攝影中不存在不確定,所以每張照片都是確定的,卻沒有任何一張照片是真實的。
——理查德·阿維頓,美國攝影家
伊夫·達拉納格拉住在比奧高地的一座大別墅裡。造訪前,我給他打了個電話,號碼是克勞德·安熱萬給我的。我運氣不錯。首先,他六個月以來一直住在洛杉磯,最近剛剛回到蔚藍海岸;其次,他完全知道我是誰。他的兩個女兒、我的高中校友弗洛朗絲和奧利維婭——我對她們的記憶雖然模糊,但絕對真實——讀過我的小說,還很欣賞我。於是,他主動邀請我去見他,就在他位於維涅阿斯路的別墅兼工作室裡。
「你會大吃一驚的」,安熱萬這樣提醒過我。通過查閱達拉納格拉的個人網站、他的維基百科頁面還有網上關於他的文章,我瞭解到他已經是攝影界的知名人士了。他的個人經歷非常奇特。四十五歲前,達拉納格拉都在家裡扮演著慈父的角色。他曾是尼斯一家中小型企業的監察員,二十年來只和卡特琳一個女人結過婚,有兩個孩子。一九九五年,母親的去世讓他頓悟,自此開啟了全新的人生。達拉納格拉離了婚,辭了職,前往紐約放飛自我,投身到了自己最愛的行業——攝影中。
幾年後,他在《解放報》最後一版上向讀者坦言,在那段時間,他選擇直面自己的同性戀傾向。讓他一舉成名的是一組裸體照,照片高調地模仿了攝影師伊文·潘和赫爾穆特·紐頓的攝影美學。之後,經過時光的洗禮,他的作品漸漸具有了個人風格。從此,他開始拍攝傳統美學並不認可的人體形象:超重或身材矮小的女人、皮膚燒傷或截肢的模特、正在接受化療的病患。達拉納格拉成功地昇華了這些特殊肢體。我一開始還持懷疑態度,如今卻訝異於他的作品所展現出的力量。那些照片,既無敗筆,也不扭曲。它們並非為身體多元化高唱讚歌的政治宣傳,而是弗拉芒克傳統畫風的鋒芒再現。在精細的手法、創造性的背景,以及光的運用下,這些照片像極了經典的油畫作品,把你帶入一個美、歡喜、快感和愉悅相互交融的世界。
我開著車在小路上緩緩前行,道路兩邊是橄欖樹和矮石牆。每塊高地都通向更為狹窄的道路,道路前方是成群的住宅——翻新過的老莊園、現代化的房子,還有建於七十年代的普羅旺斯別墅群。駛過一處形如髮卡的彎道,枝幹粗壯、樹葉婆娑的橄欖樹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大片棕櫚林,彷彿把馬拉喀什搬到了普羅旺斯。伊夫·達拉納格拉已經給了我大門密碼。我把車停在鑄鐵大門前,沿著佈滿棕櫚樹的小路向別墅走去。
突然,一個黑影狂吠著朝我撲來。是一隻安納托利亞牧羊犬,個頭非常大。我怕狗。六歲那年,在給一個小夥伴慶祝生日時,他家的法國狼犬突然躥到了我身上,無緣無故地咬了我的臉,讓我險些瞎了一隻眼睛。它留給我的不僅是鼻子上方的一個疤痕,還有對犬科動物深刻且無邊的恐懼。
「安靜,於利斯!」
在巨型牧羊犬身後,別墅的保安出現了。那是個手臂健壯的小個子男人,身穿海魂衫,頭戴大力水手鴨舌帽,胳膊的長短似乎和身體不成比例。
「別這麼兇!」他抬高了聲調說。
短毛、大頭、身高八十釐米的安納托利亞牧羊犬對我怒目而視,讓我不敢向前多邁一步。它大概已經感受到了我的恐懼。
「我來見達拉納格拉先生!」我對保安解釋道,「是他把大門密碼給我的。」
男人絲毫沒有懷疑我,但「於利斯」卻已咬住了我的褲腳。我忍不住大叫了一聲,保安不得不徒手和狗廝打起來,試圖讓它鬆開我。
「鬆開,於利斯!」
「大力水手」很惱火,向我連聲道歉,說:
「我不知道它這是怎麼了。它平常溫馴得像只毛絨狗熊。可能是因為您身上的某種氣味吧。」
