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何一個人都可能成為殺人犯,這只是個簡單的環境問題,與性格沒有絲毫關係。任何一個人,在任何時候。甚至是您的親祖母。我知道是這樣的。
——帕特里夏·海史密斯,美國犯罪小說家
與父親的談話讓我覺得噁心,而且沒有得到什麼有用的新線索。當我回到廚房時,我看到母親已經推開我的紙箱,開始做飯了。
「我給你做個杏肉水果餡餅,你一直都喜歡吃這個吧?」
她的忽冷忽熱始終讓我無法理解,但這卻是她性格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有時,當安娜貝爾卸去那層保護罩時,她身體裡的某些東西會放鬆下來。她會多些溫和,少些稜角,展現出地中海的熱情,就好像體內的義大利特質突然戰勝了奧地利特質一般。在她的目光裡,會閃現出類似於愛的光亮。我曾許久地依偎在這光亮旁,觀察著它、挽留著它,以為這光會變成一團烈火,然而,那火花卻總是在熊熊燃起前熄滅殆盡。久而久之,我學會了不再上她的當。我簡短地答道:
「別費那個勁了,媽媽。」
「不,我很高興能給你做好吃的,托馬斯。」
我用雙眼鉗住她的目光,問道:「你為什麼要這麼做?」她剛剛解開了髮髻,髮絲閃耀出的金色讓我想到了昂蒂布海灘上的細沙。她的雙眼明亮清澈,透出藍寶石的光。我繼續問道:「你為什麼要像現在這樣?」然而,今天一如往常,她的目光既迷醉人心又讓人捉摸不定。我的母親,這個陌生的女人,竟然對我的提問付之一笑。我仔細盯著她,看她從碗櫥裡取出麵粉和裝餡餅的盤子。安娜貝爾向來是男人不敢調戲的那類女人。她全身上下都透著高冷、寫著拒絕。她總會給人這樣一種印象:她生活在別處,在另一個星球上,讓人無法企及。就連從小在她身邊長大的我,都覺得她太過了。對我們的小日子來說,她過於精緻;對裡夏爾·德加萊這個男人來說,她又過於優秀。似乎,她本該與天上的星宿同升同落。
大門口傳來的鈴聲嚇了我一跳。
「是馬克西姆!」安娜貝爾一邊說,一邊按下了開門按鈕。
母親的語氣裡竟滿是歡喜,真讓人搞不懂。她走出去迎接我的朋友,我則來到了露臺。戴上太陽鏡後,我看見一輛波爾多紅雪鐵龍家用旅行車正穿過自動門,最後停在了母親的跑車後。車門開啟時我才知道,馬克西姆把他的兩個女兒也帶來了。兩個小傢伙都是淡褐色頭髮,可愛得不得了。她們好像和我母親很熟,親切又自然地朝她張開了雙臂。馬克西姆應該去警局和文森·德布魯因見過面了。既然他已平安返回,還帶了兩個孩子過來,說明兩人間的談話應該沒那麼糟。當他走下車時,我努力解讀著他臉上的表情。我正要揮手跟他們打招呼,口袋裡的手機就嗡嗡振動起來。我瞟了一眼手機螢幕,是拉斐爾·巴爾託萊蒂,我的「御用攝影師」。
「嘿,拉法。」我接起電話說。
「嘿,托馬斯。我打電話給你,是想說說你朋友雯卡的那張照片。」
「我就知道你會喜歡它。」
「那張照片吊足了我的胃口,我讓助手把它放大了。」
「哦?」
「在仔細研究後,我終於找出困惑我的那個點了。」
我的腹部一陣抽搐、刺痛。
「快告訴我。」
「我幾乎可以確定,她並不是在對她的騎士微笑。她正在看的人不是他。」
「怎麼會?那她在看誰?」
「她左前方六七米遠的某個人。我覺得,你的雯卡並沒有在和那個傢伙跳舞。是視覺偏差。」
「你是想說,那照片是假的?」
「不,我完全沒那個意思,但它肯定被裁剪過。相信我,那女孩是在對另一個人微笑。」
