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雪景

速度、大海、午夜,一切燦爛的東西,一切黑色的東西,一切使人失去自我、也能讓人找回自我的東西。

——弗朗索瓦茲·薩岡,法國作家

1992年12月20日星期日

謀殺發生的第二天,我醒得很晚。前一天晚上為了睡著,我吞了兩片在家裡浴室找到的安眠藥。今天早上,屋子裡空蕩蕩的,冰冷刺骨。母親天亮前就出發去朗德了,熔斷的保險絲切斷了暖氣。依然昏昏沉沉的我,用了整整一刻鐘才把電錶鼓搗好,給家裡通上了電。

我走進廚房,看到了母親留在冰箱上的暖心字條,她給我準備了吐司。窗外,陽光照耀著白雪,讓我覺得彷彿置身於伊索拉二〇〇〇滑雪場。弗朗西斯在那裡有座木屋別墅,幾乎每年冬天都會邀請我們去玩。

我機械地開啟收音機,調到法國新聞廣播電臺。從昨晚起,我變成了一個殺人犯,但太陽照常升起,地球依舊轉動。薩拉熱窩恐怖事件,忍飢挨餓的索馬利亞兒童,血源感染醜聞,巴黎聖日耳曼和馬賽足球俱樂部的血腥對戰。我衝了杯黑咖啡,吃掉了吐司。我是個殺人犯,但我真的好餓。在浴室裡,我在淋浴頭下待了半個小時,吐掉了剛剛吃下的東西。接著,像前一晚那樣,我用馬賽皂刷洗身體,但我覺得亞歷克西斯·克雷芒的血已然滲透進了我的臉頰、嘴唇和皮膚,而且永遠留了下來。

過了一會兒,蒸騰的霧氣令我頭暈目眩,險些昏倒。我焦躁不安,脖子僵硬,雙腿顫抖,胃部酸灼痙攣。我的意志已徹底沉淪。由於難以面對現實,我甚至產生了靈魂出竅的感覺。必須終止這種狀態。假裝什麼都沒發生然後正常地生活下去,可我永遠都做不到。我走出浴室,決定去警察局自首。然而,幾乎就在下一分鐘,我改變了主意:如果我說出真相,那麼馬克西姆和他的家人也完了。他們是幫過我、為我冒險的人。最後,為了不被焦慮吞沒,我套上運動服,準備出門跑步。

我環湖跑了三圈,全速奔跑直到精疲力竭。眼前都是白色和冰霜。我被這景色迷住了。在飛奔之時,我感覺自己的身體融入了大自然,彷彿樹、雪和風把我吸入了它們晶瑩剔透的世界。在我周圍,只有光與純粹。那一方冰天雪地,純淨得幾乎不真實。我再次相信,在那張白紙上,自己可以書寫未來生活的篇章。

回家的路上,我拖著跑軟的雙腿,繞道去了尼古拉-德-斯塔埃爾公寓。那座空蕩蕩的樓房看起來就像一艘幽靈船。我白白敲了門,範妮和雯卡都不在自己的房間裡。範妮的房門緊閉著,而雯卡的房門是敞開的,讓人覺得她很快就會回來。我走了進去,在這間溫暖舒適的小屋裡待了好久。房間裡散發出憂鬱、隱秘甚至超越時空的氣息。被子沒有疊,床單上依然留有古龍水和青草的清香。

這十五平方米承載著那個少女的整個世界。牆上用圖釘釘著《廣島之戀》和《朱門巧婦》的電影海報,以及科萊特、弗吉尼亞·伍爾芙、蘭波和田納西·威廉斯等作家的黑白肖像,還有一張雜誌彩頁,上面是曼·雷拍攝的李·米勒的色情照片。一張明信片上摘抄了弗朗索瓦茲·薩岡的一句話,裡面提到了速度、大海和燦爛的黑色。窗臺內側,是一盆萬代蘭和一尊布朗庫西雕像的複製品——《波嘉妮小姐》,那是我之前送給她的生日禮物。書桌上胡亂堆放著一疊cd:薩提、蕭邦、舒伯特的古典音樂、羅西音樂樂隊、凱特·布什和普洛柯·哈倫的老派流行樂,還有她珍藏的皮埃爾·舍費爾,皮埃爾·亨利和奧利維埃·梅湘等人的作品錄音。她給我聽過,但我卻覺得這些錄音糟糕透頂。

在床頭桌上,我發現了那本前天就看到過的書——俄國女詩人瑪琳娜·茨維塔耶娃的詩集。扉頁上有亞歷克西斯·克雷芒寫的題記,不錯的文筆讓我陷入了深深的煎熬。

致雯卡:

我想成為一個沒有軀體的靈魂

只為永伴你左右。

愛你,即生。

亞歷克西斯

我又等了雯卡幾分鐘,內心焦慮不已。為了平復心情,我開啟雷射唱片機,開始播放裡面的cd。《星期日早晨》是地下絲絨樂隊那張傳奇唱片中的第一首歌。那曲子和現在的情境不謀而合,蒼白、空靈、有毒。我等了又等,直到模糊地意識到雯卡回不來了。她再也不會回來了。我繼續待在房間裡,像個吸毒者一樣,乞討般地嗅著她留下的碎片。

這麼多年來,我一直在問自己,雯卡對我的強大支配力,以及她給予我的醉人又痛苦的眩暈感,到底是什麼。我的答案始終是毒品。即便我們正待在一起,即便她只屬於我一個人,那種缺失感仍不曾消失。我們曾經歷過一些神奇的時刻,那是有如某些流行歌曲般完美的片段,是極富旋律感的琴瑟和鳴。然而,這份輕盈之感總是那麼短暫。就連身處快樂之時,我也清楚地知道,它們就好比肥皂泡,隨時都有可能破裂。

就這樣,雯卡離開了我。

為了能接到父親打來的電話,我回了家。他說會在結束長途旅行到達塔希提後打電話給我,時間定在下午一點前。由於電話費過於昂貴,加上父親跟我的話並不多,我們的對話很簡短,甚至有些冷淡,一如我們一直以來的父子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