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古道麒麟峽谷的清晨,雪厚霜重,淒寒陰沉,樹高林密,幽深寂寥。古道兩壁,怪石突兀,古木參天,石樹相間,凌亂交錯,冰掛倒懸,似虎如龍。峽谷內,陰風嗖嗖,寒氣刺面,洋溢著一股若有若無的血腥味。
隨著太陽的升起,一波清冷的陽光鋪灑下來,給這人跡罕至的古道增添了一絲活氣。不久,又隨著幾隻烏鴉驚慌失措的尖叫聲,一陣清脆而略顯雜亂的駝鈴馬蹄聲打破了幽遠的沉寂。
緊接著,一面黃底紅邊的繡有黑色狼頭的三角形鏢旗迎風出現在峽谷道口,其後是十幾輛膠皮軲轆大車緊隨而行。整個鏢車隊伍排列成一字長蛇陣,沿著凹凸曲折的土路,魚貫而來,逶迤前行。
霍啟勝騎著戰馬,懷著極度戒備心理,,帶領駝馬隊伍,小心翼翼地行走在幽深的古道中,不時用凌厲的眼光搜尋四周,而吳海濤則騎著馬走在隊伍的中間,臉上依舊笑眯眯的。
昨天深夜,徐樹錚將軍發來緊急密電,為了達到預定目標,要求吳海濤親自押送這批金礦石到包頭。電文措辭強硬,語氣森嚴,字字如鋼刀出鞘,寒光四射,殺氣凌厲,令人不寒而慄
從袁世凱在天津小站練兵開始,徐樹錚就跟隨「北洋之虎」段祺瑞徵戰四方,榮獲軍功無數。其雄才大志,文韜武略,朝野上下無人不曉,其征戰殺伐,統兵馭將,威勢如虎,無人不從。
一想到小扇子徐樹錚將軍雖然身材瘦削細弱,然而,其心智謀略,權術手腕,尤其鷹一樣銳利虎一樣威稜的眼光,吳海濤就情不自禁地打了一個重重的冷顫。「北洋軍老將、炳威將軍陸建章,他也敢私自槍殺,還有什麼做不出來呢?」
「根據徐樹錚將軍的吩咐,一切都已經佈置完畢,只等魚兒上鉤。」隨著戰馬的走動,吳海濤搖晃著身軀,暗自又把計劃重新過濾了一遍,沒有發現遺漏的環節,「但願一切順利,千萬不可節外生枝。」
想到這兒,他回頭望了一眼後面隨行的車隊,見韓玉榮帶領全副武裝的牛毛溝護礦隊,協同華武鏢局的鏢師,緊緊守護在鏢車四周,心中大為輕鬆的同時,也不由自主地發出一陣冷笑。
而後,略一思索,緊催戰馬,追上霍啟勝,與其並列行走一時,用馬鞭遙指前方,沉聲問道:「這麒麟峽谷峽縱深一共多少裡?」
這麒麟峽谷北通蒙古大草原,南接黃土高原,是南來北往之咽喉要道,幽深狹長,草木叢生,地勢錯綜險峻,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為歷代兵家必爭之地,也是土匪出沒頻繁之處。
霍啟勝緊緊掃視四周一遍,見陽光透過參天古樹,斑斑駁駁地灑在古道上,沒有絲毫異常現象,隨即高聲喝令眾人提高警惕,加強戒備,抓緊趕路。
繼而,應聲說:「從南到北,大約七八十里。」說這句話的時候,他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師傅顧廷棟。兩年來,跟隨師傅曾經出入過好幾回麒麟峽谷,對這裡的情況,大致還是熟悉。
不過,那時有師傅和大師兄領頭,他只是按照他們的吩咐,盡力看好鏢車,其餘的事情,根本不用操心。可如今,師傅死了,大師兄失蹤了,師姐也生死不明,為了華武鏢局這塊金字招牌的旗幟不倒,他只得自作主張,接下了這趟肥差。
