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那時我愛你,媽的!」
她的皮包跌落在地上。範妮氣得紅了眼,繼續對我吼道:
「我那時一直愛著你,托馬斯,一直!你也是,你也愛過我,直到雯卡攪亂了一切。」
她怒火中燒,捶打著我的胸膛。
「為了她,你放棄了一切。為了取悅她,你放棄了成就你特質的全部東西,那些讓你與眾不同的全部。」
這是我第一次看見範妮失控。也許,我之所以把她打在我身上的拳頭當成一種懲罰,是因為我知道她說的都是真的吧?
待到這懲罰持續了足夠長的時間,我輕輕地抓住了她的手腕。
「範妮,冷靜。」
她掙脫出去,把頭埋進自己手裡。我看見她兩腿顫抖,渾身癱軟。
「我同意拍這些照片是因為我想把它們拿給你看,讓你認清雯卡的真面目。」
「那你為什麼沒有那麼做?」
「因為當年的你肯定承受不了這種打擊。我怕你會做傻事,不管是對你自己,還是對雯卡或者你爸。我不想冒這種風險。」
她靠在車門上。我彎腰拾起她的皮包,小心翼翼地,以免被蛇咬到。包是開著的,裡面的東西撒了一地:一個記事本、一個鑰匙包、一支口紅。就在我把它們放回包裡時,我的目光落在了一張對摺的紙上。那是馬克西姆發給我的《尼斯早報》的那篇文章的影印件。紙上寫著同樣的字跡:復仇!
「範妮,這是什麼?」我站起身問道。
她從我手裡接過那張紙。
「一封匿名信。我在信箱裡發現的。」
突然間,空氣變得凝重、緊張起來。我意識到,我和馬克西姆面對的威脅比預想的更兇險。
「你知道為什麼會收到這個嗎?」
此時的範妮,綿軟無力,幾近崩潰。我不明白她為什麼會成為復仇的目標。她和亞歷克西斯·克雷芒的死沒有任何關係。對付我和馬克西姆的人,為什麼也對她採取了行動?
我把手輕輕放在她的肩膀上。
「範妮,請你回答我:你知道自己為什麼會收到這封恐嚇信嗎?」
她抬起頭來,我看到了她蒼白、憔悴的臉。一團火正在她的瞳孔深處燃燒。
「媽的,我當然知道!」她衝我嚷道。
這回,輪到我發矇了。
「呃……為什麼?」
「因為體育館的牆裡有具屍體。」
在接下來好長一段時間裡,我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情況已超出我的控制。我癱軟在地。
「你是從什麼時候知道的?」
她站在那兒,精疲力竭,像個放棄掙扎、不再求生的溺水者。最後,她無力地低聲說道:
「從一開始就知道。」
接著,她崩潰了。徹底崩潰了。她順著汽車滑落下去,倒在地上大哭起來。我趕緊過去扶起她。
「範妮,你和克雷芒的死沒有任何關係。是我和馬克西姆乾的。」
有那麼一會兒,她抬起眼望向我,目光中滿是訝異和驚恐。隨後,她再次抽泣、顫抖起來,乾脆坐到地上,把臉埋進雙手中。我也蹲了下來,蹲在她身邊,一邊等她冷靜下來,一邊盯著太陽打在瀝青路面上的碩大身影,我們兩個人的身影。終於,她用手背擦了擦眼睛。
「到底是怎麼回事?」她問,「他是怎麼死的?」
既然事情已經到了這個地步,我乾脆向她講述了全部經過,把我們最駭人的秘密統統告訴了她。我再一次舔舐著當年的傷口:當年發生的事,把我永遠定格成了殺人犯。
聽我講完後,她似乎恢復了些許平靜。這一番坦白,平復了我們彼此的情緒。
「可範妮,你是怎麼知道的?」
她站起身,深吸了一口氣,點燃另一支菸,吸了好幾口,彷彿菸草可以喚醒久遠的記憶。
