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都是回憶,除了我們正在經歷的當下。
——田納西·威廉斯,美國劇作家
護城牆前,普雷德佩舍爾廣場上人頭攢動,彩車穿梭。在一片狂歡節的氛圍中,人們正在慶祝傳統的鮮花大戰。黑壓壓的快樂人群聚集在鐵柵欄後,有在家長陪伴下的孩子、濃妝豔抹的年輕人,還有把滾球遊戲拋在一邊的昂蒂布老人。
當我還是個孩子時,鮮花大戰遍佈全城。現如今,為保障安全,每隔十米就有一個值守警察,彩車只在維爾登大街周圍繞行。空氣裡瀰漫著快樂和緊張的混合氣息。市民們很想輕鬆暢快地大玩一場,然而,在每個人的腦海裡,尼斯714恐怖襲擊的記憶仍揮之不去。看著被圍在路障外的孩子們搖動著手裡的石竹花束,我感到心痛、憤怒。恐怖襲擊的威脅扼殺了人們的率真自然和無憂無慮。無須反駁,恐懼從未真正離開過我們,在快樂的上空,永遠籠罩著一層抹不去的暗影。
我穿過人群,回到沃邦港的停車場。那輛迷你庫珀還停在原位,只是一側雨刷下多了個厚厚的牛皮紙信封。信封上沒有名字,也沒有地址。我打算坐進車裡再看信的內容。當我拆開信封時,胃痙攣再次發作。很少有人會用匿名信來傳遞好訊息。我的確很擔心,卻遠遠沒有預料到等待我的將是怎樣的天崩地裂。
信封裡裝著十幾張因歲月久遠而褪色發黃的照片。我看了第一張照片,頓時如墜深淵。照片上,我的父親正在熱烈地吻著雯卡。我的大腦開始嗡嗡作響,胃部抽搐緊縮。我開啟車門,嘔吐了起來。
真他媽的……
處於震驚中的我仔細觀察起這些照片。每張照片都差不多。我完全不認為它們是被合成的。在內心深處,我相信這些令人過目不忘的畫面的真實性。也許,在某種程度上,我甚至沒有感到意外。那就好比一個秘密,它雖從未暴露在我面前,卻始終靜靜隱藏在我潛意識的深處。
每張照片上都有我的父親,裡夏爾·德加萊,外號「獅心王裡夏爾」,親友們口中的「裡克」。九十年代初,他和如今的我同歲。只是我長得並不像他。那時的他,英俊、精緻、高雅。身材挺拔,頭髮半長,襯衫的領口開得很低。他帥氣、健談、引人注目,懂得及時行樂。這麼看來,裡克和亞歷克西斯·克雷芒並沒有太大差別,不過是年長了十五歲。他喜歡漂亮姑娘、炫酷跑車、亮閃閃的打火機和希巴杜外套。說來沮喪,照片中的雯卡和他的確般配。他們兩個都是具有「王者風範」的人。那類人永遠是生活裡的主角,只要你和他們站在一起,就會自動變成配角。
整組照片的偷拍地點至少有兩處。第一個地方很容易認出來——淡季的聖保羅-德旺斯小鎮:廣場咖啡廳、古老的油磨坊、田野上的城牆、馬克·夏加爾的墓地。雯卡和我父親,手牽著手漫步其中,一看就是一對親密的戀人。第二組照片的抓拍地點,我看了許久才辨認出來。我先是認出了我父親的奧迪80敞篷車,它停在一處臨時的簡易停車場裡,周圍全是白色岩石。然後,我看見了在岩石上鑿出的臺階。遠處是一座險峻的小島,泛著花崗岩的光亮。看到這裡,我恍然大悟。那是馬賽海灘。這片小沙灘隱藏在一座堤壩後,是猴子灣的海灘。那裡遠離塵囂,父親曾帶著我們全家去過兩三次;不過,看來那兒也是他秘密約會的地方。
我的喉嚨乾澀難耐。即便心生厭惡,我還是儘可能地仔細檢視著那些照片。它們透出些許藝術感,拍攝技法考究。給我送來這些照片的人是誰?攝影師又是誰?當時的鏡頭放大技術遠不如今天完善。想拍出這樣清晰的照片,攝影師應該離目標人物不遠,我甚至在某一刻產生了這樣的質疑:兩個主角真的不知道有人在拍他們嗎?我父親肯定不知道,可是,雯卡呢?
