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全班第一和壞小子們

「還會有人問你,在《和你共度的幾天》那本書的末尾,你為什麼要讓主人公死掉。你的創作靈感來源於何處,以及……」

「放過我吧,斯特凡納。你那會兒想跟我說什麼來著?那篇文章是怎麼回事?」

他清了清嗓子說:

「上個月你不在蔚藍海岸?」

「不在,我是今早到的。」

「好吧。你聽說過‘五月騎兵’嗎?」

「沒有。不過,我猜想,他們應該不會出現在卡涅的賽馬場上吧?」

「真逗。實際上,‘五月騎兵’是指春季回冷、引起結冰的天氣現象……」

說著,他從夾克衫裡掏出了一支電子煙。

「今年春天,在蔚藍海岸地區,天氣簡直糟透了。先是特別冷,後來連續下了好幾天傾盆大雨。」

我打斷了他:

「長話短說,斯特凡納。你不會是要把前幾星期的天氣情況都跟我講一遍吧!」

他抬起下巴,指向在陽光下閃閃發光的彩色宿舍樓。

「好幾座宿舍樓的地下室都發了大水。」

「這沒什麼稀奇的。你瞧這地面的坡度!咱們上學那會兒,每兩年就得發一次水。」

「的確。不過,四月八號那個週末,水已經湧到了一層的門廳。校方不得不緊急施工,找人徹底清空了地下室。」

皮亞內利拿起「香菸」抽了幾口,吐出幾股帶有馬鞭草和柚子味的煙。和抽雪茄的切·格瓦拉相比,這位革命者手持電子煙吞雲吐霧的樣子,看起來著實有些可笑。

「地下室裡有幾十個鏽跡斑斑的金屬儲物櫃,從90年代中期起就堆在那兒了。學校打算清掉它們,於是委託了一家專門搬運大物件的公司把它們運到垃圾場。不過,在此之前,幾個學生玩起了開櫃子遊戲。你永遠都猜不到他們發現了什麼。」

「快說。」

皮亞內利儘可能地拉長了我焦灼等待的時間。

「一個皮質運動包,裡面放了十萬法郎,都是百元和兩百元的大鈔!在這兒藏了二十多年的一筆錢……」

「所以,警察來聖埃克蘇佩裡了?」

我想象著警察進駐校園的情景,以及由此引發的騷動。

「那是肯定的啊!而且,正像我在文章裡寫的那樣,他們還很興奮呢。一樁老案子,還有錢,又是這麼有名的學校;根本用不著催,他們早就把一切都查了個遍。」

「查出什麼結果了?」

「訊息還沒公開,但我聽說他們在包上採集到了兩枚清晰的指紋。」

「然後呢?」

「其中一枚是記錄在案的。」

我屏住呼吸,等待皮亞內利新的一擊。看到他眼中閃耀的火焰,我知道這一擊將極具殺傷力。

「那是雯卡·羅克維爾的指紋。」

我一邊消化資訊,一邊不住地眨眼。我試圖去思考這一切意味著什麼,可大腦卻一片空白。

「斯特凡納,你怎麼看?」

「我怎麼看?這說明我從一開始就是對的!」他情緒激動地說。

除了政治,雯卡·羅克維爾事件是斯特凡納·皮亞內利的又一大關注點。十五年前,他甚至圍繞這一事件寫過一本題為「少女與死神」的書(書名仿效了舒伯特創作的歌曲《死神與少女》)。書中的調查分析雖然足夠嚴謹、相對全面,但關於雯卡及其戀人的失蹤,依然沒有什麼重大發現。

「如果雯卡真和亞歷克西斯·克雷芒跑了,」他繼續說道,「肯定會捲走這筆錢的!或者說,她至少要回來取才對!」

我覺得他的推理不太有說服力。

「沒有任何證據表明,這些錢是她的。」我反駁道,「即便包上有她的指紋,也並不代表錢就是她的呀。」

他表示同意,卻繼續反擊我道:

