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髮色火紅的少女們

他沉默了幾秒鐘後,欣然跳進了我給他挖的坑。

「我們當然比巴黎人厲害。」他惱火地說,「你那該死的調查報告,我會給你搞到的。我們雖然沒卡達那麼財大氣粗,但是比他們聰明。」

我和他的對話漸漸變得融洽、舒適,最後超越了彼此間的差異,以雙方共同的愛好畫上了句號。一九九三年,馬賽奧林匹克足球俱樂部給它的支援者們捧回了唯一一座真正的歐洲聯賽獎盃,一座沒人可以從我們身邊奪走的獎盃。

我站起身,用閱覽室最裡面的咖啡機打了杯咖啡。一扇小門通向院子,以便讀者去室外舒展雙腿:這正是我在做的事。一到外面,我就把這場「漫步」向歷史悠久的建築群延展開去,走向了一間間哥特風格的紅磚教室。

由於擁有某種特權,戲劇俱樂部一直佔據著學校最黃金的位置。走到側門時,我遇見了幾個嘰嘰喳喳走下臺階的學生。現在是晚上六點,太陽開始下山了,學生們剛剛下課。我踏上通往一間小階梯教室的樓梯,那裡滿是松柏和檀木香。階梯教室裡,舞臺是空的,周圍滿是鑲框的黑白照片——二十五年來,這裡掛著的都是學校最優秀的演員的照片——和劇目海報:《仲夏夜之夢》《交換》《六個尋找劇作家的角色》等等。聖埃克蘇佩裡的戲劇俱樂部一直都是個精英團隊,每每走進他們的地界,我都會覺得不自在。總之,這裡近期肯定不會上演《一籠傻鳥》或《仙人掌花》。戲劇俱樂部的章程明確規定,最多接收二十名學生。上學時,我並沒有想過要成為其中的一員,即便是在我母親和澤莉共同負責俱樂部期間。其實,安娜貝爾已經盡力了,她盡其所能地擴招學生,並試圖改變其僵化的文化傳統。但習慣總是難以打破的,況且,沒人真的希望這座清高孤傲的高品質戲劇堡壘變成喜劇果醬劇組的模樣。

突然,舞臺後的一扇門開了,澤莉出現在臺前,說她不太想看見我,這已經算是很委婉的表達了。

「托馬斯,你跑這兒來幹什麼?」

我嗖的一下躥上舞臺,來到她面前。

「你的接待真的讓我心裡好溫暖。」

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我說:

「別好像在自己家裡似的。那種時候早就過去了。」

「不管是在哪兒,我都從沒有過家的感覺……」

「我都快被你說出眼淚了。」

由於對想要查詢的資訊沒有明確的思路,我隨口丟擲了一枚誘餌:

「你還是校理事會成員,對吧?」

「那跟你有什麼關係?」她一邊回答,一邊把自己的東西塞進皮包。

「如果是的話,那你應該知道誰是這次施工的出資人。我想,相關的資訊應該會通報給理事會的成員,並且通過投票了吧。」

她饒有興致地看著我說:

「第一批資金是貸款來的。這部分理事會投票通過了。」

「其餘部分呢?」

她合上皮包,聳了聳肩。

「其餘部分會在適當的時間投票表決,但說實話,我真不知道校方打算從哪兒搞到這筆錢。」

這個回合我勝了。突然,我腦子裡閃過一個毫不相關的問題:

「你還記得讓-克里斯托夫·格拉夫嗎?」

「當然。他是個好老師,」她肯定地說,「有些脆弱,但是個好人。」有時,澤莉還是能說出幾句靠譜話的。

「你知道他為什麼自殺嗎?」

她向我發難道:

「關於人為什麼自殺,哪兒有什麼唯一的、合理的解釋?」

「在自殺前,讓-克里斯托夫給我寫了一封信。他告訴我說他愛上了一個女人,但對方並不愛他。」

「愛一個人而不被對方愛,這是很多人的遭遇。」

「嚴肅點,行嗎?」

「可我明明很嚴肅啊。」

「你當時知道這件事嗎?」

「知道,讓-克里斯托夫和我說過。」

不知出於什麼原因,我的心靈導師格拉夫,我認識的最細膩、最慷慨的人,竟然會欣賞澤莉·布克曼。

「那個女人你認識嗎?」

「認識。」

「是誰?」

「你煩死我了。」

「今天已經是第二次有人這麼說我了。」

「我覺得肯定不是最後一次。」

「那個女人是誰?」

「如果讓-克里斯托夫沒有跟你講,那我也不能告訴你。」她嘆氣道。

她說得沒錯。這件事讓我很難過,可我理解箇中緣由。

「他之所以沒跟我說,是出於靦腆。」

「那你就該尊重這份靦腆。」

「我跟你說三個名字,你回答我是對是錯,可以嗎?」

「我才不跟你玩這個。別去破壞逝者留給我們的記憶。」

然而,我太瞭解澤莉了,她一定忍不住不玩這個骯髒的遊戲。因為在那幾秒鐘裡,她會擁有對我的控制權。

果然如此。就在她穿上拉絨外套時,她改了主意:

「如果你只能說一個名字,你會從誰開始?」

第一個猜想脫口而出:

「不會是我媽吧?」

「不是!真不知道你是怎麼冒出這種想法的。」

她走下舞臺的臺階。

「是你嗎?」

她冷笑道:

「我倒希望是,不過不是。」

她穿過階梯教室,一直走到了門口。

「你離開的時候把門帶上,好嗎?」她站在遠處對我說。

我在她的臉上看見了一絲詭異的微笑。還有最後一個機會:

「是雯卡?」

「猜錯了。拜拜,托馬斯!」她大叫著離開了教室。

我獨自站在舞臺上,面對著臺下的幽靈觀眾。黑板旁的門沒鎖。我模糊地記得,裡面那個房間被大家戲稱為「聖器室」。我推開門,看到裡面沒有任何變化。屋頂偏低,但是空間夠大,用途多樣:後臺排練、存放演出服和道具、儲藏俱樂部的老資料。

房間的最裡面是幾個金屬架,上面擺放著一些檔案和紙箱。每個紙箱都對應著一個學年。我逆著時間向前找,一直找到了一九九二至一九九三學年。紙箱裡有宣傳單、海報,還有一個鼴鼠皮(moleskine)風格的大筆記本,裡面記錄著各場演出的售票數量、訂單詳情、階梯教室的維護,以及道具器材的管理等內容。

所有的資料都整齊地做了標註,但上面不是我母親細長、緊湊的字跡,而是澤莉·布克曼那寬大得多、圓潤得多的筆跡。我拿起筆記本,走到房裡唯一的一扇窗前,仔細閱讀道具清單。讀第一遍時,我什麼都沒發現,然而,讀第二遍時,我卻注意到瞭如下內容——一九九三年三月二十七日,也就是春季盤點時,澤莉記錄道:一頂棕紅色假髮遺失。

我又要劍走偏鋒了——這句話其實說明不了什麼,道具的消耗、損毀非常頻繁,一件演出服或道具消失不見,肯定不是多大的事。儘管如此,我還是覺得這個發現讓我離真相更近了一步。然而,那真相既苦澀又灰暗,我似乎又在步步退卻,與它漸行漸遠。

我關上門,離開階梯教室,回到了圖書館。我把自己的東西收進包裡,走到門口的借閱區。

輕佻的眼神、略顯誇張的笑容,還有故意甩到後面的長髮——在我前方十米遠的地方,波利娜·德拉圖爾正對著兩名預科班學生賣弄風姿。那兩個金髮男生高大魁梧,看他們的著裝、言談還有大汗淋漓的模樣,應該是剛剛痛快地打了一場網球。

「謝謝您的幫助。」我一邊說,一邊把《南方信使》報還給她。

「很高興能幫到您,托馬斯。」

「我能把年鑑留下嗎?」

「行,我和澤莉說聲,但您想著回頭還我。」

「還有最後一件事。報紙缺了一期,一九九二年十月那期。」

「嗯,我發現了。那期不知道哪兒去了。我那會兒找來著,想著是不是掉到書架後面了,可是沒找到。」

兩個網球少年冷眼看著我,巴不得我快點走人,好讓波利娜把注意力再放到他們身上。

「那算了。」我說。

就在我轉身時,她拽住了我的衣袖。

「等等!二〇一二年的時候,學校把《南方信使》的所有舊刊都製作成了電子版。」

「那您能找到那一期嗎?」

她把我拉進了她的辦公室,那兩個運動健將見自己被蓋過了風頭,憤懣地離開了。

「我不但能找到,還會給您列印一份。」

「太好了。謝謝。」

不到一分鐘,她就列印了報紙,用訂書器認真裝訂後遞給了我。但是,當我伸出手想要接過來時,她卻突然把手收了回去。

「我這麼幫您,一頓晚餐總該請的吧?不是嗎?」

波利娜·德拉圖爾的缺點就這樣暴露無遺了:對他人無休止、無節制的魅惑,這不僅給不了她安全感,還需要耗費她大量的精力。

「我覺得想請您吃晚飯的大有人在,不缺我一個。」

「我給您留個電話吧?」

「不必了,我只是想把您好心給我列印的報紙拿走。」

她一邊繼續笑著,一邊把自己的手機號寫在了列印檔案上。「波利娜,您到底想我怎麼樣?」

她想當然地答道:

「我喜歡您,您也喜歡我,故事就這樣開始了,不對嗎?」

「這樣是行不通的。」

「幾個世紀以來,故事都是這樣發生、發展的。」

我決定就此打住,於是什麼也沒說,只是伸出手去。她終於讓了步,把寫有她手機號的檔案給了我。我本以為事情就這麼了了,結果她突然罵了我一句:

「白痴,滾!」

今天可真是我的好日子。坐進車裡,我翻開了那期報紙。其中有一頁報道的是那部改編自小說的戲劇《香水》,這讓我很感興趣。文章是學生們寫的,稱其為「一場因兩位女演員的出色表演而震撼人心的演出」。其實,我真正想看的是那天晚上的照片。在最大的那張照片裡,雯卡和範妮相視而立。兩個姑娘都是紅棕色頭髮,像極了一對雙胞胎姐妹。我聯想到了希區柯克的《迷魂記》,以及劇中的瑪倫·艾爾斯特和朱迪·巴頓——一個女人的兩副面孔。

在舞臺上,雯卡詮釋的是自己,而範妮詮釋的則是他人。我再次想起了今天下午我和她的對話。一個細節陡然浮現在我的腦海,看來,她還有好多事沒和我說。

即漫畫《丁丁歷險記》中的大反派。

義大利卡拉布里亞黑手黨組織。

美國著名洗衣機品牌。

巴黎聖日耳曼足球俱樂部的最大股東是卡達財團。

這兩部戲劇均非主流作品,主題不夠正統,前者涉及同性戀,後者涉及老夫少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