我閉上眼睛,構思事件發生的經過。當年,這些照片應該是被用來勒索父親的。這也解釋了我幾分鐘前的發現。檢視皮亞內利發給我的照片時,我認出了父親曾經用過的仿鱷魚皮旅行包——我對此非常確定。如果他給了雯卡一個裝有十萬法郎的包,那一定是因為受到了雯卡的威脅,害怕兩人的關係被公之於眾。
也許,怕被公之於眾的,還有她懷孕的事實……
我需要呼吸些新鮮空氣。我發動汽車,開啟敞篷,向海邊駛去。我恨不得馬上衝到父親面前。開車時,我很難把注意力集中在路面上。雯卡的照片深深地嵌入了我的腦海裡。第一次,我在她的目光裡捕捉到了憂傷和不安。令她恐懼的人,難道是我的父親?雯卡到底是受害者還是操縱人心的魔鬼?或許,兩者皆是……
我在昂蒂布最有名的迪廳「午睡」的路口停下車,那裡的紅綠燈調控著去往尼斯公路的全部車流。這裡的紅綠燈絲毫未變:等待,一如既往的漫長。十五歲時,我騎著輕便摩托車,只闖過一次紅燈。倒霉的是那天有警察在,我因破壞交通規則被記錄留名,並被罰款七百五十法郎。因為這七百五十法郎,我被家裡人唸叨了好幾個月。好人就是容易遭殃。我驅走這段不光彩的回憶,卻看到了另一幅我不願看到的畫面——咔咔,拿著徠卡相機的女孩;咔咔,即便脖子上沒有掛著相機,仍用意念拍攝虛擬照片的女孩。有人衝我按響了喇叭。交通燈剛剛變成了綠色。我知道給父親和雯卡拍照的人是誰了。我加足馬力,飛速駛向芳多納醫院。
芳多納街區位於昂蒂布的東部,曾是一片令這座小城聞名遐邇的園藝開採地。如果從地圖上看,你會覺得它就在海邊,但實際上並非這般美好。那一帶確實有片海灘,但海灘上統統是鵝卵石,而且位於公路邊,被國道和鐵路與居民區分隔開來。八十年代中期,我在街區的雅克-普雷維爾初中上學,對那裡的印象很糟糕:教學水平低下,環境有害身心,校園暴力頻發。好學生在那兒很受罪。少數幾個英勇無畏的老師勉強支撐著局面。如果沒有他們,如果沒有馬克西姆和範妮的友情,我應該會很慘。被聖埃克蘇佩裡國際中學同時錄取後,我們三人的生活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終於不必膽戰心驚地上學了。
如今,雅克-普雷維爾中學的口碑好了不少,整個街區也模樣大變。佈雷吉耶爾(通往醫院的一個入口)的溫室大棚都已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大片住宅和高檔公寓。這片居民區沒有絲毫的旅遊氛圍,周邊商鋪遍佈,居住著大量就業人口。
我把車停在了醫院的露天停車場裡。從今早開始,不同的地點總會在一瞬間喚起我的某些回憶。關於這所醫院,我的回憶有兩個。一壞一好。
那是在一九八二年冬天,八歲的我追著姐姐跑時(她拿走了我的大吉姆人偶,把它變成了芭比娃娃的奴隸)不小心打翻了室外客廳裡的一條金屬長凳,凳子倒下,鋒利的邊緣割傷了我的腳趾。我在芳多納醫院接受縫合處理,一個業務不熟練的實習醫生直接就把橡皮膏粘到了我的皮膚上,沒放紗布。傷口嚴重感染,我有好幾個月沒法運動。
那道疤痕至今還在。
