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在她的微笑背後

「您的照片在說謊。」

「和所有照片一樣。」他心平氣和地說。

「好啦,您就別拿話氣我了。」

我從桌上拿起一支鉛筆,指了指那個模糊的背影。

「我想知道這個男人是誰。他可能和雯卡的失蹤有關。」

「那咱們看看其他照片吧。」他提議道。

我把椅子靠向電腦,貼在達拉納格拉身邊,和他一起檢視一張又一張照片。他拍的主要是他的兩個女兒,但在某些照片裡,也能看到其他身影。這裡有馬克西姆,那裡有範妮。還有我今天上午遇見的幾個同學:埃裡克·拉斐特、「雷吉斯是個白痴」、光鮮奪目的卡特琳娜·拉諾……就連我也出現在了其中一張照片上,即便我對那個舞會毫無印象。照片上的我有些拘束、目光游離,依舊穿著那件千年不變的天藍色襯衫和學生西裝外套。還有老師們,他們還是同樣的「配置」。這邊是幾個抱團取暖的猥瑣鬼:數學老師恩東,施虐狂,喜歡在黑板前虐待學生獲得快感;物理老師萊曼,躁鬱症患者;以及最邪惡的豐塔納,維持不了課堂秩序,便在學期評估會上放陰招報復學生。另一邊則是比較人性化的老師們:美麗的德維爾小姐,文學預科班的英美文學老師,因思辨敏捷而名聲在外(她隨便引用一句莎士比亞或愛比克泰德的名言,就能堵住任意一張臭嘴);才華橫溢的格拉夫先生,我曾經的良師益友,高一和高二教我法語的老師。

「媽的,照片都是從一個方向拍的!」看到最後一張照片時,我不禁惱火起來。

我知道,自己距離發現真相只有一步之遙了。

「是的,很氣人。」達拉納格拉一邊說,一邊喝完了他的飲料。

我沒碰我的那杯,實在是無力飲下。房間裡的光暗了下來。利於光線變換的半透明混凝土將這座房子變成了一個泡沫。在這個泡沫裡,任何明暗的細微變化都能引起影像的反應,把輕飄飄的影子變成浮游的幽靈。

不管怎樣,我還是對攝影師的幫助表示了感謝。在離開前,我讓他把那些照片通過郵件發給我,他很快就這麼做了。

「您知不知道,那天晚上除了您之外,還有沒有其他人拍了照片?」我站在門口說。

「也許某些學生也拍了吧。」他隨口答道,「不過那是數碼相機出現之前了。在那個年代,膠片都要省著用。」

「在那個年代」……在大教堂一般的客廳裡,在寂靜無聲中,這幾個字久久迴響,不絕於耳,給予他和我無情的一擊:我們都老了。

我再次發動母親的賓士,漫無目的地行駛了幾公里。這次探訪並沒有給我帶來太多的收穫。也許是我走錯了路?可我得把這條線索探個究竟才行。我必須查出照片上的男人是誰。

我駛過比奧的高爾夫球場,來到布拉格環島。我不打算走老村子那個方向了,轉而直接駛上了考勒路。那條路通往索菲亞-昂蒂波利。一股力量召喚著我,正在把我帶向聖埃克蘇佩裡國際中學。校園裡有些幽靈,今天上午,我沒能鼓起勇氣直面它們,因為我始終不願承認它們的存在。

路上,我又想起了在達拉納格拉家看到的一張張照片,其中有一張尤其令我心緒難平。那正是一個幽靈的照片:讓-克里斯托夫·格拉夫,我曾經的法語老師。我眨了眨眼。回憶湧起,令人傷懷。格拉夫先生曾指導我如何閱讀,並鼓勵我走上寫作之路。他人很好,心思敏銳,慷慨大方。高高瘦瘦的他面容精緻,甚至有些女性化,即便是在大夏天,也始終圍著一條圍巾。作為老師,他可以做出精妙的文學分析,卻似乎總是有些心神無主,游離於現實世界之外。

二〇〇二年,讓-克里斯托夫·格拉夫自殺了。距今已有十五年。我說過,「好人遭殃」,他又是個例證。遵循這條不公的法則,該死的命運之神無情壓榨著脆弱的人們,而這些好人唯一的錯誤,就是始終在努力照顧他人的感受。有人說,只有承受苦難,才能得到命運之神的眷顧,我已經不知道這是誰的言論了,但這絕對是錯的。命運之神往往就是個卑鄙邪惡的渾蛋,樂於毀掉弱者的生活,卻讓那些蠢貨活得幸福長久。