恐懼的氣味。我一邊想,一邊繼續向前走。
攝影師為自己建造了一座別緻的房子——用半透明的大塊混凝土鑄造而成的l形加州別墅。泳池裡池水滿溢,從那裡向遠處望去,小村莊和比奧山丘美不勝收。半開著的觀景窗裡傳來一段歌劇二重唱,是理查德·史特勞斯的《玫瑰騎士》第二幕中最有名的唱段。奇怪的是,房子沒有門鈴。我敲了門,可沒人應聲。音樂聲太大了。我像大部分南方人那樣,繞過花園,向著樂聲的源頭走去。
達拉納格拉透過玻璃看見了我,他揮了一下手,示意我從一扇大落地窗進入房間。
攝影師剛剛結束了一組拍攝。這座loft格局的大房子已被徹底改裝成了攝影工作室。鏡頭後,一個金髮胖美人正在穿衣服。藝術家借用西班牙畫家戈雅的名作《裸體的瑪哈》的造型——我通過現場的佈景如是推斷——把她的美定格成了永恆。我確實在哪裡讀到過,達拉納格拉眼下正痴迷於用肥胖的模特重拍大師名作。
佈景略顯俗豔,但不汙穢:絲絨綠的長沙發、柔軟的抱枕、鋸齒花邊的薄紗,還有朦朧輕飄的床單,讓人聯想到了浴缸裡的泡沫。
我一進門,達拉納格拉就對我以「你」相稱了:
「嘿!托馬斯?快來!進來吧,我們拍完了!」
他長得有點像耶穌基督。如果要拿某幅名畫做比較的話,他酷似阿爾佈雷特·丟勒的自畫像——垂到肩頭的鬈髮、瘦削有型的臉、精心修剪的短鬍子、眼圈發黑、目光專注。從衣著打扮來看,則完全是另一種風格了——刺繡牛仔褲、流蘇狩獵馬甲、長及腳踝的牛仔靴。
「你在電話裡跟我說的事,我一點也沒聽懂。我昨晚才從洛杉磯回來,時差完全沒有倒過來。」
他邀請我坐在一張原木大桌旁,和模特道了別。望著貼得到處都是的照片,我突然意識到,達拉納格拉的作品裡從沒出現過男人。他們被從版圖上劃去,徹底讓位於女人,讓後者在一個沒有男性(邪惡)的世界裡自由發展。
攝影師走到我身邊,先說起了他的兩個女兒,然後是一名女演員,那演員曾出演過一部我的小說改編的電影,也曾走進他的攝影鏡頭。當再也找不出類似的話題時,他問道:
「說吧,我能為你做些什麼。」
「是我拍的這張照片。當然!」達拉納格拉肯定地說。
看到他很願意幫助我,我便直奔主題,把皮亞內利那本書的封面拿給他看。他幾乎是從我手裡搶走了書,仔細瞧著那張照片,彷彿許多年沒見了一般。
「那天是年級舞會,對吧?」
「是年末舞會,在一九九二年十二月中旬。」
他點了點頭說:
「那時我是學校攝影俱樂部的負責人。當時在現場,我先給弗洛朗絲和奧利維婭速拍了幾張,然後就投入工作中到處抓拍。不過,直到幾星期後,我聽到了大家談論這個女生和老師私奔的事情,才開始整理那天拍的照片。這張照片是我拍的第一組中的一張。我拿著它去找了《尼斯早報》,他們馬上就買下了它。」
「可是照片被裁剪過,不是嗎?」
他眯起了眼睛。
「確實。你眼睛真尖。為了讓構圖更緊湊,我放大了照片,只留下了兩個主角。」
「原版照片您還留著嗎?」
「我把一九七四年後拍的膠片照片全讓人做成了電子版的。」他說。
我本以為有希望了,可他卻皺著眉說:
「所有照片都存在某個伺服器上,或者用他們的話說是存在雲端了。可我真不知道怎麼把它們找出來。」
見我一陣慌亂,他讓我用網路電話skype聯絡他在洛杉磯的助手。他的電腦螢幕上出現了一個日本姑娘睡眼惺忪的臉:
「嘿,優子,能幫我個忙嗎?」
她梳著松石藍的長辮子,身穿潔白無瑕的襯衣,還繫著一條學生領帶,像是馬上要去參加角色扮演大會的演員。
達拉納格拉詳細說明了他想找什麼,優子說會盡快回復我們。
