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眾不同的男生

7.在昂蒂布街頭

這本書也許是部偵探小說,但我本人卻不是個警探。

——傑西·凱勒曼,美國小說家

到達昂蒂布後,我像以前一樣,把車停在沃邦港。港口停泊著世界上最貴的幾艘遊艇。一九九〇年七月,那時我即將年滿十六歲,我就是在這兒打了第一份夏季零工。那是份很可笑的工作:從遊客腰包裡要出三十法郎後,拉起停車場的升降欄杆,讓他們把車停在大太陽下。就是在那個夏天,我讀了《在斯萬家那邊》,口袋書版本,封面是克勞德·莫奈畫的魯昂大教堂;愛上了一個巴黎姑娘,她有著一頭金色捲曲的齊耳短髮,還有和她本人一樣美的名字:貝蕾妮絲。每次去海灘,她都會在停車場崗亭待一會兒,和我聊聊天,但我很快就發現,和查爾斯·斯萬還有奧黛特·德·克雷西的苦痛相比,她更感興趣的是格萊恩·梅德羅斯和新街邊男孩。

如今,自動升降欄杆取代了夏季零工。我拿好停車小票,在岸邊的港務辦公室旁找到了個停車位。二十年過去了,這裡發生了很大的變化:港口入口煥然一新,車行道被加寬,人行道也增多了。但景色依舊。對我來說,沃邦港是蔚藍海岸最美的地方之一。眼前是藍色的大海,然後是隱映在船桅叢後的方堡,厚重、堅實,還有凌駕於一切之上的蔚藍天空和朦朦朧朧的遠山。

密史脫拉風迎面吹來。我喜歡這風。所有的一切都在幫我找回從前的記憶,體會落葉歸根之感,這裡是我曾經深愛著的地方,是我迫不得已離開的地方。我沒有憑空臆想:的確,這裡已不再是我少年時代的那座城,但我仍然愛著我心中的那個昂蒂布,一如我愛著心中的紐約一樣。這座與眾不同的城市,逃離了蔚藍海岸某些地方一貫的浮華。它是爵士樂之城、「迷惘一代」的美國作家之城,是我帶著雯卡用腳步丈量過的城市,也是對我影響深遠的大部分藝術家生活過的城市。莫泊桑曾將自己的「漂亮朋友」號遊艇停泊於此,菲茨傑拉德和他的妻子塞爾達曾在戰後宿於「美麗河岸」酒店,畢加索曾將畫室搬入格里馬爾迪城堡中,在距離城堡兩步之遙的公寓裡,尼古拉·德·斯塔埃爾曾畫出最美的作品。還有凱斯·傑瑞特(我所有作品的電影原聲樂都是他創作的),至今仍定期來松林公園附近度假。

我穿過海岸城門,那是港口和老城的分界線。春日的週末,城裡比較熱鬧,但好在還沒有出現讓老城變味的遊客潮。在奧貝儂街頭,遊人雖多,卻也還走得開,不至於摩肩接踵。在馬塞納的普羅旺斯市場,雖然菜農、花農、乳酪商販,以及來自普羅旺斯的手工藝人正在收拾東西準備離開,但頂棚下的市場仍然多姿多彩、生氣勃勃。商販們操著方言,上演了一場味覺交響樂:黑橄欖、糖漬柑橘、薄荷、幹番茄醬料……在市政廣場,人們正在慶祝今天上午的最後一場婚禮。伴著歡笑、喝彩聲和玫瑰花瓣雨,一對滿臉洋溢著幸福的新人走下臺階。我雖與眼前的熱鬧場面相隔甚遠(如今,結婚對我而言已毫無意義),卻仍把自己沉浸在這喜悅的歡呼和燦爛的笑靨中。

我順著狹窄的薩德街——父親的童年是在這裡度過的——向下走到國家廣場,接著又逛到了米開朗琪羅餐廳,那是昂蒂布城最具標誌性的餐廳之一,當地人都用餐廳老闆的名字稱呼它為「馬莫」。露臺上還有位置。我坐在一張餐桌前,點了他家的特色飲品:羅勒檸檬茴香酒。