「可你不覺得這很奇怪嗎?這些錢從哪兒來的?十萬法郎啊!在那個年代,這可是一大筆錢。」

關於雯卡·羅克維爾事件,我一直都搞不懂皮亞內利的真正想法,但他始終覺得私奔一說站不住腳。即便沒有確鑿的證據,他還是堅定地認為雯卡之所以杳無音信,是因為她很久以前就死了,而殺害她的,很可能就是亞歷克西斯·克雷芒。

「在司法層面,這意味著什麼?」

「完全不清楚。」他茫然地答道。

「雯卡失蹤的案子已經立案那麼多年了,不管現在發現了什麼,都已經過了追訴時效了,不是嗎?」

他若有所思地用手背摩挲著鬍子。

「不見得。關於這個問題,司法判例還是很複雜的。現在,在某些情況下,追訴時效不取決於犯罪時間,而是取決於屍體被發現的時間。」

我迎上了他直逼而來的目光。皮亞內利無疑是個獨家新聞的搜尋者,但我始終都不明白他為何對這樁舊事如此上心。據我所知,他並不是雯卡的好友,兩人很少往來,也沒有什麼惺惺相惜之情。

雯卡的母親波利娜·朗貝爾是個出生在昂蒂布的女演員。那個美麗的女人有著一頭紅棕色的短髮,二十世紀七十年代,曾在伊夫·布瓦塞和亨利·維尼爾的電影裡出演過一些小角色。在影片《雙槍智多星》中,她袒胸露乳,與讓-保羅·貝爾蒙多在熒幕上共度了二十秒,那便是她電影生涯的巔峰時刻。一九七三年,波利娜在朱安雷賓的一家夜總會邂逅了美國賽車手馬克·羅克維爾。羅克維爾曾是蓮花車隊的一員,並多次參加印第安納波利斯五百英里大獎賽。他出身於馬薩諸塞州的豪門家庭(遍佈美國東北地區的一家連鎖超市的大股東),是家中的小少爺。由於意識到自己的演藝事業已然止步,波利娜跟隨戀人去了美國,並在那裡舉辦了婚禮。很快,他們的獨生女雯卡就在波士頓出生了。雯卡一直在波士頓生活,直到十五歲時父母罹難雙亡後,才來到聖埃克蘇佩裡國際中學讀書。一九八九年夏,羅克維爾夫婦死於一場反響強烈的空難。在離開夏威夷機場時,他們所乘坐的航班發生了爆炸性減壓。由於行李艙意外開艙,六排商務座席被撕裂並甩出機艙。這場意外導致十二人死亡,而且破天荒讓富人遭了殃。這種趣聞估計很合皮亞內利的胃口。

不論是出身還是行事風格,雯卡看起來都是皮亞內利最討厭的那類人:美國高階資本家的掌上明珠,高智商的精英繼承人,痴迷於希臘哲學、塔可夫斯基的電影和洛特雷阿蒙的詩歌。她略顯做作,美得不太真實,沒有活在這個世界上,而是活在她自己的世界裡。而且,她甚至會不自覺地蔑視皮亞內利那種男生。