另一個人……
我很難相信這番話,但仍向他道了謝,並且答應他有訊息就會馬上通知他。為了讓自己心裡有底,我給皮亞內利發了條簡訊,催問他有沒有收到克勞德·安熱萬的回覆,那位報社的前主編應該知道照片是誰拍的。
隨後,我走下樓梯,去草坪上找我母親、馬克西姆和他的女兒們。我馬上注意到他胳膊下夾了一大沓檔案,便用目光詢問。
「回頭跟你說。」他一邊輕聲對我說,一邊從後排座椅上取出一個袋子,袋子裡有隻毛絨玩具狗和一隻橡膠長頸鹿。
他向我介紹了孩子們,她們笑容燦爛,歡脫得像兩個小能量球。有那麼幾分鐘,在她們的歡聲笑語中,我們忘卻了心中的煩惱。埃瑪和路易絲逗趣好笑,又可愛至極。看到我母親的樣子——還有我父親的反應,他也過來了——我才知道,馬克西姆是家裡的常客。父母親有如爺爺奶奶般慈祥,這讓我覺得不可思議;有那麼一會兒,我甚至在想,馬克西姆在某種程度上取代了離家的我在這個家裡的位置。但這並沒有讓我感到絲毫的心痛。相反,想要保護他不被過去牽連的願望更加強烈了,那甚至成了我一種不可推卸的責任。
一刻鐘後,母親帶著兩個孩子去了廚房,讓她們幫忙一起做杏肉水果餡餅——秘方是在水果上撒些薰衣草種子——裡夏爾則回到樓上繼續觀看腳踏車賽。
「好了,」我對馬克西姆說,「現在,咱們該開戰略制訂會了。」
對我來說,這座泳池小屋是紫色別墅裡最舒適的地方。剛住進來時,父母就讓人用磚石和輕木建造了這片區域。這裡有室外廚房和室外客廳,還有隨風抖動的陽傘,彷彿是別墅中的另一座別墅。在這個地方,我度過了成千上萬小時。我喜歡這裡,喜歡蜷在那張淺米色的布面沙發裡讀書。
爬山虎爬滿了藤架,下方陰涼處擺放了一張柚木桌。我坐在桌子的一邊,馬克西姆在我右邊坐下。
我開門見山,直接把範妮告訴我的事說給了他:在快要離世時,為了減輕負罪感,工頭艾哈邁德向她坦白了奉弗朗西斯之命處理克雷芒屍體的事。既然他告訴了範妮,也就很有可能還告訴了別人。對我們來說這不是個好訊息,但是,至少我們撥開了重重迷霧,找到了「叛徒」。也許「叛徒」這個說法有些言過其實,但正因為他,過去的陰雲才向我們壓頂而來。
「艾哈邁德是在十一月份去世的。如果他跟警察說了,體育館的牆早就被警察拆了。」馬克西姆說。
雖然他的臉上仍寫著擔憂,但我卻覺得和今天上午相比,他明顯少了些煎熬,多了些情緒控制。
「我同意你的說法。他可能和其他人講了這件事,但沒有對警察說。你那邊怎麼樣?去警局了嗎?」
他抖了抖腦後的頭髮說:
「去了,我見了德布魯因局長。你猜得沒錯,他並沒有問我亞歷克西斯·克雷芒的事。」
「那他想問什麼?」
「他想跟我談談我爸的死。」
「具體談什麼?」
「我一會兒跟你說,不過在這之前,你得先看看這個。」
他把帶來的檔案放在我面前。
「和德布魯因的這次談話讓我開始思考一件事,我爸的死會不會和亞歷克西斯·克雷芒被殺有關係?」
「這回我完全聽不懂了。」
馬克西姆給我理了理他的思路:
「我認為,我爸是被那個寄匿名信的人殺死的。」
「可你上午才跟我說過,害死弗朗西斯的,是入室劫匪呀!」
「我知道,但我之前沒想那麼多。簡單地說,從警察那兒瞭解到一些情況後,我心裡開始有了疑慮。」
他伸出手,示意我開啟檔案。
「你先看看,然後我們再接著說。我去弄杯咖啡,你要嗎?」
我點了點頭。他站起身,走向放著咖啡機和全套咖啡用具的角落。