從踏入這條幽深荒涼而充滿血腥的古道的第一步起,霍啟勝的心就一直繃得緊緊的,唯恐發生不測之事。師傅顧廷棟慘死的情景,不時閃現在他的眼前,給他留下了難以磨滅的恐怖印象。
顧廷棟活著的時候,曾經無數次地帶領鏢隊,穿越麒麟峽谷,也曾經非常自豪地對大家說,漢武帝元狩四年,即西元前119年春天,為了徹底消除匈奴對大漢王朝的威脅,漢武帝命令年僅22歲的驃騎將軍冠軍侯霍去病率領騎兵5萬,深入蒙古大草原,尋機殲滅匈奴主力。
接到軍令之後,霍去病當即率軍北進麒麟峽谷,在這條千年古道設伏,一舉殲滅匈奴的前鋒部隊,而後,又乘勝晝夜行軍兩千多里,越過離侯山,渡過弓閭河,與匈奴左賢王部接戰,殲敵7萬人,俘虜匈奴屯頭王、韓王等3人,並乘勝追殺至狼居胥山(今蒙古肯特山)。
經此一戰,匈奴單于率殘部逃到漠北,從此漠南無王庭。他和衛青發起的這場對匈奴最遠的一次進攻性戰爭,一舉改變了漢朝長此在對匈奴戰爭中的守勢狀態,從而長久地保障了西漢北方長城一帶的邊境安全。
為了慶祝大漢王朝對蒙古大草原的統治,霍去病在狼居胥山修築了一座高壇,舉行了聲勢浩大的祭天封禮儀式。站在高聳雲霧的狼居胥山頂,仰望無邊無際的蒼天穹窿,霍去病豪情壯志地長嘯,「匈奴未滅,何以家為?」。
每當說起這段精彩絕倫令人血脈噴張的歷史故事時,顧廷棟就顯得異常興奮激動,手時而舞足蹈時而指天劃地,每一個動作每一個眼神中都流露出難以遏制的自豪之情。霍去病是他心中的英雄,對其崇拜得很緊。
「如果每一箇中國人都像霍去病那樣,富有血性的戰鬥精神,面對強敵而不膽怯,敢於亮劍和一切敵人做生死決鬥,直至犧牲也不後退半步,中國又豈能四分五裂任人宰割呢?又怎能不日益強大而稱雄世界呢?」
望著峽谷裡無數千年勇士用鮮血澤榮的欣欣草木,顧廷棟感慨地說:「做人,在馬群裡,就應該是日行千里的寶馬龍駒,在狼群裡就是殺氣騰騰的狼王,因為對付狐狸就要比狐狸更狡詐,對付惡人就要比惡人更兇狠。」
同樣的古道,當年,霍去病在這裡建立了震古爍今的千秋偉業,可是,千年之後,他的崇拜者顧廷棟,懷著英雄得夢想,最後踏進這條刀光劍影鐵騎隆隆的古道時,卻命喪一旦。
想到這兒,霍啟勝情難自禁地從心底裡發出一聲長嘆。「霍去病和師傅顧廷棟一樣,武功高強,胸懷大志,都想建立彪炳史冊的偉業,可是,一個做到了,成了中國家喻戶曉的民族英雄,而另一個卻遺憾終生,化為孤魂野鬼。時也?運也?命也?」
過了一會兒,吳海濤又問道:「黑龍彎距這裡還有多遠?」又抬頭望了望已經偏西的太陽,回頭掃視了一眼緩慢前行的鏢隊,說:「走了大半天,人困馬乏,也該歇歇腳了。」
「再向前走十里左右,就到黑龍彎了。那裡地勢平緩,有樹有水,可做歇腳之用。」霍啟勝不解地瞥了一眼吳海濤,「以前和師傅走鏢時,經常在黑龍灣歇腳。」
說完,他心底隨即泛起一股濃重的疑惑。難道真的要在黑龍灣歇腳?今天早晨出發時,吳海濤還緊緊叮囑自己,要快馬加鞭地儘快走出麒麟峽谷,免得遇上什麼不測的事情,而今卻突然要在這裡歇腳,莫非另有用意?
