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們曾做過的事

人們往往在開始說真話時才最需要律師。

——p.d.詹姆斯,英國推理小說家

體育館是一座混凝土建成的平行六面體,坐落在一座松林環繞的高原上。斜坡道路的兩側是大塊的石灰岩,那些岩石如珍珠質一般白,反射著炫目的陽光。到了停車場,我發現工棚旁停著一輛翻鬥卡車和一架推土機,頓時焦慮起來。工棚裡有一整套工具裝置:風鎬、碎混凝土電鑽、大金屬剪、抓鬥和拆除鏟。校長沒有說謊:老體育館就要壽終正寢了。近在眼前的,是工程的開始,同時也是我們墜落的開始。

我繞過體育館去找馬克西姆。雖然這麼多年沒有聯絡,但我始終在遠處關注著他的人生軌跡。他令我震驚,也讓我驕傲。雯卡·羅克維爾事件在他身上產生的作用和對我造成的影響恰恰相反。那些事情讓我頹廢、一蹶不振,卻讓馬克西姆跨越了諸多障礙,將他從禁錮中徹底解放出來,擁有了書寫自己人生的自由。

在我們做了那些事情後,我就再也不是從前的我了。我從此生活在恐懼中,由於精神紊亂在高考上失利了。一九九三年夏天,我離開蔚藍海岸去了巴黎,就讀於一所二流商校,讓父母大失所望。在巴黎的四年,我始終都在混日子。我翹掉一半的課,整天泡在聖日耳曼德佩街區的咖啡廳、書店和電影院裡。

第四學年,學校要求每個學生都去國外實習六個月。大部分同學紛紛在大型企業裡找到了實習崗位,而我則滿足於一份很普通的工作,做紐約女權主義知識分子伊夫琳·沃倫的助理。那時的沃倫雖已年過八旬,卻仍遊走於美國各地,為多所高校做講座。她是個非常優秀的人物,但同時也是個對所有人都不滿的專橫女人。天知道她為什麼那麼喜歡我。也許是因為我對她的反覆無常表現得足夠平靜,不會被她嚇到。她雖然並不想成為我的奶奶,卻在我畢業後繼續把我留在身邊,並幫我拿到了綠卡。於是,直到她壽終正寢的那一天,我都在做她的助理,住在她位於上東區公寓的一間客房裡。

在閒暇時間(我有很多閒暇時間),我會做那件唯一能使我真正獲得平靜的事:寫故事。無法主宰現實生活的我,給自己虛構出一個個充滿陽光、沒有焦慮的世界。魔法棒是存在的。我的魔法棒就是比克圓珠筆,只需要一點五法郎,就可以擁有一件能夠改變現實、修復現實甚至否認現實的工具。

二〇〇〇年,我出版了自己的第一部小說。通過口口相傳,那部作品收穫了好口碑,進入了暢銷榜。自此,我寫了十幾本書。寫作和宣傳佔據了我的全部時間。我的成功是顯而易見的,但在我父母看來,寫小說不算是「正經」職業。「我們多希望你是個工程師啊。」一天,我父親竟然以他慣有的優雅口吻,對我脫口而出了這麼一句話。漸漸地,我回法國的次數越來越少,現在只會在一年一星期的新書宣傳籤售時回去。我有一個姐姐和一個哥哥,卻幾乎從不和他們見面。瑪麗畢業於礦業學院,在國家外貿統計局做高管。我不太清楚她的工作到底是幹什麼的,但估計有意思不到哪兒去。至於熱羅姆,他可是我們家真正的英雄:自二〇一〇年海地地震爆發起,這位小兒外科醫生就開始在當地工作,協調無國界醫生組織的各項行動。

接下來,我們說說馬克西姆。

他曾是我最好的朋友,我的鐵桿兄弟,這點從未改變過。我很早以前就認識他了:他父親和我母親是老鄉,老家都是義大利皮埃蒙特地區一個名叫蒙達奇諾的小城鎮。在我父母分到教工公寓前,我們兩家是鄰居,都住在昂蒂布的蘇蓋特路。房子毗鄰而建,可以看到地中海一角的全景。兩家的草坪僅被一座矮石牆隔開。我們常常在草坪上踢球,兩家的大人們也常在那兒辦燒烤聚餐。

上高中時,和我相反,馬克西姆並不是個好學生。當然,他也不是個差生,只不過不太成熟而已。與《情感教育》《曼儂·萊斯科》一類感情細膩的影片相比,愛運動的他更喜歡看院線大片。夏天,他在昂蒂布海角的格拉永堡景區打工。我還記得當年的他有多麼光彩奪目:健美的上半身、衝浪運動員式的長髮、裡普柯爾短褲、不繫鞋帶的範斯板鞋,宛若童年時代的格斯·範·桑特,擁有夢幻般的天真和一頭金髮。