第二個記憶要令人愉悅得多,雖然開頭很糟糕。一九八八年夏天,在我踢出一粒堪比克勞斯·阿洛夫斯的乾脆進球后,瓦洛利混亂街區的一個傢伙在球場上打傷了我。我的左臂被打斷,由於遇襲時失去知覺,我被留院觀察了兩天。我記得馬克西姆和範妮都來醫院探望了我。在他們之前,還沒人在我的石膏上寫過字呢。馬克西姆寫得很簡單:「om加油!」和「進球!」。要知道,在我們那時的生活裡,沒有什麼比這更重要了。範妮陪我的時間更長。當時的情景再一次清晰地出現在我眼前。那是學期末,或是暑假剛開始。一九八八年七月,電影《碧海藍天》上映的那個夏天。我再次看到她逆光的身影:她倚在我的病床上,幾綹金髮浸潤在陽光裡。她給我寫了一小段電影臺詞,那電影是我們半個月前一起看的。她寫的是喬安娜在影片末尾對潛水員傑克·馬約爾說的話。在此之前,傑克剛剛對她說,「我得去看看」;那一刻,我們知道,一旦他潛入大海就再也不會回來了。
「去看什麼?傑克,那兒沒什麼好看的,下面又黑又冷,什麼都沒有!那兒一個人都沒有。可我就在這裡,活生生的,就在這裡!」
雖已年逾四十,我卻仍無法自已,每每想到這兒,我的心都會如撕裂般疼痛。而且,今天比以往更疼。
醫院裡的建築奇形怪狀,構成了一組大迷宮。在眾多指示牌的幫助下,我勉強辨別著方向。醫院的主樓由方石砌成,建於二十世紀三十年代;在主樓旁,聚集著一座座建於不同年代的建築。每座樓房都好似各自年代的建築標本,代表著過去五十年來的建築亮點和敗筆:灰磚平行六面體、立於樁基上的鋼筋混凝土結構、金屬框架的立方體、綠化空間……
心臟科位於最新建成的大樓裡,大樓呈橢圓形,外觀巧妙融合了玻璃和竹子。
我穿過明亮的大廳,走向前臺。
「先生,請問您需要什麼幫助?」
燙染過的頭髮,破洞牛仔裙,超小號t恤,豹紋絲襪:前臺的姑娘簡直是黛比·哈利的克隆版。
「我想見範妮·卜拉希米醫生,心臟科的主任。」
金髮美女拿起了電話。
「您是?」
「托馬斯·德加萊。請告訴她,事出緊急。」
她讓我在小會客室稍等片刻。我從飲水機裡接了三杯冰水,一飲而盡,隨後將自己摔進沙發裡。我閉上眼睛,但父親和雯卡的影子歷歷在目。噩夢來得如此突然,令我對雯卡的記憶變得更加複雜與黯淡。我想起了從今早起所有人都在重複的話:「你並不瞭解雯卡。」他們錯了。我從不覺得自己真正瞭解過某個人。我篤信加西亞·馬爾克斯的那句話:「所有人都有三重生活:展現在公眾面前的生活、私生活和秘密生活。」然而,關於雯卡,我只能說,她的第三重生活正在一片我從未料想過的土地上鋪展開來。
我沒那麼天真。我清楚得很。雯卡留在我心底的形象,是我用青少年時代的熾烈愛情構建出來的。我知道,這形象契合了我當時的渴望與憧憬:和從《美麗的約定》或《呼嘯山莊》中走出來的浪漫女主人公談一場戀愛。我想象出的雯卡,是我期待她成為的樣子,而不是真正的她。在她身上,我加入了太多隻存在於我想象中的東西。然而,我卻不願承認,自己全都錯了。
「媽的,我忘了帶煙。你能把我的包拿來嗎?就在我儲物櫃裡。」
就在我陷入沉思時,耳邊傳來了範妮的聲音。她把一個鑰匙包扔向黛比,那姑娘在空中接住了它。
「托馬斯,咱們這麼多年沒說過一句話,怎麼一下子,你就離不開我了?」她一邊對我說,一邊朝飲料販賣機走去。
身為醫生的範妮,我還是第一次見。她身穿淡藍色棉布長褲、同樣顏色的長袖上衣,頭上的紙質帽子罩住了頭髮。她的表情比上午嚴肅得多。在她額前的幾綹金髮後,純淨的目光中閃著深沉卻狂熱的火焰——儼然一位對戰病魔的光明戰士。
範妮到底是誰?是我的同盟還是魔鬼的左膀右臂?也許,在曾經的朋友裡,我看錯的不只是雯卡一個人?