霍啟勝想問,但又不能也不敢問。根據鏢局的潛規則,只要僱主隨行,一切都聽從他的吩咐,鏢局不能過問,更不能違背僱主的意願行事。收人錢財,替人消災,低頭幹活就成了,問那麼多又能做什麼?
「好的,就按照吳老闆說的,在黑龍灣歇腳。」隨後,霍啟勝勒住戰馬,迎著清冷的陽光,回頭朝鏢隊大聲喊道,「弟兄們,加把勁兒,一到黑龍灣就歇腳。」
從太陽剛出來就動身,到現在已經過了大半天,孟小亮等鏢師早已飢腸轆轆腿腳發軟,巴不得早點歇腳。如今,聽霍啟勝這樣一喊,即刻不約而同地發出一陣歡呼,紛紛吆喝著,腳下加勁向前緊走,恨不得一步就走到黑龍灣。
霍啟勝望著深秋蕭疏晃動的草木,彷彿看見了當年霍去病率領麾下奮勇殺敵不懼生死的前進身影,耳邊又響起來一陣威武雄壯而響徹天地的號角戰鼓聲,以及戰士們奮力搏殺的吶喊聲,心中情難自禁地升騰起一股血性氣。
驀地,一道白色的身影從草木叢中閃過,轉瞬即逝。「老白猿,鏢局的老白猿。」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一個凌厲尖銳的口哨,就見老白猿從一棵古樸的胡楊樹後面竄出來,敏捷地越過岩石,向自己衝過來。
這段時間以來,鏢局發生了一系列意想不到的變故,老白猿一一看在眼裡,也越發衰老了。今天早晨臨出發時,它蹲在西廂房的窗戶下,看著忙亂紛繁的人馬,默默地流下了兩行清淚。
「它不願意孤苦伶仃地待在空蕩蕩的鏢局,就悄悄地跟隨著鏢隊。」霍啟勝輕輕撫摸著老白猿的腦袋,心想,「它年輕時,每次走鏢,師傅都帶著它,後來,漸漸衰老了,體力不支,師傅也就將它留在鏢局,由師母照顧。」
「師傅走最後一趟鏢時,沒有帶它,而它偷偷地跟隨而來,目睹了師傅的慘死。如今,師傅死了,師母也死了,老白猿也更加衰老了。它在華武鏢局生活了一輩子,把鏢局當做自己的家了。」
想到這兒,霍啟勝俯身將老白猿抱起來,放在馬背上,自言自語道:「它有情有義,始終不肯背叛救命恩人,比那些口是心非落井下石的人好多了。」
這時,一股旋風突然拔地而起,席捲著塵土落葉,盤旋在鏢隊中間,引發了一陣慌亂。繼而,又扶搖而上,形成一條塵土飛揚的滾滾黃龍,直衝九霄,遮天蔽日,久久不肯散去。
時間不長,鏢隊就來到了黑龍彎。這是一塊地勢平緩寬闊的草灘。在夕陽的照射下,厚厚的白雪覆蓋住草木岩石,形成一個個奇形怪狀的造型。稀疏的胡楊迎著寒風,靜靜地肅立在周圍,顯得幽靜而粗獷。
一條曲折的小溪雖然已經結冰,但經不住人馬的踐踏,很快就露出嘩嘩流動而冰涼刺骨的水流。鏢師們卸下沉重的鏢車,坐在四周休息吃乾糧,而駝馬紛紛湧到小溪邊,低頭痛飲起來。
吳海濤站在一塊凸起的岩石上,舉目四眺。跟隨徐樹錚將軍的多年戰爭生活,養成了他敏銳的軍事眼光。此刻,見這黑龍彎儘管地勢平坦,但坑窪很多,高高低低,此起彼伏,是一個打伏擊戰的理想地方。