馬克西姆是獨生子,父親弗朗西斯·比安卡爾蒂尼經營著一家在當地很有名氣的建築工程公司。得益於那個年代公共市場配給政策的靈活與寬鬆,弗朗西斯成功建立了一座建築帝國。出於對他的瞭解,我知道他是個內心豐富、感情細膩的人。但在大家眼中,他卻是個大老粗:泥瓦匠的大手掌、肥胖的身形、鄉野村夫的怪相、帶著極右派味道的低俗言語。他抨擊「阿拉伯人、社會黨人、女人和同性戀」,聲稱他們是導致國家沒落的罪魁禍首,可謂口無遮攔到極致。他是典型的白人男性至上論鼓吹者和市井反動小市民,還沒意識到自己的世界已日暮途窮。

馬克西姆既欣賞自己的父親,同時又為他感到羞愧。父親的強勢碾壓,讓他在很長一段時間裡都難以找到自己的位置。直到那場悲劇發生,他才從父親的壓制中解放出來。馬克西姆用了二十年時間才得以一步步地蛻變。曾經那個成績平平的學生,通過拼命學習,最終獲得了公共工程與建築工程師文憑。隨後,他接手了父親的建築工程公司,將它成功地轉化成當地生態建築的領軍企業。接著,他又發起並建立了77平臺——法國南方最大的新興創業公司孵化器。與此同時,他公開了自己的同性戀情。二〇一三年夏,就在同性婚姻法案通過幾星期後,他和戀人奧利維耶·蒙斯在市政廳結為連理。奧利維耶是市立圖書館的館長,也曾就讀於聖埃克蘇佩裡國際中學。他們現在有兩個女兒,由一位代孕母親在美國產下。

為我提供這些資訊的,有《尼斯早報》和《挑戰》雜誌的網站,還有《世界報》上一篇題為《馬克龍一代》的文章。馬克西姆雖然看似是個普普通通的市參議員,卻在前進運動成立伊始就加入其中,並且從一開始就在當地競選中全力支援未來總統。現在,他正在鑽營阿爾卑斯濱海省第九選區議員的職位。這一地區是老牌的右派選區,二十年來,當地人都會在第一輪選舉中選出一位溫和能幹的人文主義共和黨人。即便是在三個月前,也沒人想得到,這個選區的政治大旗竟會更換顏色。就在二〇一七年春天,一股新勢力蔓延全國,馬克龍風潮大有席捲全境之勢。總統選舉或許勝負難分,可馬克西姆相較於任期剛滿的議員,似乎已穩操勝券。

我在體育館門口看見馬克西姆時,他和迪普雷姐妹聊得正歡。我從遠處細細打量他:只見他身穿帆布長褲、白色襯衣和亞麻外套,臉部的皮膚呈古銅色,隱約透出歲月雕琢的痕跡;他眼神明亮,頭髮在陽光的照耀下依然閃著淡淡的色澤。萊奧波爾迪娜(髮箍小姐)和傑茜卡(輕浮小姐)醉心於他說的每一句話,好像他正在朗誦羅德里戈的獨白似的,而實際上,他只是在試圖說服她們,即將推行的社會普攤稅上調政策將會提高全體工薪人員的購買力。

「快看,誰來了!」傑茜卡看到我後大叫道。

我對雙胞胎姐妹行了貼面禮——她們告訴我說,當晚在體育館的舞會由她們負責組織——又帶著儀式感擁抱了馬克西姆。也許是我的大腦在作祟,但我仍依稀在他身上聞到了蜂蠟椰子油的味道。那是他當年上學時塗的髮油。

在接下來的五分鐘裡,我們繼續忍受著姐妹花的嘰嘰喳喳。萊奧波爾迪娜不停地說她有多喜歡我的小說,「尤其是那本《惡之三部曲》」。

「我也很喜歡那部小說裡的故事,」我說,「即便不是我寫的。但我會把你的溢美之詞轉達給我的朋友沙塔姆的。」

雖然語氣幽默,但這句話仍然傷到了萊奧波爾迪娜。一陣沉默後,她藉口要趕著掛彩燈,把妹妹拽向了一個庫房模樣的房間,裡面堆放著用來佈置場地的裝飾品。

終於只剩我和馬克西姆兩個人了。沒了雙胞胎姐妹的注視,他的臉瞬間變了模樣。

「我要崩潰了。」

他更加焦慮了,因為我給他看了那副太陽鏡,還有我從洗手間回來後在迪諾咖啡廳發現的留言:復仇。

「我前天值班時也收到了一樣的留言,」他一邊揉著太陽穴一邊告訴我,「我應該在電話裡就跟你說的。原諒我沒說,我怕那樣你就不回來了。」

「你覺得這留言是誰寫給我們的?」

「毫無頭緒,不過即便我們知道是誰,也改變不了什麼。」

他抬了抬頭,示意我看推土機和裝工具的工棚。

「星期一就開始動工了。不管採取什麼行動,我們都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