我從沒有過寫字檯。從小學一年級有作業起,我就一直喜歡在開放式的環境裡學習和工作,比如家裡的廚房、圖書館的自習室、拉丁區的咖啡廳等等。在紐約,星巴克、酒店的餐吧、公園、餐廳都是我寫作的地方。似乎在一個能聞聽人語響、嗅見煙火氣的流動環境裡,我才能更好地思考。我把斯特凡納·皮亞內利的書放在餐桌上,一邊等開胃酒,一邊拿起手機瀏覽簡訊。只有一條資訊,是我母親發來的,她一定很惱火,句子寫得很不客氣:「澤莉告訴我你回聖埃克蘇佩裡參加五十週年校慶了。你怎麼回事,托馬斯?回法國了都不告訴我一聲。今晚來家裡吃飯。我們邀請了佩萊格里諾一家,他們見到你一定很高興。」「媽媽,我晚點給你打電話。」我回復了她一條簡短的訊息,隨後用手裡的蘋果手機下載了《尼斯早報》的應用,並且購買了四月九號到十五號的電子刊。

瀏覽後,我很快就發現了想要找的文章,斯特凡納·皮亞內利寫的那篇有關高中生在廢棄儲物櫃中發現鉅款的報道。文章的內容沒能給我提供任何實質性的新線索,配圖裡沒有運動包的照片,這更令我感到失望。文章只附了兩張圖片,一張是校園的航拍圖,一張是鏽跡斑斑的儲物櫃。但是,報道中提到:「有些學生還在社交網站上掛出了戰利品的照片,直到警方為了順利展開偵查,要求他們將其刪除。」

我思索著。在某些地方肯定留有什麼線索,只不過,我現在無法迅速找出它們。《尼斯早報》在昂蒂布的報社近在咫尺,就在國家廣場的公交車站旁。猶豫了一會兒後,我直接打通了皮亞內利的電話。

「嘿,斯特凡納,我是托馬斯。」

「你已經離不開我了嗎,藝術家?」

「我正在馬莫吃飯。如果你也在附近,就過來吧,我請你吃羔羊肩排。」

「現在就點上吧!我寫完手裡的文章就去找你。」

「你寫的文章是關於什麼的?」

「剛剛在議會廳結束的老年沙龍。好吧,我承認,寫這種文章肯定沒法讓我拿到阿爾伯特·倫敦新聞獎。」

我一邊等皮亞內利,一邊拿起他的書。正如每次翻看這本書時一樣,我再次被那張封面照片牢牢吸引,那是舞池裡的雯卡和亞歷克西斯·克雷芒。照片是在十二月中旬的期末舞會上拍的。一星期後,哲學老師被殺,雯卡失蹤。每每看到它,我的心中都會湧起一陣痛楚。極致美豔的雯卡,用熾烈的目光注視著她的騎士。那目光裡,溢滿了愛戀、欣賞和歡愉的慾望。他們跳的是一種搖擺舞步,攝影師用一個優雅、性感的造型,將那舞步定格成了永恆——宛若羅伯特·杜瓦諾《油脂》的再現。

是誰拍了這張照片?我之前從沒想過這個問題。是學生,還是老師?我在書的背面試圖查詢圖片版權宣告,卻只看到了「所有版權歸《尼斯早報》所有」的字樣。我用手機拍下封面,通過簡訊傳給了拉斐爾·巴爾託萊蒂。拉斐爾是個出場費極高的時尚攝影師,和我住在翠貝卡的同一條街上。他是位真正的藝術家,對影像的意蘊深有研究,善於抓住一切細節,分析獨到且往往恰切入理。多年來,我所有的宣傳照片還有小說封底的圖片都是他拍的。我喜歡他拍的照片,因為他總能在我身上找到些許光亮,那也許是我在許久以前擁有的光彩,但如今它們已離我遠去。他給我拍攝的肖像照,呈現出來的是一個更好的我,多了些陽光,少了些焦慮。如果生活恬靜似水,我應該會成為那樣一個人。

拉斐爾馬上就給我打來了電話。他說的法語略帶義大利口音,散發著難以抵擋的魅力。

「嘿,托馬斯。我現在在米蘭,做芬迪新品釋出的攝影。你發給我的照片裡的漂亮姑娘是誰?」

「很久以前我愛過的女孩。雯卡·羅克維爾。」

「我記得,你跟我說起過她。」

「你覺得這張照片怎麼樣?」

「是你拍的嗎?」

「不是。」

「從技術上來說,照片有些模糊,但拍照的人懂得定格瞬間。只有這一點是最重要的。決定性的瞬間。你知道,卡蒂埃-佈列松曾說過:‘攝影,應該在動作中抓住富有表現力的平衡。’是的,拍照的這個傢伙就是這麼做的。他抓住了一瞬,並將這一瞬間變成了永恆。」