格拉夫的死令我沮喪至極。在從他家的陽臺跳下去之前,他給我寫了一封感人至深的信;一星期後,我在紐約收到了那封信。這件事我從沒對任何人說過。他告訴我,生活太過殘酷,令他無所適從,他太過孤獨,已精疲力竭。讀書曾幫助他走過很多黑暗的時刻,但現如今,他卻絕望地發現,就連書都沒法解救他了。他略帶羞澀地告訴我,一場刻骨的單戀傷透了他的心。在信的末尾,他祝我好運,還肯定地說,他從沒有一刻懷疑過,我可以做到他沒能做到的事:找到靈魂的伴侶,與其攜手面對生活的風浪。然而,他對我的這般希冀不過是幻想而已。在一個個灰暗的日子裡,我越發覺得,自己不是沒有可能走上和他一樣的路。

我強迫自己擺脫這些消極的念頭,發現自己已經到了松林。這回,我沒把車停在迪諾咖啡廳前,而是開到了校門口的保安值班室旁。看模樣,現在的保安應該是帕維爾·法比安斯基的兒子。年輕人正在用手機看傑瑞·宋飛的影片。由於沒有門禁卡,我謊稱自己是來幫忙準備校慶活動的。他沒多問就給我開啟了門欄,接著便繼續看影片了。我駛進校園,冒著違規的風險,把車直接停在了阿格拉大樓對面的混凝土石板路上。

我走進大樓,從圖書館門口的閘機上跳過去,來到了主借閱室。好訊息,澤莉不在。通過軟木板上的一張小公告,我得知她一手負責的戲劇俱樂部會在每星期三和星期六的下午辦活動。

在圖書館前臺值班的,是一個戴眼鏡的姑娘。她盤腿坐在辦公椅上,完全沉浸在一本英文書裡:查爾斯·布可夫斯基的《論寫作》(onwriting)。她相貌溫和,身穿娃娃領海魂衫、粗呢短褲、繡花褲襪,腳上是一雙雙色高幫皮鞋。

「您好,您是埃莉納·布克曼的同事嗎?」

她把目光從書上移開,微笑著抬頭看向我。

直覺告訴我,我挺喜歡這個姑娘的:喜歡她一絲不苟的髮髻,那髮髻與她鼻孔裡鑲嵌的寶石形成強烈反差;喜歡她耳後的蔓藤文身,那花紋沿著她的脖頸向下延展,最終消失在她襯衫的衣領下;喜歡她用來喝茶的馬克杯,杯子上印有「讀書很性感」的字樣。我很少對人產生這樣的好感。這當然不是什麼一見鍾情,卻能讓我意識到,我對面的這個人是我這邊的,而不是和敵人一夥的,也不是茫茫人海中與我沒有任何共同語言的人。

「我叫波利娜·德拉圖爾,」她自我介紹說,「您是新來的老師嗎?」

「不是,我……」

「我在開玩笑啦,我知道您是誰。托馬斯·德加萊。今天上午在栗樹廣場,所有人都看到您了。」

「我曾是這兒的學生,很久以前了,」我解釋道,「說不定那會兒您還沒出生呢。」

「您這話說得太誇張了。如果真想誇我年輕的話,您還得說得更狠些。」

波利娜·德拉圖爾一邊笑,一邊把一綹頭髮順到耳後,鬆開盤著的雙腿站起身來。我明白自己為什麼喜歡她了。她能把多種不同的特質集結在一起:性感迷人,卻絲毫不矯揉造作;熱愛生活,又透著一股渾然天成的優雅,讓人覺得,不管她做了什麼,都不會和庸俗沾邊。