結束通話skype後,攝影師走到廚房的石質料理臺後,抓出攪拌機,準備做點喝的。他將菠菜、香蕉塊和可可奶放入一個玻璃碗中。三十秒後,他把暗綠色的奶昔倒進了兩個大玻璃杯裡。
「嚐嚐這個!」他邊走向我邊說,「對皮膚和胃特別好。」
「您家裡沒有威士忌嗎?」
「抱歉,我從二十年前就不喝酒了。」
他喝了半杯飲料後又說起了雯卡:
「那個女孩根本用不著什麼攝影高手給她拍照,」他一邊說,一邊把杯子放在電腦旁,「你只需要按下快門,等你沖洗照片時你就會發現,照片裡的她比你看到的更美。我很少能遇到擁有那種氣質的人。」
他的話讓我很不高興,就好像他拍過好多次雯卡似的。
「我就是拍過她很多次呀!」當我問起他時,他肯定地答道。
見我一頭霧水,他給我講了些我完全不知道的事。
「在失蹤的兩三個月前,雯卡曾找我給她拍照。我本以為她和我女兒的朋友們一樣,是想當模特、拍本寫真之類的。不過,後來她告訴我說,這些照片是拍給她男朋友看的。」
他拿起滑鼠點了幾下,開啟了瀏覽器。
「我們拍了兩組特別成功的照片,柔美,驚豔。」
「那些照片您都儲存了?」
「沒有,她找我拍照時要求我不要儲存,我也就沒再堅持。不過,奇怪的是,幾星期前那些照片出現在網上了。」
他開啟聖埃克蘇佩裡國際中學女權學生團體「離經叛道的少女」的社交網站賬號,把電腦螢幕轉向我。在她們的主頁上,姑娘們放上了達拉納格拉剛剛跟我提到的照片,一共二十幾張。
「她們是怎麼弄到這些照片的?」
攝影師攤開雙手無奈地說:
「由於存在版權問題,我的經紀人聯絡了她們。她們聲稱什麼也沒做,只不過通過匿名郵件收到了這些照片而已。」
我懷著些許悸動,細看著這些從未面世的照片。它們簡直是對美的讚歌,盡顯雯卡的魅力所在。雯卡沒有哪裡是完美的,但她所有的小小的不完美,集結起來就是一個優雅、平衡的整體,這就是雯卡不同尋常的美。正如那句老話所說的:全部並非部分的總和。
在她的微笑背後,在那張略顯高冷的面具之下,我看見了當年未曾察覺到的痛楚。至少,那是一種安全感的缺失。日後,當我接觸其他女人時,也時常會有這樣的感受:美,也是一種精神歷練,一種脆弱的權力。有時,我們並不清楚,自己到底是在行使這種權力,還是在為它飽受痛苦。
「之後,」達拉納格拉接著說,「雯卡讓我拍的東西就很落俗套,甚至幾近色情。我沒有答應,因為我覺得那是她男朋友的意思,她自己好像並不太想。」
「她男朋友?是誰?亞歷克西斯·克雷芒嗎?」
「我估計是。現在看來似乎很正常。可當時我還是挺擔心的。我可不想摻和進去。尤其是……」
他頓了頓,欲言又止。
「尤其是什麼?」
「這不太好說。當時的雯卡,前一天可能還光彩照人,第二天就消沉沮喪、萎靡不振了。我覺得她的狀態非常不穩定。還有,她的另一個要求讓我心涼了一大截:她讓我悄悄跟著她,偷拍她和一個老男人的照片,用來敲詐勒索,這真的很不光彩……」
一聲清脆的電郵通知音響起,打斷了達拉納格拉的話。
「呀!是優子!」他看了一眼電腦說。
達拉納格拉點開郵件,查收了年末舞會的五十多張照片。他戴上半月形眼鏡,很快就找到了雯卡和亞歷克西斯·克雷芒跳舞的那一張。
拉法看得沒錯,照片確實被裁剪過。沒被放大的照片呈現出的是另一幅畫面:雯卡沒和克雷芒一起跳舞。她正在一邊獨自跳舞,一邊望著另一個人。照片前景裡的那個男人只有背影,輪廓模糊不清。
「媽的!」
「你到底在找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