讓我們做的情景表演練習,要我們把自己想象成另一個人。有時,她甚至用這種方式來選配角色。只是,這次的情景表演不是五分鐘,而是一整天;我賭的,不是一場劇裡的某個角色,而是我的整個人生。

直到現在,我都記得自己穿上雯卡的衣服、套上那頂假髮時的感受。是充實,是興奮,是完滿。我就是雯卡。我具有那份輕盈、自如和靈氣,以及她所特有的高雅的輕佻。

你媽媽坐上阿爾卑斯跑車的駕駛位,帶著我離開了學校。保安開啟門欄時,我放下車窗向他致謝。在圓形廣場上,我還跟路政局兩個掃雪的工作人員打了招呼。到達昂蒂布車站後,我們發現,由於前一天取消了不少車次,國家鐵路公司加開了一趟開往巴黎的列車。你媽媽買了兩張票。火車上的時間過得飛快。為了讓乘客們看見我並且模糊地記住我,我在每節車廂裡都走了走,但沒有在同一個地方停留過久。到達巴黎後,你媽媽告訴我,她之所以選擇聖西門路的那家酒店,是因為半年前她曾入住過,知道那裡值夜班的人年齡很大,應該比較好騙。我們大概晚上十點到達酒店,以第二天一大早就要退房為藉口,當晚便結了房費。為了讓人們相信雯卡確確實實來過這兒,我們留下了足夠多的線索。點一杯櫻桃可樂是我的點子,而你媽媽則想到的是丟下一個化妝包,包裡還有一把留有雯卡dna的梳子。

你知道最瘋狂的是什麼嗎?那一天——我用兩瓶啤酒和一片羅眠樂結束的一天——是我生命中最令人興奮的一天。

那種興奮,堪比速降滑雪或高空跳傘時的感覺。第二天早上,一切再次變得陰鬱、令人不安。從睜開眼的那一刻起,我就處於幾近崩潰的狀態。懷著深深的自責和對自己的憎惡,我覺得一天都活不下去了。但是,我答應了你媽媽,要堅持到底。我已經毀了自己的生活,不能再把她也拽下深淵。伴著黎明的微光,我們離開酒店乘上了地鐵。先是十二號線,從巴克路坐到了協和廣場,然後換乘一號線,直接到達了巴黎里昂站。安娜貝爾在前一天晚上給我買好了回尼斯的火車票。再晚些時候,她去了巴黎蒙帕納斯火車站,乘火車前往朗德的達克斯。

在車站對面的一家咖啡廳裡,她對我說,最艱難的考驗即將來臨:學會把一切埋在心底,繼續生活下去。但她馬上又接著說,她確信我能夠做到,因為我和她一樣,也是個戰士,唯有戰士,才是她真正尊重的。

她告訴我,對我們這樣出身貧苦的女人來說,生活就是一場無休止的戰爭:我們要時時刻刻準備著,要為了一切而戰鬥。看似強悍的人不一定是強者,看似柔弱的也不一定是弱者。很多人都在內心深處進行著無聲、痛苦的鬥爭。她說,最難的挑戰就是將謊言堅持到底。為了學會對別人說謊,首先要懂得對自己說謊。

「範妮,說謊只有一種方式,那就是否認真相:用謊言徹底殲滅真相,直到你的謊言變成真相。」

安娜貝爾一直陪我走上站臺,在我的車廂前擁抱了我。她的最後一席話是為了告訴我,我們可以帶著血的記憶活下去。她之所以知道這一點,是因為她自己曾親身經歷過。最後,她給我留下了一句發人深省的話:「文明,只不過是覆蓋在極度混亂表面的一層薄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