「您不是本地人,對吧?」

「本地人?」

「我是說南方人,蔚藍海岸這一帶。」

「不是,我是巴黎人,六個月前過來的,那會兒剛好有這個職位。」

「也許您可以幫到我,波利娜。我在這兒上學時,有一份名叫《南方信使》的校報。」

「現在還有。」

「我想查閱舊刊。」

「我給您拿過來。您想看哪年的?」

「一九九二到一九九三學年吧。如果您能幫我找到那個學年的年鑑就太棒了。」

「您是想查什麼特別的資訊嗎?」

「關於一個老校友的資訊:雯卡·羅克維爾。」

「哦,原來是雯卡·羅克維爾……在我們這兒,想不知道她都難。」

「您是指斯特凡納·皮亞內利那本書嗎?就是被澤莉禁掉的那本。」

「我是指那些我每天都能碰見的小公主,她們只不過讀了《使女的故事》的前三章,就高舉起女權主義的大旗了。」

「離經叛道的少女們……」

「她們試圖利用雯卡的經歷,把她塑造成一個具有代表性的人物,而實際上,可憐的雯卡·羅克維爾並非如此。」

波利娜·德拉圖爾敲擊著電腦鍵盤,查詢著我想看的資料,隨後在一張便籤紙上記錄下了相關索引號。

「您可以先找個地方坐下。我找到那些報紙就給您拿過去。」

我坐在了當年常坐的位置上:閱覽室最裡面的隱蔽角落,緊挨著窗子,窗外是一個方形小院,長滿常春藤的溫泉和鋪石路面,顯得這院子和校園的建築風格格格不入。小院被一條粉紅色長廊圈起,總會讓我聯想到修道院。唱上幾曲聖歌,就能在這兒祈禱靜修了。

我把從父母家找到的青綠色依斯柏背包放到桌上,拿出紙筆,就好像要開始寫論文似的。這讓我覺得很舒服。一旦身邊佈滿書籍,沉浸在學習的氛圍中,我整個人就會平靜下來。我能真切地感受到,焦慮正在慢慢消退。這和安眠藥一樣有效,只不過攜帶起來沒有藥片方便而已。

閱覽室的這個角落名頭響亮——「文學陳列館」,瀰漫著融化的蜂蠟和蠟燭的味道,仍然保留著當年的魅力。我感覺自己彷彿置身於一座聖殿中。書架上,老舊的文學教科書落滿灰塵。在我身後,是一張維達爾-白蘭士版的老地圖(我上學那會兒它就已經過時了),呈現著一九五〇年的世界版圖,以及如今已然消失的國家:蘇聯、德意志民主共和國、南斯拉夫和捷克斯洛伐克等等。

普魯斯特的瑪德萊娜蛋糕效應正在發揮作用,記憶在一點點復活。就是在這裡,我習慣了寫作業、複習功課;也是在這裡,我寫下了自己的第一部短篇小說。我一次又一次地想起父親的話:「你生活在一個浪漫的文學世界裡,而真正的生活並非如此。生活,如戰爭般殘暴無情。」還有母親對我的評價:「你沒有朋友,托馬斯。你唯一的朋友就是書。」

這的確是事實,而且我引以為傲。我一直認為,書可以拯救我,可我一生都能如此嗎?或許不能吧。這難道不是讓-克里斯托夫·格拉夫字裡行間的言外之意嗎?他難道不是在寫信提醒我這一點嗎?終有那麼一天,書籍將他棄於荒野,令他即刻選擇了死亡。為了查清雯卡·羅克維爾事件,難道我不該走出被書保護的世界,直面我父親口中的灰暗與暴力,奮起抗爭嗎?

「走進戰爭……」內心深處有個聲音輕聲對我說。

「報紙和年鑑來啦!」

波利娜·德拉圖爾的話語擲地有聲,把我拉回到現實世界。

「我能問您一個問題嗎?」她一邊說,一邊把一大摞《南方信使》放到桌上。

「您看起來並不像那種必須等到對方允許才開口的人。」

「您為什麼從沒寫過雯卡·羅克維爾事件?」

不管我做什麼、說什麼都無濟於事,人們總是把我和書扯到一起。「呃……因為我是寫小說的,不是記者。」

她不依不饒道:

「您肯定明白我的意思。您為什麼從沒講過雯卡的故事?」

「因為那個故事很傷感,而我呢,已經承受不起傷感了。」

不能再由著這姑娘繼續問下去了。

「可這不正是小說家的特權嗎?難道不對嗎?寫故事是為了逃避現實。並不是為了簡單地修復現實,而是為了在自己的世界裡戰勝它。揣摩它,是為了更好地否認它。瞭解它,是為了用一個虛構的世界真真切切地替代它、對抗它。」

「這一番大道理是您總結出來的?」

「不,當然不是,說出這些話的人是您。被採訪時,您經常這樣說……可是,想在現實生活裡施行還是挺難的,不是嗎?」

面對這番金玉良言,我呆立在那兒;而她,則對我的反應揚揚得意。

法國野獸派畫家。畫風狂野、描繪筆觸有力,色調對比強烈,畫面線條有激奮不安之感。

摩洛哥西南部古都,馬拉喀什省首府。此地雖處撒哈拉沙漠邊緣,卻是一座氣質溫和,林木蔥鬱的綠洲。

一種建築風格,主要講求高大和寬敞的空間,以及開放性和透明性。

原文為英文。

原文為英文。

美國著名喜劇演員,脫口秀演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