「暴風雪那天,也就是誰都記得的十二月十九日,那個星期六,我學習到很晚。那會兒,為了準備醫學院的考試,我習慣了每天只睡四小時。嚴重的睡眠不足讓我變得神志不清,尤其是,當時我手裡一分錢都沒有,已經吃不起飯的情況下。那天夜裡,我太餓了,餓得睡不著覺。三個星期前,法比安斯基女士,就是門衛的太太,由於可憐我,把學校食堂廚房的備用鑰匙給了我。」
範妮的口袋裡傳出呼機的叫聲,她像沒聽到似的繼續說:
「我在夜裡走出宿舍樓。那會兒是凌晨三點。我穿過校園走向食堂。在那個時間段,所有門都是關著的,但我知道防火門的密碼,開啟防火門就能進到食堂裡。天氣太冷了,我趕緊進了屋。在廚房,我吃了一盒餅乾,還帶走了半袋軟麵包和一板巧克力。」
她的語調沒有任何起伏,好像已處於催眠狀態,好像有人正在替她說話。
「回宿舍的路上,我才注意到周圍的景色有多美。雪已經停了。風吹走了雲彩,留下璀璨的星空和圓圓的月亮。一切都太美了,以至於在回來的路上,我的目光都沒離開過湖水。直到現在,我還記得雙腳踩在雪上發出的咯吱聲,還有月亮在水面上映出的藍色光芒。」
她的話,喚醒了我對冰雪中的蔚藍海岸的記憶。範妮繼續說道:
「突然,我發現頭頂上有一縷奇怪的亮光,這才從美景中醒過神來。那縷光來自體育館工地。我越靠近,越確定那亮光不太正常。整個工地都亮著,甚至還有發動機的聲音。是機器的轟鳴聲。我本能地認為自己不該走過去,卻最終敗給了好奇心……」
「你發現了什麼?」
「深夜裡,我看到一臺混凝土攪拌機正在運轉。這讓我很震驚。這麼冷的天,竟然有人在凌晨三點澆混凝土!接著,我身後出現了一個人,把我嚇了一跳。我轉過身去,看見了艾哈邁德·葛祖阿尼,弗朗西斯·比安卡爾蒂尼的工人。他望著我,幾乎和我一樣驚恐。我大叫起來,接著馬上撒開腿跑回了宿舍。一直以來,我心裡都很清楚,那天晚上,我看見了不該看見的事情。」
「你是怎麼猜到艾哈邁德正在把亞歷克西斯·克雷芒的屍體砌進牆裡?」
「不是我猜的,是艾哈邁德親口告訴我的……那是二十五年後的事了。」
「怎麼回事?」
範妮轉過身去,指了指身後的建築。
「去年,他在這兒住院來著,就在四層,是胃癌。他不是我負責的病人,但有時,我會在晚上下班前過去看看他。一九七九年,我爸和他一起在尼斯商業港的工地上做過工,而且一直保持著聯絡。艾哈邁德知道自己的病情發展得很快。所以,在死之前,他想心裡清淨些,就把所有事都講給我聽了。和你剛剛做的一模一樣。」
我頓時無比擔憂起來。
「既然他跟你說了,就也有可能告訴了別人。你還記不記得,當時都有誰來看過他?」
「一個人也沒有。他一直在抱怨沒人來探望他。當時他只有一個願望:回到比塞大去。」
我想起了馬克西姆對我說過的話:艾哈邁德是在老家離世的。
「他這麼做了,」我試探著說,「他離開醫院回了突尼西亞……」
「……幾星期後就在那裡過世了。」
範妮的呼機聲再次迴響在空曠的停車場裡。
「這回我必須回去幹活了。」
「嗯,快去吧。」
「等你和你爸談完了,記得告訴我。」
我點了點頭,向訪客停車區走去。走到汽車旁,我不禁轉過身去。我已走了二十米,可範妮卻一步都沒動,直直地望著我。逆光中,她的金髮彷彿一盞神燈的熔絲。她的面容模糊不清,說她多大都不為過。
有那麼幾秒鐘,我覺得,她還是《碧海藍天》之夏的那個範妮。而我,則變回了那個「與眾不同的男生」。
這輩子,我只喜歡過那樣的托馬斯·德加萊。
2016年7月14日,一輛大卡車撞向尼斯觀看國慶日煙火表演的人群,造成重大人員傷亡。
指馬賽足球俱樂部。
美國搖滾樂隊金髮美女(blondie)的主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