我埋頭讀起了這些檔案。裡面有大量的新聞簡報,都是關於去年年底和二〇一七年年初湧現的搶劫潮的。五十多起案件,分別發生在阿爾卑斯濱海省、聖保羅-德旺斯和穆然村的各大富裕街區,以及戛納和尼斯內陸地區的豪華住宅區。每次的作案手法都一樣。四五個蒙面人衝入房間,釋放催淚瓦斯後將房主捆綁監禁起來。劫匪持有武器,殘暴兇險。他們的主要目標是現金和珠寶。為了獲取銀行卡和保險櫃密碼,惡棍們曾多次肆無忌憚地毆打被害人。
這些案件在當地引起了極大恐慌,並造成了兩起死亡:一個是在劫匪入室時死於心臟驟停的女清潔工,另一個就是弗朗西斯·比安卡爾蒂尼。僅在弗朗西斯居住的奧蕾莉亞莊園內,就發生了三起入室盜竊案。作為蔚藍海岸最安全的地方之一,這種案發率簡直令人咋舌。這三起案件的受害人中,有沙烏地阿拉伯王室的一個遠親,還有位法國大老闆、藝術品收藏家,後者資助過不少專案,與當局關係密切。案發時,這位大老闆並不在家。然而,由於沒能在別墅裡找到錢財,蒙面匪徒們氣急敗壞,為了洩憤,大肆損毀了牆上的油畫。然而他們卻不知道,在這些油畫中,有一幅《挖出戰斧》價值連城,其創作者是倍受藝術市場青睞的當代畫家西恩·洛朗茲。油畫的損毀引起了軒然大波,甚至波及了美國。《紐約時報》和美國有線電視新聞網報道了這起入室盜竊案件,而昔日蔚藍海岸的花魁地產「奧蕾莉亞莊園」,如今已然淪為「不可去的地方」。僅在三個月時間裡,這裡的房價就陡降了百分之三十。為了消除民眾的恐慌,安全部門成立了專案組,抓捕相關案犯。
自此,調查進度明顯加快了——dna提取,電話監聽,全面警戒。二月初的一個清晨,警方在義大利邊境的一座小村莊裡展開突擊調查,逮捕了十幾個馬其頓人,其中有些是黑戶,有些是慣犯。警方搜查了多戶人家,查獲了珠寶、現金、手槍、彈藥、電子器材和假證件,還找到了蒙面面具、刀具和一部分贓物。五個星期後,犯罪團伙的頭目在巴黎市郊的一家賓館裡落網。他藏匿了大量贓物,並且已將其中的大部分在東歐轉手賣掉了。匪徒們在尼斯被提起公訴,目前已關押入獄,等待開庭受審。他們對其他犯罪事實供認不諱,但拒不承認搶劫了弗朗西斯。這並不奇怪,因為一旦被指控故意殺人,他們將面臨二十年的有期徒刑。
我全身戰慄,既恐懼又激憤地翻閱著一頁頁新聞簡報。接下來的內容全是關於弗朗西斯·比安卡爾蒂尼被搶劫和襲擊的報道。馬克西姆的父親並不是被簡簡單單暴打了一頓,而是被拷打折磨以致死亡。有些文章提到了他嚴重腫脹的面部,傷痕累累的身體,還有被手銬割傷的手腕。我開始明白馬克西姆說的話了,腦子裡也構建出了事件的經過。有人從艾哈邁德那裡知道了當年的事,隨後控制並拷打了弗朗西斯。也許是為了讓他承認某件事情?承認什麼呢?難道是他對克雷芒之死該負的責任?還是我們為此該負的責任?
我繼續讀下去。《觀察家》雜誌社一位名叫安熱莉克·吉巴爾的記者,似乎看到過警方的調查報告。她的文章主要寫了西恩·洛朗茲那幅畫的損毀,但也同時提到了奧蕾莉亞莊園的其他幾宗入室盜竊案。據她所說,當行兇者離開時,弗朗西斯可能還活著。在文末,她還提到了奧馬爾·拉達德事件的類似情節,聲稱比安卡爾蒂尼曾一度蹭到窗邊,試圖用鮮血在窗玻璃上寫字,似乎他認識行兇者。
這段敘述讓我的血液瞬間凝固。我一直都很喜歡弗朗西斯,在他幫我處理克雷芒被殺事件之前也是如此。他對我很好。一想到他在生命的最後時刻所遭受的痛苦,我就一陣心驚膽寒。
我從這堆檔案裡抬起頭來。
「劫匪們從弗朗西斯那兒都拿了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