「範妮,我得給你看樣東西。」
「我沒多少時間。」
她把硬幣投進機器,選了巴黎水。由於飲料出得太慢,心急的她用力拍了拍售賣機。她抬起手,示意我跟她走向室外的員工停車場。這時,她放下頭髮,脫掉罩衫,坐在一輛車的引擎蓋上;那應該是她的車吧:一輛血紅色的道奇挑戰者,彷彿是從克萊普頓或斯普林斯汀的老唱片裡開出來的。
「有人把這個放在了我的雨刷器下,」我把牛皮紙信封遞給她說,「是你嗎?」
範妮搖搖頭,取過信封,掂了掂,並不著急開啟它,好像已經知道里面裝了什麼似的。一分鐘前,她的眼睛裡還閃著光亮,而此刻卻變得灰暗、憂傷。
「範妮,告訴我,這些照片是不是你拍的?」
聽到我突如其來的質問,她從牛皮紙信封裡抽出了照片。她垂下目光,只看了看最上面的兩張,就把信封還給了我。
「托馬斯,你知道你該做的是什麼:買張機票,回紐約。」
「別指望我那麼做。這些照片是你拍的,對吧?」
「對,是我。二十五年前拍的。」
「為什麼?」
「因為雯卡,是她讓我拍的。」
她拽起滑落的背心肩帶,用胳膊揉了揉眼睛。
「我知道,一切都過去太久了,」她嘆氣道,「不過你我對那段時間的記憶真的不太一樣。」
「你到底想說什麼?」
「托馬斯,面對現實吧。一九九二年年底,雯卡已經不正常了。她完全失控、墮落了。還記得吧,那會兒正是狂野派對剛剛興起的時候,學校裡到處都是麻醉劑。像雯卡一樣吸毒的大有人在。」
的確,我想起來,我曾在雯卡的醫藥箱裡看到過鎮靜劑、安眠藥、迷幻藥和興奮劑……
「十月或者十一月的一天晚上,雯卡來到我的房間告訴我,她和你爸上床了,還讓我跟著他們偷拍。她——」
前臺接待員的腳步聲打斷了她的話。
「醫生,你的包!」黛比說。
範妮向她道了謝。她掏出煙盒和打火機,把包放在了身邊的引擎蓋上。那是一款編織皮包,白色和米色交織在一起,蛇頭形搭扣上面,瑪瑙紋光澤彷彿蛇的目光,透著陰暗的恐嚇。
「雯卡想用這些照片幹什麼?」
她一邊點菸一邊聳了聳肩。
「我猜,她是想敲詐你爸。你和他談過這件事嗎?」
「還沒。」
憤怒和失望在我體內升騰。
「範妮,你怎麼能幫她做這種事呢?」
她搖搖頭,吸了一口煙,目光變得暗淡模糊。她眯起眼睛,好像是怕眼淚流出來似的,可我卻依然窮追猛打道:
「你為什麼要這麼對我?」
我吼叫著,可她卻從引擎蓋上跳起來衝向我,比我叫得更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