「你一直都說,沒有什麼比一張照片更能欺騙人、迷惑人的。」

「沒錯!」他大聲說,「但這並不矛盾啊。」

電話那端響起音樂聲。我聽到一個女人正在催促他結束通話電話。

「我得掛了。」他抱歉地說,「回頭打給你。」

我開啟那本書,開始瀏覽起來。書裡的資訊非常多。皮亞內利搞到了警方的報告,交叉使用了調查人員蒐集來的大部分證詞。這本書剛一齣版我就讀過,我甚至還在巴黎展開過類似的調查,詢問過所有可能的、可以聯想到的證人。我用二十分鐘快速瀏覽了這本書。不同證人的回憶被聚集在一起,他們都講述了一個同樣的故事,久而久之,這個版本也成了官方說法:這對戀人駕駛一輛阿爾卑斯跑車離開了聖埃克蘇佩裡國際中學,「頭髮火紅的年輕女子」乘著火車前往巴黎,同行的老師「戴著一個德國足球俱樂部的棒球帽,那俱樂部的名字簡直拗口得讀不出來」,他們走進了位於聖西門路的酒店,「年輕姑娘想喝櫻桃可樂」,兩人曾出現在走廊上,第二天一早消失不見了——「酒店接待員換班時,發現前臺放著房間鑰匙。」這本書雖然提出了一些問題和疑點,卻沒能拿出有力證據,另闢蹊徑地找出真正的線索。和皮亞內利相比,我有一個優勢:他只是通過直覺判斷這種說法是假的,而我,卻清楚地知道這一點。克雷芒已經死了,之後兩天陪在雯卡身邊的肯定不是他。雯卡和另一個男人跑了。我用了二十五年的時間都沒能找到那個幽靈。

「看來你讀得很認真嘛!」皮亞內利一邊說,一邊坐到我面前。

我抬起頭,把目光從書上移開,由於過度沉浸於曲折往事,仍然有些發矇。

「你知道自己的書被聖埃克蘇佩裡的圖書館拉黑了嗎?」

他從小杯子裡抓起一粒黑橄欖。

「知道,都是那個可愛的老澤莉乾的好事!這沒什麼用,想看的人可以從網上找到資源,並且自由轉發!」

「你覺得現在的學生對雯卡的痴迷是怎麼回事?」

「看看她。」他一邊說,一邊隨手翻開他那本書中的相簿集。

我甚至沒去看那些照片。即便不看,我也完全記得雯卡的樣子:形如杏核的雙眼,猶豫的目光,梳得凌亂的頭髮,微微翹起的嘴唇,時而乖巧時而叛逆的動作。

「雯卡為自己塑造的形象很特別,」皮亞內利概括道,「那是一種法式的優雅和美好,介於碧姬·芭鐸和萊蒂西婭·卡斯塔之間。更重要的是,她詮釋了一種自由。」

皮亞內利喝了一杯水,接著說:

「如果二十歲的雯卡生活在今天,那她一定是社交網站上的網紅,坐擁六百多萬粉絲。」

老闆親自端來羊肉,並在我們面前切了起來。吃了幾口後,皮亞內利繼續總結道:

「而所有這些,顯然都是她難以維持的。我並不想說自己比你更瞭解她,但是說真的,在她光鮮的外表下,隱藏著一個相當平凡的靈魂,不是嗎?」

見我不回答,他繼續挑釁地說:

「你之所以把她理想化,是因為她在十九歲就已香消玉殞。可是你想象一下,如果當年你們結婚了,現在會是一幅怎樣的畫面?你們會有三個孩子,她會比從前胖二十公斤,胸部下垂,而且……」

「閉嘴,斯特凡納!」

我抬高了聲調。他表示失言,向我道歉。在接下來的五分鐘裡,我們都在努力吃光羔羊肩排和配菜沙拉。最後是我再次挑起了話茬。

「你知道這張照片是誰拍的嗎?」我指著封面問他。

皮亞內利先是皺了皺眉,接著,他的表情凝固了,好像他做了什麼壞事剛剛被我抓了現行似的。

「呃……」他一邊像我之前一樣核對著版權宣告一邊說,「我估計報社的檔案資料裡能查到。」

「能麻煩你查一下嗎?」

他從背心裡掏出手機,編寫起簡訊。

「我聯絡下記者克勞德·安熱萬。一九九二年的時候他跟過那個事件。」

「他還在你們報社工作嗎?」

「開什麼玩笑,他已經七十歲了!在葡萄牙養老呢。說真的,你為什麼想知道是誰拍的那張照片?」

我避開他的提問繼續說:

「說到照片,我看到你在文章裡寫道,在生鏽的儲物櫃裡找到鉅款的孩子們把照片放到了網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