「媽的,你聽到這些後就這反應?」他突然向我發難。

我嘆了口氣,聳聳肩,做出一副漠不關心的樣子。

「那是太久以前的事了,斯特凡納。」

「太久以前的事?雯卡可是你的朋友啊。而且你還那麼喜歡她,你……」

「我那時才十八歲,還是個毛頭小子。我早就把這頁翻過去了。」

「藝術家,你是把我當傻子嗎?你什麼都沒翻過去。你的那些小說我是讀過的:到處都是雯卡。你塑造的大部分女主人公里,都有她的影子!」

他的話開始讓我覺得惱火。

「蹩腳的心理學分析,也就能在你那破報紙的占星專欄裡寫寫罷了!」

話說到了這個份上,斯特凡納·皮亞內利的情緒也越發激動起來。他的眼裡閃著怒火。就像曾為雯卡發過瘋的小子們一樣,他也為雯卡發了瘋,即便緣由並不相同。

「你愛說什麼就說什麼吧,托馬斯。我要重新調查一次,這回要認認真真地搞。」

「十五年前你就已經在這件事上栽過跟頭了。」我說。

「這筆錢的出現改變了一切!這麼多現金,你覺得背後隱藏著什麼?我看只有三種可能:毒品交易、行賄受賄或大額勒索。」

我揉了揉眼睛。

「斯特凡納,你是在拍電影嗎?」

「對你來說,羅克維爾事件真那麼簡單嗎?」

「不過是個年輕姑娘跟愛人私奔的普通故事罷了。」

他的臉皺了起來。

「這種說法就連你自己也從沒相信過,藝術家。記住我對你說的話:雯卡的失蹤就像個毛線團,總有一天,有人會牽動那根對的線頭,把整個線團都解開。」

「最後會發現什麼呢?」

「我們誰都意想不到的驚天事件。」

我起身,想結束這段對話。

「你才應該寫小說。如果有需要,我可以幫你聯絡個出版社。」

我看了看手錶,得趕緊找到馬克西姆才行。皮亞內利突然安靜下來,也站起身,拍了拍我的肩膀。

「回頭見,藝術家。我確定,咱們還會見面的。」

他說話的語氣就像是剛剛釋放我的警察。我係上外套釦子,走下一級臺階。猶豫了幾秒鐘後,我轉過身去。到目前為止,我還沒走錯一步。我決不能讓他察覺出絲毫線索,但心中卻始終有個問題想要問出口。於是,我儘量裝出一副輕鬆的樣子問他:

「你說錢是從一箇舊儲物櫃裡找到的,是嗎?」

「是的。」

「具體哪個櫃子呢?」

「一個淡黃色的儲物櫃,亨利-馬蒂斯公寓的顏色。」

「雯卡不住在那棟樓裡!」我用勝利者的口吻大聲說,「她的宿舍樓是藍色的,尼古拉-德-斯塔埃爾公寓。」

皮亞內利表示認可:

「沒錯,我已經確認過了。你的記憶力還真好,特別是對一個已經翻篇的人來說。」

他再次眼睛裡閃著光,挑釁地看著我,好像我剛剛中了他的陷阱似的。但我並沒有躲閃他的目光,還繼續向前走了一步棋。

「那格櫃門上有名字嗎?」

他搖了搖頭。

「都過去這麼多年了,你應該想到的,上面什麼字都沒有了。」

「沒有記錄儲物櫃分配的檔案資料嗎?」

「那會兒沒人會為這種事費心。」他冷笑著說,「一開學,學生們就會去佔自己想用的櫃子。先到先得嘛。」

「那錢到底是在哪格櫃子裡被發現的?」

「你為什麼想知道這個?」

「出於好奇。你懂的,和你們記者一樣。」

「我在我的文章裡放了照片。報紙我沒帶,不過我記得那格櫃子的號碼是a1,就是左上角的小格子,你有印象嗎?」

「完全沒有。過去太久了,斯特凡納。」

我轉過身去,加快腳步,想在致辭結束前離開廣場。

講臺上,校長即將結束她的發言;此刻,她正說到即將拆除的老體育館,和「我們學校史上最宏大的工程」的奠基儀式。她向慷慨的贊助商們表示感謝,聲稱沒有他們,這個醞釀了三十多年的專案(「建造一棟預科班教學樓、一個風景優美的大花園和一座擁有奧運水準泳池的新體育館」)就無法實現。

即將等待我的是什麼,如今我已心知肚明。我對皮亞內利撒了謊。那格發現錢款的櫃子是誰的,我清楚得很。

那是我的櫃子。

即malabar,是法國一個盡人皆知的口香糖品牌。

即tribeca,名字來源於堅尼街以南的三角地帶(trianglebelowcanal),聚集了許多藝術家和設計師。

即faucon,取自其姓「fauconnier」(福科尼耶),同時與其飛行員職業相符。

驚悚美劇《雙峰》中的虛構人物,是一名被謀殺的高中女生。

馬塞爾·帕尼奧爾,法國劇作家、小說家,「帕尼奧爾的國度」即指法國。

法國著名主持人,上鏡時都會帶著他的狗,狗在出鏡時非常乖。

法國記者,電視節目主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